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打爆了。沒人接。後來幹脆關機了。薑蘭芝帶著孩子人間蒸發。燕玲急得要報警。三元勸她,“怪我,我就不該帶她來!”燕玲瞪著三元,像能射出激光來,“別演了!”她現在是一頭母獅。龔三元隻能服軟,“我真不知道她會這樣……本來都談好了……根本沒必要來一出啊……媽就是一時糊塗……她太愛孩子了。”

燕玲出奇憤怒,鯨吼:“這叫愛?!有這麽愛的嗎?!這叫犯法?!上戶口隻是幌子,她的目的就是搶孩子!”

麵對突然“變身”的燕玲,三元大氣不敢出,事到如今,張燕玲就是打她一頓,她也得受著。千算萬算,她沒算到老媽會來這一手。孩子搶走了,然後呢,以後還處嗎?燕玲張揚出去怎麽辦?還是說,她有信心把孩子藏一輩子?三元耐心下來,勸燕玲一起先找人。

兩個人飛也似地回到三元家。門口,王斯理帶著默默站在那兒。見到三元,斯理抱怨,“打了多少個電話都不接。”三元這才拿出手機瞅了一眼,一串未接來電。她當即給斯理下令,“你帶孩子走,我有事,辦完了找你。”斯理不明就裏,但也能看出三元跟燕玲的焦急。兩個女人進屋,三元大喊媽,燕玲瘋狂尋找。沒人,鬼都沒有。

斯理實在好奇,上前問了一句到底怎麽了。三元發火,“趕緊帶孩子走!”一聽到孩子,張燕玲迅速跑過來,拉著默默要走人。三元嚇得魂散,“不是燕玲……等兒會……你幹嗎這是……”燕玲咬牙切齒地,“一命抵一命,你兒子放我這兒!等我兒子找回來,換!”三元哎喲一聲,說你不能這樣,連忙攔阻。斯理嚇得提著默默往外逃。三元扯住燕玲的袖子,燕玲回身,電光石火間,手一揚,結結實實給了她一巴掌。三元被打得眼冒金星。默默維護媽媽,要跳下來戰鬥,卻被斯理拽住了。王斯理上前,跟燕玲比,前妻還是親。這場動作戲,他不能隻是旁觀。誰知三元擺擺手,還是一個字,“走!”王斯理躊躇了一下,終於帶著默默走了。

張燕玲跟龔三元對峙著。眼神殺。都沒說話。此消彼長。燕玲掏手機。三元苦求,“燕,真的,這是家務事,你報警,警察也不管,別著急,我媽是孩子奶奶,首先第一條,她肯定不會傷害孩子,孩子是安全的……我們再找找,她一個老太太,能跑到哪兒去……頂多也就是去公園溜達……天黑就回來了。”

臉頰上,五指印起來了,不由得一陣火辣辣的疼。可三元還是得上前,安慰,勸撫。她必須頂住。三元給方案,“走,去小區活動區看看,她經常去那兒,還有馬路對過的肯德基,都找找。肯定能找著。”

燕玲冷冷看著三元。沒辦法,權宜之計,她也隻能相信三元。有這個幫手,總比沒有強。在三元的反複解釋下,她也終於有一絲絲相信三元沒跟她媽演雙簧,一切都是老太太自己的主意。尋找的途中,三元還給燕玲念經,說她媽主要是受的刺激太大,想孫子想了那麽多年,突然從天降了一個,她喜歡得腦子都糊塗了。“她就是跟孩子親。”

燕玲不回應,甜言蜜語對她沒效果,她直接問:“還有什麽地方?天黑之前找不到人,就得報警。”三元隻好車軲轆話來回說,說孩子不會丟,電話也隨時打著。現在倒哪兒都要掃碼,老太太真要去哪兒,不可能不開機。

肯德基門口,張燕玲拿出手機,尋找號碼。三元連忙勸說再等等。燕玲反問:“你兒子要丟了,你等得了嗎?”三元嘈嘈切切地,“這不是丟,奶奶帶著怎麽能叫丟呢,燕玲,你聽我的,再等半個小時。”

