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記得了,”他說,“基輔?……哦,我們在那裏……”

“你把你母親一半的錢,”西爾維婭說,“投進了基輔政府的股票,百分之十二點五。城市有軌電車……”

說到這個,提金斯明顯皺了皺眉,以一種西爾維婭並不想看到的方式。

“你這樣明天不能出發,”她說,“我應該給老坎皮恩發電報。”

“杜舍門夫人,”提金斯木木地說,“也就是麥克馬斯特夫人,她也曾經在聚會之前在房間裏點上一點點熏香……那些中國式的小棍子……他們管它叫什麽?啊,並不重要。”他無可奈何地說道,然後,又接著道,“別搞錯了,麥克馬斯特夫人是個很出眾的女人,非常有效率!極為值得尊重。我不建議你當麵跟她衝突,她現在控製著大局。”

提金斯夫人說:“那種女人!”

提金斯說:“我不是說你真的會跟她對著幹,你們的圈子不一樣,但如果你要做的話,不要……我這麽說是因為你看起來很想找她麻煩。”

“我不喜歡那種事情就發生在我窗戶下麵。”西爾維婭說。

提金斯說:“哪種事情?……我在試著告訴你一點點關於麥克馬斯特夫人的事情……她像那個女人,那個燒了其他人可怕的書的男人的情人……我忘記名字了。”

西爾維婭迅速地說:“別想了!”又以一種稍微緩和的腔調補充了一句,“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啊,她是厄革裏亞[189]!”提金斯說,“出眾之人靈感的源泉。麥克馬斯特夫人就是這樣的。天才們在她身邊攢動,她隻和那些最出類拔萃的人交流。她信寫得不是一般的好,一般是關於高尚品德的,非常纖細的感受。蘇格蘭人的天性。他們出國的時候她給他們寄倫敦文藝圈的隻言片語,寫得很不錯,告訴你!還有,她有的時候悄悄替麥克馬斯特弄點她希望他擁有的東西,但手段十分精妙……比如這個巴斯騎士爵位……她讓天才一號、二號和三號的腦子裏充滿巴斯騎士爵位這個想法……天才一號和下級資助副大臣吃午飯,後者負責文學獎的榮譽,還和各路天才吃午飯,打探文學八卦……”

西爾維婭問:“為什麽你要借給麥克馬斯特那麽多錢?”

“告訴你,”提金斯繼續著自己的演說,“這是非常合適的。在這個國家,資助就是這樣分配的。這是應有的辦法。唯一幹幹淨淨的辦法。因為麥克馬斯特是適合他工作的一流人選,杜舍門夫人才支持他,而她能夠影響那些天才是因為她是個一流人物,她……她代表了真正好的蘇格蘭人更高、更好的品德。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決定不向某些人贈送學會晚宴的入場券了。她已經在替皇家賞金晚宴幫忙了。一段時間以後,麥克馬斯特因為狠狠打了法國人的眼睛而封了騎士爵位,她就會在更氣派的聚會上有一席之地……那些人總得找某個人問問意見。哎,有一天你也要送一個剛成年的姑娘踏入社交界。但你拿不到入場券……”

“那我很高興,”西爾維婭叫起來,“我給布朗尼的叔叔寫信說了這個女人的事。我今天早上有點不高興,因為格洛維娜告訴我,你深深陷進了一個大坑裏……”

“布朗尼的叔叔是誰?”提金斯問,“那個勳爵……那個勳爵……那個銀行家!我知道布朗尼在他叔叔的銀行裏。”

“波特;斯卡索,”西爾維婭說,“我希望你別再假裝忘記別人的名字了。你裝過頭了。”

提金斯的臉更白了一分……

“波特;斯卡索,”他說,“當然啦,他是格雷律師學院住宿委員會的主席。你給他寫信了?”

“我很抱歉,”西爾維婭說,“我的意思是我很抱歉說你裝忘事……我給他寫信說,作為學院的住客,我反對你的情人——他知道這段關係,當然啦!——每周五戴著厚厚的麵紗鬼鬼祟祟跑進來,周六淩晨四點又鬼鬼祟祟跑出去。”

“波特;斯卡索勳爵知道了我的風流事。”提金斯開口說。

“他在火車上看到她躺在你懷裏。”西爾維婭說,“這讓布朗尼氣壞了,他提出要關閉你透支的賬戶,把任何寫著R.D.[190]的支票都退還給你。”

“為了讓你高興嗎?”提金斯問,“難道銀行家們還做這種事?這是英國社會一縷新的曙光。”

“我猜銀行家真的想取悅他們的女性朋友,像其他男人一樣。”西爾維婭說,“我斷然地告訴他這不會取悅我……但是……”她遲疑了一下,“我不會給他一個反擊你的機會。我不想參與你的私生活。但布朗尼不喜歡你……”

“他希望你和我離婚嫁給他?”提金斯問。

“你怎麽知道?”西爾維婭冷淡地說,“我時不時讓他請我吃午飯,因為讓他經手我的事情很方便,既然你不在……但當然他憎恨你,因為你去參軍了。所有不參軍的男人都憎恨參軍的男人。然後,當然,當他們中間還夾了個女人的時候,那些不參軍的男人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參軍的給做了的。如果他們是銀行家的話,勝算還挺大的……”

“我猜也是,”提金斯心不在焉地說,“當然他們……”

西爾維婭把拽著的百葉窗拉繩鬆開。剛才那樣做是為了讓光線照到臉上,使自己的話語更加有力。過了一兩分鍾,當鼓起足夠的勇氣之後,她可能真的要讓他知道她的壞消息!——她飄到火爐旁。他跟著她轉動,把椅子轉到能讓她看見他的臉的位置。

她說:“看看,都是這場糟糕的戰爭的錯,不是嗎?你能否認嗎?……我是說布朗尼那樣得體的、紳士般的家夥都變成了可怕的小混混!”

