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兄弟從門口出去,在律師學院空空的人行道上走了二十步,一句話都沒有說。兩人都完全沒有表情。對克裏斯托弗來說,這有點像約克郡。他印象中的馬克,站在格羅比的草坪上,戴著常禮帽,拿著雨傘,獵鬆雞的獵手們在他身後的草地上行走,越過山頂走到低處的障礙物旁邊。馬克可能從來都沒這麽做過,但這就是他在他弟弟心目中的形象。馬克發現他的傘上一處皺褶沒有整理好。他在進行嚴肅的心理鬥爭,考慮是否要把它解開重新整理——那可是相當麻煩!——或者可以等他到了俱樂部再說,在那裏他就可以叫門房幫他立刻弄好。這就意味著他得帶著一把沒有整理好的傘走上一又四分之一英裏穿越倫敦,這樣會令人很不愉快。
他說:“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讓那個銀行家幫你證明那種事情。”
克裏斯托弗說:“啊!”
他考慮了一下,在大腦隻有三分之一可以運轉的情況下,他可以跟馬克爭吵一番,但他爭得已經累了。他猜測拉格爾斯,他哥哥的朋友,會因為波特;斯卡索跟他的友情做出種種惡意的揣測。但他沒有好奇心。馬克感到微微的不適。他說:“你今早在俱樂部有張支票被拒付了?”
克裏斯托弗說:“是的。”
馬克在等待解釋。克裏斯托弗很高興得知這個新聞傳播的速度,這證實了他對波特;斯卡索所說的話。他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件事,好像看著一件機械模型流暢地工作一樣。
馬克更困惑了。三十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南方的大叫大嚷,忘記了這世上還有沉默寡言的人存在。如果在他的部門裏,他會簡潔地指責交通部職員的懈怠,或者指責他的法國情人——同樣簡潔地——在他晚飯的羊肉裏加了太多調料,他習慣聽到一大堆的借口或者否認,精力充沛地說個不停。所以他已經習慣認為他自己幾乎是全世界唯一一個說話簡潔的人。他突然不舒服地想起——但也帶著滿足感——他弟弟確實是他的弟弟。
從他自己的角度來說,他對克裏斯托弗一無所知。他好像在車道上往遠處望,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看一個孩子調皮搗蛋。那不是個真正的提金斯,他生得很晚,是個受母親溺愛的孩子,而不是受父親關心的孩子。母親是位值得尊敬的女性,但是是從南瑞丁[212]來的,因此溫柔,還很豐滿。提金斯家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受挫的時候,習慣責怪他們的父親沒有娶一個他們區裏的女人。所以,從他自己的角度,他對這孩子一無所知。據說他很聰明,很不像提金斯家的一種特質。和多話有些類似!……嗯,但他並不多話。馬克說:
“媽媽留給你的錢你都拿去幹什麽了?兩萬呢,不是嗎?”
他們正在穿越一條窄窄的小街,兩邊是喬治王朝時期風格的房子。在下個四方院子裏,提金斯停了下來,看著他哥哥。馬克站著讓他看著。克裏斯托弗對他自己說:“這個人有權利問這些問題!”
好像電影裏出現了一段奇怪的差錯。這家夥變成了一家之主。而他,克裏斯托弗,則是繼承人。在那一瞬間,他們的當時進墳墓已經四個月了的父親才頭一次真正死去。
克裏斯托弗記得一個奇怪的事件。在葬禮之後,他們從教堂墓地回來,吃了午飯,馬克——提金斯現在還記得他那笨拙的姿勢——拿出了雪茄盒,挑了一支雪茄給自己,把剩下的傳給桌上的各位,好像人們的心跳突然停止了一樣,直到那天,從來沒有人在格羅比宅邸裏吸煙。父親把他的十二支煙鬥裝滿放在門口車道旁的玫瑰叢裏……
這隻被看成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一個壞品位的例子……克裏斯托弗,他自己,剛剛從法國回來,根本沒想到這件事,直到教區牧師在耳邊悄聲說話,他頭腦裏完全一片空白:“直到那天,格羅比家從來沒人在屋裏吸煙。”
但現在!這像是一個象征,而且是個完全正確的象征。不論他們願不願意,這裏的兩人是格羅比家的一家之長和繼承人。一家之長必須做好他的安排,繼承人可以同意或者不同意,但哥哥有權利要求他的提問得到回答。
克裏斯托弗說:“一半的錢立刻分配到了我的孩子名下。我在俄國債券上丟了幾千塊。剩下的我花在了……”
馬克說:“啊!”
他們剛剛經過通向霍爾本的拱門。馬克反過來停下看著他弟弟,克裏斯托弗站住讓他看著,凝視著哥哥的眼睛。
馬克對自己說:“這家夥一點都不怕看著你!”
他本來很確定克裏斯托弗一定會害怕的。他說:“你花在女人身上了?或者你從哪裏弄來你花在女人身上的錢的?”
克裏斯托弗說:“我這輩子沒有在女人身上花過一分錢。”
馬克說:“啊!”
他們穿過了霍爾本,從後門的小路走向弗利特街。
克裏斯托弗說:“說‘女人’的時候,我用的是通常意味的那個意思。當然,我請我們這個階層的女人喝茶、吃午飯,或者給她們叫車。可能我該這麽說,我從來沒有——無論是結婚前,還是結婚後——和除了我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有過交往。”
馬克說:“啊!”
