三元剛到家，八鬥的電話就打來了。姐弟倆相互匯報情況。三元說燕玲這邊她基本談下來了。當務之急，是出一套補償方案。錢還是能解決問題的。
八鬥問要不要支付到十八歲。
三元說：“現在不是考慮這麽遠的時候，第一步，先把她穩住，讓她帶孩子回去，其他的再說。”停頓一下，“這孩子你真就不見了？”八鬥說那不是。三元說那不就得了。她拿出個本子，在上麵寫寫畫畫，“方案必須有三條，第一，錢上的分配。我已經給了一個紅包了。到時候你得報銷，還需要做一個長期的計劃。”八鬥連忙說那肯定的。三元繼續，“第二，我們需要有探視權。第三，需要擬一個協議。”八鬥問是關於什麽的。三元說主要是針對燕玲的封口費。她不可以往外透露孩子的爸爸是誰。
她還告訴八鬥，已經跟燕玲吹風了，改天一起去看寶寶。到時候，這些條款都得當麵落實。八鬥表示讚同。
三元又問八鬥跟李騏談得怎麽樣。八鬥說基本拿下了，但也許得等一等。三元著急，“別等了，兩邊同時進行，雙管齊下，免得夜長夢多。”八鬥沒跟三元說李騏希望先有孩子再結婚的事。他打算等有影兒了再往外透，免得自己壓力太大。
八鬥反問具體什麽時候去看孩子。
“你著急了？”三元打趣地。
“不急。”
“你還沒看到孩子長什麽樣吧？”
“她沒給我看。”
三元長吐一口氣，“等見了麵再細看吧，你先想想方案，落實到文字，弄完發我。”像領導安排工作。八鬥唯唯諾諾。掛了電話，三元才發現自己一身汗。跟燕玲見麵，冷汗熱汗交替，身上都幹濕好幾遍了，黏糊糊的。默默送到王斯理那去了。自從王斯文爆出家宴照後，三元每個禮拜，準時要把默默送過去。她就是要提醒斯理，你還有兒子，同時也算是對仇女士的敲打。
得讓她知道自己未來將麵對什麽。
龔三元起身去洗手間衝澡，洗完，站在鏡子前擦頭發的時候，門猛地被推開。老媽蘭芝的身影從鏡子裏逼近，三元嚇了一跳。她埋怨地，“媽！幹嗎呢這一驚一乍地！”蘭芝不出聲。三元把頭發收拾好，“跳廣場舞跟人吵架了？”蘭芝轉身回客廳。三元跟著，嚷嚷：“又怎麽啦，誰惹你啦？”蘭芝反身對三元，眼神犀利，像鷹，“你跟誰打電話呢？”
三元慌了，“沒誰啊……”
“臥室裏，偷摸的。”
“跟老朱通個電話。”三元撒謊，嬉皮笑臉地，“幹嗎，這都不允許啦，工作那麽忙，還不能放鬆放鬆？媽，我現在心髒可不好，隨時得吃速效救心丸。”
“該吃速效救心丸的人是我！”蘭芝用更大的聲音蓋過三元，“還瞞著！”雷霆萬鈞。
頭皮過電。糟了。怕是聽到了。薑蘭芝善於偷聽，年紀上來了，耳朵卻越來越好。不能一次全暴露，於是三元隻好用撒嬌的口吻，“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薑蘭芝不客氣，“什麽時候的事兒？是跟燕燕嗎？孩子在哪兒呢。”三個關鍵問題全拋出來了。
敵方已經完全掌握情況，瞞下去沒意義。三元隻好拉蘭芝到沙發上坐下，“您先別激動。”給蘭芝倒水，“潤潤。”薑蘭芝勉為其難灌了一口水下去，但火氣依舊，“我能不激動嗎？不聲不響給我弄出個孫子，還不讓我知道！”又問：“孫子還是孫女？”
“好像是孫子。”
“別好像！”蘭芝發火，“這都好像上了，什麽能確定？”死盯著三元。三元眼神躲避。蘭芝抓住女兒的手腕，“明天帶我去見人。”
三元也急了，“不是，媽……您能不攪和嗎……現在牽扯好幾方麵的事情……”
“什麽事情？”
不說是不行了。
三元深呼吸，“現在，這女的，想讓車皮幫孩子上北京戶口，但你兒子這不都準備跟李騏走進婚姻殿堂了嗎？我這剛把這頭兒摁平點兒，你再去鬧騰，好家夥，那這……”