“我猜確實是這樣的。”提金斯沉悶地說,“是的,當然。你說的沒錯。這是英雄主義衝動不可避免的衰退。英雄主義的衝動受到的壓力太大的話,就會被不可避免的衰退控製了。這解釋了布朗尼們……所有那些布朗尼們……為什麽變成了小混混……”

“那你為什麽還要繼續打仗?”西爾維婭問,“天知道,我可以幫你從軍隊脫身,如果你多少能支持我一點。”

提金斯說:“謝謝!我寧可被困在裏麵……不然,我怎麽糊口呢?……”

“你知道的,”西爾維婭幾乎尖銳地叫起來,“你知道,他們如果能想辦法把你踢出來就不會讓你再回政府工作……”

“哦,他們會想出辦法的!”提金斯說……他繼續著他另一方麵的演說:“我們跟法國打仗的時候……”他幹巴巴地說……西爾維婭知道,他隻是在構思他已經想好的看法,這樣他就不用把腦子花在另外一方麵的討論上。他一定是一心在想那個溫諾普姑娘!她一點點大,她的呢子短裙……她自己的鄉村縮小版,西爾維婭;提金斯……如果她自己,也個子那麽小,那麽土氣……但提金斯的話傷到了她,好像被狗鞭抽打了一樣。“我們的行為舉止應該更上路子一點。”他說,“因為這樣,英雄主義的衝動就會少一點。我們應該……我們中間的一半人……都該為自己感到羞恥。這樣,不可避免的衰退就會少一點了。”

西爾維婭正在聽著他說話,放棄思考溫諾普小姐的事,也放棄考慮那讓她很在意的偽裝——提金斯在麥克馬斯特的派對上對那女孩說話,背後是一書櫃的書。

她叫道:“老天!你在說什麽?……”

提金斯繼續說:“我們和法國的下一場戰爭……我們跟法國人是天生的敵人。我們掙來的口糧要麽是靠搶劫他們,要麽是靠拿他們當傀儡……”

西爾維婭說:“我們不能!我們不能……”

“我們必須這樣!”提金斯說,“這是我們活下來的前提。我們實際上是個已經破產、人口過剩的北方國家。他們是有錢的南方人,人口還在減少。到了一九三〇年,我們就得做普魯士一九一四年所做的事情了。我們的條件狀況到時候也會跟普魯士一模一樣。這是……叫什麽來著?”

“但是……”西爾維婭大叫起來,“你是個法國迷啊!人們以為你是個法國間諜……這是要毀滅你的事業!”

“我是嗎?”提金斯漠不關心地說。他補充了一句:“是的,那可能會毀滅我的事業……”

他繼續說,稍微打起了點精神,也更加集中了一點注意力,“啊!那會是一場值得看的戰爭……不是為了愚蠢的受賄者醉醺醺的像老鼠一樣打架……”

“這會把你母親氣瘋的!”西爾維婭說。

“哦,不,不會的。”提金斯說,“如果她到時候還活著,這會刺激到她……我們的英雄不會因為酒精和女色而醉醺醺的,我們的小混混不會待在家裏暗地裏捅英雄一刀。我們的廁所大臣——不會把兩百五十萬個男人關在營地裏,好在大選的時候拿到他們女人的選票——這是給女人投票權的第一個壞處!法國人控製住愛爾蘭人,把戰線從布裏斯托拉到白廳,我們得在部長有時間簽署文件之前把他給吊死。我們應該對我們的普魯士聯盟軍和兄弟們足夠忠誠。我們的內閣不會像憎恨法國人那樣憎恨他們,憎恨他們節儉、邏輯性強、受了良好的教育、毫不遲疑的實際。普魯士人是那種你想要的時候可以對他們表現得很貪婪的家夥……”

西爾維婭粗暴地插話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別說了。你幾乎要讓我相信你所說的是對的了。我告訴你,你母親會發瘋的。她最好的朋友是湯尼爾;查特赫勞爾特公爵夫人……”

“啊!”提金斯說,“你最好的朋友是那個梅德……梅德……科斯……那些你給他們送巧克力和花的奧地利軍官。不就是因為這吵起來的嗎……我們和他們開戰,你也沒有瘋。”

“我不知道,”西爾維婭說,“有的時候我覺得我就要瘋了!”她低下頭去。

提金斯臉繃得緊緊的,看著桌布。他嘟囔著:“梅德……梅特……科斯……”

西爾維婭說:“你知道有首詩叫《某個地方》[191]嗎?開頭是這樣的:‘這裏或者哪裏一定有……’”

提金斯說:“對不起。不!我很久沒把我的詩歌撿起來了。”

西爾維婭說:“那就不要!”她補充了一句,“你四點十五分要去陸軍部,不是嗎?現在幾點了?”