他對自己說:“那麽拉格爾斯一定是個騙子。”這既不讓他感到焦慮,也不讓他感到震驚。二十年來他和拉格爾斯在梅費爾一間很大、有些陰暗的房子裏共用一層樓。他們習慣在公用的洗手間邊刮臉邊聊天,不然,除了在俱樂部,他們很少碰麵。拉格爾斯在王室宮廷有份工作,可能是銀杖侍從官[213]副手,或者這二十年間他可能被提拔了。馬克;提金斯從來沒專門去問過他。他自己十分自豪又十分封閉,對任何東西都不好奇。他住在倫敦是因為它大、空曠、官僚主義,他又很顯然對自己的市民沒有任何好奇心。如果能在北方找到一個同樣廣闊,其他個性也同樣突出的城市,他寧可住在那裏。
他對拉格爾斯幾乎沒什麽想法。他曾經聽過“討喜的話癆”這麽個說法,他認為拉格爾斯就是個討喜的話癆,雖然他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麽意思。當他們刮臉的時候,拉格爾斯就給他講一天的八卦。這就是說,他從來沒有提到過一個不可以購買她的美德的女人,或者一個不願意賣掉他的妻子以獲得晉升的男人。這符合馬克對南方的想象。當拉格爾斯中傷一位北方的名門子弟的聲名的時候,馬克就會用這句話來堵他的嘴:“哦,不,這不是真的。他是旺特利瀑布的克萊斯特家的人。”或者另外一個名字,視情況而定。一半蘇格蘭血統,一半猶太血統。拉格爾斯個子很高,長得像隻喜鵲,頭總是歪向一側。如果他是英國人的話,馬克就絕不會跟他共用房間。他知道很少的出身和地位很高的英格蘭人有這特權,話又說回來,很少有出身和地位很高的英格蘭人會同意和人共用如此陰暗、不舒適,放置著這麽多馬毛坐墊的紅木家具,或者灑滿了透過磨砂玻璃的日光的房間。馬克二十五歲就進了城,和一個叫皮布爾斯的人共用這個房間,那人已經死了好多年了,而且盡管拉格爾斯取代了皮布爾斯,他還是懶得做任何改變。跟一個區別更大的名字相比,微妙的相似減少了馬克;提金斯因這改變而感受到的不適。馬克常常想,比如跟一個叫格蘭傑的人共用,一定會更令人不適。就這樣,他還常常管拉格爾斯叫皮布爾斯,但這也無傷大雅。馬克對拉格爾斯的出身一無所知——因此,以一種微妙的方式,他們的關係與克裏斯托弗和麥克馬斯特兩人的關係很像。但克裏斯托弗可以把一切都給自己的跟班,而馬克不會借超過五英鎊的錢給拉格爾斯,如果到一季結束還不還,他就會把他趕出房間。但是,因為拉格爾斯從來不跟他借任何東西,馬克認為他是個非常高尚的人。拉格爾斯偶爾會說起他為了錢跟什麽寡婦或者類似什麽人結婚的決心,或者他在社會地位尊貴的人那裏的影響力,但當他這麽說話的時候,馬克不會聽他的,而他也很快轉回可以購買的女人和犯了小錯的男人的故事上去了。
五個月前的一天早上,馬克對拉格爾斯說:“你可以去打聽打聽關於我最小的弟弟克裏斯托弗的事情,然後告訴我。”
前一天晚上,馬克的父親把馬克從吸煙室的另一邊叫到他身邊,說:“你能盡你所能打聽打聽克裏斯托弗的事嗎?他可能需要錢。你意識到他是莊園的繼承人了嗎!當然,在你之後。”提金斯先生在得知孩子們的死訊之後老了很多。他說:“我猜你不會結婚?”馬克回答:
“不,我不會結婚,但我覺得我的日子比克裏斯托弗好過。他看起來過得很辛苦。”
帶著這個任務,拉格爾斯似乎展示出他出眾的本事,準備了一份克裏斯托弗;提金斯的資料匯編。他這樣一個積習難改、喜歡八卦的人很少有機會逮到一個可以好好調查,又幾乎不用擔心被以誹謗罪懲戒的人。拉格爾斯討厭克裏斯托弗;提金斯,那種陶醉於八卦的人討厭從不八卦的人的積久難改的討厭。克裏斯托弗;提金斯對拉格爾斯的粗魯無禮比平時還要更勝一籌。所以,拉格爾斯的燕尾服擺以比平常高得多的頻次從各個門前閃過,他的高頂禮帽在之後一個星期內以比平常高得多的頻次在各個門廊前閃耀著。
他拜訪的人中包括一位叫格洛維娜的女士。
據說,有本書藏在一個神聖得不能再神聖的地方,書裏寫滿了全英格蘭位高權重的名門子弟的壞話。馬克;提金斯和他的父親——同很多冷靜精明的英國郡級的紳士一樣——完全相信這本書。克裏斯托弗;提金斯並不相信,他認為拉格爾斯這樣的紳士的行為已經足夠毀掉他們不喜歡的人的事業。另一方麵來說,馬克和他的父親環視全英國社會,看到有的家夥有資格在或這或那的部門裏事業成功,但這些家夥卻無緣任何晉升,獲得頭銜、爵位,或者得到任何好處。隻是相當蹊蹺的,他們什麽事情都沒做成。他們把這歸根於那本書的效力。
同樣,拉格爾斯不僅僅相信存在一本寫滿受懷疑的人和在劫難逃的人的事跡匯編,他還相信自己對書頁上刻下的文字有不小的影響。他相信,如果稍加節製,再加上比平時更多的理由,他在某些名人麵前貶損另外某些人的話至少可以給那些人造成不小的傷害。他對自己所說的話堅信不疑。拉格爾斯在這些名人麵前貶損了提金斯。拉格爾斯不能理解在西爾維婭和佩羅恩私奔以後,克裏斯托弗為什麽還會重新接受她。說實話,從根本上講,他不能理解當西爾維婭已經有了一個叫德雷克的男人的孩子的時候,克裏斯托弗為什麽還要和她結婚——就像他不會相信克裏斯托弗可以得到波特;斯卡索勳爵的證詞,除非他把西爾維婭賣給那個銀行家。說到底,錢權交換以外的事情,他都不能理解。他看不出來,不這麽做的話,提金斯哪裏有錢扶持溫諾普夫人、溫諾普小姐母女,還要維持杜舍門夫人和麥克馬斯特喜愛的生活——杜舍門夫人其實是克裏斯托弗的情人。他就是想不出其他的解決辦法。事實上,如果你比周圍的社會更無私,你就是在自討苦吃。
不過,拉格爾斯沒有收到任何暗示,他是否,或者多大程度上,真正傷害了他室友的弟弟。他自以為適當地做了匯報,但他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所說的真的被接受了。為了查明這個,他去拜訪了那位了不起的女士,因為如果有任何人知道的話,她一定知道。
他什麽事都還沒拿準,因為那位了不起的女士——他自己知道——比他聰明得多。她讓他發現,這位了不起的女士真的十分喜歡西爾維婭,西爾維婭是她女兒的好朋友,而她因為聽說克裏斯托弗;提金斯事業不是很順利,而表達了真正的擔憂。拉格爾斯去拜訪她,開誠布公地問是否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能幫到他室友的弟弟了。人們都承認克裏斯托弗有很強的才能,但無論是在他的部門——如果對自己的前途滿足了的話,他一定會待下去的——還是在軍隊,他都擔任著級別很低的職位。他問格洛維娜,沒辦法為他做點什麽嗎?他又加了一句:“他真的好像名聲上有什麽汙點……”
這位了不起的女士相當激動地說她什麽忙也幫不上。她的激動是為了顯示她這一黨被當權的一黨踩在腳下,驅逐下台,從他們頭上一跳而過,因此她在任何地方都沒有了任何影響。這是一種誇張,但這對克裏斯托弗;提金斯並沒有好處,因為拉格爾斯選擇把她的話理解成格洛維娜說她什麽辦法都沒有,因為在內部圈子裏的那本書上,提金斯的名聲上的確有汙點——如果任何人有辦法看到的話——這位了不起的女士一定能看到。
