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從單馬雙輪馬車的高台階上跳下來,徹底消失在一片銀色中:她戴著水獺皮小圓帽,顏色很深,那應該能看得見的。但她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好像掉進了深水裏,掉進了雪裏……或者掉進了薄紙堆裏。至少,比那還突然!如果是掉進黑暗裏或者深水裏,還有一秒鍾可以看見一個移動著的淺色物體,雪和紙堆上還會留一點痕跡。這裏什麽都沒有。
這一觀察引起了他的興趣。他一直專注地看著她,有些擔心,害怕她沒看見低處隱蔽的台階,如果那樣,她一定會擦破小腿的。但她漂亮地從車上躍下,帶著幾乎過分的勇氣,完全沒理會他說的:“下車的時候看著點。”他自己不會這麽做,他沒法接受就這麽跳進那凝固的白色中……
他本來會問“你還好嗎?”但比一句“看著點”——這句他已經說了——表達出更多的關切就會動搖他的鎮定。他是個約克郡人,鎮定可靠。她是南部鄉村人,溫柔,情感豐富,總是會驚叫“我希望你沒有受傷”。而約克郡人隻會嘟噥一聲。但溫柔隻是因為她是南部鄉村人。她像個男人一樣好——一個南部鄉村男人。她已經準備好承認北方那木頭一樣硬邦邦的特質……這是他們的傳統,所以他沒有說“我希望你還好”,雖然他想這麽說。
她的聲音傳來,微弱不清,好像從他的後腦勺傳來一樣,驚人地像在說腹語一樣:
“沒事,弄出點聲音來。這下麵像鬧鬼一樣,而且這燈一點都不行。它幾乎要滅了。”
他轉回對水汽的隱藏效果的觀察。他挺喜歡想象他自己在這愚蠢的風景裏的荒謬形象。在他的右邊是一彎巨大的、亮得不可思議的月牙,一道月光,就像在海邊一樣,直直地射到他的脖子上。在月亮旁邊是顆大到荒謬的星星。在他們頭頂上一個耀眼的位置上是大熊座,他唯一認識的星座。因為,雖然是個數學家,但他憎恨天文學。它對純數學家來說不夠理論,對日常生活來說又不夠實際。他當然計算過深奧的天體運動,但隻是通過現有數據。他從來沒有尋找過他計算中的那些星星……他的頭頂上,整個星空都是其他的星星:很大顆,流光像哭泣時的眼淚;或者在黎明升起的時候,由於光線太微弱,有時候你看到了它們,然後就又看不見了,接著,眼睛又一次找到了它們。
月亮的對麵是一兩朵髒兮兮的雲,下緣是粉色,上麵是深紫,襯在清澈的天空那更蒼白、更低矮的藍色上。
但奇怪的是這霧氣!……它看起來好像是從他的脖子延展出去的。絕對的平坦,徹底的銀色,在他兩邊無限延伸。在右邊很遠處,黑色的樹的形狀,一組一組的——一共有四組——完全就像銀色大海上的珊瑚島。他沒法擺脫這愚蠢的比較:沒有其他選擇了。
但它並不是真的從他的脖子延展出去的。他現在伸出手,霧氣齊胸高,像蒼白的魚一樣,它們牽著黑色的韁繩,而韁繩向下滑入虛無。如果他拉一拉韁繩,馬就會把頭抬起來。一片灰色裏能看得見兩個尖尖的耳朵,馬稍微高過十六手,霧可能有十英尺高。大約這樣……他希望女孩可以回來再從車上往外跳一次。做好了準備的話他可以更科學地觀察她的消失。他當然不能叫她再做一次。這很惱人。這個現在可能可以證明——或者,當然它也可以反證——他關於煙幕彈的想法。據說,明朝的中國人在團團霧氣——當然,並沒有刺激性——的掩護下接近並擊潰他們的敵人。他讀到過巴塔哥尼亞[139]人習慣躲在煙霧裏接近鳥獸,近到可以直接用手抓住它們。帕萊奧洛格斯[140]統治下的古希臘……
溫諾普小姐的聲音——從車底下方傳來:
“我希望你發出點聲音,在這下麵很孤獨,而且可能會有危險。路的兩邊可能有地溝[141]。”
如果他們在沼澤邊,這裏當然會有水溝——為什麽他們管水溝叫“甩溝”[142],而她又為什麽把它念成“地溝”?——在路的兩邊。他想不到能說什麽話可以不透露出他的擔心,而他又不能表露出擔心,因為這是遊戲規則。他試著用口哨吹《約翰;彼爾》[143]!但他一點都不擅長吹口哨。他唱道:
“你認識他嗎?約翰;彼爾在黎明時分……”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但他繼續唱著,他知道的唯一的一首歌。這是皇家約克郡輕步兵團快步前進的曲調。那是他的兄弟們在印度的兵團。他希望他也能在軍隊裏,但他父親還沒有同意讓兩個以上兒子去當兵。他想他會不會還能和約翰;彼爾的獵狗一起獵狐:他獵過一兩次。或者跟著克裏夫蘭區的散養獵狗湊成的隊伍去打獵。在他還是個小孩的時候還有幾支這樣的隊伍。他習慣把自己想象成約翰;彼爾,穿著他那麽灰的外套……穿過石楠花叢,穿過沃頓宅邸,獵狗隊伍撒了歡地猛跑,石楠花滴著水,霧卷在了一起……和這南部鄉村薄薄的銀霧不一樣的另一種霧。愚蠢的東西!魔法!就是這個詞。一個愚蠢的詞……南部鄉村……在北邊又老又灰的迷霧卷在一起,露出黑色的山坡!