她非常想在他走之前告訴他她的壞消息。她非常想盡可能地拖延這件事。她想先考慮考慮這件事,她想先保持隨意的對話,否則他就可能會離開房間。她不希望非得對他說:“等等,我有事要告訴你!”因為在那情況下,她可能並沒有這種情緒。他說還沒到兩點。他可以再給她一個半小時。

為了讓談話繼續進行,她說:“我猜那個溫諾普小姐要麽在做繃帶,要麽在婦女後勤軍團裏,反正是很有熱情的工作。”

提金斯說:“不,她是個和平主義者,就像你一樣的和平主義者,並不那麽衝動。不過,另一方麵來說,她更愛爭吵。我可以說,戰爭結束之前她就會進監獄……”

“你們倆在一起一定過得不錯。”西爾維婭說。她和一個綽號叫格洛維娜的了不起的女士會麵的記憶——雖然那根本不是個好綽號——無法遏製地向她湧來。

她說:“我猜,你整天跟她說話?你每天都見到她。”

她想象,這會讓他忙上一兩分鍾了。他說——她隻聽了個大概——而且十分不屑一顧地聽著,他說他每天和溫諾普夫人喝茶。她搬到了一個叫作貝德福德公園的地方,離他的辦公室很近,不到三分鍾就能走到。陸軍部在那塊地方的公共草坪上建了很多小棚屋。他一星期見她女兒一次,最多。他們從不討論戰爭。這個話題對年輕女人來說太令人不快了,或者說,太痛苦了……他的講話漸漸化成了有頭無尾的句子……

他們偶爾會上演這樣的喜劇,因為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又不打照麵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會各自說話,有時候很禮貌地長篇大論,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直到慢慢陷入沉思。

然後,因為她已經養成了隱居的習慣——到一個國教派的女修道院裏,目的就是為了惹惱提金斯,他憎恨女修道院,認為不同的教派不應該混合在一起——又養成了幾乎徹底沉浸在遐想裏的習慣,因此她現在非常模糊地意識到一個灰蒙蒙的傻大個,提金斯在一片發白、空曠的一頭坐著,午餐桌上。那裏也有書……實際上,她腦中的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和不一樣的書——格洛維娜丈夫的書,因為這位了不起的女士是在這位政治家的書房裏接待西爾維婭的。

格洛維娜,西爾維婭最親密的兩位朋友的母親,派人來找西爾維婭。她希望向西爾維婭提出抗議,善意甚至是詼諧地,因為她完全棄絕一切愛國行為。她向西爾維婭提供了城裏某個地方的地址,那裏可以買到批發的嬰兒尿布,這樣西爾維婭可以拿去給慈善組織什麽的,假裝是她自己的作品。西爾維婭說她不會做這種事。格洛維娜說她會把這個點子告訴可憐的皮爾森豪澤爾夫人。她——格洛維娜——說她每天都花點時間替那些可憐的有外國名字、說話帶口音或者祖上是外國人的有錢人想想他們能做什麽愛國的舉動。

格洛維娜是位五十多歲的女士,長了一張尖尖的、蒼白的臉和硬朗的外表。當她傾向於表現出風趣的神色,或者認真地請求的時候,她的態度十分和藹。她們所在的房間在貝爾格萊維亞的一個後花園上麵。從天窗投進的光線照亮了屋子,從上方投下的陰影使她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使她本來灰白的頭發、硬朗的外表以及和藹的態度都更明顯了。這給西爾維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為她習慣在人造光線下見這位女士……

不過,她說:“你不會是說,格洛維娜,我是那個起了外國名字的可憐的有錢人吧!”

這位了不起的女士說:“我親愛的西爾維婭,更多的是你丈夫而不是你。你跟埃斯特哈齊和梅特涅的風流韻事基本上就毀了他。你忘了現在的當權者並不那麽有邏輯……”

西爾維婭記得她從皮椅背座椅上跳了起來,喊道:“你的意思是說,那些沒法形容的蠢豬以為我是……”

格洛維娜耐心地說:“我親愛的西爾維婭,我已經說了不是你。是你的丈夫會受苦。他看起來這麽好的一個人不應該受苦。沃特豪斯先生這麽說。我自己倒是不認識他。”

西爾維婭記得她自己說道:“沃特豪斯先生又是個什麽人?”

