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爾維婭;提金斯從午餐桌的一頭站起來,搖曳著身姿,手端了盤子沿桌子走來。她頭上仍然紮著發帶,裙子長到沒法再長。她說,她不打算因為她的身高而被人當成女童子軍。無論是皮膚、身材,還是姿態的慵懶,她都沒有老去一絲一毫。你沒法在她的皮膚或者臉龐上看到任何死寂和暗沉。她眼睛的色澤裏帶著比她想表達的還要多一絲的疲倦,但她故意強調了她輕蔑無禮的神氣。這是因為她感到她控製男人的能力和她的冷漠成正比。她知道,有的人曾經這麽說一個危險的女人:當她走進房間的時候,每個女人都給她們的丈夫拴上狗繩。西爾維婭愉快地想,在她走出那間屋子之前,所有的女人都會慚愧地意識到——她們並不需要這麽做!因為就算她一進屋便像酒吧女仆對毛手毛腳的追求者那樣冷漠又清晰地說:“別想了!”她也不可能更清楚地向其他女人表明,她根本看不起她們珍視的垃圾。

有一次,在約克郡的懸崖邊上,那裏的高沼高於海平麵,在一次令人疲倦的打獵過程中——這在當地很流行——有個男人請她觀察下方銀鷗的姿態。懸崖上,它們從一塊石頭猛衝向另一塊石頭,尖叫著,完全沒有海鷗的高貴。有的鳥甚至丟掉了剛抓到的鯡魚。她看到小塊的銀色掉進藍色的波濤。男人叫她抬頭,往上看:在下方反射的陽光映射下,一隻鳥好像天空一朵蒼白的火焰,在高處盤旋著,長時間盤旋著。男人對她說,那是某種魚鷹或者隼。它通常追趕海鷗,等它們嚇得四躥、丟掉捉到的鯡魚,而鷹會在魚落水之前把它接住。這時候並沒有魚鷹覓食,但海鷗仍然像往常那樣被嚇得四躥。

西爾維婭長時間地觀察著鷹的盤旋。她滿意地看到,即使誰都沒有威脅那些海鷗,它們仍然尖叫著把獵物扔進海裏……這整件事讓她想到自己和那些小家子氣的普通女人之間的關係……倒不是有那麽一點對她不利的醜聞,她非常清楚什麽都沒有,這是她長久以來思考著的事,就像拒絕不錯的男人——那些情場上的“很不錯的男人”——是她的個人愛好一樣。

她以各種辦法“拒絕”這些家夥:很不錯的人,留著基奇納[174]式的八字須,長著海豹一樣的棕色眼睛,真誠、興奮的聲音,簡短的話語,挺直的脊背,令人敬佩的履曆——隻要你不問得太細。有一次,在一戰剛開始的那段時間,一個年輕人——她有對他笑了笑,錯把他當成了另一個更值得信任的人——乘出租車跟著她,緊跟著她的車,因為酒精、榮耀和以為所有女人在這可怕的狂歡節裏都成了公共財產的篤定信念而滿臉通紅,從公共台階拾級而上,闖進了她的門……她比他高出半個頭,幾分鍾以後,她在他看來好像變成了十英尺高的巨人,話語燒灼著他的脊梁骨,聲音好像來自冰封的大理石雕像:她對人忽冷忽熱[175]。闖入的時候,他像一匹牡馬,紅著眼睛,四腳離地。而下樓的時候,因為這種或者那種原因,他像一隻被淹得半死不活的耗子,兩眼灰暗,眼眶看起來濕濕的。

然而,除了說他應該如何對待軍官同僚的妻子之外,她並沒有告訴他什麽。在親密的熟人麵前,她都會說這種觀點其實是徹底的胡扯。但這對他來說,好像母親的聲音——當他母親還年輕得多的時候,當然——從天堂對他說話,而他的良心一手造成了他濕漉漉的眼眶。這不過都是戲劇化的、跟戰爭有關的東西。因此,這並沒有讓她產生興趣。她寧可給人帶來更深刻、更安靜的痛苦。