他覺得他現在是沒有那個勁頭了:這腐化的官僚生活!……如果他像他的兩個哥哥一樣參了軍,歐內斯特和詹姆斯,和他年紀最接近的兩個哥哥……但毫無疑問,他不會喜歡軍隊的。紀律!他猜他一定得忍受紀律:一個紳士必須這麽做。因為這是貴族的義務[144]:不能因為害怕後果……但在他看來軍官很可悲。他們語無倫次、大聲吼叫著讓別人敏捷地跳起來,在一番勃然大怒的努力之後,他們可以敏捷地跳起來了。但到這裏就結束了……
實際上,這霧不是銀色的,或者,可能不再是銀色的了。如果你用藝術家的眼光去看……用精確的眼光!它上麵有一條條的紅色、橙色、精致的反光帶。從天空頂上投下來深藍色的陰影,它在天上積得像雪堆一樣……就用那種眼光!精確的觀察,這是一種男人的工作。男人唯一的工作。為什麽藝術家們溫柔、女性化,一點都不像個男人;而軍官長著跟小學老師一模一樣的腦子,卻是個像男人的男人?非常像男人的男人,直到他變成個老女人!
那麽,那些官僚呢?像他自己一樣長得又軟又胖,或者像麥克馬斯特和老英格比那樣又瘦又幹?他們做的是男人的工作,精確的觀察:確認一七六四二號文件附上準確的數據。但他們變得歇斯底裏,他們在走道裏跑來跑去,或者發瘋一樣敲著桌上的鈴,用愛抱怨的太監那種高高的嗓門問為什麽九〇〇二號表格還沒做好。即使這樣,男人也喜歡官僚的生活。他的哥哥,馬克,一家之長,格羅比的繼承人……比他年長十五歲,安靜得像根棍子,木木的,棕色皮膚,總戴著常禮帽,大部分時間身上都掛著看賽馬用的望遠鏡。高興起來去一流的政府辦公室辦公。任何一屆政府都不該硬逼這麽一個好人,弄得他辭職……但格羅比的繼承人,這根老悶棍會把這個地方弄成什麽樣?把它租出去,毫無疑問,愜意地從阿爾巴尼遊**到賽馬場去——他從來不賭馬——再到白廳,在那裏,據說他是不可或缺的角色……為什麽不可或缺?為什麽,看在老天的分上?那根老悶棍從來不獵狐,從來不打獵,分不清楚犁刀和犁把手,還簡直像住在他的常禮帽裏一樣!……一個“可靠”的男人:所有“可靠”的男人的原型。在馬克的人生中,沒有人搖著頭對他說:
“你聰明絕頂!”聰明絕頂!那根老悶棍!不,他是不可或缺的!
“以我的靈魂發誓!”提金斯自語道,“下麵那個女孩是我這麽多年來見過的唯一一個有智慧的人。”儀態上有時有點太引人注目,邏輯天生有些缺陷,但很有智慧,時不時口音會出點錯。但是如果任何地方需要她的話,她就會去的!出身不錯,當然了,父母兩邊都是!但說真的,她和西爾維婭是他這麽多年中見過的人裏僅有的兩個可以讓他覺得值得尊敬的。一個是因為她高效率的殺戮;另一個是因為她有建設性的欲求,並知道如何著手實施。殺戮或者治愈!男人的兩種能力。如果你想殺死什麽,你去找西爾維婭;提金斯,確保她一定會殺了它:情感、希望、理想,迅速而徹底地扼殺它。如果你想讓什麽東西活下去,你就會去找瓦倫汀:她總會為它找到個什麽辦法……這兩種頭腦:殘酷的敵人,不容置疑的屏障,匕首……刀鞘!
可能世界的未來是女人的?為什麽不呢?多年來,他都不曾碰到一個不曾對其居高臨下地說話的男人了——就像你居高臨下對一個孩子說話一樣,就像他居高臨下地對坎皮恩將軍和沃特豪斯先生說話一樣……就像他總是居高臨下地對麥克馬斯特說話一樣。所有的好家夥都擋了他的道……
但他為什麽生來就是一頭在獸群外孤獨的水牛?不是藝術家,不是軍人,不是官僚,當然在哪裏都不是必不可少。在那些腦子不好使的專家眼裏,他明顯頭腦有問題。一個精確的觀察者……
過去的六個半小時裏,連這都沒做到:
“Die Sommer Nacht hat mirs angethan
Das war ein schwiegsams Reiten……”
他大聲地說。
你怎麽翻譯這個,你沒法翻譯:沒人能翻譯海涅[145]:
是那夏夜向我走來
那是一段靜默的旅途……[146]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溫暖、困倦的思考:
“哦,你真的在。但你開口說話太遲了。我撞到了馬。”他一定說出聲來了。他感到韁繩的底端馬在發抖。到了現在,馬也已經習慣她了。它幾乎沒有被惹惱……他想自己是什麽時候停下唱《約翰;彼爾》的……
他說:“過來,那麽,你找到了什麽了嗎?”
回答傳了過來,“有點東西……但你不能在這種東西裏麵說話……那我就……”
聲音像一扇門關上了一般消失了。他等著,有意識地等著,好像這是一種工作!有些懊悔,也為了弄出一點聲音,他搖晃著裝在皮套裏的鞭梢。馬踏開步子,他得趕緊拉住它:他真是個大傻瓜。你如果晃了鞭子,馬當然會走。
他喊道:“你還好嗎?”馬車可能把她撞倒了。不過,他已經打破了傳統。她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
“我還好。試試另一邊……”
他剛才的思緒回來了。他打破了他們的傳統,他表達了關心,就像任何其他男人一樣……
他自語道:“上帝啊!為什麽不放個假呢?為什麽不打破所有傳統呢?”
