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條貼上了,非特殊情況原則上足不出戶。
連客廳三個房間,四個人。孩子哇哇暴哭。好在,他已經又回到媽媽的懷抱了。
八鬥拉著蘭芝在臥室說話,他少有地對老媽使用了嗬斥口吻,“媽,能不能別鬧騰了?!還嫌不夠亂?!”
薑蘭芝振振有詞,“這孩子從哪兒來的,就必須到哪兒去!”
八鬥詫異,“哪兒來的?不是人家肚子裏來的?搞清楚,你隻是奶奶,人家是親媽!”
蘭芝不示弱,“你還是親爸呢!沒你她一個人就把孩子造出來了?”說著,上前拍八鬥的背,“腰杆子挺起來!這孩子姓龔!”停頓一下,眼睛裏恨不得冒氣,“憑什麽不聲不響就把孩子生下來?!就衝這,就不能輕易饒了她!就得給她點教訓!”
哦,明白了。老媽是把這次搶奪事件,定性為給燕玲的教訓。可是,這教訓未免太慘烈了些。他太陽穴突突跳,感覺再吵下去,自己搞不好都能中風,那麻煩就大了。於是龔八鬥隻好低下嗓門,柔聲勸:“行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先想想吃什麽吧。”
蘭芝坐在床邊,依舊是一張生悶氣的臉,兒子求饒了,她仿佛也鬆了勁兒,一秒內便聲淚俱下,“我都勸你多少回!讓你早點生早點生!不聽!咱們老龔家怎麽就走到這個死胡同裏去了!你自己想想,但凡你努點力,至於有今天嗎?!我願意撕?我願意跑?我腳後跟都磨破了!”說著,她脫下鞋襪,露出血肉模糊的腳後跟。
這是大戰留下來的傷疤。
八鬥隻好去櫥櫃裏翻找碘酒、創可貼。找到了,蹲下來,仔仔細細幫老媽處理。是,蘭芝的老生常談,又把她帶回了道德高地,她的“搶孩子”,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因為他龔八鬥沒能及時合理地製造出一個名正言順的孩子。
他有罪。他是這場事故的始作俑者。他結婚、離婚,沒孩子,不能成全這個家的天倫之樂,讓血脈延續,他是千古罪人!可是,八鬥又覺得委屈。這個畸形的局麵,根本不是他存心造就的。怪隻怪大流行病,把他們所有人逼到了這麽個狹小的角落,彼此廝殺。再深入分析下去,八鬥索性恨起一笑來。如果他們沒有分手,如果他們當初有個孩子,如果……如果……哪怕因果鏈條又一絲一毫的改變,也不會導致今天的局麵。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在這個悲劇的漩渦,他永遠處於最中心的位置。
沉到底,到底!
客廳內,孩子還在哭。張燕玲解開衣服,孩子吃上奶,情緒舒緩了。八鬥推門出來,燕玲連忙收拾殘局,輕嗬:“別過來!”