然後,聽說沃特豪斯先生是前自由派大臣,她就失去了興趣。

說真的,她不會記得女主人的字麵上的任何字句。它們所代表的含義過分地壓垮了她……

她現在站著,看著提金斯,隻是偶爾才真正看見他。她的思緒完全被因為渴求精確所以試圖逐字想起格洛維娜的原話而做出的努力占領。一般她都能把談話記得很清楚,但這一次她瘋狂的憤怒、惡心的感受、手指甲掐著掌心的疼痛,還有一陣陣無法修複的情緒壓垮了她。

她現在看著提金斯,帶著一種得意揚揚的好奇。她認識的最正直高尚的男人怎麽可能被汙穢又毫無根據的流言擊倒呢?這讓你懷疑榮譽本身就有點邪眼[192]的力量……

提金斯臉色蒼白,正在擺弄一片吐司。他喃喃道:“梅特……梅特……是梅特……”他用一塊餐巾擦擦眉毛,突然看了它一眼,把它扔在地板上,抽出了一條手絹……他咕噥著:“梅特……梅特爾……”他的麵龐亮了起來,好像一個傾聽貝殼的聲音的孩子。

西爾維婭帶著仇恨的情緒尖叫道:“老天有眼,給我說梅特涅[193]……你要把我逼瘋了!”

當她再次看著他的時候,他的臉已經晴朗起來,並迅速走到房間角落的電話機旁。他請她等一等,報出了一個伊令的號碼。過了一會兒,他說:“溫諾普夫人?哦!我妻子剛才提醒我,梅特涅是維也納議會邪惡的天才……”他說:“是的,是的!”然後聽著。過了一段時間他說:“哦,你可以語氣更強一點。你可以說托利黨不惜一切代價要毀掉拿破侖的決心是政黨愚蠢的一個表現之類的……是的,卡斯爾雷子爵。當然還有威靈頓……我很抱歉我得掛了……對,明天八點三十分從滑鐵盧……不,我不會再見她了……不,她搞錯了……是的。幫我向她問好……再見。”他轉動話筒準備掛斷電話,但從中傳來一連串尖利的叫聲,使他不得不把它放回耳旁:“哦!戰時私生子!”他叫道,“我已經把數據寄給你了!不,私生子的數量沒有明顯的增長,除了在幾小塊地方。蘇格蘭低地的比率高得嚇人,但那裏一直都高得嚇人……”他笑起來,好脾氣地說,“哦,你是個老記者了,不會因此讓五十鎊白白溜走的……”他突然停了下來。但是,“或者,”他突然叫起來,“我還有個點子給你。百分比差不多高還可能因為這個:這些去法國的家夥一半都亂來,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是最後一次了,但另外一半加倍小心了。得體的‘湯米’[194]會仔細考慮一下要不要在死前給他女朋友添一大堆麻煩。離婚率高了,當然,因為人們會在法律規定的範圍內試著重新開始。謝謝……謝謝……”他掛斷了話筒……

聽著這段對話,西爾維婭的腦子變得十分清醒。她幾乎悲傷地說:“我猜就是因此你不勾引那個女孩。”她知道——從他說那句“得體的‘湯米’會仔細考慮一下要不要在死前給他女朋友添一大堆麻煩”的時候突然變化的腔調,她立刻就知道了!——提金斯他自己也仔細考慮過了。

她現在幾乎不信任地看著他,但又帶著冷酷的神情。她問自己,在邁向幾乎確定的死亡之前,他為什麽不該和女朋友一起稍微享受一下……她感到心頭一陣真實而尖銳的疼痛。一個可憐的倒黴蛋掉進了這樣的深淵……

她移到火爐邊一把椅子上,坐著看他,饒有興趣地向前傾著身子,好像在一個花園派對上——困難重重,幾乎不可能![195]——她發現一場排演得並不太糟糕的牧歌劇。提金斯是個極好的怪物……

他是個極好的怪物,不僅因為他正直又高尚。她認識好幾個很正直、很高尚的男人。如果除了法國或者奧地利的朋友之外,正直又高尚的女人她一個都不認識,毫無疑問,那是因為正直又高尚的女人不能取樂她,或者因為除了法國人和奧地利人,她們都不是天主教徒……但她認識的那些正直、高尚的男人一般都富有且受人尊重。他們雖沒有很大一筆財富,但也過得相當不錯:口碑不錯,鄉村紳士那種類型……提金斯一家……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為了擺脫心中一個疑惑,她問:“你在法國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的記憶力出了什麽問題?或者說你的大腦,不是嗎?”

他仔細地說:“是半個,很不規則的一部分,死了,或者發白了。沒有良好的血液循環……所以,很大一部分以記憶的方式消失了。”

她說:“但是你……沒有大腦!……”這不是問題,他沒有接話。

當他一想起那個“梅特涅”就馬上向電話機走過去的時候,她終於確信,在過去的四個月裏,他沒有做出一副憂心自己健康的樣子或者幹脆撒謊以取得同情或者長期病休。在西爾維婭的朋友中,大家刻薄地嘲笑,但又公開地接受一種叫炮彈休克症的把戲。至少據她所知,那些很正派又很勇敢的男人會公開吹噓,如果在那裏待夠了,他們會想辦法休一段時間的假,或者把休假延長一些,發發這種純粹名義上的疾病。在她看來,在這場謊言、**、酒精和嚎叫組成的狂歡中,裝出一點點炮彈休克症幾乎是高尚的。無論如何,如果一個男人把時間都花在花園聚會上——或者,像最近幾個月提金斯做的那樣,把時間花在灰土堆裏的鐵皮小房子裏,每個下午和溫諾普夫人一起喝茶,幫她完成報紙上的文章——當男人忙著這樣那樣的事情的時候,他們至少沒有在忙著互相廝殺了。

她現在說:“你介意告訴我你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他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說好……有個東西破裂了——或者‘爆炸’可能是更準確的詞——就在我附近,在黑暗裏。我猜你最好不要聽……”

“我想聽!”西爾維婭說。

他說:“重點是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麽。我生命中有三個星期死掉了……我記得的是我待在死傷急救站裏,沒辦法想起自己的名字。”

“你真的是這個意思?”西爾維婭問,“這不是說說而已?”

