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提金斯難為情地把雨傘晃來晃去,常禮帽緊緊地壓在耳朵上麵,這給他一種穩定感,在四方院裏正哭泣的女孩的身邊走著。

“我說,”他說,“別因為軍國主義觀點就把老克裏斯托弗逼得太緊……記住,他明天就要上戰場了,而且他是最好的人之一。”

她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眼淚還停在臉頰上,然後,看向了一邊。

“最好的人之一,”馬克說,“一個一生中從來沒有說過謊或者做過可恥之事的人。讓他輕鬆點,好姑娘。你得這麽做,你知道。”

那女孩臉轉向一邊,說:“為了他,我命都可以不要!”

馬克說:“我知道你會的。我看到一個好女人就心裏有數了。他可能認為他是……犧牲生命,你知道,為了你,也為了我,當然!這是一種看待事物不同的方式。”

他尷尬但無法抗拒地抓住她的上臂。她藍色布外套下麵的手臂非常細。他自語道:“老天!克裏斯托弗喜歡瘦瘦的姑娘。那種健美型的很吸引他。這個姑娘健康美麗得就像……”

他沒法想到任何像溫諾普小姐一樣健康美麗的東西,但他感到一種溫暖的滿足,因為他和她,還有弟弟三人間建立了一種親密關係。他說:“你不走?不要一點好聽的話都不留給他就走。你想想!他可能會戰死……而且,他可能從來沒殺過一個德國人。他是個聯絡軍官,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管理一個垃圾場,他們負責篩選軍隊裏的垃圾箱,看看他們能不能少給那些人一點吃的,這就意味著平民可以吃得更多了。你不反對他多給平民點肉吃吧?……這不是幫著殺德國人……”

正靠著她溫暖身體一側的他,感覺到她的手臂正壓著他的手掌。

“他現在要去做什麽?”她問。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遊移不定。

“所以我才來這裏。”馬克說,“我要去見老霍加斯。你不認識霍加斯?老霍加斯將軍?我想,我可以讓他給克裏斯托弗一個管理運輸的工作。那是一份安全的工作,相對安全的,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光榮事情,也不去殺那些該死的德國人……如果你喜歡德國人的話,請你原諒。”

她把手臂從他手裏抽出,好看著他的臉。

“哦!”她說,“你不想讓他擁有任何該死的軍事榮譽!”她的臉色好轉了些,瞪大眼睛看著他。

他說:“不!他為什麽要有這種東西?”他對自己說:“她有非常大的眼睛、好看的脖子、好看的肩膀、好看的胸脯、健美的臀部、小小的手。她不是羅圈腿,腳踝勻稱。她的站姿很不錯,腳也不太大!她身高五英尺四,大概!非常不錯的小姑娘!”他繼續大聲說:“他到底為什麽要做個該死的士兵呢?他是格羅比的繼承人。對一個男人來說,這已經很不錯了。”

她靜靜地站了足夠久,好讓他挑剔地審查一遍自己。她突然地反過來把手伸到他的手臂下麵,把他帶到入口的台階上。

“那就趕快點,”她說,“馬上把他轉去管運輸。在他明天走之前就辦。這樣我們就會知道他是安全的。”

她的裙子讓他感到很疑惑。它看上去非常職業,深藍色,很短。白色襯衫配了一條黑色絲質男式領帶。一頂低頂寬邊軟氈帽,帽圈正麵有花押字。

“你自己也穿著製服,”他說,“你的良心允許你做戰爭工作了嗎?”

她說:“不。我們沒什麽錢。我在一所很好的大型學校裏教體育課,掙點辛苦錢……一定要快點!”

她緊緊握在他手肘上的力量讓他感到榮幸。他反抗了一下,遊移著不往前走。這讓她更加堅決。他喜歡被美麗的女人懇求,這次是克裏斯托弗的女朋友。

他說:“哦,這不是幾分鍾的事。他們讓他在基層待幾個星期,然後就送他上去……我們會好好照顧他的,我毫不懷疑。我們在大廳裏等他下來。”

他告訴門口友善的侍應——在擁擠而陰暗的大堂布道壇裏的兩個中的一個——他一兩分鍾以後要上去見霍加斯將軍,但先別派門童過去,他可能還要等一會兒。

他坐在溫諾普小姐身邊,笨手笨腳地坐在一張木頭長椅上,人潮一波一波湧過他們的腳趾,好像在海邊一樣。她稍微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這也讓他感到高興。他說:“你剛才說,‘我們’很窮。‘我們’指的是你和克裏斯托弗嗎?”

她說:“我和提金斯先生。哦,不!是我和媽媽!她以前寫專欄的報紙停刊了。我相信那是在你父親去世的時候。他給他們找到了資金補助,我想。而媽媽不適合做自由作家。她一輩子都幹得太努力了。”

他看著她,圓眼睛很突出。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自由作家,”他說,“但你一定要過得舒適。你和你的母親需要多少錢才能過得舒適?再加一點點,這樣克裏斯托弗偶爾也能吃上羊肉!”