他們的為人令人難以捉摸、難以反駁。他認識這個年輕女人還不到二十四個小時,這都不用說了,他們之間已經有了約定,他必須表現出僵硬而冷漠,她則扮出溫暖而依戀……但她顯然和他一樣冷冰冰的,毫無疑問,比他更冷,因為在心底裏他肯定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最愚蠢的約定……那就打破所有約定吧,和這個年輕女人之間,更重要的是和他自己之間。就四十八個小時……到他啟程去多佛爾那時差不多正好四十八個小時……
而我必須走向那叢林,
獨自一人:一個被驅逐的人![147]
邊境地區的民謠!就是在離格羅比不足七英裏的地方創作的。
月亮在下沉,仲夏夜之後的雞鳴剛剛過去——多麽富有感情!——肯定已經是星期天早上四點半了。他算出來,如果他要趕早上從多佛爾去奧斯坦德的船的話,他必須星期二早上五點十五分從溫諾普家走,坐汽車去鐵路交會站……多不可思議的穿越田野的鐵路線!五個小時走不到四十英裏。
那他就有四十八又四分之三個小時!把它們當成度假吧!最重要的是擺脫他自己,一個擺脫他自己的標準,擺脫他和自己定下的約定的假日。擺脫清晰的觀察、精確的思考、給他人不準確的地方挑毛病的舉動、情感的壓抑……擺脫那些讓他無法忍受自我的疲倦……他感到他的四肢舒展了,好像它們也放鬆了一樣。
那麽,他已經度了六個半小時的假了。他們十點出發的,像任何其他人一樣,他很享受這段旅途,盡管讓這輛巨大的車保持平衡很困難,女孩不得不坐在後麵,手臂摟著另一個女孩,每看到一棵櫟樹她都要尖叫。
但他——如果他問自己這個問題的話——乘著月光,荒唐的月亮從天上下來給他們做伴,幹草的香氣,夜鶯的鳴啼現在已經變得沙啞了,當然啦——在六月它會改變它的歌聲,還有長腳秧雞、蝙蝠的叫聲,他還聽見了兩次鷺鷥叫。他們經過了玉米垛藍黑色的陰影、粗壯圓滾的櫟樹,烘啤酒花的幹燥爐看起來一半像教堂塔樓,一半像指路標牌。銀灰色的道路,溫暖的夜……是仲夏夜讓他變成了這樣……
我喜愛。
這是一段靜默的旅途……[148]
當然,並不是徹底的寂靜,但很靜!從教區牧師那裏回來,他們把那個倫敦陰溝裏的小耗子丟在那裏,他們很少講話……教區牧師並不是令人討厭的家夥:女孩的叔叔。三個堂姐妹,並不令人討厭,就像這女孩一樣,但沒有她有個性……相當好吃的牛肉,非常值得稱讚的斯提耳頓幹酪和一點威士忌,這證明了教區牧師確實是個男人。這一切都就著燭光。這家裏很像個母親的母親領著那隻小耗子上了幾層台階……女孩們一陣大笑……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小時離開……嗯,這並不重要,他們麵前還有整個永恒。好馬——這真的是一匹好馬!——聳起肩膀開始幹活……
他們開口說了幾句話,說了說那個倫敦女孩現在應該逃脫了警察的追捕,說了說教區牧師如何可靠,收留了這個女孩。她坐火車一定到不了查令十字街……
那時起,他們陷入了長時間的靜默。一隻蝙蝠盤旋在離他們的車燈很近的地方。“好大的一隻蝙蝠啊!”她說,“夜蛾科[149]……”
他說:“你那荒唐的拉丁語命名係統是從哪裏學來的?難道不是蝙蝠蛾科[150]嗎……”
她回答道:“從懷特那裏……《塞耳彭自然史》是我讀過的唯一一本自然史書……”
“他是最後一個會寫作的英國作家。”提金斯說。
“他管丘陵地叫作‘那些雄偉而有趣的山陵’,”她說,“你那可怕的拉丁語發音又是從哪裏學來的?法……伊……伊……拿[151]!跟底拿[152]還壓上韻了!”
“他說的是‘崇高而有趣的山陵’,不是‘雄偉而有趣’,”提金斯說,“我的拉丁語發音,像所有現今的公立學校學生一樣,是從德國人那裏學的。”
她回答:“你得是!爸爸曾說那讓他覺得惡心。”
“愷撒等於德國國王[153]。”提金斯說……
“讓你的德國人費心了,”她說,“他們當不了人種學家。他們的文字學糟糕透了!”她補充了一句,“爸爸曾經這麽說。”這是她為了掩飾賣弄學問的跡象。
然後,又是寂靜!她頭上有一條她嬸嬸借給她的毯子。他身邊有一個倒影的輪廓,一個傲慢自大的鼻子直直地伸向低垂的黑色夜幕。要不是她方方的無邊女帽,她會呈現出一個曼徹斯特紡織廠工人的輪廓,但無邊女帽給她帶來不一樣的線條,像戴安娜女神的發帶。坐在這樣一位安靜的女士身邊,在威爾德茂密樹林的黑暗裏,沒有月光能透下,既興奮又宜人。馬蹄聲克洛、克洛地響:一匹好馬。車燈照出一個背著大口袋的男人棕紅色的剪影,擠到了樹籬裏,旁邊是一條眨著眼的雜種獵狗。
“看門人一定在睡覺!”提金斯自語著,“所有這些南部鄉村的看門人都能睡一整晚……然後,為了周末打獵,你得給他們五英鎊的小費……”他很確定,對這一點他要堅決表明立場。周末再也不跟西爾維婭去那些“被選中的人”的豪宅了……
他們進入了一片廣闊的、深深的低樹叢裏,女孩突然說:
“我並不是因為古板才跟你的拉丁語過不去,雖然你粗魯得有些沒必要。而且我不困。我很愛這樣。”
他稍微遲疑了一下。這是句蠢姑娘才說的話。她並不經常說蠢姑娘說的話。他應該冷落她,為她自己好……
他說:“我也很愛這樣!”她在看他,她的鼻子從剪影中消失了。他沒能忍住。月亮剛好在她頭上,不認識的星星圍繞著她,夜色溫暖。另外,一個很男人的男人也可以偶爾屈尊一下!這是他欠自己的……
她說:“你真好!你本可以暗示這糟糕的旅途把你從非常重要的工作那裏拉開了……”
“哦,我可以邊駕車邊想。”他說。
她說:“哦!”然後說,“我不介意你對我的拉丁語粗魯的態度是因為我知道我拉丁語比你好多了。叫你引幾句奧維德沒法不滿是錯誤……那是vastum[154],不是longum[155]……‘Terra tribus scopulis vastum procurrit’[156]……那是alto[157],不是caelo[158]……‘Uvidus ex alto desilientis……’[159]奧維德怎麽可能寫出‘ex caelo’來呢?‘x’後麵的一個‘c’就把你搞得不高興了。”
提金斯說:“Excogitabo![160]”
“這是徹底的‘狗拉丁’[161]!”她輕蔑地說。
“而且,”提金斯說,“longum比vastum好多了。我討厭虛偽的形容詞,什麽‘廣闊的’……”
“你這麽謙虛的人才會指正奧維德,”她叫起來,“但你還說奧維德和卡圖盧斯是僅有的兩個可以被稱作是詩人的古羅馬詩人。那不就是因為他們都是酸溜溜的,會用vastum這樣的形容詞……‘悲傷的淚水混著親吻’不是多愁善感還能是什麽!”