“不,這不是說說而已,”提金斯回答,“我在死傷急救站裏的**躺著……你的朋友們在往上扔炸彈。”

“你不應該管他們叫我的朋友。”西爾維婭說。

提金斯說:“抱歉。有時候說話不是很嚴謹。當時那些倒黴的渾蛋德國佬正在從飛機上往醫院的小棚屋丟炸彈……我不是說他們知道那裏是死傷急救站,那是,毫無疑問,粗心而已……”

“你不用因為我替德國人說話!”西爾維婭說,“你不用為任何殺人者脫罪。”

“我當時擔心極了,”提金斯繼續說,“我在給一本關於阿民念主義的書寫序言……”

“你沒寫書啊!”西爾維婭急切地叫道。因為她認為如果提金斯動筆寫一本書的話,他有可能有辦法掙錢養活自己。很多人都告訴她,他應該寫本書。

“不,我沒有寫過書,”提金斯說,“我也不知道阿民念主義是什麽……”

“你清楚地知道阿民念主義的異端邪說是什麽,”西爾維婭尖銳地說,“你幾年前就對我解釋過了。”

“是的,”提金斯叫道,“多年前我可以,但是我當時不行了。我現在可以寫,但我當時有些緊張。為一個一無所知的題目寫序言有些尷尬,但在我看來按陸軍的習慣並不可恥……但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還是讓我很心焦。我躺在那裏擔心又擔心,想如果一個護士走過來問我的名字而我不知道這該多丟人。當然,我的名字寫在一塊係在衣領上的行李牌上,但我忘了他們對傷亡人員是這麽處理的……然後很多人扛著一個炸成碎片的護士走下了小屋。德國人的炮彈就把她搞成了這樣。當時他們仍然在向這個地方扔炸彈。”

“但是老天,”西爾維婭喊道,“你的意思是,他們扛著一個死護士從你身邊經過?”

“那個可憐人當時還沒有死,”提金斯說,“我希望她當時就死了。她的名字叫比阿特麗斯;卡邁克爾……我崩潰之後知道的第一個名字。當然,她現在已經死了……這好像把房間另一邊一個頭上一直往繃帶外冒血的家夥給吵醒了……他從**翻起身,一句話沒說,穿過小屋準備掐死我……”

“但這讓人難以置信,”西爾維婭說,“我很抱歉,但我沒法相信……你是個軍官,他們不能扛著個受傷的護士從你鼻子下麵走過去。他們一定知道你姐姐卡洛琳是個護士,死在戰場上……”

“凱莉,”提金斯說,“在一艘醫療船上淹死了!感謝上帝,我不用把那個女孩和她聯係在一起……但你別指望除了人名、軍銜、所屬部隊、入院時間以外,他們還會把這種事情寫上去。我在戰爭中失去了一個姐姐和兩個哥哥,還有一個父親——我敢說他是死於心碎……”

“但你隻失去了一個哥哥,”西爾維婭說,“我為他和你姐姐服了喪……”

“不,兩個,”提金斯說,“但我想跟你說的是那個想要掐死我的家夥。他發出了好幾聲震耳欲聾的嘶吼,很多勤務兵衝上來,把他從我身上拉開,坐在他身上。然後,他開始大喊:‘忠誠!’他喊著:‘忠誠!……忠誠!……忠誠!……’每兩秒一個間隔,我可以通過脈搏分辨出來,直到淩晨四點他死了……我不知道這是一個宗教的勸誡,還是一個女人的名字,不過我非常不喜歡他,因為我所受到的折磨就是由他開始的,就這樣……我曾經認識一個女孩叫作費絲[196]。哦,不是什麽戀愛關係,我父親的園丁長的女兒,一個蘇格蘭人。事情是,每次他說到費絲我都問我自己‘費絲……費絲什麽?’我記不得我父親的園丁長姓什麽了。”

西爾維婭當時正在想別的事,問道:“什麽姓?”