她自吹自擂道,她可以分辨一個男人在一瞥之下對她產生的印象的深度——還有這一瞥的質量。從並不透露什麽的一個眼神,到一個連自我介紹的時候都不掩飾欲望的倒黴蛋投來的最無恥、最漫不經心的一眼,再到晚飯後慎重的一瞥,從一個遲到的晚餐伴侶的右腳,沿對角線向上到左褲腿的褲縫,到放懷表的口袋,在紐扣上停留一下,較迅速地轉開,停在左邊肩膀上,那個倒黴蛋驚駭地站著,他的晚餐也壞事了——從更溫和的到更大張旗鼓的,她把“拒絕”的整個範圍都玩遍了。那個倒黴蛋第二天就會換掉他的靴匠、襪商、裁縫、飾紐和襯衫的設計師。他們甚至會歎著氣,想改變他們的臉型,在早飯後對著鏡子嚴肅地商討著,但他們心底知道災難源自她沒有屈尊看著他們的眼睛……或者說“不敢”看才對!

西爾維婭,她自己,會熱心地承認可能真的是這樣。她知道,她像親密的夥伴們一樣——紙質光滑的、配了照片的周刊上的那些伊麗莎白們、艾利克斯們、莫伊拉女士們——為了男人而瘋狂。實際上,這是她們親密關係的前提,也是她們的照片有資格被複製在熱光紙印製的報紙上的前提。事實上,她們一群人一起,身上飄著一整片玉米地一樣的羽毛圍巾,雖然可以確信的是沒人係羽毛圍巾。她們剪短了頭發,裙子盡可能地平整,她們的胸口,真的有那麽點,哦,你知道……有些……她們的儀態也盡可能——但又那麽不同——和那些倫敦金融城的男人常常去的茶店裏的女服務生一樣。人們在警察局的搜查報告裏讀到那些茶店究竟是幹什麽的!在舉止上,她們可能和任何女性群體一樣值得尊重,和那些戰前偉大的中產階級相比可能更值得尊重,和她們自己的高級用人相比更是無懈可擊,那些用人的道德水準,僅僅根據離婚法庭的數據來看——那是她從提金斯那裏弄來的——即使是那些威爾士或者蘇格蘭低地的村莊也會自愧不如。她的母親常說她的男管家會上天堂,不過那是因為記錄天使,作為一個天使——而且因此,心思單純——對摩爾根最微不足道的罪孽,都不會有臉記錄,更別說大聲念出來。

而且,像西爾維婭;提金斯這麽個天生持懷疑態度的人,她甚至並非真的相信朋友們傷風敗俗的能力。她不相信她們中的任何一個真的是法國人說的那種某個男人的公開情人[176]。熱情不是她們的武器,至少不是她們最強的武器。她們把它更多地留給——或者更少地——更令人敬畏的那群人。A公爵……還有那些小A……可能是陰鬱而感情充沛的B公爵的孩子……而不是更陰鬱而不那麽熱情的已故的A公爵的……C先生,那個托利黨的政治家和前任的外交大臣,也很有可能是托利黨大法官大人E的所有孩子的父親……輝格黨的前座議員[177],陰鬱而令人不快的羅素們和卡文迪許們拿這些——又是法語——collages s;rieux[178]去和他們自己的F大人——和G先生——那些誤入歧途的婚姻八卦相交換。但這些頭銜很高、出身世家的前座議員的風流韻事更是嚴肅的政治事件。熱光紙印的周刊向來捉不住這些八卦。一個原因是,這群人對他們來說並不上相,又老又醜,穿著品味差得驚人。他們更適合作為那些不審慎的、已經寫好了但五十年內都不能見光的回憶錄的主題……

無論是女性前座議員[179]的這一派還是那一派,與她的和那群人的風流韻事相比,都不值一提。如果仔細想想,她們的情事多少有些**,總是發生在鄉間住宅裏——在那裏,門鈴早上五點就響。西爾維婭聽說過這樣的鄉間住宅,但從來沒有見識過其中任何一所。她想象,他們可能是某個王室直屬的男爵,父名以“琛”“斯坦恩”或者“鮑姆”結尾[180]。現在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了,但西爾維婭從來不去拜訪他們。她內心的天主教徒阻止她這麽做。