八鬥停住腳步,隔著四五米遠,凝望著這個跟他有生物學聯係的孩子。他不禁遐想,這個活生生的人,原本隻是他的一顆**,遭遇了燕玲的卵子之後,有了生命。
他是一場**的產物。但現在,他已經有了靈魂,成為獨立的個體。有了屬於自己的命運……
恍惚之間,龔八鬥又隱約覺得這孩子與他並沒有什麽情感聯係。可是,多看兩眼過後,當他猛然自省,確認自己是個父親,又忍不住憐愛起這個小生命來。他管不住腿,輕輕邁了幾步,換來的卻是燕玲更大聲的警告:“你們在裏頭,我在外頭,井水不犯河水!別想打我兒子的主意!否則我就殺……”字兒說出一半吞了回去。燕玲似乎也覺得當著孩子說“殺”不大合適。
八鬥慘淡地說:“放心,沒人會搶,”他環顧四周,“現在這個情況,搶了到哪兒去?孩子安全,你安全。”言語間他靠得更近了,“這樣,你住那個小臥室。我媽還住原來她那屋,我住客廳,幫你們把風。”
正說著,薑蘭芝開門出來了。燕玲像見了鬼,撕心裂肺地,“別過來!”蘭芝和八鬥都被這音調嚇了一跳。八鬥隻好請蘭芝回巢,蘭芝一萬個不情願,但看在孫子的麵子上,還是從了。
地盤分好。跟著就是運送物資。八鬥把被子、褥子、毯子等東西運到小臥室,又拿蘭芝的換洗衣服給燕玲。燕玲堅持不要。八鬥好聲好氣地,“你不洗澡不換衣服啊?一身膠黏,怎麽休息。”燕玲眼神警惕,考慮再三,接納了。但還是不肯離開小房間,不願讓孩子離開她的視線。“麻煩給我端一盆熱水,我就在這擦。”八鬥隻好遵命。
夜深了。三個人折騰到下半夜才消停。八鬥果然按照約定,在客廳沙發上休息。充當兩位女士的守門人。累極了反倒睡不著,他翻著手機,才發現三元的消息和電話。連忙回了條消息,三元當即撥打過來。八鬥怕吵著其他人,摁掉,回複:一切良好,居家隔離。你怎麽樣?
三元回的語音,說自己在小區附近的旅館,還叮囑八鬥,“趕緊地,把家裏那些鋒利的東西,刀、剪子、錘子什麽的都藏好!”顯然,三元的腦海裏已經預演了一出凶殺案。“還有,別讓兩個女的接觸!別碰麵兒!”
八鬥見三元激動,連忙偷摸到洗手間打回去,簡單說了情況。他建議三元早點回北京,他能處理好,讓她放心。三元道:“趁著這幾天,你趕緊做做燕玲的工作。”八鬥說還要做她什麽工作,戶口我會幫著上。三元道:“你別讓她出去亂說。”
掛了電話,龔三元忽然意識到亂說的其實是她自己。為了找孩子,她等於已經把消息漏給吳屈夢了。好在老吳見過大陣仗,波瀾不驚。倒是王斯理有點驚驚乍乍,適才通電話,他問她沒事兒吧。算是離婚過後,少有的真正的關心。
三元不客氣,“帶好兒子,別操心,跟你沒關係。”斯理又用八卦口氣,“真弄個孩子呀?”三元剛要說算了我不說了。斯文的聲音出現了,“元元,你別著急,事情都能解決的。”三元煩厭地,“謝謝姐,真沒事兒,一切正常。”
次日一早,龔三元又去蘭芝所在小區門口轉了一圈,依舊鐵壁銅牆的,看來關十幾天是難免的了。
三元給薑蘭芝打電話,勸她不要衝動,慢慢來。蘭芝不高興,反把三元說了一通,說她知情不報,還說“看你交的好閨蜜”!三元討了個沒趣,氣得一扭頭,坐車回北京了。
到站先去中心,積累了幾天的事沒處理,一進辦公室,三元就忙得跟陀螺似的,但核心問題就一個字:錢。老吳介紹來的那個網紅臉女子走了。中期款都沒付。屈夢來了,三元少不了抱怨。吳屈夢說:“算了,不是什麽好人,走就走了。”三元覺得奇怪,這可不是做生意的態度,剛準備深掰扯,屈夢問:“燕玲那沒事兒了吧。”三元怔了一下,說暫時穩住了。又叮囑:“你可別跟李騏說。”
屈夢忽然仰頭笑了一陣,聲音有點瘮人,隨即道:“我還管她那麽多,我馬上要去美國了。帶我婆婆一塊兒。”三元倒抽涼氣,剛準備問細節。屈夢不打自招,“我跟李驥,離了。”龔三元頭頓時大了一圈。什麽意思?李驥在外麵的時候,兩個人情比金堅,不離不棄。怎麽回來反倒離了?還離了去美國?還帶著婆婆。這什麽路數?戰略性離婚?轉移財產?