“不知道,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問題是,當我明白我不知道那個名字的時候,我像個新生兒一樣無知,沒有受過教導,但是對自己的無知比他焦慮得多……《可蘭經》裏說——我每天下午在溫諾普夫人家讀《大英百科全書》已經讀到K字頭了——‘強大的人被擊垮的時候,被擊垮的是信心’……當然我很快就記住了《陸軍條例》[197],還有《軍事法律手冊》《步兵實地訓練》,還有那些最新版的《陸軍委員會指南》。一個英國軍官該知道的也就這麽多了……”

“哦,克裏斯托弗!”西爾維婭說,“你讀《大英百科全書》。真可憐。你曾經那麽鄙視它。”

“這就是所謂‘被擊垮的是信心’。”提金斯說,“當然,現在我記得讀到聽到的東西……但我還沒讀到M,更別提V了。就因此我會為了梅特涅和維也納議會焦慮。我試著自己想起一些事來,但還沒有做到過。你看,好像是我腦子裏的一些部分被洗白了一樣,偶爾一個名字會讓我想起另一個。你注意到了,當我想到梅特涅的時候,也想起了卡斯爾雷子爵和威靈頓——甚至還有其他的名字——這就是統計局會要我的原因。當他們解雇我的時候,真實的原因就是我當過兵。但是他們會假裝這是因為我所擁有的學識不如《大英百科全書》多,或者隻有三分之二左右——根據戰爭時長來定……或者,當然,真實的原因是我不會偽造數據來誘騙法國人。那一天,他們叫我這麽做,當作是假期任務。當我拒絕的時候你真該看看他們的嘴臉。”

“你真的,”西爾維婭問,“在戰爭裏失去了兩個哥哥嗎?”

“是的,”提金斯回答道,“卷毛和長腿。你從來沒見過他們,因為他們總是在印度。他們也並不起眼……”

“兩個!”西爾維婭說,“我隻就一個叫愛德華的給你父親寫過信,還有你姐姐卡洛琳。在同一封信裏……”

“凱莉也不起眼,”提金斯說,“她給慈善組織會社工作……但我記得,你不喜歡她。她是個天生的老處女……”

“克裏斯托弗!”西爾維婭問,“你還認為你母親是因為我離開了你才心碎而死的嗎?”

提金斯說:“老天!不,我從來不這麽想,現在也不這麽想。我知道她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麽!”西爾維婭叫了起來,“她是因為我回來了才心碎而死的……別對我抗議說你沒這麽想。我記得你在羅布施德打開電報時候的表情。溫諾普小姐把它從萊伊轉寄了過來。我記得那個郵戳。她生來就是要跟我過不去。收到它的時候,我可以看出來你在想必須對我隱瞞這件事,因為你覺得她的死是因為我。我可以看到你在想,對我隱藏她死了這件事是否可行。當然,你不能這麽做,因為你記得,我們得去威斯巴登露個麵。我們也不能去,因為我們應該在服喪期。所以你帶我去俄國,這樣就不用帶我去葬禮了。”

“我帶你去俄國,”提金斯說,“我現在都想起來了——因為我收到羅伯特;英格比爵士的指令,幫那裏的英國總領事準備一份基輔政府的數據表藍皮書……當時,那裏看起來是全世界工業上最有前景的地區之一。現在不是了,自然。我投進去的錢再也別想看到一分一毫了。我那時候自作聰明……當然了,是的,那些錢是我母親的財產。我現在想起來了……是的,當然了……”

“你有沒有,”西爾維婭說,“找理由不帶我去你母親的葬禮,因為你認為我的在場會褻瀆你母親的屍體?或者你害怕在你母親麵前沒法向我隱瞞其實是我害死了她?……別否認了,也別找理由說你不記得那段時間了。你現在都想起來了,我害死了你母親。溫諾普小姐拍來了電報——為什麽你不跟拍電報的算賬呢?……哦,老天,為什麽你不恨自己呢,像萬軍之耶和華的烈怒[198]那樣,想你和那個女孩互相耳語的時候你母親正在死亡線上掙紮?……在萊伊!當我在羅布施德的時候……”

提金斯用手絹擦了擦眉毛。

“哎,我們別說了。”西爾維婭說,“上帝知道,我沒有權利幹擾那個女孩或者你的計劃的。如果你們相愛,你們有權利幸福,我敢說她會讓你幸福的。我沒法和你離婚,因為我是一個天主教徒。但我不會以其他方式讓你不好過,你和她這樣謹慎的人會有辦法的。你得跟麥克馬斯特和他的情人學學……但是,哦,克裏斯托弗;提金斯,你想過你多麽徹徹底底地利用了我!”

提金斯專心地看著她,痛苦得像一隻喜鵲。

“如果,”西爾維婭繼續她的譴責,“你在我們的生活裏哪怕對我說一次:‘你這個婊子!你這個賤貨!你害死了我母親。願你在地獄裏腐爛……’如果你哪怕對我說一次這樣的話……關於孩子!關於佩羅恩!……你可能會做出點讓我們重新在一起的事情……”

提金斯說:“當然,是的!”

“我知道,”西爾維婭說,“你沒辦法……但是因為你著名的鄉紳世家的驕傲——即便是最小的兒子!——你對自己說,我敢說,如果……哦,上帝!……如果你在戰壕裏被射中你會這麽說的……哦,就在臨死前你也能說你從沒有做過一件不光彩的事……而且,提醒你,我相信,除了一個人以外,再沒有別人比你更有資格說這話……”

提金斯說:“你居然相信這個!”