“必須是,你知道。”提金斯帶著不安溫柔地說,“‘親吻摻著悲傷的淚水’……‘Tristibus et lacrimis oscula mixta dabis.’[162]……”
“這樣我不如死了算了,”她暴躁地說,“你這樣的人死在水溝裏我都不會靠近的。就算你的拉丁文是跟德國人學的,你也太差勁了。”
“哦,嗯,我是數學家,”提金斯說,“古典學我不擅長!”
“你確實不擅長。”她刻薄地說。
很久之後,從她的影子那裏傳來這些話:
“你用‘摻’而不是‘混’來翻譯mixta。我也不覺得你是在劍橋學的英語!雖然他們在這方麵和在其他方麵一樣糟糕,爸爸曾經這麽說過。”
“你父親是貝利奧爾學院的,當然了。”提金斯帶著劍橋三一學院學者的那種不屑的蔑視。但大部分時間都和貝利奧爾人生活在一起的她把這當成讚許和橄欖枝。
過了一會兒,提金斯觀察到那剪影仍然在他和月亮之間,說道: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們幾乎朝著正西走了一會兒了。我們本來應該向東南稍稍偏南走的。我猜你一定認識這條路……”
“這條路的每一英寸我都認識,”她說,“這條路我一遍一遍走過的,騎著自己的摩托車,媽媽坐在邊車裏,下一個路口叫祖父的路口。我們還有十一又四分之一英裏要走。這條路往回繞是因為薩塞克斯的舊鐵礦井。它繞著它們進進出出,好幾百個。你知道萊伊鎮在十八世紀出口的都是啤酒花、大炮、鐵壺和煙囪內壁。聖保羅教堂周圍的鐵欄杆就是薩塞克斯鐵做的。”
“我知道,當然了。”提金斯說,“我也是從鐵礦郡來的。為什麽你不讓我把那女孩放在摩托車邊車裏帶過去,那樣會快一點?”
“因為,”她說,“三個星期以前,我在霍格角撞上了一個裏程碑,跑到了四十碼。”
“那一定撞得很徹底!”提金斯說,“你媽媽不在車上?”
“不,”女孩說,“是婦女參政權論者的文章,邊車裏都裝滿了。那真是撞得很徹底。你沒注意到我還有點瘸嗎?……”
幾分鍾以後,她說:“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們到底在哪裏。我徹底忘了看路了,而且我不在意……不過,那裏有個路標,在邊上停下……”
不過,燈光沒辦法照到路標牌上。兩盞燈暗暗的,照得很低。空氣中有很多霧氣。提金斯把韁繩交給女孩,下了車。他拿了車燈,往後走了一兩碼,到了路標旁,仔細看著它令人迷惑的鬼魂般的影子……
女孩稍稍尖叫了一聲,聲音直戳他的脊柱。馬蹄不同尋常地踢踏著,馬車繼續往前。提金斯跟著它,十分令人驚奇——它徹底消失了。然後,他又撞見了它,鬼魂般的,有些發紅,陷在霧裏。霧一定是突然變厚了。當他把燈放回插孔的時候,霧纏繞著車燈。
“你是故意的嗎?”他問女孩,“還是你沒法穩住一匹馬?”
“我不會駕馬車,”女孩說,“我很害怕它們。我也不會騎摩托車。我是編出來的,因為我知道你會說你寧可把格爾蒂放在邊車上載她去,也不願意和我一起坐車。”
“那你介意嗎,”提金斯說,“告訴我你是否認識這條路?”