她並沒有真的在聽。他帶著點堅持的態度說:“聽我說,我可是來談公事的!不是個年紀大了的仰慕者硬要撲到你身上。雖然,老天,我確實很仰慕你……但是我父親希望你母親過得舒適……”

她的臉轉向他,變得僵硬起來。

“你的意思不是說……”她開始說。

他說:“就算打斷我,你也不能更快地明白我想說什麽。我得用自己的方式講我的故事。我父親希望你母親過得舒適。他說,這樣她就可以寫書,而不是文章。我不知道區別是什麽。這是他的原話。他也希望你過得舒適……你有任何困難嗎?不是說……哦,比如一家店麵!一個不掙錢的帽子店?有的女孩……”

她說:“不,我隻教書……哦,拜托你快點……”

他人生中第一次為滿足某人的願望而擾亂了他自己的思路。

“你可以這麽理解,”他說,“我父親留給你母親一筆數目可觀的款子。”他環繞四周,尋找紛亂的思緒。

“真的!他真的!到最後還!”女孩說,“哦,感謝上帝!”

“如果你想要的話,還有一點是給你的,”馬克說,“或者,可能克裏斯托弗不會讓你這麽做。他對我脾氣不小。還有一些是給你弟弟的,讓他自己開個診所。”他又問道,“你沒暈倒過吧,有嗎?”

她說:“不,我不會暈倒。我會哭。”

“那就沒關係了,”他回答,他繼續說,“那是你的事。現在是我的。我希望克裏斯托弗能有個地方確保他吃上羊排,在火爐邊有把扶手椅,還要有個人對他好。你對他很好。我能看得出來。我懂女人的!”

女孩哭著,輕輕地,不停哭著。自從德國人在一個叫蓋默尼希的地方穿越了比利時的防線的前一天起,這是她第一次把繃緊的弦鬆了下來。

這一切都是由杜舍門夫人從蘇格蘭回來開始的。她立刻把溫諾普小姐叫到牧師宅邸,那時已是深夜。在高高的銀燭台上的燭光裏,她靠在櫟木嵌板上,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塊瞪著深色眼睛的、頭發亂糟糟的雜亂大理石。她用機器一般生硬的聲音叫起來:

“你是怎麽搞掉一個孩子的?你以前是女傭。這事你一定知道!”

那是一記重擊,這是瓦倫汀;溫諾普人生的轉折點。過去幾年裏,她過得都很寧靜,當然,略帶一絲憂鬱,因為她愛著克裏斯托弗;提金斯。但她很早就學會過著沒有他的生活。她眼中的世界充滿著舍棄,充滿著高尚的事業和自我犧牲。提金斯是個一直來拜訪她母親的、善於言談的人。隻要他在房子裏,她就很開心——她在女仆的儲藏室裏忙著準備下午茶。除此以外,她為她的母親努力工作。總體而言,天氣都不錯,她們居住的這個國家的一角一直都很清新宜人。她的身體非常健康,偶爾騎著那匹靠得住的馬兒去兜風。提金斯賣掉喬爾的一套馬具換了它。她的弟弟在伊頓表現十分出色,得了好幾次獎學金什麽的,一旦進了牛津的莫德林學院,他就幾乎不用母親資助了。他是很了不起的、愉快的男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政治上的激進舉動而被開除,當選什麽職位或者成為學校的驕傲,對他來說,也都不是不可能。他是個共產主義者!

牧師宅邸住了杜舍門一家,或者說隻有杜舍門夫人,還有,大部分的周末,麥克馬斯特會在那附近。

對她來說,麥克馬斯特對伊迪絲;埃塞爾的熱情和伊迪絲;埃塞爾對麥克馬斯特的相似的感情,是生命中最美麗的東西之一。他們似乎暢遊在這片克製的、美麗的、堅守的、等待的汪洋大海中。麥克馬斯特並未引起她個人多大興趣,但她信任他,因為伊迪絲;埃塞爾對他的熱戀,還因為他是克裏斯托弗;提金斯的朋友。當引用別人的話的時候,她從來沒聽他說過什麽獨創的東西,它們顯得很恰當,而不是讓人印象深刻。但她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就是那個對的人——就像人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乘坐的特快火車的引擎很可靠一樣。正確的人為你做了選擇……

直到杜舍門夫人在她麵前發了狂,她才第一次意識到她崇拜的朋友,她像堅信偉大、晴朗的土地一樣堅信著的朋友,是她所愛的人的情人——幾乎從她見到他的第一眼以後就是……而且在杜舍門夫人身上某個地方,儲存著極其粗魯的性格和極其粗俗的言語。她氣得在深色櫟木鑲板旁的燭光裏上躥下跳,尖叫著以粗俗的言語咒罵她對她情人深深的恨意。這個傻瓜對他自己的事情不了解嗎,還不如……還不如,利斯港口那個髒兮兮的魚販子……

那麽,要銀色燭台上那些高高的蠟燭幹什麽?還有那些陳列室裏拋光的鑲板?

瓦倫汀;溫諾普可沒有白當穿著舊棉布裙子的小煨灶貓。她和一個醉醺醺的廚娘睡在伊令的一棟房子的樓梯下麵,一個病懨懨的女主人和三個吃太飽的男人在一起。她相當了解人類對性的需要和放縱。但是,就像所有那些大城市裏不那麽有錢的仆人通過幻想美麗的物質、高雅的氣質和誘人的財富來自我滿足一樣,她一直認為,在遠離伊令,遠離這裏吃得太多,又像牡馬一樣嘶喊的郡縣政務委員們的地方,有一群快活的人,他們有操守,思想也很美好,毫無私心,小心謹慎。

而且,直到那一刻為止,她還想象她自己就在這麽一個世界的邊緣。她認為一個以倫敦為中心、全是美好的知識分子的社會就圍繞著她朋友。她把伊令拋在了腦後。她認為,真的,她曾經聽提金斯說,人類一半是嚴謹準確、積極建設的知識分子,另一半隻是用來填墳墓的……現在,這些嚴謹準確、積極建設的知識分子都怎麽了?