“就像我希望站在我的救世主麵前一樣,”西爾維婭說,“我相信……但以全知全能的上帝之名發誓,怎麽能有任何女人生活在你身邊……永遠都被寬恕?或者不,不是被寬恕,被忽略!……啊,在你死的時候為你的榮譽而自豪吧。但是,上帝啊,你應該謙卑,為了你的……你判斷力的錯誤。你知道那匹馬戴著太緊的馬銜走了好幾英裏,舌頭幾乎被勒成了兩半……你記得你父親的馬夫總是把獵犬弄成這樣……然後你用馬鞭抽他,你告訴我,那之後,每當想起那匹母馬的嘴你都快要哭出來……啊!有時候也想想這匹母馬的嘴吧!你這樣騎了我七年了……”

她停下來,又繼續說:“你知道,克裏斯托弗;提金斯,女人隻能忍受一個男人所說的‘我也不定你的罪’而不恨他恨得甚於仇人!……”

提金斯看著她,把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我希望是你讓我來問你,”他說,“我怎麽能向你扔石頭?我從來沒有反對你的任何舉動。”

她的手懶洋洋地垂在身體兩旁。

“哦,克裏斯托弗,”她說,“別演這老套的戲碼了。這麽看來,很有可能我再也見不到你了。你今晚會和那個溫諾普家的丫頭睡在一起,明天會在戰場上被殺掉。下麵十來分鍾裏,讓我們有話直說吧。給我好好聽著。要是那個溫諾普家的丫頭想要你的全部遺產,她不會介意分我這麽一點的……”

她可以看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像你說的那樣,”他慢慢地大聲說,“就像我希望見到我的救世主一樣,我相信你是個好女人,一個從來不曾做過不光彩事情的女人。”

她在椅子上往後靠了靠。

“那麽!”她說,“你是那個惡毒的男人,我總是被迫相信你是這樣的,盡管我從來沒真心相信過。”

提金斯說:“不!……讓我試著把我想的告訴你。”

她叫道:“不!……我一直是個惡毒的女人。我毀了你。我不會再聽你的了。”

他說:“我敢說你毀了我。這對我來說什麽也不是。我完全不關心。”

她呼喊著:“哦!哦!……哦!”腔調極為痛苦。

提金斯堅持著說道:“我不在乎。我控製不住。這些是——這些應該是——正派人生存的前提。我希望下一次戰爭可以建立在這些基礎之上。看在老天的分上,讓我們說說勇敢的敵人吧。總是這樣。我們必須去劫掠法國人,否則我們幾百萬人民就得挨餓;他們必須反抗我們,要麽成功,要麽被屠戮……你我也是這樣……”

她叫道:“你是想說,你不認為我是個惡毒的女人,當我……當我給你設下圈套的時候,像媽媽說的那樣?……”

他大聲地說:“不!……你是被某個粗魯的人陷害了。我一直認為被男人辜負了的女人有權利——為了她的孩子她也有責任——辜負另一個男人。這變成了女人對抗男人,對抗一個男人。我碰巧是那個男人。這是上帝的旨意。但是你並沒有超出你的權利範圍。我不會在這件事上反悔的。沒有什麽能讓我這麽做,任何時候!”

她說:“還有其他人!還有佩羅恩……我知道你會說任何人都有理由做任何事,隻要他們足夠開誠布公……但這害死了你母親。你不同意是我害死了你母親嗎?或者認為是我教壞了那孩子……”

提金斯說:“我不覺得……我想跟你談這件事。”

她叫道:“你不會……”

他冷靜地說:“你知道我不會……當我確定準備待在這裏,保證他規規矩矩做個國教徒的時候,我會嚐試減少你對他的影響。我感謝你提起我可能戰死和對我生途被毀的考慮。確實是,我一天之內沒法籌到一百英鎊。因此,我顯然不應該是獨立監護格羅比繼承人的男人。”

西爾維婭說:“我擁有的每一分錢都歸你處理……”這時女仆接線員走到她主人麵前來,把一張名片放在他手中。

他說:“告訴他,在客廳裏等五分鍾。”

西爾維婭說:“是誰?”

提金斯回答說:“一個男人……讓我們把這事處理完。我從來都不覺得你教壞了那孩子。你試著教他說一些善意的謊言。這非常符合天主教的教規。我不反對天主教,也不反對天主教徒善意的謊言。你有一次叫他放一隻青蛙到馬錢特的澡盆裏。就事論事,我對小男孩往保姆的澡盆裏放青蛙沒有意見。但是馬錢特是位老太太了,而格羅比的繼承人總是應該尊重老太太,尤其是家裏的老用人……有可能,你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孩子是格羅比的繼承人。”

西爾維婭說:“如果……如果你二哥死了……但是你的大哥……”

“他,”提金斯說,“在尤斯頓火車站附近找了個法國女人。他跟她住在一起超過十五年了,或者說是十五年間的沒有賽馬的下午。她永遠不會嫁給他,而她自己也過了育兒的年齡,所以就沒有別人了……”

西爾維婭說:“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這孩子養成天主教徒。”

提金斯說:“羅馬天主教徒……拜托,在我教他之前,你會教他用這個詞匯,如果我還能再見到他的話……”

西爾維婭說:“哦,我感謝上帝,他讓你心腸變軟了。這會把詛咒從這間屋子裏驅趕出去的。”