“一點都不認識!”她高興地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駕車走過這條路。我們出發前我在地圖上找了一下,因為我對我們之前走過的那條路厭倦得要死。有一輛從萊伊到譚德頓的公共馬車,我一遍又一遍地從譚德頓走到我叔叔家……
“我們可能要整夜都待在外麵,”提金斯說,“你介意嗎?馬可能累了……”
她說:“哦,可憐的馬……我本意就是整晚待在外麵……但可憐的馬。沒想到這件事,我真是個渾蛋。”
“我們離一個叫作布雷德的地方還有十三英裏,離另外一個我看不清地名的地方有十一又四分之一英裏,離一個叫什麽厄多彌爾的地方還有六又四分之三英裏……”提金斯說,“這是通向厄多彌爾的路。”
“哦,那確實是祖父的路口。”她聲稱,“這地方我很清楚。它叫‘祖父的’,因為有個叫費恩祖父的老紳士曾經坐在這裏。每次譚德頓的市集開門的時候,他總坐在這裏向過往的車輛賣籃子裏的板油蛋糕[163]。譚德頓市場在一八四五年被取締了——廢除《穀物法案》[164]的後果,你知道。作為一個托利派你應該對這個有興趣。”
提金斯耐心地坐著。他可以體會她的感受,他現在胸口壓著重重的大石。而且,如果認識他妻子那麽長時間還沒能讓他學會忍受女人的變幻莫測,也沒有什麽他可以學會的了。
“你介不介意,”他然後說,“告訴我……”
“如果,”她打斷說,“那真的是祖父的路口的話,中部英語。‘Vent’是十字路口,法語裏的carrefour[165]……或者,可能,這並不是正確的詞。但你心裏是這麽想的……”
“你以前,當然,常常跟你的堂姐妹從你叔叔家走到祖父的路口,”提金斯說,“把白蘭地帶給老路卡裏那個殘疾人。你就是從那裏聽說了祖父的故事。你說你從來沒有駕車駛過這條路,但你確實走過。你就是這麽想問題的,不是嗎?”
她說:“哦!”
“那麽,”提金斯繼續說,“你介不介意告訴我——為了這匹可憐的馬——厄多彌爾是否在我們回家的方向。我的理解是,你不認識路的這一段,但是你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路。”
“你拿馬來煽情,”女孩說,“就不對了。你心裏被這條路的事惹得不高興了,馬卻沒有……”
提金斯又駕車向前走了五十碼,然後他說:
“這是正確的路。厄多彌爾的轉彎是對的。如果路線不對的話,你不會讓這匹馬多走上哪怕五步。你很心疼馬,像……像我一樣。”
“我們之間至少還有同情相連,”她幹巴巴地說,“祖父的路口離尤迪摩爾有六又四分之三英裏,尤迪摩爾離我們家正好五英裏。這一共有十一又四分之三英裏。如果你加上尤迪摩爾本身的半英裏,是十二又四分之一英裏。它的名字是尤迪摩爾,不是厄多彌爾。熱心考據本地地名的人把這個詞的源頭追溯到從‘湖那邊兒’[166]來。荒唐!傳說是這樣的:建教堂的人想把藏有聖朗姆爾德遺骨的教堂建在錯誤的地方,有個聲音尖銳地傳來:‘湖那邊兒。’顯然很荒唐!……真令人發指!‘O’er the’根據格林定律[167]不可能變成‘Udi’,‘mere’也不是個中古低地德語詞……”
“為什麽,”提金斯問,“你要告訴我這麽多信息?”
“因為,”女孩說,“你的腦子就是這麽運作的……它吸收沒用的事實,就像拋光以後的銀器吸收硫黃氣發黑一樣!它把沒用的事實排列成老套的圖案,從這裏麵歸納出托利黨的意義……我從來沒見過劍橋的托利黨。我以為他們都在博物館裏。你把他們的白骨拚了起來,讓他們複活了。父親曾經這麽說過。他是一個牛津的迪斯雷利派[168]保守帝國主義者……”
“我當然知道。”提金斯說。
“你當然知道,”女孩說,“你什麽都知道……你把一切都歸進了荒謬的規矩裏。你認為父親不可靠,因為他試圖把傾向加於生活。你想做一個英國鄉村紳士,從報紙和馬展上得來的八卦裏抽象出原則。讓國家見鬼去吧,你永遠不會動一個指頭的,除了說我告訴過你會這樣了。”
她突然碰了他的手臂。
“別在意我!”她說,“這隻是激動的反應。我太高興了。我太高興了。”
他說:“沒關係!沒關係!”但有一兩分鍾並非如此。他自語道,所有女人的螯爪,都藏在天鵝絨裏,但它們可以傷人很深,如果它們戳中了你品格缺陷的軟肋——即使隻是用外麵的天鵝絨碰一下。他加了一句:“你媽媽讓你做太多事情了。”
她叫起來:“你是怎麽知道的。你太不可思議了:變得像海葵那樣三頭六臂的男人!”她說,“是的,這是四個月來我放的第一個假。一天打字六個小時,為了婦女運動要工作四個小時,三個小時的家事和園藝,幫媽媽檢查她當天寫的內容的筆誤三個小時。此外,還擔心警察搜查,還有焦慮……可怕的焦慮,你知道。如果媽媽進了監獄……哦,我會發瘋的……工作日和周末……”她停下了,說,“我在道歉,真的。”她繼續說,“當然,我不該像這樣跟你說話。你一個大老爺,用你的數據統計什麽的拯救國家……這確實使得你形象有些糟糕,你知道……但幸好你是……哦,一個像我們一樣隱藏著弱點的人。我本該害怕這次旅途,我本該非常害怕的,如果我不是為了格爾蒂和警察的事嚇得要死的話。而且,如果我不是累得沒氣兒了,我應該跳下去在車邊跑的……我現在也可以……”