“你的意思是，不給上？”
“是，那且不能上，”三元把手抽出來，“一上，不就都露餡了嗎？”
“燕燕也同意。”
“好說歹說，勉強同意，但我也提了方案，孩子，車皮肯定是要付撫養費的。從我這兒走賬。他就裝不知道。女方把孩子帶回老家養。”
蘭芝臉耷拉下來，提著眉毛，“不給上戶口，帶回去養？”三元點頭。蘭芝質問：“那咱還能見到孩子嗎？那不等於，這孩子白送她了？”三元著急，“人那是親媽，什麽叫白送？不然怎麽弄，八鬥沒條件養，我養？你養？現實嗎？”蘭芝歎了口氣，問：“什麽時候弄出的孩子？”三元說也就疫情剛開始那會兒，孤男寡女碰上了，一不小心中標。女方就順水推舟了，招呼也沒打。
蘭芝聽了，沉默良久。三元搖她胳膊，“媽，您就別想了，好不容易談下來了，真的，這是最好的方案，最好的結局。”
“給她。”蘭芝目視前方，一副凜然難犯的樣子。
“什麽？”三元不理解。這兩個字太可怕。
“戶口給她，讓八鬥幫著上。”
三元大喘氣，“媽，您寶貝兒子不結婚啦？”
“現在結婚也不用戶口，”蘭芝沉穩地，“孩子跟著車皮這邊，李騏看不到。誰還特地來查戶口？”停頓一下，“你現在就給燕玲打電話，說明天我們過去看孩子，順便談這個事。”
三元崩潰，“媽！這……”
“打！”
三元說不用跟八鬥商量麽。蘭芝說不用商量了，就這麽辦。兵貴神速。沒辦法。龔三元隻好躲進臥室，如此這般跟燕玲說了。並表示明天她跟蘭芝想去看孩子，具體操作辦法，當麵再聊。電話裏，燕玲也很高興，當即同意。晚間，三元把這事跟八鬥透了。八鬥著急，說戶口上了，遲早得露餡。三元說媽說露不了，又說：“先去吧，媽估計也是著急想看孩子，就什麽都答應了。你放心，這事兒，估計還有幾個來回。”
八鬥問明天他要不要跟著。三元說他去不大好，都是女人，好說話，他去沒準會激怒燕玲。三元當然也理解八鬥的苦衷，她輕聲問：“是不是想孩子了？”八鬥說見都沒見過，談不上想。三元承諾到時候幫著錄視頻、拍照片。還說：“是你的兒子，跑都不跑了，當務之急，是兩邊維穩！”
次日蘭芝起得早。沒做早飯，巴巴地去買了水果和兩罐進口奶粉，都是給她孫子的。三元一邊開車一邊抱怨，“媽，我可是幫您包了紅包的，您不給報銷？”
蘭芝反駁，“幹嗎，你不是姑？別那麽小氣。”
三元打趣：“我真不知道您是希望您兒子幸福呢，還是希望您孫子幸福，看這樣子，是有了孫子就忘了兒子了，兒子的功能，是生孫子，孫子出來了，就沒兒子什麽事了。”
蘭芝氣都比平時足些，“兒孫自有兒孫福！兒子，就這樣了。孫子，是老天給的，咱不能往外推。”
三元叮囑蘭芝見了真孫子別太激動。蘭芝道：“我激動？我什麽人沒見過，什麽風浪沒經過。”三元知道老媽高度興奮，不往下說了。
燕玲租的是大塔樓。一層十戶那種。她要的是一房一廳，育兒嫂住客廳。一進門就能看到琳琅滿目的嬰幼兒用品，連帶還有濃濃的奶味。
三元在前，蘭芝在後，她放下手裏的東西，燕玲迎上去。一時間，三元跟燕玲都有些尷尬，僵在那兒。屋內傳來孩子的哭聲，三個人神經一下繃緊了。蘭芝沒來得及打招呼就徑直往屋裏走。三元拽住老媽，燕玲也攔在半途，叫阿姨。
蘭芝拍拍燕玲的肩，“孩子，你不容易，你辛苦，阿姨不怪你，阿姨特別理解你，你就記住一條，既來之，則安之，咱們一起把孩子撫養好。這戶口，阿姨幫你報了，我跟八鬥說，這必須辦。”