她探著脖子看燕玲的手機屏幕,馮一笑三個字彈出來。她連忙拉過燕玲的手,“你可不能找她!找她這事就鬧大了!”燕玲說現在事兒還不算大嗎?三元隻好胡攪蠻纏,“親愛的,你聽我的,行嗎?我讓車皮過來,然後找屈夢,她在係統裏可能有關係,讓她找找我媽手機的定位,你別著急……”燕玲站在那兒不動。

三元到旁邊打電話。跟屈夢是懇求,跟八鬥是命令。八鬥洗了澡,正準備跟李騏來一場香夢。無奈,半路得走人。李騏問:“什麽事啊?”八鬥撒謊說館裏出人命了。李騏隻能放人。一陣風似的,八鬥站在肯德基門口了。這是繼懷柔之後,他跟燕玲的第二次見麵。張燕玲沒哭,但眼睛紅得嚇死人,全是血絲,像惡鬼。八鬥不敢靠燕玲太近。他堅信如果燕玲手裏有把刀,她一定會把他跟三元攮了。三個人站在風地裏不說話,龔三元不停地撥打薑蘭芝的手機,可聽筒裏傳來的永遠是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三元命令八鬥,“你給媽發短信,把事情的嚴重性告訴她,讓她看到立刻回電話。”天色黯淡下來,燕玲等不了,說報警吧。三元和八鬥齊聲勸阻。燕玲嗓子啞了,但聲音卻刀一般尖,“別逼我!找不到孩子!我要殺人!”

姐弟倆嚇得後退半步。八鬥上前,釋放誠意,“戶口我幫你上,這一點你放心,我肯定說到做到,我可以立字據,孩子不會丟,不會出問題,我媽隻會疼孩子。”

燕玲愣在那兒,似乎鎮定了些,“行,立。”

三個人轉身進快餐店。找店員要了紙筆。八鬥拿著筆,看看燕玲,又看三元,“怎麽說。”三元急中生智,“保證書。”她說,八鬥就寫。燕玲糾正,“承諾書。”八鬥隻好重要了一張紙,再來。

燕玲說:“本人龔八鬥,括弧,身份證號填上,係張燕玲所生之子張棟棟的親生父親,”哦,兒子名叫棟棟。三元在旁邊吹風,“這個名字好,燕,你真會取名字。這孩子肯定要成棟梁。”

燕玲不理她,繼續說:“本人有義務並將在一個月內,負責張棟棟的戶口辦理事宜。不得有誤。簽名,日期。”

八鬥仔仔細細寫了。燕玲又說:“按手印。”這可難住了八鬥。店裏不提供印泥。情急之下,八鬥隻好拿鑰匙扣上的指甲剪刺破手指,摁了個血手印。

三元在旁看著弟弟,心疼,但沒辦法,維穩第一。如果這個血手印,能讓燕玲平複下來,也算值了。手機反複自動撥打著,一不小心,通了。三元仿佛拿起至寶一般操起手機,大叫:“媽!跑哪兒去啦?!孩子呢!”蘭芝蠻橫地,“你別管,孩子在我這兒,我養。”三元說媽你別犯糊塗好不好,這不是演大宅門,你再不回來人要報警了。蘭芝說:“我告訴你,這種情況,我查了,報警都沒用!這就是我們家的孩子!誰允許她借種的?!”燕玲要搶電話。三元打了個停的手勢,“媽,你在哪兒呢,你那怎麽著這麽吵。”蘭芝說你別管了。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播報聲,三元聽到阜新兩個字,立刻就明白了蘭芝的目的地。

“媽去東北了。”放下電話,三元跟兩位同伴說。

火車開動,天已經徹底黑了。臉上的巴掌印子還隱隱作痛。三元跟燕玲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空座。八鬥跟三元隔著走道。燕玲望向窗外無盡的黑,一言不發。乘務員賣飲料和小吃。三元要了水和麵包,勸燕玲吃一點。燕玲不理她。三元耐心地,她隻能一遍一遍給燕玲吃“定心丸”,“房子是我媽自己買的,條件不錯,孩子肯定沒事兒,一會也就見到了。真的,她就是愛孩子愛得瘋魔了。”