另一方麵,格洛維娜對提金斯的擔心被喚醒了。她不相信這麽一本書的存在,她從來都沒看到過。但提金斯可能被塗上了傳說中的汙點,這點她是願意相信的。而且,後麵五個月之內,當時機合適的時候,她到處詢問關於提金斯的事情。她遇到了個叫德雷克少校的人,一個情報官員,他有辦法進到藏有軍官們的機密情報的中央倉庫裏,然後德雷克少校帶著萬全的準備,給她展示了關於提金斯的報告的一些樣本。那簡直是最令人喪氣的報告,上麵到處都是難以辨認的文字。報告要點是提金斯一貧如洗,他偏愛法國人,明顯支持法國保皇黨。那時候,政府當局和我們的盟友有不少摩擦,這個當年曾給他弄到了不少美差的特點後來則給他帶來了很大的麻煩。格洛維娜帶走了這些確認了的信息:提金斯作為聯絡軍官被調去了法國炮兵部隊,在那裏,他跟他們待了一段時間,但由於彈震休克,被遣返。在那之後,他就被標上了這麽個記號:“不應再出任聯絡軍官。”
另一方麵,西爾維婭拜訪奧地利被關押的軍官這件事也被記在了提金斯的賬上,最後一項記錄寫著:“不應委任其處理任何機密工作。”
這位了不起的女士不知道德雷克少校在多大程度上杜撰了這些記錄,她也不願意知道。她很了解這些人之間的關係,也知道某些深色皮膚、精力充沛的男人性方麵的複仇熱情可以保持很久,而她對此沒有多言。不過,她發現沃特豪斯先生——現在已經隱退了——對提金斯的性格和能力有很高的讚賞,還在他就要退休之前特別推薦提金斯去很高的職位。格洛維娜知道,在當時政府部門之間的友誼和仇敵關係中,單單這件事就足夠毀滅任何一個在政府影響範圍內的人。
因此,她把西爾維婭叫來,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她,因為她太明智了。哪怕猜到兩個年輕人之間可能有分歧,她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來證明這點,也沒法相信西爾維婭對她丈夫的物質利益毫不關心。此外,即便這位了不起的女士十分真誠地關愛著這對夫妻,她也在這件事情裏看到了對當權政黨裏某些人造成傷害的可能性。如果一個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下了決心,還有多少有點有權威的人能支持他,即便他在政府裏位置並不高有時候也可以引起軒然大波。西爾維婭,至少在這一點上,絕對可以。
西爾維婭帶著深切的感情接受了這位了不起的女士的信息,沒人會懷疑這位女士是一心一意為了她的丈夫,而且還會把這一切都告訴他。這一點,西爾維婭尚未做到。
與此同時,拉格爾斯收集了大量的信息和推斷,並在刮臉的時候把它們全都告訴給了馬克;提金斯。馬克既不吃驚,也並不憤慨。除了緊接著他出生的弟弟,他習慣管父親所有的孩子叫作“小狗崽子”,他們擔心的事情他一點也不擔心。他們會結婚,生養不重要的孩子,組成提金斯家族無關緊要的旁係,然後消失,這就是小兒子們的宿命。中間幾個弟弟的死時間上實在太接近,馬克還沒習慣把克裏斯托弗想成除了小狗崽子以外的任何東西——一個行為可能不討人喜歡,但沒什麽影響的人。
他對拉格爾斯說:“你最好把這件事跟我父親說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這些細節都準確地記在腦子裏。”
拉格爾斯再高興不過了,而且——他和長子關係親密,而長子能證明他在金錢事務上值得信任,認為他有收集他人性格、行為和晉升方麵細節的資格,可以令他說的話更有分量——那天,在俱樂部喝茶的時候,在一個安靜的角落,拉格爾斯告訴老提金斯先生克裏斯托弗的妻子在和克裏斯托弗結婚的時候就已經懷孕了;克裏斯托弗閉口不提她和佩羅恩私奔的事,縱容了她給丈夫帶來恥辱的各種風流事;他還講提金斯甚至被上麵懷疑是個法國特工,因此在那本重要的書裏被標記成嫌疑犯……他所有這些都是為了獲得錢財以支持溫諾普小姐的生計,他和她有了個孩子,而且他還維持麥克馬斯特和杜舍門夫人享有與他們的財力不相符合的鋪張生活,因為杜舍門夫人是他的情人。提金斯跟溫諾普小姐生了個孩子這件事一開始隻是個暗示,後來有事實證明他在約克郡肯定有個兒子,但從來沒有在格雷律師學院出現過。
老提金斯先生是個明智的人,但還沒明智到可以懷疑拉格爾斯推測出來的這段曆史。他暗暗相信那本書的存在——幾個世代以來的鄉村紳士也都相信。他認為他才華橫溢的兒子沒有得到和他的才華或者影響相稱的發展和影響。他懷疑才華和應受指責的程度是成正比的。另外,幾天前,他的老朋友福列特將軍肯定地告訴他,他應該詢問一下克裏斯托弗最近的事情。在再三詢問之下,福列特才說,也是很肯定地,有人懷疑克裏斯托弗在錢和女人方麵都做了非常可恥的事情。因此,拉格爾斯的指控恰恰支持並證明了這些懷疑。
他很痛苦、懊悔,知道克裏斯托弗很有才華,他讓這孩子——就像一般對待小兒子的方式那樣——自行其是,以己之力在人世間浮沉。他對自己說,他一直希望把這孩子留在家裏自己的眼皮底下,他對他有著特別溫柔的衝動。他的妻子——他對她絕對有一種熱烈的摯愛——對克裏斯托弗有種不同尋常的關愛,因為克裏斯托弗是她最小的兒子,出生得很晚。因此,在妻子去世之後,克裏斯托弗對他來說格外重要,好像他的存在帶著他母親身上的明亮和光輝一樣。實際上,在妻子死後,提金斯先生幾乎要求克裏斯托弗和他的妻子來格羅比同他一起管理莊園,當然,還會在遺囑上為克裏斯托弗做一些特殊的準備,以彌補他放棄統計局的事業而付出的代價。為了對其他孩子公平起見,他並沒有這麽做。
讓他心碎的不僅僅是據說他勾引了瓦倫汀;溫諾普,還有他和她有了個孩子。提金斯先生是個出手十分闊綽的貴族,他一直相信他有讚助藝術活動的職責,而且如果他真的在這個方向做了什麽的話,除了買了幾幅巧克力色的法國曆史畫作以外,他一直以他為老朋友的,溫諾普教授的,遺孀和孩子所做的一切感到自豪。他認為,而且是公平地認為,是他讓溫諾普夫人成為一位小說家,並且他認為她是位了不起的小說家。他對克裏斯托弗的罪過的堅信不疑還因為他對兒子些微的嫉妒心理加強了,這種心理他並不會向自己承認。因為,自從克裏斯托弗——他不知道為什麽,因為他從來沒有介紹過他的兒子——成為溫諾普一家親密的朋友以後,溫諾普夫人徹底放棄了向他,提金斯先生,吵吵嚷嚷又一直不停地問問題。作為回報,她幾乎過分地唱著克裏斯托弗的讚歌。實際上,她說過,如果克裏斯托弗不是幾乎每天在她家裏,或者至少無論如何在電話線的另一端的話,她也幾乎不可能每天全力以赴地工作。這並沒有讓提金斯先生那麽高興。提金斯先生對瓦倫汀;溫諾普有著最最深切的喜愛,她身上吸引著兒子的特質同樣也吸引了他的父親。雖然六十多歲了,他還是嚴肅地考慮過和這個女孩結婚的事。她是位淑女,她可以把格羅比宅邸管理得很好,而且,雖然限嗣繼承的條款非常嚴格,至少,他可以讓她在他死後也衣食無憂。因此,他毫不懷疑兒子犯下的過錯,而且想到兒子不僅僅背叛了這位燦爛的人兒,並且做得如此笨拙,讓這女孩懷上了孩子,還讓這事傳了出去,他覺得自己還要承受這些附加的羞辱。作為一個紳士,他對兒子管理能力太弱。這簡直無可寬恕。現在這孩子成了他的繼承人,帶著個婚外生下的孩子。不可挽回了!