最糟糕的是,她對提金斯美好的向往怎麽了?因為她沒法再認為它是任何別的東西了?當她在女仆的儲藏室裏,而他在她母親的書房裏的時候,她的心還能再歌唱嗎?還有,她所知道的提金斯對她的美好的向往怎麽了?她問自己這個永恒的問題——她知道這是個永恒的問題——男人和女人是否永遠沒法保持這種對美好的向往。然而,看著杜舍門夫人,在燭光裏急急地橫衝直撞,臉色白得發青,頭發亂飄,瓦倫汀;溫諾普說:“不!不!躺在蘆葦叢裏的老虎總會抬著頭的!”但是老虎……這老虎更像一隻孔雀。

提金斯,在茶桌的另一端抬起頭,從她母親身旁用悠長、沉思的眼光看著她。相較於藍色的、突出的眼睛而言,難道他更應該擁有在瞳孔處縱向分開的眼睛嗎——無論是閉著,還是睜大的時候,都在黃色的虹膜上閃著綠色的、幽暗的光芒?[217]

她意識到伊迪絲;埃塞爾對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因為一個人沒法受到巨大的性方麵的驚嚇還不受到影響,或者好多年裏都不受到絲毫影響。即使這樣,她還是和杜舍門夫人在一起待到過了半夜,直到這位女士像裝在孔雀藍包裝紙裏的一小包骨頭一樣癱進深深的椅子裏,拒絕移動或者說話。在那之後,她也沒有鬆懈她對她朋友忠誠的等待……

第二天戰爭開始了。那是一場純粹苦難的噩夢,無論白天黑夜,從未有一次停歇。那是在她弟弟四號早上從諾福克湖沼公園的牛津共產主義暑期學校回來後開始的。他戴著德國軍官學生帽,喝得爛醉。他之前在哈裏奇為德國朋友送行。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看到一個喝醉的男人,所以這對她來說是件好禮物。

第二天,清醒了以後,他幾乎更糟糕了。一個像父親一樣帥氣、膚色略深的男孩,長著母親的鷹鉤鼻,總是有點站不穩,並不瘋狂,但他當時持有的任何觀點幾乎都有些過於激烈。在暑期學校裏,他的老師是一幫持各種各樣觀點的言語刻薄的家夥。迄今為止,這都還不重要。她母親給一份托利派的報紙寫專欄。當在家的時候,她弟弟編輯一份牛津的反對派宣傳刊物。但母親隻咯咯笑了笑。

戰爭改變了這一切。他們兩人似乎都充滿了對流血和酷刑的渴望,兩人都完全不注意對方。好像——之後的那些年,對這段時間的記憶與她時刻相連——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裏,她的母親衰老了,跪在地上,那個姿勢她很難站起來,對上帝叫嚷著沙啞的禱告,讓她用自己的雙手扼死、折磨、剝了那個叫皇帝[218]的家夥的皮。而在房間另一個角落裏,她的弟弟站得很直,膚色微深,滿臉怒容,言語尖刻,一隻手在頭上握緊,祈求上天詛咒成千上萬的英國士兵因痛苦而死,鮮血從他們被燒焦的肺部噴湧而出。似乎愛德華;溫諾普[219]喜歡的共產主義領袖試圖在一些英國軍隊或所屬部隊裏引起不滿情緒的時候失敗了,而且敗得很令人感到屈辱、遭人嘲笑或忽視,而不是被丟進飲馬池,被射殺,或者被當成烈士。因此,很顯然,當軍官的英國人應該為這場戰爭負責。如果這些低賤的混薪水的家夥拒絕去打仗,那幾百萬處境艱難、被嚇得膽戰心驚的人就會丟下他們手裏的槍了!

在這些可怕的幻象的另一邊是提金斯的身影。他心裏有些疑慮。有幾次,她聽見他對她母親訴說他的疑慮。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變得越來越茫然。

有一天,溫諾普夫人說:“你妻子對這件事怎麽想?”

提金斯回答:“哦,提金斯夫人是個親德派……或者不是,這不是很準確!她有朋友是德國戰俘,她照顧他們。但幾乎大部分時間裏她都隱居在修道院讀戰前的小說。她受不了想象實際的痛苦。我沒法責怪她。”

溫諾普夫人已經沒有在聽了,她的女兒還在聽。

對瓦倫汀;溫諾普來說,戰爭把提金斯變得更像個男人,而不再是一種傾向——他們中間還有戰爭和杜舍門夫人。他顯得不那麽絕對可靠了。一個心存疑慮的男人更像個男人,他們長著眼睛、雙手,需要食物,需要人給釘紐扣。她真的給他縫緊了手套上一個鬆掉的紐扣。