提金斯搖搖頭,“我不這麽想,”他說,“從你身上,可能。從格羅比家,很有可能。現在,有可能格羅比家也該有個天主教的主人了。你讀過斯貝爾登[199]寫的關於褻瀆格羅比的書嗎?……”

她說:“是的!第一個提金斯是和荷蘭的威廉一起來的,那頭蠢豬,他對原來的天主教主人非常不好……”

“他是個強硬的荷蘭人,”提金斯說,“但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吧!時間夠了,但也並不太多……我還得見那個人。”

“他是誰?”西爾維婭問。

提金斯正在整理他的思緒。

“我親愛的!”他說,“你允許我叫你‘我親愛的’嗎?我們做仇人已經夠久了,而我們現在在討論我們孩子的將來。”

西爾維婭說:“你說的是‘我們的’孩子,不是‘那個’孩子……”

提金斯帶著十足的憂慮說道:“請你原諒我把這件事提起來。你可能更願意相信他是德雷克的孩子。他不可能是的。如果這樣就不符合自然進程了……我現在這麽窮是因為……原諒我……我在結婚以前花了不少錢跟蹤你和德雷克的行蹤。如果知道這事對你來說是一種解脫的話……”

“是的,”西爾維婭說,“我……我一直非常不好意思把這件事說給專業人士聽,甚至在媽媽麵前也……而且我們女人如此無知……”

提金斯說:“我知道……我知道你連想起這件事都很不好意思,仔細想的話。”他分析了一下月份和日子,然後,繼續說,“但這並沒有區別。一個婚姻狀態下出生的孩子,按法律規定,就是父親的。如果一個男人他是一位紳士,忍受了生育孩子的過程,為了合乎禮儀,他就必須承擔後果,必須優先考慮女人和孩子,無論他是什麽身份。也可能更糟,生育出了不是自己的孩子,還要讓他繼承更高貴的姓氏。從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起,我就全心全意地愛那個小可憐蟲。這可能是神秘的暗示,或者也可能是純粹的感性……當我是個完整的人的時候,我抵製你的影響,因為你是天主教徒,但我不再是個完整的人了,盯著我的那隻邪眼可能會轉移到他身上。”

他停下,接著又說:“因為我必須去綠林,獨自一人,被驅逐了……但你得在那隻邪眼麵前保護好他……”

“哦,克裏斯托弗,真的,我對那孩子並不壞。我也永遠不會對他不好。我會讓馬錢特一直跟他在一起,直到她死。你得告訴她不要幹涉他的宗教信仰,這樣她就不會……”

提金斯帶著疲倦友善地說:“是的……你還有神父……神父……那個在他出生前和我們一起待了兩周的神父可以教授他。他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也是最有才智的人之一。想想這孩子在他手裏,我就十分寬慰了……”

西爾維婭站起來,她那雙鑲嵌在石頭一樣蒼白的臉上的眼睛裏噴射出怒火:“康賽特神父,”她說,“他們槍決凱塞門[200]的那天,他也被吊死了。他們不敢把這寫報紙上,因為他是個神父,而且所有指控他的證人都是北愛爾蘭[201]人……就這樣我還不能說這是場被詛咒了的戰爭。”

提金斯搖搖頭,像個老年人一樣又緩慢又沉重。

“你可以為我……”他說,“為我搖搖鈴,好嗎?別走……”

他沉重而悶悶不樂地坐在椅子裏,封閉房間裏的憂鬱籠罩了他全身。

“斯貝爾登關於褻瀆的文章,”他說,“歸根到底可能是對的。從提金斯家的角度,你可以這麽說。自第一個法官從天主教徒隆德斯那裏騙來了格羅比以後,沒有一個提金斯家的人不是因為心碎或者意外而死。這一萬五千英畝的好農場和鐵礦,上麵還有那麽多石楠花……怎麽說的來著:‘盡管你像什麽一樣什麽,你還是逃不過……’[202]怎麽說的來著?”

“誹謗!”西爾維婭帶著強烈的憤恨說,“像冰一樣堅貞,像雪一樣純潔……像你一樣……”

提金斯說:“是的!是的……提醒你,沒有一個提金斯家的人軟弱沒用。一個都沒有!他們心碎是有原因的……比如我可憐的父親……”

西爾維婭說:“別說了!”

“我兩個哥哥都死在印度兵團裏,同一天,相隔不到一英裏。我姐姐死在同一周,在海上,離他們也不遠……不引人注意的人。但是人們也會喜歡不引人注意的人……”

接線員在門口。提金斯叫她讓波特;斯卡索勳爵下來……

“當然,你必須知道這些細節,”提金斯說,“作為我父親的繼承人的母親……我父親在一天之內得到了這三個消息。這足夠讓他心碎了。在那之後,他隻活了一個月。我看到他……”

西爾維婭刺耳地尖叫道:“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她抓緊壁爐,保持站立的姿勢。“你父親心碎而死,”她說,“是因為你哥哥最好的朋友,拉格爾斯,告訴他你是一個沒用的人,花著女人的錢,還讓他最老的朋友的女兒懷了孩子……”

提金斯說:“哦!啊!是的……我猜到了。我知道,真的。我猜那個可憐的家夥現在知道得更多了,或者他不知道……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