“你不行,”提金斯說,“你看不見車。”
他們剛剛駛進一堆濃厚的霧裏,好像一記柔軟、無處不在的重擊擊中了他們。它讓人盲目,它麻痹了聲響,它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悲傷的,但它也很愉快,以一種浪漫得非比尋常的方式。他們看不見車燈的微光了,他們也幾乎聽不到馬蹄聲。馬立刻低頭走路。他們同意,他們中的任何人都不該為迷路負責,在這種境況下這是不可能的。幸運的是,馬總會把他們帶到什麽地方的。它曾經屬於一個當地的貨郎,一個在這條路上買了禽類再轉賣的人……他們相信他們沒有責任。在那之後,經曆了無法估測的幾小時的寂靜。霧氣漸長,但非常非常地緩慢,更加閃閃發光……在上坡的時候,他們有一兩次重新看到了星星和月亮,但它們在霧中模糊不清。第四次時,他們從銀色的湖泊中鑽出了身,像人魚從熱帶海裏浮上水麵……
提金斯說:“你最好下去,拿著燈,看看能不能找到個裏程碑。我寧可自己下去,但是你可能沒辦法穩住馬……”她縱身一跳……
然後他坐著,感覺不知道為什麽,像個蓋伊;福克斯[169];在微光裏,想著完全不會令人不快的事物——打算像溫諾普小姐自己一樣,過上一個四十八小時整的假期,直到星期二早上!他要花上長長的、奢侈的一整天對付他的數據,晚飯後休息一陣,繼續計算半個晚上。星期一要去市鎮上賣馬,他正好認識那裏的一個馬販子。他真是最好的馬販子,全英格蘭每一個獵狐的人都認識他!在那種裝著鹿角的馬棚裏,奢侈的長時間的爭論,夾雜著馬倌的俏皮話慢慢講價。這麽一天你沒法過得更好了,小酒吧裏的啤酒可能也不錯,或者,如果不是這個,就是波爾多紅酒……南部鄉村小旅館的波爾多紅酒常常很不錯,因為沒什麽人買,所以保存得很好……
星期二這一切會再次結束,他會去多佛見他妻子的女仆……
無論如何,他準備給他自己放個假,像其他人一樣,擺脫他的約定,他窄窄的背心……
女孩說:“我上來了!我找到了點東西……”他定定看著她一定會出現的地方。這會讓他明白對人眼來說霧的不可穿透性。
她的水獺皮帽子沾著絲絲露珠,絲絲露珠沾在她帽子下麵的頭發上。她掙紮著爬上來,有些笨拙。她的眼睛閃著歡樂的光芒,微微喘著氣,她的臉頰很明亮。她的頭發由於被霧氣打濕而有些顏色變深,但她在突然出現的月光下散發著金光。
在她還沒有完全爬上來的時候,提金斯差點親吻了她,差點。幾乎要控製不住的衝動!他吃驚地叫道:
“穩住!”
她說:“嗯,你本可以拉我一把。我發現了,”她繼續說,“一塊上麵寫著I.R.D.C.[170]的牌子,然後燈就滅了。我們不在高沼上,因為我們在樹籬中間。我就發現這麽多……但我知道是什麽讓我對你這麽刻薄了……”
他沒法相信她可以如此絕對地冷靜。剛剛那股衝動的尾浪在他心中如此強烈,就好像他試著把她擁到自己身邊,她卻讓他撲了個空。她應該憤怒,被逗樂,甚至被取悅……她應該表現出些感情……
她說:“是因為你說了那段關於皮姆利科製衣廠的荒謬、邏輯不通的話來堵我的嘴。這是對我智力的侮辱。”
“你注意到那是個錯誤!”提金斯說。他緊緊地盯著她。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她長時間地看著他,冷淡,但眼睛瞪得十分大。那一瞬間命運好像緊緊地盯著他看,而平時,它都會讓他偷偷溜走的。“難道,”他和命運爭辯道,“一個男人想親吻一個正掙紮著的女學生……”他自己的聲音,他自己的聲音的誇張版本,好像向他飄近:“紳士們並不這麽做……”他叫起來:
“紳士們不這麽做嗎?……”然後停下了,因為他注意到自己說出了聲。
她說:“哦,紳士們這麽做!”她說,“一到關鍵時刻就用各種謬誤來轉移話題。然後,他們就以此來威逼女學生。就是這個悄悄地讓我對你懷恨在心。你那時候把我當作——十八個小時以前——一個女學生。”
提金斯說:“我現在不是了!”他加了一句,“老天知道,我現在不是了!”
她說:“的確,你現在不是了!”
他說:“你不需要用藍色長筒襪[171]才女的博學來向我解釋……”
“藍色長筒襪!”她輕蔑地叫起來,“我才不是什麽藍色長筒襪才女。我會拉丁語無非是因為爸爸會跟我們說拉丁語。我扯的是你自負的藍襪子。”
突然她笑了起來。提金斯感到很不適,生理上的不適。她繼續笑。他結結巴巴地說:
“怎麽了?”
“太陽!”她說,指著那邊。在銀色地平線上的就是太陽,不是紅色的太陽:閃著光,鋥亮。
“我沒看出……”提金斯說。
“有什麽可笑的?”她問,“是這白晝!……最長的白晝開始了……明天也同樣長……夏至,你知道,明天以後一直到冬天白晝會縮短,但明天的白晝也一樣長……我太高興了……”
“因為我們度過了一整晚?……”提金斯說。
她長久地看著他:“你還沒有醜得嚇人,真的。”
提金斯說:“那個教堂叫什麽?”