那時,他四個個子高高的兒子都倒下了。他的大兒子永遠地和一個——很令人尊敬的!——**搞在了一起,他最小的兒子比死了還糟糕。他的妻子因為心碎而死。
作為一個嚴肅但十分虔誠的人,提金斯先生的宗教信仰讓他相信克裏斯托弗的罪過。他知道,對一個有錢人來說,上天堂就像讓駱駝走過耶路撒冷的一扇叫作“針眼”的門一樣難。他卑微地希望他的造物主可以像接受被寬恕的人一樣接受他。總之,既然他是一個富有——極為富有——的人,他在這個世界上遭受的苦難也一定會十分深重……
從那天的下午茶時間到該坐午夜火車去畢曉普奧克蘭的時候為止,他一直和他的兒子馬克待在俱樂部的寫作室裏。他們寫下很多筆記。他之前見過了他兒子克裏斯托弗,穿著製服,看起來人已經垮了,有些浮腫,毫無疑問,是由於他腐化的生活。克裏斯托弗從房間的另一端穿過,提金斯先生眼神躲閃了開去。他趕火車到了格羅比,獨自一人。在黃昏的時候他拿出了一把獵槍,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他已經死了,屍體旁邊有幾隻兔子,就在小教堂墓地的樹籬後麵。似乎在爬樹籬的時候,他身後還拖著上了膛的獵槍,槍口朝前。英格蘭每年都有幾百個人這樣死去,大部分是農民……
心裏想著這些事情——或者是他能一下子記住的大部分——馬克現在正在調查他弟弟的私事。他本可以把這件事拖得更靠後一些,因為他父親的財產無論怎麽說都還沒處理好,但那天早上拉格爾斯告訴他俱樂部退還了一張他弟弟的支票,而他弟弟第二天就要去法國。這正好是他們父親去世後的第五個月。事情發生在三月,而現在是八月,明亮,並不那麽符合季節特點的日子,在窄窄的高高的庭院裏。
馬克整理了一下思緒。
“你需要多少錢的收入,”他說,“能讓你過得舒服?如果以前不夠的話,是多少?兩千?”
克裏斯托弗說他不需要錢,也不想過得舒服。
馬克說:“你要是能住在國外,我給你三千。我隻是在按父親的指示辦事。三千可以隨便你在巴黎揮霍了。”
克裏斯托弗什麽都沒回答。
馬克又開口說:“剩下的三千英鎊,是從媽媽那裏來的。你把它給了你女朋友了,還是就花在她身上了?”
克裏斯托弗耐心地重複了一遍他並沒有女朋友。
馬克說:“那個跟你有了個孩子的女孩。父親告訴我,如果你還沒有給她錢的話——父親認為你應該已經給了——我應該給她足夠的錢,讓她過得舒適。你覺得她要多少錢可以過得舒適?我給夏洛特四百。四百夠了嗎?我猜,你想繼續和她在一起吧?如果她要跟孩子住在一起的話,三千對她來說也不是很多。”
克裏斯托弗說:“你最好告訴我名字好嗎?”
馬克說:“不!我從來不提名字。我說的是一個女作家和她的女兒。我猜那女孩是父親的女兒,對不對?”
克裏斯托弗說:“不。她不可能是。我想過這件事。她二十七歲。在她出生前兩年,我們都在第戎。父親一直到那之後的一年才繼承了莊園。溫諾普一家當時也在加拿大。溫諾普教授當時是那邊一所大學的校長。我忘記名字了。”
馬克說:“所以是這樣。在第戎!為了我的法語!”他又補充了一句,“那她不可能是父親的女兒。這是件好事。我想,既然他想給她們錢,她們很有可能是他的孩子,還有個兒子。他會有一千英鎊。他是做什麽的?”
“那個兒子,”提金斯說,“是個因為良心過不去,拒服兵役的人。他在一艘掃雷艇上。一個水手。他認為掃雷是救人,而不是殺人。”
“那他暫時還不需要錢,”馬克說,“那是給他開展一番事業用的。你女朋友的全名和地址是什麽?你讓她住在哪裏?”
他們在一塊灰蒙蒙的空地上,一些半木材的建築拆到一半停工了。克裏斯托弗在一根柱子旁邊停下,那曾經是一架大炮。靠在那上麵,他覺得他哥哥也可以靠著這根柱子,吸收一下他要表達的內容。他很慢、很耐心地說:“如果你在和我商量如何落實父親的想法,這裏麵還有錢的問題,你最好試著搞清楚事實。如果不是為了錢的事,我就不會麻煩你了。首先,我不需要錢。我的工資夠我生活了。我的妻子是個比較富有的女人。她的母親很有錢……”
“她是魯格利的情人,不是嗎?”馬克問。
克裏斯托弗說:“不,她不是。我可以確定地說她不是。為什麽她要做他的情人?她是他的表親。”
“那你的妻子是魯格利的情人嗎?”馬克問,“不然,為什麽她可以從他的私人賬戶裏借錢?”
“西爾維婭也是魯格利的表親,當然了,關係再遠一層,”提金斯說,“她不是任何人的情人。這一點你可以確定。”
“他們說她是的,”馬克回答說,“他們說她一直是個**……我猜,你認為我侮辱了你。”
克裏斯托弗說:“不,你沒有……最好把這些都說出來。我們其實算是陌生人,但你有權利問我這些。”
馬克說:“那麽你沒有女朋友,也不需要錢來養她……其實你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沒什麽理由說男人不應該有女朋友,如果他有的話,他應該給她體麵的生活……”
克裏斯托弗沒有回答。馬克靠在已經被掩埋了一半的大炮上,甩著雨傘的把手。
“但是,”他說,“如果你沒有女朋友你怎麽得到……”他本來準備說“得到家庭的安慰”,但一個新點子進入了他的腦海。“當然,”他說,“可以看出來,你妻子癡迷地愛著你。”他加了一句,“癡迷地……就算隻有半隻眼睛也能看出來……”
克裏斯托弗吃驚到下巴都要掉了。不到一秒鍾以前——就那一秒鍾!——他下定決心,當晚就要要求瓦倫汀;溫諾普做他的情人。他對自己說,從此以後,沒用了。她愛他,他知道,帶著一種深沉、無法撼動的熱情,就像他對她的熱情讓人入迷,吞噬了他整個心靈,正如大氣層籠罩著地球。從此以後,他們真的要一路邁向死亡,被時間阻隔,一個字都不提對彼此的感情?為了什麽目的呢?為了誰好呢?整個世界都密謀,逼他們在一起!連反抗都令人疲倦了!