在那次駕馬車送人和那次事故之後,有個星期五下午,在麥克馬斯特家,她和他進行了一段很長的談話。

自從麥克馬斯特開始了他周五下午的活動以後——在戰前一段時間就開始了——瓦倫汀;溫諾普就陪著杜舍門夫人乘早上的火車進城,半夜再返回牧師住所。瓦倫汀泡茶,杜舍門夫人在四麵都是書的大房間裏那些天才人物和卓越的記者中間慢慢地走來走去。

這一次——十一月的一天,很冷,潮濕——幾乎沒有人來,而之前的那個周五出乎意料的人多。麥克馬斯特和杜舍門夫人帶來一位斯邦先生,他是個建築家,到他們的餐廳裏仔細看一套特別精致的皮拉內西[220]的《羅馬即景》。那是提金斯從什麽地方弄來給麥克馬斯特的。一位耶格先生和一位哈維拉德夫人緊挨著坐在遠處窗邊的座位上。他們壓低了嗓音說話。耶格先生偶爾用了“抑製”這個詞。提金斯從原本坐的壁爐旁邊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他讓她給她自己端一杯茶,到壁爐邊和他說話。她遵從了。他們並肩坐在架在拋光了的黃銅欄杆上的皮凳上,火溫熱地烤著他們的背。

他說:“啊,溫諾普小姐,你最近怎樣?”

他們漸漸開始談論戰爭。你沒法不談論戰爭。她驚訝地發現他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樣令人討厭,因為那個時候,她腦子裏裝滿了弟弟的和平主義朋友給她灌輸的思想,還有對杜舍門夫人道德品質的持續不斷的擔憂。她幾乎不由自主地覺得所有男人都是滿腦子欲望的惡魔,想要的無非就是大步走過戰場,在施虐般的狂暴中用長長的匕首捅那些傷者。她知道這麽想提金斯是不對的,但她很珍惜它。

她發現他——就像潛意識裏她知道他是這樣的——令人驚訝的溫和。當他聽著她母親咒罵德皇的時候,她常常看著他,但她卻沒有發覺這件事。他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表露任何感情。他最後說:

“你和我像兩個人……”他停了停,又更快速地說道,“你知道那些從不同角度看過去,讀到的內容也不同的肥皂廣告嗎?你靠近的時候讀到的是‘猴子肥皂’,如果你走過去,回頭再看它就是‘不用衝洗’……雖然我們看著的是同一個東西,但你和我站立的角度不同,我們讀到的也是不同的信息。可能如果我們肩並肩就會看到第三……但我希望我們互相尊重。我們都很真誠。至少,我非常尊重你,我希望你也尊重我。”

她保持著沉默。他們的背後,爐火沙沙響著。在房間另一頭的耶格先生說道:“協調失敗……”然後他的聲音就又聽不見了。

提金斯專心地看著她。

“你不尊重我嗎?”他問。她仍然頑固地一話不說。

“要是你說你尊重我就好了。”他重複說。

“哦,”她叫出聲來,“這裏有這麽多的災難,我怎麽能尊重你?這麽多的苦痛!這麽多的折磨……我沒法睡覺……永遠都……自從……我沒好好睡過一晚。我相信痛苦和恐懼在晚上更加可怕……”她知道她這樣叫是因為她害怕的東西成了現實。當他說“要是你說你尊重我就好了”,用的是過去時,他就已經告了別。她的男人,也要去了。

他也知道。她心底一直知道,現在她承認了。她的苦痛有一半一直是因為有一天他會對她說再會,就像這樣,通過一個動詞的變位。就像他隻是偶爾會使用“我們”這個詞——可能並不是故意的——他讓她知道他愛著她。

耶格先生從窗戶那裏飄忽著穿過房間。哈維拉德先生已經在門口了。

“我們會讓你們好好繼續你們關於戰爭的談話的,”耶格先生說,他補充了一句,“對我自己來說,我相信一個人唯一的責任就是保存那些值得保存的事物的美好。我忍不住這麽說。”

她獨自一人和提金斯,還有安靜的日子待在一起。她對自己說:“現在他必須擁我入懷。他必須這麽做。他必須這麽做!”[221]她最深的直覺從層層幾乎都不自知的思緒下麵浮出來。她可以感到他的手臂環繞著她,他頭發那種奇怪的香氣向她的鼻子飄來——就像蘋果皮的氣味,但是非常淡。她對自己說道:“你必須這麽做!你必須這麽做!”他們一起駕車出行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還有那個瞬間,那個無法抗拒的瞬間:當她從白色的霧氣裏登上令人盲目的透明空氣中的時候,她感到他渾身的衝動向她靠來,而她渾身的衝動也向他靠近。突然一個走神,就像墜落時瞬間的幻夢……她看見太陽白色的圓盤在銀色的霧氣之上,他們身後是一個漫長、溫暖的夜晚……

提金斯坐著,沮喪地快要縮成一團,爐火在他頭發上銀色的地方跳動。外麵的天幾乎已經黑了。他們有種感覺,因為鍍金的亮光和手工拋光的深色木材的緣故,這裏的大房間一周接一周漸漸變得更像是杜舍門家的大餐廳了。他從壁爐旁的座位上下來,動作看上去有些疲憊,好像壁爐旁的座位非常高一樣。他帶著一絲憤恨,但可能更多的是疲倦,說道:“哎,我還得告訴麥克馬斯特我要辭職了。同樣,這也不會是什麽令人高興的事情!並不是說可憐的小維尼怎麽想真的重要。”他加了一句,“這事很奇怪,親愛的……”在洶湧的情感中,她幾乎確信他說了“親愛的”……“不到三個小時以前,我妻子跟我說了和你剛才說的幾乎同樣的話。幾乎同樣的話。她說她晚上沒法睡覺,想著廣闊的世界裏充滿著痛苦,這在晚上變得更加嚴重……而她也說,她不能尊重我……”