在四分之一英裏以外綠得無與倫比的小山丘上,從霧裏顯現出一處讓人難以注意到的朝聖地。鉛灰色的橡木圓頂板的鍾樓屋頂;亮得讓人難以置信的風向標,比太陽還亮。深色的榆樹環繞著它,捧著濕漉漉的濃霧。
“伊克爾沙姆!”她輕聲叫道,“哦,我們快要到家了。就在蒙特比北邊……那就是蒙特比大道……”
有樹,黑中泛灰,帶著潮濕得快要滴下水來的霧氣。樹長在灌木籬牆裏。大道通向蒙特比,在拐到路上之前拐了個直角,這條路延伸出去,一路好幾個直角拐彎通向大門。
“在靠近大道之前,要靠左走,”女孩說,“不然,馬很有可能就走到莊園裏去了。以前養它的貨郎曾經去買科羅汀夫人的雞蛋。”
提金斯像個野蠻人那樣叫道:
“混賬蒙特比。我希望我們永遠都不用靠近這裏。”然後他突然抽打馬兒讓它奔跑起來。馬蹄聲突然變響了。她把手放在他戴著手套駕著馬的手上。如果他光著手她就不會這麽做了。
她說:“我親愛的,他們不可能一直不見你的……但你是個好人,而且非常聰明……你會沒事的……”
在前方不足十碼的地方,提金斯看到一個茶盤,一個漆著黑漆的茶盤底,向他們滑來,數學上來說呈直線,稍稍高過這片迷霧。他大喊著,氣急敗壞,血往腦子裏湧。他的喊叫被馬的哀鳴掩蓋了,他大力把它扯向左邊。馬車向上翻,馬從霧裏鑽出,馬頭、馬肩和馬蹄在空中翻騰。凡爾賽宮的噴水池裏的石雕海馬!就是那樣!在半空中凝結成永恒。女孩看著他,稍稍前傾。
馬沒有往回走:他鬆了韁繩。它不在那裏了。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情!他知道這會發生的。他說:
“我們現在沒事了!”然後,車撞了一下,發出像二十個茶盤刮擦一樣的長時間的響聲。那輛看不見的車的擋泥板一定被刮了。他感受到了馬嘴的牽拉力,馬跑起來了,全速向前進。他又用力拉了一下。
女孩說:“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沒事的。”
他們突然暴露在明亮的陽光下:馬車,馬,普通的灌木籬牆。他們正在上坡,一個斜斜的陡坡。他不確定她有沒有說“親愛的!”或者“我親愛的!”有可能嗎,才認識這麽短時間……?但這一夜很長。毫無疑問,他救了她的命。他稍稍地又加了點力,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他全部的力氣。山也顯露了出來。斜斜的白色的路,兩旁是修刈過的草坪!
停下,你個渾蛋!可憐的牲口……女孩從車裏掉了出去。不!是利落地跳出去的!她到了馬頭旁邊。它甩起頭。她幾乎摔倒了:她扶著馬嚼子……她做不到!一碰就痛的嘴……害怕馬……
他說:“馬受傷了!”她的臉像一塊小小的牛奶凍!
“快點過來。”她說。
“我得等等,”他說,“如果我鬆開韁繩,它可能會跑掉。傷得嚴重嗎?”
“血流了一片!流得像個圍裙。”她說。
他最後還是站在了她旁邊。是真的,但不那麽像圍裙,更像紅色的表麵有些反光的長筒襪。他說:
“你穿了白色的襯裙,翻到樹籬那邊去,跳過去,把它脫下來……”
“撕成條?”她問。
“是的!”
他對她喊道。她正爬到樹籬的一半。
“先扯下來一半,剩下的扯成條。”
她說:“好的!”她翻越樹籬的動作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利落,沒有跳起來,但她過去了……
馬正在發抖,低著頭,鼻孔張開著,前腳流下的血匯成一個小泊。傷口在馬肩膀上一點點。他把左臂環繞在馬眼睛上。馬沒有反抗,幾乎解脫地歎了口氣……他對馬有著無與倫比的吸引力。也許對女人也一樣?上帝才知道。他幾乎確定她說了“親愛的”。
她說:“給。”他拿到了一團白色的東西。他解開來。感謝上帝!多好的判斷力!一條長長的、結實的白色繃帶。這噓聲是什麽鬼東西?一輛小小的封閉的車,帶著被撞壞了的擋泥板,毫無聲息地靠近,黑得發亮……老天,真該死,它從他們身邊經過,在十碼以外停下了……馬向後直起身,氣急敗壞!顯然氣急敗壞……有個猩紅和白色相間的葵花鸚鵡一樣的東西從小車門裏撲閃著翅膀冒了出來……一個將軍。他穿著一身製服,白色羽毛!九十個勳章!猩紅的外套!帶著紅色條紋的黑褲子。還有馬刺,上帝啊!
提金斯說:“他媽的,你這該死的蠢豬。滾開!”
那個鬼影子經過馬的眼罩,說:“至少,我可以幫你扶著馬。我把車趕過去一點好讓科羅汀看不到你。”
“滾你的好脾氣,”提金斯竭盡粗魯地說道,“你得賠我的馬。”
將軍喊道:“該死的!為什麽?你趕著你巨大的駱駝直接闖進了我的車道。”
“你一直都沒按喇叭。”提金斯說。
“我在私人土地上,”將軍喊道,“而且我按了喇叭的。”猩紅色的稻草人氣勢洶洶,非常瘦削。他握著馬的籠頭。提金斯展開了半幅襯裙,帶著測量的眼光,在馬的胸前展開。將軍說:
“聽著!我得帶隊護送一隊王室的人去多佛的聖彼得莊園。他們要去把巴夫[172]的軍旗獻上祭壇還是什麽的。”
“你就沒有按過喇叭。”提金斯說,“為什麽你不帶你的司機?他是個靠得住的人……你吹噓了半天什麽為了寡婦和孩子,但你可是宰了他們的馬,搶劫了他們五十英鎊……”
將軍說:“你他媽的早上五點在我家的車道上幹什麽?”