她的一些很聰明的女性朋友確實是很突然地就結婚了,但她們的地位大多高不過醫生、律師、牧師、市長大人和普通地方議會議員的女兒。她們的婚姻通常都是不那麽正式的舞會,缺少經驗和香檳——要麽是喝得太多,要麽是時間地點不同尋常——都是在齋戒期。這些匆匆忙忙的婚姻幾乎沒有一個是因為**或者天性****而促成的。

就她自己來說——現在看是多年前了——她明顯是被人占了便宜,在香檳之後,對方是個叫德雷克的已婚男人。現在,在她看來,他有些粗野。但在那次之後,**醞釀了起來。她的**十分強烈,他的也相當強烈。在恐慌中——她母親的恐慌和她自己的一樣強——她騙了提金斯,同他在巴黎結婚,以免讓人知道——盡管幸運的是,她母親的婚禮以前也是在霍克大道英國天主教教堂舉行的。這不僅創了先例,還給她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婚禮的當晚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她都不用閉上眼睛眼前就能浮現巴黎的酒店房間的場景,就能在一片白色物體背景上——花朵什麽的,那是為了婚禮連夜送過來的——看到德雷克因為悲傷和嫉妒而扭曲的臉。她知道她離死不遠了。她想要死。

即使現在,她隻要在報紙上看到德雷克的名字——她母親在她的表親,那個傲慢的上議院前座議員那裏很有影響,想辦法讓德雷克在政府公報上的海外殖民地晉升榜上有名——不,隻要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她就會定定地停住,無論是在說話還是在走路的時候,指甲深深掐進手掌裏,輕聲呻吟……她得在心裏縫出一個慢性的傷口以掩飾這呻吟,它以喃喃自語告終。對她來說,這似乎降低了她的身份……

這悲慘的記憶會像鬼魂一樣襲來,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她可以看見德雷克的臉,膚色很深,在白色的東西中間。她可以感受到她的睡袍被從肩膀上撕下,但最重要的是,在黑暗中,那黑暗驅走了她可能置身其中的房間裏的所有光亮,她心中集結著當時她感受到的心理上的極度痛苦:對這個糟蹋了她的野蠻人的渴望、頭腦中劇烈的疼痛。奇怪的是,在看見德雷克本人的時候——自戰爭開始以後她見到過他幾次——她沒有任何感情上的變化。她並不厭惡,但也不渴望他……不過,她還是有渴望,但她知道這僅僅是對再次體驗那可怕的感覺的渴望,而不是和德雷克一起……

如果隻是一種玩樂的話,她“拒絕”很不錯的男人的方式是一種不無危險的玩樂。她想象著,在一次成功之後,她一定會感到那種男人告訴她的左右各一槍打中一隻鳥的興奮。毫無疑問,她也會感受到同樣的男人帶著初學者一起獵鳥時的部分情緒。她現在珍視她個人的貞潔就像她珍視她個人的清潔一樣,她洗澡後在開著的窗前做瑞典式運動,然後騎馬散心,晚上還在通風良好的房間裏長時間跳舞。她通過這些來保證她的個人清潔。事實上,在她心目中,生活中的這兩方麵是緊密聯係在一起的。她巧妙地選擇的那些活動和她的清潔讓她保持著吸引力。同樣的,事實上,很健康的疲倦讓她維持著一生都要保持貞潔的情緒。回到丈夫身邊以後她一直都這麽做。這不是因為她對丈夫有任何依戀,或者什麽所謂的美德,隻是因為她因任性而和她自己定下了協議,而且她希望保守住這個協議。她一定要讓男人跪在她跟前。實際上,這是她——完全是社交上的——維持日常生計的代價,就像親密朋友們為維持日常生計而付出的代價那樣。她現在就像過去幾年中的那樣絕對的自律。很有可能所有她的莫伊拉們、梅格們,還有瑪喬裏夫人們過去和現在也是一樣——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們不得不在自己這群人的頭頂飄著一絲妓院的做派和習慣交織的霧氣。這是公眾想要的……飄著一絲霧氣,像她見過的水蒸氣的最輕柔的痕跡那樣,膠水一樣附著在動物園的鱷魚房的水麵上。