她蹦了起來。

“哦,”她說,“她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幾乎每個男人隻要是個男人,都必須做你所做的這些事情。但你看不出來,從道德的角度講,這是一種為了讓你留下來而做的絕望的嚐試嗎?難道為了不要失去我們的男人,我們可以不出完手裏所有的牌嗎?”她補充了一句,這是她手上另外一張牌,“何況,即便從個人的角度,你如何跟你的責任感講和?你更有用——你知道,比留在這裏,你對你的國家更有用……”

他站起來,微微俯下身,注視著她,似乎暗示著巨大的溫柔和擔憂。

“我無法和我的良心講和,”他說,“在這件事裏,沒有哪個男人可以和自己的良心講和。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不應該參與這件事,不應該站在我們所站的那一邊。我們應該這麽做。但是我會告訴你一些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事情。”

他所披露的事情如此簡單,以至於讓她之前聽過的所有油腔滑調的話都顯得很難堪。對她來說,這似乎是個小孩子在說話。他描述了這個國家在剛剛參與戰爭的時候給他個人帶來的幻想的破滅,他甚至描繪了北方陽光下開滿石楠花的風景,在那裏,他天真地做出了個寧靜的決定,作為一名普通士兵參加法國外籍軍團。按他的話來說,他確信這會再次給他帶來“幹淨的骨骼”。

對他來說,這件事一直都很簡單直接。對他來說也好,對其他任何人來說也好,現在不再有簡單直接的事情了。人們可以帶著一顆清白的心為了文明而戰。如果你喜歡,也可以說是為了十八世紀對抗二十世紀,因為這就是為了法國對抗敵國的意義。但我們的參戰改變了這一意義。現在變成一半的二十世紀利用十八世紀做攻打另一半的二十世紀的工具。事實上,也沒有別的意義了。而且隻要我們用正派的精神對待它,這還是可以忍受的。一個人可以做自己的工作——也就是偽造數據來對抗其他的家夥——直到惡心,受不了偽造這一切,大腦混成一團,然後有些事情就變味了!

偽造——說是誇張吧!——敵國的危險恐怕不是明智的辦法。撒了謊總是需要承擔後果的,也許不用,不過,這是上級要麵對的問題。很明顯!第一撥人是些簡單、誠實的家夥[222],愚蠢,但還比較公正。但是現在!現在怎麽辦?……他繼續說,幾乎是在咕噥……

她突然對他有了明晰的認識,在處理其他人的事務、更大的事件時,他頭腦清醒,但處理自己的事情時,他卻如此簡單,幾乎是個嬰兒,而且很溫柔!並且一點都不自私。他不因為自己的利益而背叛任何一種想法……任何一種!

他在說:“但是現在,看看這群人[223]!……假設一個人被要求篡改幾百萬雙靴子的數據,逼著別的某個人把某個悲慘的將軍和他的部隊送去,比如說,薩洛尼卡——他們也好,你也好,常識也好,或者任何人,任何東西都知道這事是災難性的。……從這再到和我們自己的軍隊胡鬧……讓某些部隊挨餓,為了政治的……”

他在對自己說話,而不是對她。實際上,他也說:“你看,我不能真的在你麵前說話。因為我知道你所有的同情心,可能還有你所有的活動都是為了敵國。”

她激動地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怎麽敢說這種話?”

他回答:“這並不重要……不!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但是,無論如何,這些事情已經被批準了。如果一個人比較謹慎的話,一個人不能,甚至都不能談論這些事情……然後……你看,這意味著無數人的死亡,無止境的痛苦……所有這些隻是為了幹涉兩邊的政治!……我似乎看到這些頭上飄著血色烏雲的家夥……然後……我要負責執行他們的命令,因為他們是我的上級……但是幫助他們就意味著要死數不清的人……”

他帶著一種些微的幾乎有些幽默的微笑看著她,“你看!”他說,“其實,我們可能並沒有差距很大!你一定不能認為你是唯一一個看到人們慘死和受苦的人。所有人都是,你看。同樣的,我也是個因為良心過不去而反對參戰的人。我的良心不會讓我繼續為這些家夥……”

她說:“但也沒有任何其他的……”

他打斷說:“是!沒有別的辦法。在這件事上,一個人要麽出腦力,要麽出體力。我認為我更適合出腦力而不是體力。我是這麽認為。也可能我並不是這樣。但是我的良心不讓我在軍隊裏出腦力。那麽,我還有個高大、粗笨的身體!我承認我可能沒什麽用處。但是我也沒有什麽活下來的理由了。在這個世界上,我支持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你知道,我想要的我都不能擁有。所以……”

她憤恨地叫起來:“哦,說吧!說吧!說你高大粗笨的身體可以在兩個弱小、毫無血色的家夥麵前擋掉兩顆子彈……你怎麽能說你沒有活下來的理由了呢?你會回來的。你會做很好的工作的。你知道你以前幹得很不錯……”