他的哥哥馬克繼續說著。“我懂女人的一切。”他聲稱。他可能確實是這樣。他對一個很不像樣的女人有著楷模一般的忠誠,已經有好多年了。也許徹底地鑽研一個女人就可以給你理解其他所有的女人地圖!
克裏斯托弗說:“聽我說,馬克。你最好看看我過去十年的存折,或者從我有賬戶開始。如果你不相信我所說的,這討論就一點用也沒有。”
馬克說:“我不想看你的存折。我相信你。”
他一秒鍾之後,補了一句,“該死,為什麽我不應該相信你呢?要麽我相信你是位紳士,要麽拉格爾斯是個騙子。在這種情況下,隻能按常識相信拉格爾斯是個騙子。我沒這麽想,因為我沒有理由。”
克裏斯托弗說:“我懷疑騙子是不是個正確的詞。他道聽途說一些對我不利的話。毫無疑問,他如實地匯報了這些話。的確是有很多不利於我的流言。我不知道為什麽。”
“因為,”馬克強調說,“你以一種蔑視的態度對待那些南部鄉村的蠢豬。這是他們應得的。他們沒能力理解一位紳士的動機。如果你跟一群狗住在一起,他們會以為你的動機也跟狗一樣。他們還能給你什麽動機呢?”他又補了一句,“我認為,你在他們的糞便下麵埋了太久,變得也跟他們一樣肮髒了呢!”
提金斯帶著那種應該給一位無知但精明的人所應有的尊重看著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很精明這件事算是一個重大發現。
但是,當然,他應該很精明。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部門的不可或缺的主管。他得擁有一些特質……不是很高雅,甚至沒怎麽受過訓練。未開化的人,但很敏銳!
“我們必須走了,”他說,“或者我該叫一輛車。”馬克把身體從半埋在地下的大炮上移開。
“你另外三千怎麽用了?”他問,“對一個小兒子來說,三千英鎊要是隨隨便便花掉可是很大一筆錢。”
“除了給我妻子的房間買一些家具以外,”克裏斯托弗說,“主要是借出去了。”
“借錢!”馬克叫起來,“給那個麥克馬斯特?”
“主要是給他,”克裏斯托弗回答,“但大概有七百借給了卡勒科茨的迪奇;斯威普斯。”
“老天!為什麽借給他?”馬克脫口而出。
“哦,因為他是卡勒科茨的斯威普斯家的,”克裏斯托弗說,“而且他問我借了。他本來還可以借更多的,不過,那已經夠他灌死自己了。”
馬克說:“我猜,每個跟你借錢的人你不會都給吧?”
克裏斯托弗說:“我給。這是原則問題。”
“算你走運,”馬克說,“很多人不知道這一點,要不沒多久你就剩不下幾個錢了。”
“那些錢是沒在我手裏待多久。”克裏斯托弗說。
“你知道,”馬克說,“你不能指望拿著小兒子的那份家產做個王子一樣的讚助人。這是品位問題。連半個便士我都從來不會給乞丐的。但是很多提金斯家的人行為像王子一樣。一代人掙錢,一代人存錢,一代人花錢。這倒沒什麽……我猜麥克馬斯特的妻子是你的情人?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麽你的情人不是那個女孩了。他們給你留一把扶手椅的。”
克裏斯托弗說:“不。我支持麥克馬斯特隻是為了支持他。父親先借錢給他的。”
“他確實借了。”馬克叫起來。
“他的妻子,”克裏斯托弗說,“是‘早餐’杜舍門的遺孀。你認識‘早餐’杜舍門?”
“哦,我認識‘早餐’杜舍門,”馬克說,“我猜麥克馬斯特現在是個挺有錢的人了。杜舍門的錢讓他很自豪。”
“很自豪!”克裏斯托弗說,“估計他們很快就不會跟我打交道了。”
“但是管他的!”馬克說,“反正格羅比莊園遲早都是你的。我不會結婚生孩子來妨礙你的。”
克裏斯托弗說:“謝謝。我不需要這個。”
“恨我呢?”馬克問。
“是的,我恨你,”克裏斯托弗回答說,“恨你們這一整群人,還有拉格爾斯,還有福列特和父親!”
馬克說:“啊!”
“你不覺得我會這麽做嗎?”克裏斯托弗問。
“哦,我並沒有覺得你不會這麽做。”馬克回答,“我以為你是個軟弱的家夥。我現在看出來了,你不是。”
“我跟你一樣是北瑞丁的性格!”克裏斯托弗回答。
他們在弗利特街的人潮裏走著,被行人推來搡去,被車流分開。帶著些當時軍官們的傲慢,克裏斯托弗在巴士和送報紙的車裏橫衝直撞。帶著一種部門主管的傲慢,馬克說道:“這裏,警察,把這些該死的東西給我停下,讓我過去。”但克裏斯托弗過得快多了,在中殿的門口等著他哥哥。他的腦子在努力幻想瓦倫汀;溫諾普的擁抱,他已經完全被這念頭吞噬了。他對自己說他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
馬克從他後麵跟過來,說:“你最好知道父親想要什麽。”
克裏斯托弗說:“那快點說。我得上去了。”
他得趕緊結束陸軍部的會麵,好見到瓦倫汀;溫諾普。他們隻有幾個小時來詳述兩人一生的愛戀。他看到她金色的頭發和欣喜若狂的臉。他好奇,欣喜若狂的時候她的臉會是什麽樣子。他見過她的幽默、驚愕、溫柔,在眼裏——還有狂暴的怒火和蔑視,因為他的,克裏斯托弗的,政見。他的軍國主義!
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在中殿的噴泉旁停了下來。這是考慮到他們已故的父親。馬克正在解釋。克裏斯托弗聽到幾個詞,憑直覺猜到了其中的聯係。提金斯先生沒有遺囑,確信他的巨額財產的願望會由他的長子周密地落實好。他本該留下遺囑,但還有克裏斯托弗這邊曖昧不清的事務需要考慮。如果克裏斯托弗就是個小兒子,那就給他一大筆錢讓他拿著,愛怎麽墮落就怎麽墮落。但因為上帝的旨意,他不再隻是最小的兒子了。
“父親的意思是,”馬克在噴泉旁說,“給你多大的一筆錢都不能讓你規規矩矩的。他的想法是,如果你是個該死的花女人的錢過活的皮條客……你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你直截了當地說。”克裏斯托弗說。他心想噴泉底部一半麵積都鋪滿了葉子。這個文明社會把世界搞成了這副模樣,八月份葉子就腐爛了。啊,這個世界在劫難逃了!