燕玲偏過頭,一張冷臉,“別說了。”

三元說:“她這麽一鬧也好,咱家理虧,”轉臉對八鬥,“今兒八鬥也在,血書也寫了,戶口是肯定能上上。一切都按照之前商定的來。好事多磨,真的,燕,你要相信,這就是一個意外,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咱們這麽多年的朋友,我真心希望你好……”

燕玲還是麵無表情。經此一役,她必然油鹽不進。但三元明白,在見到老媽蘭芝之前,她有義務軟化燕玲,不然,就怕真見到麵,硬碰硬剛對剛,又是釀成慘劇。

三元陡然轉頭對八鬥,“要不這樣,車皮,事情是你做出來的,男子漢大丈夫,你負責。”八鬥嚇了一跳。他一時不明白姐姐嘴裏的“負責”是什麽意思。果然,燕玲轉頭了,臉上的憤怒似乎散去了些。

她等著三元的下文。

“幹脆就坡下驢,”三元兩邊拽著,“你倆好吧,結婚,過日子,反正孩子都有了。一步到位。歲月靜好。”

真行,靜好得了嗎?

八鬥咳嗽一聲。燕玲尷尬。三元道:“我說真心話,你倆要能在一起,我最高興。反正已經錯一步了,幹脆,錯到底,沒準就成對了!”八鬥望著姐姐,三元朝他擠了擠眼。哦,明白了。這又是三元的維穩策略。可八鬥卻不忍心在這個當兒在欺騙燕玲。他不愛她,這一點他是可以確認的。因為一想到要跟燕燕姐過一輩子,他總是本能地如臨大敵。可是,三元既然把這個命題拎出來了,他如果不表態,又似乎太薄燕玲麵子,搞不好又會激怒她。

於是他隻好鬥著膽子,“我聽燕燕姐的。”此時此刻,她不是魔頭,不是失去孩子發了瘋的母親,又是燕燕姐了。

壓力給到燕玲這邊。姐弟倆盯著她的嘴,等著她的金口玉言。

燕玲凜然,一字一頓地說:“以前,我覺得我不配,”嘴巴抿一下,車窗裏她的影子都顯得堅毅了,“現在,他不配。”

三元舌結。若在平時,有人這麽說她弟弟,她一定拍案而起,幹到底。但眼下,她隻能靜靜聆聽著,人家說啥是啥。燕玲就是把八鬥貶成渣,那也得認!八鬥鬆了口氣。很好。他不配。就算她把他當成個屁放了,他也接受。哪怕魂飛魄散,至少,沒失去自由。

三元繼續打圓場善後,也算給自己找台階下,“都別著急回答,都再想想。”

到站天黑得透透的。小城燈火闌珊,更顯清冷寂寥。三個人好不容易叫到車,往蘭芝所在的小區去。到門口,卻發現一堆人擁堵在那兒。藍色鐵皮門攔著,穿白色防護服的人在門口逡巡,三元忙上前問情況。得到的隻有保安的嗬斥:“本小區隻進不出,隻進不出!”

有病例了?所有人都緊張起來。八鬥給老媽打電話。這下,蘭芝接了,聲音微微顫抖,說好像小區有病例,樓要封了。三元挽著燕玲,生怕她做出極端行為。誰知燕玲卻臨危不懼,“我得進去。”

黑暗中,隱約能看清她的臉,鐵鑄的一般。三元晃她胳膊,“你瘋了!裏頭有病例!”燕玲奮力甩開三元胳膊,大無畏地往裏進。三元跟著,還勸,“不是,你也不知道哪棟樓啊……”她手剛碰到燕玲後肩,張燕玲嘶吼,“我兒子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都得死!”

三元嚇得後退半步。燕玲飛也似的衝進小區。三元沒跟著,眼見著燕玲的身影被黑暗吞噬。情急之下,八鬥一咬牙,也小跑著衝進無邊暗夜。三元立在原地,喃喃,“瘋了,全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