他說:“是的!我相信我確實是。我曾經很鄙視它,但我現在相信我確實……但是不!他們永遠都不會讓我回去了,他們把我趕出來了,在我身上塗滿了汙點。他們會追捕我,係統性地……你看,在這麽一個世界裏,一個理想主義者——或者可能隻是一個有點感性的人——一定會被亂石砸死。他讓其他人感到那麽不舒服。他在他們打高爾夫的時候像鬼魂一樣晃來晃去……不,他們會抓到我的,不管用什麽辦法。別的家夥——比如麥克馬斯特——會做我的工作。他不會做得更好但是他會做得更不誠實,或者不,我不應該說他不誠實。他會更熱情正直地工作。他會用無限的順從和甜言蜜語來完成上司的要求。他會用加爾文教徒深重的熱情偽造數據,詆毀我們的盟友。當這場戰爭開始的時候,他會以耶和華摧毀魔鬼的祭司時那樣正直的盛怒來完成必要的偽造,而且他會是對的。我們就適合這樣。我們從來都不該打這場仗。我們永遠不能以中立的代價偷竊別人的殖民地……”

“哦,”瓦倫汀;溫諾普說,“你怎麽能這樣恨你的國家呢?”

他帶著十足的誠摯說:“別這麽說!別信!一秒都別想!我熱愛它每一英寸的土地,樹籬裏每一種植物,紫草、毛蕊花、櫻草、紅色長頸蘭,說粗話的牧羊人則給它起了更不雅的名字……還有剩下那些垃圾——你記得杜舍門家和你媽媽家之間那塊田地——我們一直都是受賄者、強盜、搶劫犯、海盜、偷牛賊,所以我們養成了我們所愛的這一偉大的傳統……但是,就現在而言,這是很痛苦的。我們現在的這群人不比沃波爾[224]的政府更腐敗。但是我們跟他們太近了。人們看到沃波爾的時候想到的是,他通過建立國家債券而鞏固了國家,人們看不到他的手段……我的兒子,或者我兒子的兒子隻能感受到我們從這場表演裏掙到的那些不義之財所帶來的榮光,或者下一場表演裏,他不會知道手段的。他們在學校裏教他說,整個國家都飄著他父親知道的那種軍號聲……雖然這是另外一件可恥的事……”

“但是你!”瓦倫汀;溫諾普叫道,“你!你怎麽辦!在戰爭過後!”

“我!”他有些疑惑地說,“我!……哦,我應該去做古董家具生意。有人給我介紹了一份工作……”

她不相信他是認真的。她知道,他並沒有想過他的未來,但是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白色腦袋和蒼白臉龐出現在擺滿了灰蒙蒙物品的店麵後堂暗處的場景。他會從店裏走出來,笨重地爬上一輛沾滿灰塵的自行車,騎著去參加一個清倉甩賣。她叫起來:“你為什麽不立刻去呢?為什麽不立刻接受這份工作呢?”在幽暗的商店後麵他至少是安全的。

他說:“哦,不!不是這一次。何況現在古董家具的生意跟平時也不一樣了……”

他很明顯是在想著其他的東西。

“我可能有點像糟糕的無賴,”他說,“用我的疑慮攥緊你的心。但我希望看看我們的相似之處從何而來。我們一直——或者在我看來,我們似乎一直——在思想上非常相近。我敢說,我希望你尊重我……”

“哦,我尊重你!我尊重你!”她說,“你像個孩子一樣單純。”

他繼續說:“而且我也想點事情。最近很少能有一間安靜的房間,一堆火,還有……你!讓我在它們在麵前好好想事情。你確實能讓人整理好自己的思緒。我最近頭腦一直很混亂……五分鍾以前都是!你記得我們那次駕車送人嗎?你分析我的性格。我從來沒有讓另一個人……但是你看……你不懂嗎?”

她說:“不!我要懂什麽?我記得……”

他說:“懂我現在肯定不是個英國鄉村紳士了,在馬市裏偷聽流言蜚語,還說,為了我,讓這個國家下地獄吧!”

她說:“我這麽說了嗎?……是的,我是這麽說了!”

情感的波濤向她滾滾而來。她在顫抖。她伸展了一下手臂……她認為她伸展了一下手臂。在爐火光裏,幾乎看不見他。但她什麽都看不見了,視線被眼淚模糊了。她不太可能伸展手臂,因為她兩隻手都拿著手帕蓋在眼睛上。他說了點什麽,那並不是示愛的話,否則她會聽見的。它以這樣的句子開始:“啊,我必須……”很長時間他都沒有說話。她想象自己感受到強烈的波濤從他那裏向她衝來,但他不在房間裏……