“如果你是個花女人的錢過活的皮條客,”馬克重複說,“就沒有立遺囑的意義了。你可能需要數不清的錢才能讓你規規矩矩的。還是會給你這些錢的。你可以想怎麽腐化墮落就怎麽腐化墮落,但是要花幹淨錢。我的任務是看看這可能要多少,然後按比例分配剩下的遺產……父親有一大群要領養老金的人……”
“父親的遺產到底有多少?”克裏斯托弗問。
馬克說:“天知道……你知道,我們驗證家產價值一百二十五萬了,至少目前確認了這麽多。但有可能是這個數的兩倍,或者五倍!照最近三年來的鐵價看,猜都猜不出米德爾斯堡區的產業能賺多少……連遺產稅都趕不上。何況,還有那麽多辦法繞過那些稅。”
克裏斯托弗好奇地觀察著他的哥哥。這個家夥皮膚是棕色的,眼睛突起,整個人都有些破破爛爛,有些陳舊的灰呢西裝扣得很緊,雨傘卷得亂七八糟,賽馬望遠鏡舊了,渾身上下隻有常禮帽還幹淨整潔,但他是個確確實實的王子。線條很堅實!所有真正的王子都該是這副樣子。他說:
“啊!你不會因為我而變窮一丁點的。”
馬克開始相信這話了。他說:“你不會原諒父親?”
克裏斯托弗說:“我不會原諒他不立遺囑這件事。我不會原諒他找拉格爾斯這件事。他死前那個晚上,我看到他和你在寫作室裏。他一直都沒跟我說話。他本可以跟我說話的。這是笨拙的愚蠢。這一點不可原諒。”
“這家夥自殺了”,馬克說,“一般自殺的家夥你還是要原諒的。”
“我不會,”克列斯托弗說,“何況他可能已經上天堂了,不需要我的原諒。他十有八九上了天堂。他是個好人。”
“最好的人之一,”馬克說,“不過是我找的拉格爾斯。”
“我也不原諒你。”克裏斯托弗說。
“但你得,”馬克說——這是對溫情的大幅讓步——“拿上足夠的錢,好過得舒服。”
“老天!”克裏斯托弗叫起來,“我厭惡你那惡心的舒適生活做派,黃油塗麵包,吃羊排,穿著拖鞋走在地毯上,喝著尼格斯酒和朗姆酒,就像我厭惡你在蔚藍海岸宮殿那可怕的****生活一樣,又是配司機,又是乘液壓電梯,又是開暖氣……”他的思緒已經飄走了,他很少允許自己這麽做,他幻想著和瓦倫汀;溫諾普發生在空空的小屋裏的私情,沒有垂下的布簾、肥膩的肉體、黏稠的**……“你不會,”他重複了一遍,“因為我變窮一丁點。”
馬克說:“嗯,你不必為這種事發脾氣。如果你不要就不要好了。我們最好繼續吧。你隻有這麽點時間。就這麽定了……你銀行賬戶超支的事,有,還是沒有?不管你做什麽來阻止,我都會把那點補齊的。”
“我沒有超支,”克裏斯托弗說,“我透支了三十英鎊,但是西爾維婭替我擔保了高額透支。這是銀行的錯誤。”
馬克遲疑了一下。對他來說,銀行犯錯誤幾乎是不可相信的。那是最好的銀行之一,英格蘭的支柱。
他們朝著路堤向下走。馬克用他珍貴的雨傘狠狠打了一下網球場草坪的欄杆。在那裏,白色的人影在昏暗的環境中顯得又髒又濕,舉止動作像練習十字架受難的牽線木偶。
“老天!”他說,“這是英格蘭最後的……隻剩下我的部門從來不犯錯了。我告訴你,他們如果犯了任何錯誤,有些人一定會被徹底毀掉!”他又加了一句,“但你別覺得我會放棄舒適的生活,我可不會。我的夏洛特做的黃油吐司可比俱樂部裏任何人做的都好。她還藏著點法國朗姆酒,在一整天可怕的比賽以後,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我。她這一切隻靠我給她的五百塊,她在這基礎之上過得又得體又整潔。沒人能像個法國女人一樣辦事……老天,如果她不是個天主教徒的話,我會跟這小情人結婚的。這會讓她高興,我也不會受什麽影響。但我可受不了跟一個天主教徒結婚。可不能信任他們。”
“你得忍受一個天主教徒進格羅比家了,”克裏斯托弗說,“我兒子被當成天主教徒來養了。”
馬克停下來,把傘尖戳進了土裏。
“呃,這可糟糕了,”他說,“是什麽讓你這麽做?……我猜是他媽媽讓你這麽做的。她在你跟她結婚之前就給你下套了。”他加了一句,“我可不想跟你那個老婆睡覺,她太健壯了,我會覺得是跟一捆木柴睡覺一樣。但是我猜你們是一對小鴛鴦……啊,不過我沒想到你這麽軟弱。”
“我今天早上才剛剛決定,”克裏斯托弗說,“就在我的支票被銀行退還的時候。你沒讀過斯拜爾登關於褻瀆的那本書吧,寫的是格羅比。”
“我得承認我沒讀過。”馬克回答。
“那就沒必要解釋這方麵的事情了,”克裏斯托弗說,“沒時間了。但如果你認為西爾維婭把這當作我們婚姻的條件的話,你就錯了。那時候沒什麽會讓我同意這麽做的。我這麽做讓她很高興。那可憐的家夥認為我們的家族因為沒有天主教的繼承人所以被詛咒了。”
“那是什麽讓你同意了?”馬克問。
“我告訴過你了,”克裏斯托弗說,“是因為我的支票被退回俱樂部,還有別的事情。一個人連這點事都做不好的話,不如讓孩子的母親來帶孩子……何況,有個支票被拒絕承兌的父親,他們不會像傷害一個清教徒孩子那樣傷害一個信天主教的孩子。他們也不怎麽像英國人。”
“這也對。”馬克說。
他站在中殿的公共花園欄杆邊一動不動。
“那麽,”他說,“如果我讓律師寫封信告訴你,家裏像他們要求的那樣已經不再擔保你從家產超支了,這孩子就不會是個天主教徒了?你這樣就不會超支了。”
“我沒有超支。”克裏斯托弗說,“但如果你有警告過我,我就會去詢問銀行,這樣的錯誤也就不會發生了。你為什麽沒告訴我?”
“我本來想的,”馬克說,“我本來想自己做的,但我討厭寫信,我拖延了。我不喜歡跟我原本想象中的你那樣的人打交道。我猜,這是另外一件你不會原諒我的事吧?”