這確實是她的代價。她意識到她算是幸運的。在她的圈子中,沒有幾個急匆匆結婚了的年輕女人能一直把頭浮在水麵以上。有一季裏,你會讀到在瑪喬裏夫人結婚進宮覲見之後,她和亨特上尉一起在羅漢普頓,在古德伍德之類的地方被人看到。之後的一個月,這對年輕人的照片常常出現,他們大步走著,背後是馬道的柵欄。然後,他們時髦的舉動留下的記錄就會把他們轉移到邊遠地區總督的隨行和專員的名單上。那裏的熱帶氣候對皮膚不好。像西爾維婭說的那樣,“然後,就再也沒有他和她了”。

她的情況並沒有那麽糟,但也很接近了。作為一位非常富有的婦人的獨女,她有些優勢。她的丈夫也不是什麽能被隨便排進總督的職員名單上的亨特上尉,他在一流的政府辦公室裏工作。當安傑麗卡就這個年輕的家庭寫些稿子的時候,她會——安傑麗卡對這些事情的概念很模糊——管她丈夫叫未來的大法官大人,或者維也納的大使。他們小小的、貴得嚇人的房產——她母親和他們一起住的時候曾經慷慨大方地給他們出了一筆錢——幫他們度過了起先驚險的兩年。他們瘋狂地接待賓客。有兩件常常被談論的醜聞最早就發生在西爾維婭的小客廳裏。跟佩羅恩跑掉的時候,她已經相當知名了……

回家並沒有那麽困難。她本來以為會很困難,但其實沒有。提金斯在格雷律師學院訂了很大的房間。這對她來說並不合乎情理,但她覺得他想和自己的朋友近一些。盡管她對提金斯重新接受她沒有絲毫感激,想到住在他的房子裏也隻會犯惡心,但既然他們是在湊合地生活,為了自己她也應該更公平一些。她從來沒有欺騙過鐵路公司,把需要交稅的香水偷偷帶過海關,或者對二手商說她的衣服不如真實情況那麽舊,雖然因為聲望她本可以這麽做。提金斯應該想住在哪裏就住在哪裏,這才公平,他們便住下來了,高高的窗子正對著對麵喬治王時代庭院的麥克馬斯特的窗子。

他們在這棟很不錯的建築裏有兩層樓,因此他們有很大的空間。早餐廳是間很大的房間,戰爭期間他們也在這裏用午餐,裏麵裝滿了幾乎全部都用小牛皮封了書脊的書,在巨大的、黃白相間的雕花大理石壁爐上麵是一塊巨大的鏡子,三個窗戶都很高,蛛絲一樣細的窗欞,又老又有些突鼓的玻璃——有的窗玻璃因為年久已經有些發紫——給這個房間帶來一種十八世紀的特色。她承認,它很配得上提金斯。他是十八世紀約翰遜博士[181]那種類型的人物——這是除了那個叫美男子[182]什麽的家夥以外,她知道的唯一一種十八世紀的類型。美男子穿白色綢緞和有褶襇飾邊的衣服,還會去巴斯[183],一定是沒法形容的煩人。

她有一間很大的白色會客室在樓上,她知道裏麵的家具陳設是十八世紀的風格,應該被尊重。因為提金斯——她再次承認——在古董家具方麵有著令人驚訝的天賦。他很看不起它們,但他對它們了如指掌。有一次,她的朋友莫伊拉夫人正哀歎在約翰;羅伯遜爵士的建議下從頭到尾裝修他們小小的新房所需要的費用,而羅伯遜爵士是個專家(莫伊拉一家把他們在阿靈頓街的一切都賣給了某個美國人)。

提金斯過來飲茶,本來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卻好聲好氣,腔調頗有些深情,用藍月亮[184]出現時才會賞給她最漂亮的朋友們的口氣說道:“你最好讓我替你做。”

環顧西爾維婭極好的客廳,白色鑲板、中國漆質屏風、紅漆鍍金陳列櫃、巨大的藍粉交織的地毯(西爾維婭知道僅憑三張弗拉戈納爾畫的鑲板,她的客廳就算十分引人注目了。那是在畫家被前一位國王看中並出名之前買的),莫伊拉女士對著提金斯,聲音發顫,幾乎是用將要開始一段風流韻事的口氣說:

“哦,你要能幫忙就好了。”

他做了,花了約翰;羅伯遜爵士預算的四分之一。他沒費吹灰之力,就好像隨便掄了兩下他大象一樣巨大的肩膀,因為他似乎光憑看一眼包裝紙上的郵票,就知道每一個交易商和拍賣行的貨品目錄裏都有什麽。而且,更令人吃驚的是,他還和莫伊拉女士調情——他們和莫伊拉一家在格魯斯特郡逗留了兩次,莫伊拉一家和賽特斯維特夫人作為提金斯夫婦的座上賓[185],共度了三次周末。提金斯手段漂亮又恰好充分地和莫伊拉調情,直到她做好準備和威廉;希思利爵士開展一段新的戀情為止。

為了這件事,莫伊拉女士邀請約翰;羅伯遜爵士,古董家具的專家,來給她美麗的房子找茬。他去了,以他那種古老而近視的方式,用大眼鏡戳了戳櫥櫃,嗅了嗅桌麵上的清漆,啃了啃椅子背,然後告訴莫伊拉女士,提金斯替她買的這些東西跟他計劃的絲毫不差。這增加了他們對這個老家夥的尊敬。這也解釋了他的百萬家產是從何而來。因為,如果這個老家夥對他的朋友莫伊拉這樣的人都可以提出百分之三百的利潤——還僅僅因為他對美麗女人單純的喜愛——他怎麽可能不從那些天生的——還是國家的——公敵身上狠撈一筆呢,比如一個美國參議員!

這個老人十分喜愛提金斯——而西爾維婭驚訝地發現,提金斯並不討厭這件事。如果提金斯在的話,老人會過來喝茶,會在這裏待上好幾個小時談古董家具。提金斯聽著,不說話。約翰爵士會一遍一遍地對提金斯夫人詳細闡述。太不可思議了。提金斯完全隻憑直覺,一件東西拿來看一眼,然後他就開口還價。按約翰爵士的說法,家具行當最了不起的壯舉之一就是提金斯是如何為莫伊拉夫人買那件海明威寫字台的。提金斯以那種很不討喜的方式花三英鎊十先令在清倉甩賣會上買的,然後告訴莫伊拉夫人這是她所能擁有的最好的家具了。莫伊拉夫人和他一起去的那次甩賣會。其他的經銷商看都沒看它一眼,提金斯當然也沒有打開它看。但在莫伊拉夫人家,把眼鏡快要戳進上著釉的家具的上半部分的約翰爵士把鼻子伸到由鉸鏈拴著的一小塊黃色木板上,上麵刻著簽名、姓名和日期:“Jno.海明威,巴斯,一七八四。”西爾維婭記得這些細節,因為約翰爵士跟她說了太多遍了。那是一件家具界尋找了很久的丟失藏品。

因為這次豐功偉績,老人似乎愛上了提金斯。他也愛西爾維婭,這一點她知道得很清楚。他在她身邊撲騰著翅膀晃來晃去,以各種棒極了的娛樂來取悅她,他是唯一一個她沒有拒絕的男人。據說他有一間伊斯蘭式的閨閣,在布萊頓還是什麽地方的一棟巨大的房子裏。但他給提金斯的愛是另外一種,那種老年人給他們可能的繼任者的有些可悲的愛。

有一次,約翰爵士來喝茶,很正式且有些嚴肅地宣稱這是他的七十歲生日,而且他已經飽經滄桑。他嚴肅地提出提金斯應該和他合夥,他死後還要把生意留給提金斯——當然,不包括他的私人財產。提金斯友好地聽著,問了一兩個關於約翰爵士提出的安排的細節問題。然後他用那種他偶爾對美麗的女人才使用的愛撫的聲音說,他不認為這件事可行。這件事涉及太多肮髒的錢了。作為一個職業來說,這比他的政府公職要適合他得多……但這件事涉及太多肮髒的錢了。