直到在陸軍部的那一刻為止,其他的事情都是純粹的痛苦,而且絲毫沒有減弱。她母親的報紙降了她的稿酬,沒有任何連載的合約。顯然,她母親每況愈下。她弟弟永無止境的咒罵就像鞭子抽打在她的皮膚上。他似乎在祈禱讓提金斯死掉。關於提金斯,她沒有看到或者聽到任何事。她曾在麥克馬斯特家聽過,一次,說他剛剛上了戰場。這讓她在看到報紙的時候更有尖叫的欲望。貧窮向她們進攻。警察突查她們家,尋找她弟弟和他的朋友。然後他弟弟進了監獄,在中部的什麽地方。他們曾經的鄰居的友善徹底變成了懷疑。她們喝不到牛奶,不走上很遠的路幾乎無法獲得食物。有那麽三天,溫諾普夫人很明顯已經喪失理智了。然後她好了一點,開始寫一本新書。預計這本書會很不錯,但沒有出版商。愛德華從監獄裏出來,精神愉快,吵吵嚷嚷。在監獄裏,他們似乎有不少酒喝。但是,聽說他母親因為這樣的羞恥已經發瘋了。在和瓦倫汀大吵一架以後,他指責她是提金斯的情人,因此是個軍國主義者,他同意母親使用她的影響——她當時還有一些影響——讓他在一搜掃雷艇上做一個二等水手。除了海上傳來的無休無止、令人難以忍受的炮火聲響外,大風天給瓦倫汀;溫諾普另添了一種痛苦。她母親變得好多了,她為有個兒子在服役而感到自豪,也接受了她的報紙完全停止給她付款的事情。十一月五號[225],一小群暴徒在她們的小屋前燒掉了一個溫諾普夫人樣子的紙人,還敲碎了她們一樓的窗戶。溫諾普夫人衝出門去,在火光中擊倒了兩個笨手笨腳的年輕農工。在火光中,溫諾普夫人的灰發看上去十分可怖。在那之後,屠夫就拒絕賣給她們肉了,無論有沒有配給卡都一樣。她們必須搬去倫敦了。

有了巨大的防空襲護欄之後,沼澤的天際線變得模糊起來,上方的天空滿是飛機,路上跑滿了軍隊車輛。遠離戰爭的聲響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正當她們打算搬家的時候,提金斯回來了。有他在這個國家,那就是短暫的天堂了。但一個月以後,瓦倫汀;溫諾普看到他的那一刻,他顯得很沉重、年老、暗淡。當時的一切幾乎和以前一樣糟,因為在瓦倫汀看來,他似乎已經失去理智了。

聽說提金斯的活動將被限製在——或者,無論如何,他要待在——伊令這一區的時候,溫諾普夫人立刻在貝德福德公園弄了一間小房子。與此同時,為了保持收支平衡——因為她母親掙的少得可憐——瓦倫汀;溫諾普在一所不是很近的郊區學校裏尋了個女體育教師的職位。因此盡管提金斯幾乎每個下午都來這所郊區的破破爛爛的小房子跟溫諾普夫人喝茶,瓦倫汀;溫諾普也幾乎沒怎麽見過他。她唯一有空的下午是周五,在那天她還一貫地要陪伴杜舍門夫人,臨近中午時,在查令十字街口和她碰麵,再在半夜帶她回到同一個站,好讓她趕上最後一班去萊伊的火車。星期六和星期天她都忙著用打字機敲打她母親的手稿。

至於提金斯本人,她幾乎都沒怎麽見到過。她知道他可憐的腦袋已經記不得事實和名字了,但是她母親說他幫了她大忙。有一次,向他提供了事實以後,他的腦子想出了很合理的托利派的結論——通過十分令人吃驚又吸引人的理論——而且快得驚人。溫諾普夫人覺得,這一點對她來說幫助最大——雖然不是很經常——在她要為一份更令人感到激動的報紙寫文章的時候。不過,她仍然向她苟延殘喘的評論報紙供稿,雖然它一分錢稿酬都不付了。

雖然那時候她們之間已經不再有什麽紐帶,瓦倫汀;溫諾普仍然陪伴著杜舍門夫人。瓦倫汀很清楚地知道,比如說,在她把杜舍門夫人送到查令十字街口車站上車以後,杜舍門夫人在克拉罕站台下車,天黑後,坐出租車去格雷律師學院和麥克馬斯特共度良宵,而且杜舍門夫人也很清楚瓦倫汀知道這件事。他們在炫耀他們的審慎和正直,而且直到在登記處登記了,婚禮也舉辦過了,他們還保持著這種做法。瓦倫汀是一個見證人,另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人代替教堂領座人成為第二名見證人。那時候,看起來再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原因可以解釋瓦倫汀為什麽應該要在這些有些乏味的時機陪著麥克馬斯特夫人了,但麥克馬斯特夫人說她還得這樣做下去,直到他們找到合適的時機公開他們的婚姻。麥克馬斯特夫人說,那些吹毛求疵的長舌婦,就算後來這些人被證明是錯的,想要趕上謠言的傳播也是很難的,可以說是幾乎不可能。而且,麥克馬斯特夫人的意見是,在麥克馬斯特家和天才們待在一起的下午對瓦倫汀來說是一種開明的教育。但是,因為瓦倫汀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門邊的茶桌旁,她最熟悉的是他們的後背和側臉,而不是他們的才智。不過,杜舍門夫人偶爾會,當成一種極大的優待,給瓦倫汀展示天才們給她的信中的一封——他們通常是英格蘭北部人,按照規定從歐洲大陸或者更遠、更平靜的氣候環境裏寄來,因為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認為,在這種醜陋的時代,他們的任務就是活在世界上,作為世界上唯一閃爍著的美麗光芒。像更世俗的人會在熱烈的情書裏寫的那樣,信裏鋪滿了讚歌般的詞語。這些書信詳細敘述,或者谘詢杜舍門夫人,他們和外國公主們的情事、他們細小病情的發展程度,或者他們的靈魂朝著更高尚的道德邁進的步伐,和他們通信的杜舍門夫人的美妙靈魂正飄浮在那高處。