“是,我不會原諒你不給我寫信,”克裏斯托弗說,“你應該寫商務信件的。”
“我討厭寫信。”馬克說。克裏斯托弗繼續往前走著。“還有一件事,”馬克說道,“我猜,那孩子是你的兒子?”
“是的,他是我的兒子。”克裏斯托弗說。
“那就這麽多了。”馬克說,“我想,如果你死了,你不介意我照顧你的孩子吧?”
“我會很高興的。”克裏斯托弗說。
他們肩並肩走在路堤上,走得很慢,背很直,肩膀很方。因為走在一起很令人滿足,所以兩人都想走得慢點,好延長這次散步。他們偶爾停下來看著河裏泛起的銀灰色,因為他們兩人都喜歡這片土地的風景中的嚴肅沉穩。他們感到很有力量,好像他們擁有這片土地一樣!
馬克一度咯咯笑著說:
“該死的,太好笑了。想想我們兩個都是……叫什麽來著?……一夫一妻主義者?啊,一直跟同一個女人在一起是件好事……你不能說這不是。這省了很多麻煩,而且你也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在通往陸軍部四方院子的那扇令人悲傷的拱門下,克裏斯托弗停下了。
“不,我要進去,”馬克說,“我要跟霍加斯說句話。我有段時間沒跟霍加斯說話了。關於攝政公園的交通馬車,我管這些討厭的事情,還有好多別的。”
“他們說,你幹得好得不得了,”克裏斯托弗說,“他們說你不可代替。”他知道他哥哥想盡可能多地和他待一會。他自己也是這麽希望的。
“我真是幹得很好!”馬克說,他加了一句,“我猜,你不能在法國做這類的工作,管理交通工具和馬什麽的?”
“我可以,”克裏斯托弗說,“但我猜我應該回去做聯絡工作。”
“我不覺得你會回去,”馬克說,“我可以跟交通部的人幫你打個招呼。”
“我希望你可以這麽做,”克裏斯托弗說,“我不適合再回到前線去了。而且我不是個該死的英雄!我是個糟糕的步兵軍官。沒有哪個提金斯家的人做過值得稱讚的軍人。”
他們轉到拱門的轉角。像是精準得正如期望中的那樣,瓦倫汀;溫諾普正站在那裏看著死傷名單,名單就掛在拱門邊上的塗了綠漆的木棚下麵。這個棚子同時證明了當時藝術運動的蕭條和當局給納稅人省錢的欲望。
同樣,她也發現克裏斯托弗;提金斯精準地正如期望中的那樣出現了,她轉向他。她的臉白得發青,有些扭曲。她衝他大叫道:“看看這恐怖的事情!而身穿這肮髒製服的你居然還支持它!”
那些綠色房簷下的紙張上打著鋸齒狀的橫線。每條線都意味著當天死去了一個人。
提金斯從人行道路緣向後退了一步。人行道圍繞著整個四方院子。他說:“我支持它是因為我必須這麽做,就像你公開譴責它一樣,因為你必須這麽做。我們看到的是兩種不同的模式。”他補充說,“這是我哥哥,馬克。”
她迅速地轉過頭,看著馬克,她的臉像蠟一樣蒼白,仿佛一個小店店主的石蠟雕像的頭轉了過來。她對馬克說:“我不知道提金斯先生有個哥哥,或者說幾乎不知道。我從來沒聽他談起過你。”
馬克微微笑著,向這位女士展示他帽子閃閃發光的內裏。
“我不認為任何人聽我說起過他,”他說,“但他確實是我的哥哥!”
她站在瀝青馬路上,拇指和其他幾根手指抓住克裏斯托弗的卡其布袖子的褶皺。
“我必須跟你說件事,”她說,“我要走了。”
她把克裏斯托弗拖到一個封閉、堅硬、不合人意的地方,手指仍然抓著他短上衣的袖口。她把他推到一個麵對她的角度。她狠狠地吞咽了一下,她吞咽的動作好似花了好長時間。克裏斯托弗看著醜陋而肮髒的石頭房子組成的天際線。他一直很好奇,如果一枚不小的航彈掉在這被卷入戰爭的世界的冷酷中心裏,掉在破舊、灰蒙蒙的石頭中間會發生什麽。
女孩用雙眼吞噬著他的臉,看到他退縮了。她小小的牙齒中間發出的聲音幹巴巴的。她說:“你是埃塞爾要生下的孩子的父親嗎?你妻子說你是的。”
克裏斯托弗想了一下這個四方庭院的大小。他模糊地說:“埃塞爾?那是誰?”為了模仿那位畫家兼詩人的習慣,麥克馬斯特夫婦在家裏總是互稱“咕咕[214]”!自從那場把他腦中的名字都清理幹淨的災難以後,克裏斯托弗在任何場合都沒聽說過杜舍門夫人受洗時候的名字。
他得出了結論,這個院子並不足夠承受住一顆炸彈的衝擊。
女孩說:“伊迪絲;埃塞爾;杜舍門!就是麥克馬斯特夫人!”她顯然等得很緊張。
克裏斯托弗模模糊糊地說:“不!當然不是!……她說了什麽?”
馬克;提金斯微微前傾,像個孩子站在小溪邊那樣站在綠漆棚子前的路緣上。他顯然是在等待,很耐心,晃著雨傘的把手。他看起來沒有其他自我表達的方式。
女孩說當她早上打給克裏斯托弗的時候,一個聲音沒有任何預兆地冒了出來。女孩重複道,沒有任何預兆:“如果你就是那個溫諾普姑娘的話,最好別靠太近。杜舍門夫人已經是我丈夫的情人了。你離遠一點!”
克裏斯托弗說:“她這麽說了,是嗎?”他在想馬克是怎麽保持平衡的,真的。女孩沒再說什麽。她在等待。她的堅定似乎在把他拉近,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吸進去。那種感覺令人無法忍受。他做了整個下午的最後一次掙紮。
他說:“該死的這一切。你怎麽能問這麽愚蠢的問題呢?你!我以為你是個有才智的人。我認識的唯一一個有才智的人。你不了解我嗎?”
她花了點力氣保持自己僵硬的體態。
“提金斯夫人不是個真誠的人嗎?”她問,“在文森特和埃塞爾那裏看到她的時候,我認為她看上去很真誠。”
他說:“她說的話都是她自己相信的。但現在她隻相信她想要相信的。如果你管這叫真誠的話,那麽她是個真誠的人。我沒有任何反對她的意思。”他自語著,“我可不會靠譴責我妻子來吸引她。”
她好像突然散了架,就像把一塊方糖丟進水裏,它堅硬的輪廓突然變得沒了形狀了一樣。
“哦,”她說,“這不是真的。我知道這不是真的。”她哭了起來。
克裏斯托弗說:“來吧。我回答了一天的愚蠢問題了。我還有個蠢貨要見,然後我就完事了。”
她說:“哭成這樣,我沒法跟你一起走。”
他回答:“哦,你可以的。這是女人哭的地方。”他加了一句,“而且還有馬克在。他是個很會安慰人的家夥。”
他把她帶到馬克身邊。
“這裏,照顧好溫諾普小姐,”他說,“你本來也想跟她談談,不是嗎?”他急匆匆地從他們前麵走過,像個大驚小怪的巡查員衝進壓抑的大廳裏。他感覺到,如果他再不趕緊衝到那群毫無感情的、戴著紅綠藍或者粉紅領章的家夥[215]麵前,他們會突起魚一樣的眼睛,還會問一些魚在水缸裏才問的問題。同樣,他也一定會崩潰,帶著釋然的心情哭起來的!不過,這也是個給男人哭的地方!