此言一出，原本略微有點劍拔弩張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些。燕玲迫開身子，讓出一條道，蘭芝輕步向前，幾乎破門而入。育兒嫂是個四十上下的女人，見闖進來這麽個老太太，也嚇得往後退了半步。不過，育兒嫂壓根沒進入蘭芝的視線。一踏進這屋子，那**的小東西便占據了蘭芝的眼睛。
薑蘭芝跟狼外婆似的提著步子走到床邊，坐下來，伸著脖子瞧孩子。那孩子似乎也給足了麵兒，哭聲遏止，跟著發出咯咯的笑。蘭芝的臉上露出原始的純真的喜悅。這是血脈的糾纏，剪不斷，打不散。她眉開眼笑地回頭對三元、燕玲，“哎喲，瞧瞧這，DNA檢測都不用了，這不跟車皮小時候，一樣樣的！一個模子！”
三元、燕玲垂手站在一旁，沒叨擾蘭芝的喜悅。三元覺得，此時此刻，老媽的笑是發自內心的。是啊！她老人家盼孫子盼了多少年！當初老爸走，留下的遺願，也是希望龔家後繼有人。現在好了，任務完成了。用薑蘭芝的話說就是，“死也瞑目了。”雖然這孩子的出現途徑有點異常，不是正規發貨，可貨是真的呀！而且，血緣就是這麽神奇，因為這個小東西，人與人的隔閡在一瞬間似乎也不那麽大了。蘭芝還一個勁兒誇孩子。三元湊趣兒，上前誇了幾句。愛子得讚，燕玲似乎也心滿意足。
蘭芝抬頭對燕玲，“戶口上上以後，還打算在北京嗎？”燕玲說到時候再說。蘭芝說：“其實，留下來，回去，都行。以你的能力、人品，在哪都能發展得好。我們也都會幫襯著。”
三元輕輕叫了一聲媽，她怕蘭芝話說太滿，不方便談判。蘭芝又對燕玲，“我告訴你，兩口子有時候都是假的，女人這輩子，不就活個孩子嗎？”
這話似曾相識。三元尷尬。燕玲曼聲說是。蘭芝繼續逗孩子，孩子哇地哭了。育兒嫂上前，手往孩子屁股下麵一探，說尿了，於是抱出去換尿布。蘭芝跟著，喋喋不休說著用尿布還是尿不濕好的問題。
三元跟燕玲站在臥室窗邊。三元隨手拿起孩子的一個青蛙玩具，發條上了，蹦蹦跳。她耐心細致地對燕玲，“你放心，我媽說了，就肯定會做。她能做好車皮的工作。”哼哼一下，“其實我也幫你說了好多好話，媽才轉變思想。都是女人，何必相互為難呢。燕玲，你太不容易，你也是為了孩子。上個戶口怎麽了，這本來就是龔家的孩子呀！”
燕玲說她不打算讓孩子姓龔。三元尷尬，“這個到時候再說，都不是問題。不姓龔也好，地下工作還是應該維持。一切的一切，咱們都得相互配合。”
燕玲默不作聲。
三元又說：“其實危險也就這二年，或者更短。”燕玲沒理解她的意思。三元訕笑著，“你不找啦？真就一個人過啦？回頭你再找一個，組成家庭，這孩子不就有個名義上的爸爸了嘛，對外說是人家生的不就行了。”
三元的方案太複雜。燕玲有點跟不上，眼神發愣。
三元又笑著單手扶著她肩膀，“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看緣分，我永遠希望你過得好。”
客廳突然傳來一聲怪叫。
三元、燕玲忙出去看。育兒嫂杵在那兒，跟剛被雷劈了似的。燕玲問怎麽了。育兒嫂囁嚅著，“我就進洗手間一下，找那個尿不濕……一出來就……”
“媽！”三元對著半空喊了一聲。
無人回應。孩子和蘭芝同時消失了。
前門半開著，像一張剛吃完人的嘴，玄關地上還放著水果和奶粉。都是道具。三元徹底明白了老媽非要來看孩子的終極目的。她親愛的老媽見縫插針，把孩子抱走了。龔三元還沒緩過神，耳邊就傳來燕玲的怒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