三元著急,“不是……老吳……”
屈夢抓著她的手,拉著到沙發邊坐下,“正準備跟你說呢,以後中心就得多靠你。”龔三元心提到嗓子眼又放回去,還好。老吳走了,中心暫時還在。她不得不拖著腔調,“老吳,這兒少了你不行啊!”屈夢笑說有什麽不行的,我本來也不怎麽來,有你這個CEO坐鎮,我放心。
三元試探性地,“意思是,出去就不回來了?”
屈夢輕吐兩個字:“移民。”
老天爺!龔三元一陣暈眩,大流行病以來,中心的營業額直線下降,生孩子的人越來越少,老吳這一走,能不能撐到下一個春天,難說。
前途茫茫。
三元直感覺仿佛一盆冷水從頭上澆下來,渾身無力,直到下了班,去斯理那接了默默,仍陷在惆悵中。她給八鬥打了個電話,問那邊的情況。
八鬥說正在想辦法弄菜、肉。家裏隻剩兩塊凍肉。
“媽情緒怎麽樣?”三元關心這個。
“還好。”
“燕玲呢。”
“戰鬥狀態。”
“孩子呢。”
“也還行,就是尿布不夠了。”
短短兩日,八鬥已經洗了幾回尿布,聞臭聞得夠夠的。家裏沒有尿不濕,居委會也弄不到。還是蘭芝拆東牆補西牆,把自己舊衣服拆了,勉強湊了幾塊。燕玲雖不大情願,但這會兒還是接受了“捐贈”。
事實上,燕玲自打進了那個屋就沒出來過,吃喝拉撒就地解決,堅決守衛孩子的所有權。八鬥呢,除了洗尿布,還要幫燕玲倒馬桶,一次把娘倆伺候了個全。蘭芝想看孩子,又不願低頭。廚房裏,她伸頭看坐在熱鍋裏的那塊肉。
八鬥勸:“媽,這事兒,你不對居多,姿態稍微低一點,跟人家認個錯,也好相處。你也好看孫子。”
薑蘭芝陰陽怪氣地,“她不尊老,我憑什麽愛幼?唯一一塊肉咱們還上貢給她呢!不知感恩的東西!米湯誰煮的?尿布誰縫的?”
八鬥知道跟老媽說不通,隻好換個方向勸,“這不非常時期嗎,您深明大義,咱們才能眾誌成城,孩子才能少受罪。”說著捏著鼻子,“你都不知道那屋裏的味兒……就怕棟棟被熏著……”他也開始跟著喊兒子的小名。
蘭芝取下湯鍋,把湯打在碗裏,再把米飯泡進去,這就是晚飯了。她擱筷子到碗上,“你端過去,我懶得看她臉子。”
八鬥忙不迭端了湯飯,走到小臥室門口,敲敲門,說吃飯了。燕玲開門,伸出一隻手。臉都不給他見。八鬥討好地,“燙,我端進去。”門縫兒咧大了些,像笑大了的一張嘴。說話間,薑蘭芝從後麵接過碗,門徹底被推開,她端著飯碗進屋,“我不是鬼,不用這麽防!”
燕玲顧不上飯,回身抱起孩子,兩手護著。
蘭芝痛快地,“放心,都這樣了,我能怎麽著?你打算臭你自己,孩子可受不了這憋悶!”
奇怪,大人們較勁,棟棟嘎嘎笑。
燕玲眼神犀利,不耐煩地,“出去,都出去。”
薑蘭芝忽然帶著哭腔對燕玲和孩子所在的方向,“你就不該給我們這個希望!非要冷不丁把孩子帶到這世上,不吱聲不吱氣兒,讓人一點準備都沒有……”
燕玲咬牙切齒地,“沒準備還被搶呢,要有準備,指不定怎麽著。”
蘭芝上前半步,委屈地,“我是帶孩子走了,我說我不還了嗎?我是孩子奶奶,我能害孩子嗎?!”