他完全是憑個人秉性勉強熬過了那一段,走完簡直有幾英裏長的走廊,見到一個很聰明的、精瘦、深色皮膚、帶著猩紅色領章的人。這意味著他是個高級事務人員,而不是管理垃圾桶的。
那個深色皮膚的人立刻對他說:“喂!康複中心又怎麽了?關於怎麽節約,你最近一直在教育他們。這些該死的反抗都是因為什麽?是管事的糟糕老上校的問題嗎?”
提金斯友好地說:“聽我說!我不是個可怕的間諜,你知道嗎?我受到了糟糕老上校的款待。”
那個深色皮膚的人說:“我敢說,你真的是。但你就是因此才會被派到那裏去。坎皮恩將軍說你是他手下最聰明的家夥。他已經上戰場了,運氣不好……康複中心又怎麽了?是那裏的人嗎?還是那裏的官員?你不用說名字。”
提金斯說:“謝謝坎皮恩。不是那些官員,也不是人,是糟糕的體製。你手上是一群他們自認對得起國家的人——該死的,他們做得很好!——然後,你剃光了他們的頭發……”
“那是醫療官。”深色皮膚的人說,“他們不想讓人長虱子。”
“如果他們想讓士兵兵變……”提金斯說,“那些想要能夠和女朋友走在一起,還想要額發上好好抹了頭油的人,他們不喜歡被當成罪犯。現在他們就是被當成罪犯了。”
深色皮膚的人說:“好吧。繼續。你為什麽不坐下呢?”
“我有點忙,”提金斯說,“我明天就要上前線了,下麵有個哥哥和別人在等著。”
深色皮膚的人說:“哦,我很抱歉……但是該死的。你是那種我們想要留在國內的人。你想去嗎?如果你不想去,毫無疑問,我們可以讓你不用去。”
提金斯猶豫了一下。
“是的!”他最終開口說,“是的,我想去。”
有一瞬間,他忍不住想留下來。但他灰心的頭腦裏突然出現了馬克說的那句話,西爾維婭愛著他。這段時間,它一直在他的頭腦深處。當時這種想法在潛意識裏狠狠地擊中了他,好像在騾子的後腿上狠狠一蹬。這是幾乎沒有可能解決的難題。可能這不是真的,但不管怎樣,對他來說,最好的事是上戰場,早死早好。無論如何,他強烈地想和在樓下哭泣的女孩過上一晚……
他的耳朵裏非常清晰地聽見這幾句詩:
那聲音永遠還沒有……
回答我的話語……
他對自己說道:“這就是西爾維婭想要的!我隻能做這麽多了!”
深色皮膚的人說了點什麽。提金斯重複道:“如果你不讓我走,我會認為你不懷好意……我想要去。”
深色皮膚的人說:“有的人想。有的人則不同。方便你回來,我會記下你的名字……如果回來的話,你不介意繼續做篩選工作吧?盡快回去把你的事情做完。然後,在你走之前好好玩玩。他們說那邊糟透了。非常可怕!不停地低空轟炸。就因此,他們需要你們都過去。”
有那麽一瞬間,提金斯看到鐵路線終點的灰色黎明,遠處帶著熱水壺那種響個不停的聲音,從好幾英裏以外傳來!軍隊的感覺又重新降臨到他身上。他開始說關於康複中心的事,說得老長,帶著熱情。他氣憤地哼哼著,說著人們在這些陰沉沉的地方受到的待遇。聰明得很愚蠢!
那個深色皮膚的人偶爾打斷說:“別忘了,康複中心是生病和受傷的人去恢複的地方。我們得盡快讓他們回到崗位上去。”
“那你們去嗎?”提金斯會問。
“不,我們不去。”另一個則會回答,“因此我們要調查這件事。”
“在可怕的黏土山的北邊,”提金斯繼續說,“離南漢普頓九英裏的地方,三千個從高地、北威爾士、坎伯蘭來的人……天知道是哪裏,隻要他們離家三百英裏,他們就會想家想得發瘋……你讓他們每天在酒吧關門的時候出去一個小時。你剃了他們的腦袋,防止他們吸引當地的年輕女人,而當地根本就沒有年輕女人,還不讓他們帶上軍官手杖!天知道為什麽!如果他們倒下,防止他們把自己的眼睛戳瞎,我猜。離哪裏都有九英裏,路上飄著白色的塵土,連個歇息地或者陰涼的樹蔭都沒有……而且,該死的,如果有兩個從錫福斯或者阿蓋爾來的好兄弟,你不讓他倆睡在一個小屋裏,而是把他倆跟一群肥頭大耳的巴福斯或者威爾士人塞在一起,這兩種人臭烘烘,一股韭蔥味,又不會說英語[216]……”
“是那該死的醫官要求他們不要整晚聊天的。”
“讓他們整晚上密謀不出操,”提金斯說,“然後該死的叛變就開始了……還有,該死的,他們是好人。這些家夥是一流的。看在這些英雄的分上,為什麽你——既然這是個基督教國家——不讓他們回家康複一陣,跟他們的女朋友、老夥計在小酒吧吹吹牛?以上帝的名義,你為什麽不這麽做?他們受的苦還不夠嗎?”
“我希望你不會說是‘我’,”深色皮膚的人說,“並不是我。我起草的唯一一條軍事理事會指令是給每個康複中心一個電影院和劇院,但那些該死的醫官把這事中止了……害怕傳染。而且,當然了,教區牧師和不信國教的地方執法官……”
“啊,你得把這一切都改掉,”提金斯說,“或者你隻要說,感謝上帝我們有海軍。你不會有陸軍了。有天,講座結束之後,三個家夥——華威來的——在提問的時候問我,他們為什麽被關在威爾特郡,而比利時難民正在跟他們的老婆在伯明翰生小雜種。當我問他們多少人抗議這件事的時候,超過五十個人站了起來,全都是伯明翰來的……”
深色皮膚的人說:“我會把這件事記下來……繼續。”
提金斯繼續說著。因為隻要待在這裏,他就覺得自己還是個男人,帶著惡狠狠的對傻瓜的蔑視態度做適合男人做的工作。那是男人應該有也應該表達出來的蔑視。這是一種發泄,是真正的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