提金斯已經把半條襯裙綁在了馬的胸膛上,喊道:“把那個東西撿起來給我。”一卷細細的布條在他腳邊,它是從樹籬那邊滾過來的。
“我可以放開馬嗎?”將軍問。
“當然可以,”提金斯說,“要是我讓一匹馬安靜下來的本事還比不上你開車的本事……”
他把新的撕成條的布料綁在襯裙上。馬低下頭,嗅著他的手。將軍腳跟著地站在提金斯後麵,抓著他鑲金的劍。提金斯繼續把繃帶纏了又纏。
“看,”將軍突然向前彎下腰對著提金斯的耳朵說,“我應該跟科羅汀說什麽?我相信她看到了那個姑娘。”
“哦,告訴她我們回來是問你什麽時候把你那可怕的水獺犬放出來,”提金斯說,“這是晨間的工作……”
將軍的聲音帶著十分可悲的腔調說:“在一個星期天的早上!”他叫道。然後他帶著解脫的腔調補充道,“我會告訴她你本來要去杜舍門在佩特的教堂領聖餐。”
“如果你想在宰馬以外再加上褻瀆神靈作為你的職業,去吧,”提金斯說,“但是你得賠這匹馬。”
“我賠才是見了鬼了,”將軍大喊道,“我告訴你,是你們跑進我的車道裏了。”
“那我就是跑進來了吧,”提金斯說,“你自己知道你這謊話該怎麽圓下去。”
他挺直了背,看著馬。
“走吧,”他說,“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但你到了萊伊以後叫獸醫派一輛馬匹救護車來。別忘了。我可要救這匹馬……”
“你知道,克裏斯,”將軍說,“你對付馬最有一套了……全英格蘭也沒有第二個人……”
“我知道。”提金斯說,“走開。派救護車來……你姐姐從車裏出來了……”
將軍開口說:“我可有的解釋了……”但是,傳來一聲尖細的喊叫:“將軍!將軍!”他壓著劍柄,防止它跑到他長長的、黑色帶著猩紅色條紋的**去,跑回車邊,把一個黑色的羽毛枕頭塞回了車門裏去。他向提金斯揮手:
“我會派救護車來的。”他喊道。
在快要把人眼刺瞎的陽光下,馬的大腿上紫色的血漬慢慢從交叉包著的白色紗布滲透出來,它站著一動不動,頭向下垂著,就像匹騾子。為了讓它自在一點,提金斯開始解開韁繩。女孩翻過樹籬,掙紮著下來,下手幫忙。
“嗯。我的名聲毀了,”她開心地說,“我知道科羅汀女士是什麽樣子的……為什麽你還要跟將軍吵架?”
“哦,你最好跟他打一場官司,”提金斯難受地說,“這可以為你不再去蒙特比……找個理由……”
“你什麽都想到了。”她說。
他們把車從一動不動的馬身上向後推開。提金斯讓它往前走了兩碼——好讓它看不見自己的血。然後,他們肩並肩坐在路堤的斜坡上。
“跟我說說格羅比的事。”女孩最後開口說。
提金斯開始跟她說他的家鄉……那裏,在門前有一條車道,也從一個直角拐彎拐到路上,就跟蒙特比的一樣。
“是我的曾曾祖父弄了這個,”提金斯說,“他注重隱私,不想讓路上庸俗的人看到他的房子……毫無疑問,就像規劃了蒙特比的人一樣……但這對車輛來說極其危險。我們得把它改掉……就在下坡的最底端。我們可不能傷了馬……你會知道的……”
他突然想到,他可能不是那孩子的父親,而那孩子將要繼承這個幾代人鍾愛的、共同在那生長的地方。從荷蘭那個威廉[173]的時代就開始了!一頭該死的不信國教的蠢豬!
在路堤上,他的膝蓋幾乎跟他的下巴平行。他感到自己正在往下滑。
“如果能帶你去那裏……”他開口說。
“哦,但你永遠不會的。”她說。
孩子不是他的。格羅比的繼承人!他所有的哥哥都沒有孩子……馬棚的院子裏有一口深井。他原準備告訴那個孩子,如果你丟一塊卵石下去,數到六十三,然後,就會傳來一聲低語一般的怒吼……但那不是他的孩子!可能他都沒有生育能力。他已婚的哥哥們都沒有……笨拙的啜泣讓他身體晃動。是馬身上可怕的傷口毀了他。他覺得責任在他。那個可憐的牲口信任他,而他讓它撞了車。溫諾普小姐把手臂環繞在他的肩膀上。
“我親愛的!”她說,“你永遠不會帶我去格羅比的……這可能是……哦……很短的相遇,但我覺得你是最了不起的……”
他想:“這確實是很短的相遇。”
他感到沉重的痛楚,一想到他妻子高個子、衣著緊致、金發的樣子……
女孩說:“有輛馬車過來了!”她移開了她的手臂。
一輛馬車駛過來,停在他們麵前,上麵坐著一個睡眼蒙矓的車夫。他說坎皮恩將軍把他從**踢了下來,從他的老婆子身邊。帶他們去溫諾普夫人那裏他要一英鎊,因為毀了他的好夢和一切。屠夫的車馬上就來。
“你現在就帶溫諾普小姐回去,”提金斯說,“她還得陪她媽媽共進早餐……我在屠夫的車來之前不能走。”
馬車車夫用鞭子碰了碰他舊得發綠的帽子。
“唉,”他沙啞地說,把一英鎊金幣塞進馬甲口袋裏,“總是位紳士……一個仁慈的人對他們的牲口也仁慈,但我不會離開我的小木屋,為了頭牲口,錯過我的早餐……有的人會那麽做,而有的……不會。”
他駕車走了,女孩坐在他的老舊車廂裏麵。
提金斯仍然待在路堤的斜坡上,在強烈的陽光下,在垂頭喪氣的馬的身旁。它跑了將近四十英裏,最後還失了不少血。
提金斯說:“我猜我可以讓將軍老爺為它出個五十英鎊。他們需要這筆錢……”
他說:“但這不合規矩!”
過了很長時間,他說:“滾他媽的規矩!”然後說道:“但人總得繼續……規矩就像國家的簡略地圖……你知道你是在往東走還是往北走。”
屠夫的車從路拐角緩慢地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