再一次,出乎西爾維婭的預料——但男人都是奇怪的生物!——約翰爵士似乎覺得這一反對非常可以理解,雖然他心有不甘地聽著,微弱地提出抗議。他鬆了一口氣,歡快地走了。因為,如果他沒法擁有提金斯,他就是沒法擁有提金斯。他邀請西爾維婭共進晚餐,他們會吃些非常奇妙也非常令人惡心的菜,菜單上定價都是兩個幾尼一盎司。就這樣的東西!晚飯期間,約翰爵士以唱她丈夫的讚歌的方式取悅她。他說提金斯那麽好的紳士不應該被浪費在古董家具交易這種職業上,因此他沒有堅持。但他向西爾維婭暗示道,如果提金斯真的碰上急需錢的時候……

西爾維婭偶爾很急切地想知道為什麽人們——像他們有時候會做的那樣——告訴她她丈夫有很出眾的才能。對她來說,他隻是莫名其妙。他的舉止和觀點在她看來隻是任性的結果——像她自己一樣,而且,因為她知道她自己大部分的表現說到底都是自相矛盾的,她拋棄了常常考慮他的事情的習慣。

但她漸漸地、隱約地開始感受到提金斯,至少是他一如既往的性格和非同一般的生活常識。她這麽想是在她意識到他們搬去律師學院其實是一件社交上的成功,也很適合她的時候。當他們在羅布施德討論生活裏要發生的變化時——或者說當西爾維婭毫無保留地向提金斯的每一項規定屈服的時候!——他幾乎完美地預測了將來,但是她最驚訝的還是對她母親的表親的歌劇廳包廂的安排。他告訴她,在羅布施德的時候,他沒有打算幹預她的社交層次,他也說服自己他不需要這麽做。他真的考慮了很久。

她沒怎麽聽他的。她覺得,第一他是個傻瓜,第二他真的是打算要傷害她。她也承認他多少有些權利這麽做。如果在她和另一個男人跑了以後,她還要讓這個男人向她提供他的名譽和保護,她就沒有權利反對他提出的條件。她對他唯一的報複就是鎮靜地活下來,讓他知道失敗的羞愧。

但是在羅布施德他說了一堆在她看來毫無意義的話,一堆預言混著政治評論。那時候的財政大臣在給大地主們施加壓力,大地主們回應以節儉排場,關閉他們在城市的宅邸——不用做得很過分,但足夠展現出強有力的姿態。這樣一來,男仆和女帽製造商就都發出了不小的抗議。提金斯夫婦——兩邊都是——大地主階級,他們也可以關掉梅費爾的房子,住到荒郊野外去擺個姿態。要是他們把荒郊野外弄成從裏到外舒舒服服的就更好了!

他問她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她媽媽的表親,嚴肅、大氣的魯格利。魯格利是個大地主——幾乎是最大的地主了,不論是對依靠他生活的人,還是對他的遠親,他都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地主。提金斯說,西爾維婭隻要告訴公爵[186],是大臣的勒索逼著他們這麽做的。但因為他們這麽做部分也是為了抗議,公爵幾乎會把它當作是對他本人致敬的一件事。即使是作為抗議,他也不可能關閉麥斯堡的別墅,或者節省他的花銷。但是,如果他更謙微的親戚熱情地這麽做了,他幾乎可以肯定他會補償他們的。而魯格利善意的行為和他這個人一樣大氣。“我不懷疑,”提金斯說,“他會把那個魯格利包廂借給你用的。”

這真的毫厘不差地發生了。

公爵——他肯定列了個表,記錄跟他關係最遠的表親們——在他們回到倫敦之前,聽說了這對年輕夫婦徹底擺脫了陷入一場很大又很不愉快的醜聞的可能。他接近賽特斯維特夫人——他對她有著暗暗的好感——然後很高興地聽說這整個傳聞都是徹底的誹謗。因此,當這對夫婦真的再次出現的時候——從俄羅斯!——魯格利,發現他們不僅在一起,還無論怎麽看都很般配,決定不僅僅要補償他們,更要表現出來,好讓誹謗他們的人感到羞愧,要在盡可能不給自己添麻煩的情況下,突出他的好意。因此,他兩次——作為一個鰥夫——邀請賽特斯維特夫人為他安排宴會,由西爾維婭替他邀請賓客,然後把提金斯夫人的名字寫在可以使用劇院的魯格利包廂的名單上麵,隻要包廂是空著的,想用的時候隻要向魯格利莊園辦公室申請就好。這是一種十分了不起的特權,而西爾維婭知道如何將它發揮到極致。