燕玲嗷了一聲,“我是孩子媽!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八鬥眼看情勢失控,不得不擋在中間,“行啦!我還是孩子爸呢!咱都是孩子的親人!都為孩子好!這一點上,大家是有共同利益的。”
燕玲和蘭芝背對背站著。燕玲麵目鐵青。蘭芝眼眶發紅。八鬥惱喪地,“死活也就十幾天,都退一步,別人好過,自己也好過,反正,這一輩子,可能也就這十幾天……咱度過去,行嗎?!”
此言一出,兩個女人一起回身,房間裏滿是悲傷氣息。
好了,暫時休戰了。盡管燕玲還是畫地為牢,但人與人之間,不是那麽劍拔弩張了。第三天,燕玲帶棟棟出來放風了。第四天,三個人勉強能在一個房間吃飯。第五天,社區送物資來,眾人歡欣鼓舞,八鬥覺得,竟然找回點小時候過年的感覺。
燕玲奶水不足。蘭芝幫孩子熬米湯,熬得稠稠的,就撇最上麵一層,說吃了對大腦發育好,將來肯定能讀博士。八鬥在旁邊聽了,苦笑。老太太想得遠。燕玲抱著孩子,拿著小勺一點點喂。孩子也作,一口一口吃。
蘭芝看著喜歡,又對燕玲說:“孩子,其實你出去之前,我就挺喜歡你的。說真的,倒退一年,你要真跟車皮成了,我心裏肯定舒坦!可問題是,你不能來這一手,好歹知會一聲兒……”八鬥怕老媽又返回老問題,連忙打斷。
蘭芝似乎也意識到不妥,改口道:“我的感覺是,車皮對你,你對車皮,都是有感情的。不然不會結晶呀!”
八鬥聽不下去,“媽——”
蘭芝一鼓作氣,“要不這樣,幹脆你倆在一塊算了!咱這都屬於患難之交,解封了你們去打證兒,你名正言順進我們家門,孩子也就是名正言順的孩子。至於將來你們生兩個,生三個,我都支持。”
薑蘭芝說得義薄雲天。八鬥尷尬,他小聲地,“媽,你別強人所難……這對燕燕姐不公平……”
燕玲淡然地轉頭對蘭芝說:“是,阿姨,我不能跟車皮結婚。”
“為什麽?”蘭芝詫異得眼珠子都大了。
“他對我沒感情。”
此言一出,八鬥臉從額頭紅到脖頸。
蘭芝反問:“沒感情孩子怎麽來的?哦,那是**?”不自覺捶床,“以前沒有,不代表將來也沒有,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又轉頭對八鬥,“我看燕燕挺好,現在孩子都有了,你得對人家負責。”忽然長歎,“天意!咱們幾個被關在這兒,就是天意!”說著起身,迅速走出門去,再從外一擰鑰匙。門被反鎖上了。
八鬥想阻止卻已然來不及。他重重敲門,“媽!別鬧了行嗎?!”蘭芝的聲音帶著點喜劇色彩,“早點休息,培養培養感情。”八鬥急得要撞門。背後,燕玲的聲音傳過來,“動靜小一點,別嚇著孩子。”
八鬥轉過身,囁嚅著,說你別聽她瞎說,老太太一陣一陣的,魔怔。一時之間,小房間內隻剩三個人。孩子躺在**,歪頭看著兩個大人,時不時發出咯咯的聲音,仿佛他是觀眾,他倆是演員,正在演出一幕啞劇。手機響,八鬥慌慌張張從褲袋摸出來,是李騏打來的。他怔了兩秒,腦中各種想法交戰得厲害,終於,還是摁斷了來電,並迅速文字回複:“在東北,我媽被隔離了,回頭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