這些信件逗得瓦倫汀很高興,事實上,她被這整件幻想出來的事情逗得很高興。隻有麥克馬斯特對待她母親的態度讓瓦倫汀最終決定他們的友誼結束了。因為女人之間的友誼是非常頑強的東西,可以熬過驚人的幻滅,而且瓦倫汀;溫諾普的忠誠異乎尋常。實際上,如果她沒法看在過去的分上尊重杜舍門夫人,她也可以因為她頑強的信念、她讓麥克馬斯特晉升的決心和她為了達到這些目的而表現出的無情而尊重她。

瓦倫汀對她的喜愛甚至,確確實實,在伊迪絲;埃塞爾持續貶損提金斯的情況下都保存了下來——因為伊迪絲;埃塞爾認為提金斯除了很不受歡迎,長得有些拿不上台麵,總是對周五的那些天才十分粗魯以外,還是她丈夫脖子上的桎梏。不過,伊迪絲;埃塞爾從來沒有在麥克馬斯特麵前發過這些牢騷,它們因為周五來的人物的地位越來越顯赫而來得越來越頻繁了。而它們結束得也很突然,以一種在瓦倫汀看來很奇怪的方式。

杜舍門夫人對提金斯的不滿在於麥克馬斯特是個軟弱的男人,提金斯一直充當他的錢包,直到算上利息和剩下其他的,麥克馬斯特欠了提金斯一大筆錢:好幾千英鎊。而且並不是為了什麽真的原因,麥克馬斯特把大部分的錢要麽花在他房子昂貴的裝修上,要麽花在他去萊伊的昂貴的旅程上了。一方麵,杜舍門夫人可以從牧師宅邸給麥克馬斯特弄來任何他可能想要的舊家具,因為沒人會想念它們。而且,另一方麵,杜舍門夫人她自己可以付清麥克馬斯特所有的旅行費用。她從她丈夫那裏可以隨便取多少錢,他從來不過問自己的銀行賬戶。但是,當提金斯仍然對麥克馬斯特有影響的時候,他毫不妥協地反對這一做法,給他一種幻覺——這讓杜舍門夫人想起來就生氣!——認為這件事會很可恥。所以麥克馬斯特就繼續跟他借錢。

而最令人氣憤的是,在她有杜舍門先生全部財產的代理權時,她可以非常簡單地賣點沒人會惦記的東西掙回麥克馬斯特欠下的幾千英鎊,但是提金斯非常強硬地拒絕允許麥克馬斯特同意任何這類的事情。他又一次往麥克馬斯特軟弱的腦袋裏灌輸這件事很可恥的想法。但是杜舍門夫人——在她說完以後堅定地閉了嘴——對提金斯的動機了解得很清楚。隻要麥克馬斯特還欠他錢,他想,他們就不能拒絕向他敞開大門。而他們家已經開始變成一個可以遇到有出眾影響力的人的地方了,這些人可能可以給像提金斯這麽懶的人找一個閑職。實際上,提金斯知道誰才是能幫到他的人。

杜舍門夫人問,為什麽她提出的辦法是可恥的呢?實際上,杜舍門先生的錢也快要到她手上了。當時他已經瘋了,因此,從道德上來講,那就是她的錢。但就在那之後,杜舍門先生被確診了,財產也就落到精神病管理委員會[226]手裏,不再有可能拿回來。現在,她丈夫死了,它落入受托人手裏,杜舍門先生把全部財產留給了莫德林學院,隻把收入給他的寡婦。收入也很豐厚,但是算上他們的花銷,算上遺產稅和其他稅收,當時還征得相當狠,杜舍門夫人上哪裏找這筆錢呢?根據丈夫的遺願,她可以拿到足夠的資產在薩裏買一處宜人的小房產,帶著挺大一塊土地——足夠讓麥克馬斯特體會一些鄉村紳士的閑暇。他們會去獵短角牛,而且這裏也有足夠的土地讓他們建一個小小的高爾夫球場,還有在秋天,稍微——哦,很臨時的!——打打獵,讓麥克馬斯特帶他朋友們來。隻能到這個程度了。哦,不是炫耀。隻是個漂亮的小地方。一個有趣的細節是,當地的村民已經開始叫麥克馬斯特“老爺”,女人們對他行屈膝禮了。但是瓦倫汀;溫諾普肯定能明白在所有這些花費的情況下,他們不可能找出錢來還給提金斯。況且,麥克馬斯特夫人說她才不會還錢給提金斯。他本來有一次機會收到錢的,但是她現在也不會給他機會了。麥克馬斯特必須得自己付,但是他永遠都不會有辦法付,他所承擔的家庭開支如此沉重,而且還會有複雜的事務。麥克馬斯特琢磨著他們在薩裏的小地方,說他會就這樣那樣的改動谘詢提金斯。但提金斯永遠不會踏入那間房子的門檻一步的!永遠!這就意味著很多的不愉快,或者意味著一聲尖銳的“嘎——嘎——嘎吱!”然後,得啦!完啦![227]杜舍門夫人有時候也會屈尊使用在當時更加生動的詞語,效果非常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