另外一個方麵,他們在羅布施德談話的時候,提金斯預測了一件當時在她聽來全是廢話的事。那是兩三年以前,但是提金斯說,等到一九一四年獵鬆雞的季節開始的時候,戰火會席卷整個歐洲,梅費爾一半的豪宅都要關掉,那裏的居民都要變成窮光蛋。他耐心地用財政數據支持他的預測,比如各大歐洲強國近在咫尺的破產和大英帝國居民正在逐漸增長的攫取的貪欲和技能。她保持注意力聽著,對她來說,這很像鄉間別墅裏常有人討論的毫無意義的話——令人惱怒的是,在那裏,他從來不開口。但她也想擁有一兩件生動的事實論據來支持她的觀點。當她為了取得關注,想提出一些關於革命、無政府主義和迫在眉睫的衝突等方麵動人的解釋說明,她注意到當她東撿西拾一些提金斯的話的時候,那些身居要位、更加嚴肅的男人會和她爭論,這也就可以為她賺得更多的注意……

現在,她走在桌邊,手裏拿著盤子,她無法不歡欣鼓舞地承認——這對她來說也很舒心!——提金斯是對的!在戰爭的第三年,很容易享有一間房子,便宜、舒適,甚至高貴,很容易維持,最多隻需要一個女仆幫忙,雖然忠心的接線員還沒有讓這事發生……

她在提金斯身邊,舉起盤子,裏麵有兩片凝在肉凍裏的冷肉排和幾葉沙拉。她稍稍轉向一邊,手上打著旋,盤裏的食物朝著提金斯的腦袋飛去。她把盤子放在桌上,自己慢悠悠地飄向壁爐上巨大的鏡子旁。

“我厭倦了,”她說,“厭倦了!厭倦了!”

提金斯在她扔食物的時候稍稍動了一下,肉排和大部分的沙拉葉子從肩頭飛過,但一張很綠的葉子平躺在他的肩帶上,盤子裏的油和醋——西爾維婭知道她佐料加太多了——濺在他短上衣的背麵和綠色徽章上。她很高興她至少擊中了他這麽多。這意味著她的射擊水平還沒有完全退化。她也很高興,她沒完全擊中他。她漠不關心。她突然想這麽做,就這麽做了,對這一點她同樣也感到很高興!

她在厚得有些發藍的鏡子裏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她用雙手把蓬鬆的發卷朝耳朵壓了壓。她看起來挺不錯,五官明顯,雪花石膏一般的臉龐——不過那大多是因為鏡子的原因——美麗、修長、冰冷的雙手——男人的前額怎麽會不渴望它們?……還有那頭發!什麽男人才不會想著這些頭發披散在雪白肩頭的樣子!……哦,提金斯不會!或者,可能,他也想……她希望他這麽想,詛咒著他,因為他從來看不見這番光景。顯然有的時候,晚上,就著一點威士忌的酒意,他總是會想要的吧!

她搖了鈴,請接線員把地毯上的食物掃幹淨。接線員高個子,深膚色,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西爾維婭走過書架,在一本書旁停下,《最知名人士的生活》[187]……燙著金,不規則的大寫字母深深地壓在老舊的皮革上。她在第一扇長窗那裏倚靠著窗子的拉簾,向外看了看,又把視線收到屋內。

“那個戴麵紗的女人!”她說,“走向十一點方向……當然,現在是兩點……”

她惡狠狠地看著她丈夫的後背,笨拙的卡其色後背,肩膀有些下垂了。惡狠狠地!她可不會錯過他任何動作或者任何僵直。

“我知道那是誰了!”她說,“還有她要去找誰。我從門童那裏聽說的。”

她等了等。然後,她補充了一句:“是你從畢曉普奧克蘭回來的時候跟你在一起的女人。戰爭爆發的那天。”

提金斯生硬地從椅子上轉過身來。她知道他這麽做隻是因為古板的禮貌,所以這不代表著什麽。

他的臉在蒼白的燈光下有些發白,但他的臉色從法國回來以後就一直發白,他在那裏一棟灰土堆中的鐵皮小房子裏度過了一段時日。

他說:“所以你看見我了!”但那也是純粹禮節性的。

她說:“當然是我們從科羅汀那裏來的所有人都看到你了!是老坎皮恩說她是一個什麽夫人……我忘了名字了。”

提金斯說:“我猜他認識她的。我看見他從走廊裏往裏看!”

她說:“那是你的情人,還是僅僅是麥克馬斯特的,還是你們倆共同的情人?看起來,你們像是會有共同情人的類型……她有個瘋丈夫,不是嗎?一個牧師。”

提金斯說:“她沒有!”

西爾維婭突然在下麵幾個問題中將了他一軍,而提金斯在這種討論中向來施展不開什麽手腕,說:“她已經成為麥克馬斯特夫人六個月了。”

西爾維婭說:“她在她丈夫死後一天就嫁給了他。”

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補充了一句:“我不介意……三年來,她每周五都到這裏來……我告訴你,我馬上就會把她的事情抖出來,除非那個小渾蛋明天把欠你的錢還給你……老天知道你需要那筆錢!”然後,因為不知道提金斯會怎麽理解這個命題,她急急地說:

“溫諾普夫人今天早上來電話問誰是……哦!……維也納會議上[188]的邪惡天才。說到這個,誰是溫諾普夫人的秘書?她今天下午想見你,關於戰時私生子!”

提金斯說:“溫諾普夫人沒有秘書,是她女兒幫她打的電話。”

“那個女孩,”西爾維婭說,“在麥克馬斯特辦的下午茶會上你癡迷的那個。她跟你有了個戰時私生子嗎?他們都說她是你的情人。”

提金斯說:“不,溫諾普小姐不是我的情人。她母親受托寫一篇關於戰時私生子的文章。我昨天告訴她戰時私生子沒有什麽可談的,她不太高興,因為這樣她就沒法寫出一篇聳人聽聞的文章了。她想讓我改變心意。”

西爾維婭說:“你朋友那個糟糕聚會上的是溫諾普小姐嗎?”西爾維婭問,“我猜那個接待客人的女人就是那個叫什麽夫人的,你另一個情人。一場讓人很不愉快的表演。我對你的品位沒有太高期望。上次倫敦所有可怕的天才的聚會?在那裏有個兔子一樣的男人跟我討論怎麽寫詩。”

“這樣並不能很好地辨別是哪場聚會,”提金斯說,“麥克馬斯特每個周五都辦聚會,不是周六。他辦了好多年了。麥克馬斯特夫人每周五都去,去做女主人,她也做了很多年了。溫諾普小姐每周五做完她母親的工作之後也去那裏。她去幫麥克馬斯特夫人的忙……”

“她做了好多年了!”西爾維婭嘲笑著他,“然後,每周五你也去!在溫諾普小姐身旁嘀嘀咕咕。哦,克裏斯托弗!”她用嘲諷的可悲的腔調說,“我沒覺得你的品位有多好……但別是這種姑娘!別搞成這樣。放她回去。她對你來說太年輕了……”

“倫敦所有的天才,”提金斯平和地說,“每個周五都去麥克馬斯特那裏。他現在的工作是分發皇家文學賞金。這就是為什麽他們都去。他們都去,這就是他如何取得他的巴斯騎士爵位的。”

“我沒想到他們還考慮這個。”西爾維婭說。

“他們當然考慮,”提金斯說,“他們為報紙寫作。他們可以給任何人搞來任何東西……除了為他們自己!”

“像你一樣!”西爾維婭說,“完全像你一樣!他們是一群被賄賂了的無名小卒。”

“哦,不。”提金斯說,“這件事做得不露骨也不可恥。我不相信麥克馬斯特發一年四十鎊賞金的前提是提升自己的地位。除了憑他自己創造的氛圍,該怎麽操作他自己一點概念都沒有。”

“我不知道還有比這更糟糕的氛圍了,”西爾維婭說,“一股兔食的臭味。”

“你錯了,”提金斯說,“那是大書櫃裏特殊裝訂的贈本書的俄國皮革散發出來的味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西爾維婭說,“贈本書是什麽?我以為你聞夠了基輔那種俄國式的惡臭了呢。”

提金斯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