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所有這些抨擊,瓦倫汀;溫諾普幾乎不作回答。對她來說,這並沒有什麽需要特別的擔憂,她甚至有一瞬間感到自己像是克裏斯托弗的所有者,正如她偶爾感覺到的那樣,她並不特別渴望他繼續發展和麥克馬斯特一家的親密友誼,因為她知道他沒有特別渴望它發展下去。她想象著,他以一句心照不宣、很有幽默感的嘲諷拒絕他們。而且,說真的,她同意伊迪絲;埃塞爾所說的一切。對文森特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個子男人來說,有個永遠敞開錢包的朋友在身邊確實很令人泄氣。提金斯舉止不應該像個王子,這是一種缺陷。他身上有一種她並不十分仰慕的特質。說到杜舍門夫人拿她丈夫的錢給麥克馬斯特可不可恥,她並沒有意見。無論任何目的和意圖,錢都是杜舍門夫人的,而如果杜舍門夫人當時付清了克裏斯托弗的債務也是明智的。她看出來,後來這變得很不方便。不過,還要考慮到男人的標準,麥克馬斯特起碼還算個男人。處理他人事務時,提金斯都足夠明智,在這件事上,可能也挺明智。因為如果杜舍門先生從杜舍門家的財產裏抽出幾千英鎊一事被曝光的話,可能會和受托人、合法繼承人發生很多不愉快。溫諾普家從來都沒有過大筆的財產,但是瓦倫汀聽過很多很多小家庭為不誠實的舉動而發生的爭吵,知道這種事情會非常不愉快。

因此,她很少或者幾乎沒有意見。有時候,她甚至暗暗允許麥克馬斯特的精神低落,而這樣也足夠了。因為杜舍門夫人很確信自己做得很對,她根本不關心瓦倫汀;溫諾普的意見,或者她把瓦倫汀的意見當成是理所當然的。

當提金斯在法國待了一段時間後,杜舍門夫人似乎忘了這件事,心滿意足地對自己說,他很有可能不會回來了。他那種笨手笨腳的人一般都會死掉的。這種情況下,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交換欠條或者票據,提金斯夫人也沒法索要這筆債務。所以,這樣一切都好了。

但是,兩天以後,克裏斯托弗回來了——瓦倫汀就是這麽知道他回來了的!——杜舍門夫人壓低了眉毛,叫起來:“那個笨蛋提金斯在英格蘭了,非常安全,毫發無損。現在文森特欠債這整件可怕的事情……哦!”

她如此突然、如此明顯地停了下來,即便瓦倫汀的心髒停止跳動也無法掩飾這件事的怪異。實際上,如果在她徹底意識到這欣慰意味著什麽之前有個間隔的話,如果在這個間隔中,她對自己說:

“這事很怪。伊迪絲;埃塞爾好像是為了我才不再謾罵他了……好像她知道一樣!”但是伊迪絲;埃塞爾怎麽會知道她愛著那個回來了的男人?這不可能!她幾乎都不了解她。然後,一大波解脫的情緒淹沒了她。他在英格蘭了。有一天,她會見到他,那裏,在那間很不錯的房間裏。因為同伊迪絲;埃塞爾的這些對話總是發生在她最後一次見到提金斯的房間裏。它突然變得很美麗,她順從地坐在那裏,等著那些顯赫人士。

這真的是個美麗的房間,這些年來,它漸漸變成了這樣。它很長很高——配得上提金斯一家。從牧師宅邸拿來的好看的雕花玻璃枝形吊燈掛在房中放出暗暗的光,光芒在一麵麵頂部畫有鷹的鎦金凸麵鏡間反射來反射去。為給這些鏡子和透納的四幅橘色棕色的畫騰出地方,從白色鑲板牆上移走了很多書,這些畫也是從牧師宅邸拿來的。還從牧師宅邸拿來了巨大的深紅和天青石色地毯,很不錯的黃銅火盆和一套附屬品,好看的窗簾掛在三個長窗戶上,孔雀藍色的中國絲綢上繡著在經過長途飛行後飄落下來的多彩仙鶴——還有那些拋了光的奇彭代爾扶手椅。在它們之間,優雅、慢慢行走著的是麥克馬斯特夫人,她偶爾以一個舒緩的姿勢停下來,輕輕地重新擺置那些著名的銀碗裏深紅的玫瑰,仍然穿著深色藍絲綢,戴著琥珀項鏈,她精致的黑發飄動著,跟阿爾勒寶石匠博物館裏的茱莉亞;多姆娜[228]的完全一樣——她也是從牧師宅邸來的。麥克馬斯特獲得了他欲求的一切,甚至還有黃油甜餅蛋糕和某種香味特別的每周五從王子街送來的茶。還有,如果說麥克馬斯特夫人沒有了之前了不起的蘇格蘭女士的詼諧和令人享受的幽默感的話,相比之下,她有了深切的包容、理解和溫柔。一位美麗得驚人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士,深色頭發,深色、直直的眉毛,直挺挺的鼻梁,深色的藍眼睛藏在她頭發的陰影裏,在希臘小船一樣弧線形的下顎上彎彎的石榴色嘴唇……

這個地方星期五的禮儀像是按照皇家禮儀標準一樣來的。如果可能的話,最顯赫、頭銜最高的人會被領到一把很好的鑲有凹槽的核桃木椅上。它被斜斜地放在火爐旁,後背和座椅是藍色天鵝絨的,老天才知道它有多大年紀了。環繞著他的會是杜舍門夫人,或者,如果他地位非常顯赫的話是麥克馬斯特夫婦。不那麽顯赫的人會按順序被介紹給名人們,然後自行坐在排成半圓形的美麗的扶手椅上。那些名氣更小的人成群坐在外圈的座位上,椅子沒有扶手。那些幾乎完全沒有名氣的人站著,也是成群的,或者被忽視,滿臉敬畏地坐在床邊深紅色的皮座椅上。當人都到齊的時候,麥克馬斯特會站在火爐前非常特別的地毯上,對這些名人說些很明智的格言警句。不過,偶爾也對在場最年輕的人說點好話——給他點出名的機會。在那個時候麥克馬斯特的頭發還是黑色的,但不那麽硬,或者是梳得不那麽好了。他的胡子出現了縷縷灰色,他的牙齒不再那麽白,看起來也不如以前結實了。他帶著單片眼鏡,右眼的神情稍稍有些焦慮。不過,這給了他把臉伸到別人臉上以帶來深刻印象的特權。最近,他變得對戲劇非常有興趣,所以經常有幾個很豐滿,當然也非常有名且嚴肅的演員在房間裏。在很少見的場合,杜舍門夫人會用她低沉的嗓音對著房間這一頭說道:

“瓦倫汀,給這位殿下倒杯茶”,或者“托馬斯先生”,視情況而定。當瓦倫汀端著一杯茶從椅子中穿行過去以後,杜舍門夫人會帶著一種友好、冷漠的微笑,說:“殿下,這是我的小棕鳥。”但是瓦倫汀通常一個人坐在茶桌旁,賓客們從她那裏拿他們想要的。

在待在伊令的五個月裏,提金斯參加過兩次星期五的活動。那兩次他都陪著溫諾普夫人。

早些日子——最早的那些周五——溫諾普夫人,如果她來的話,總是被安排在寶座上。她穿著飄逸的黑色衣服,像個放大版的維多利亞女王,請求她幫忙的人都被引薦給這位偉大的作家。而現在,第一次時,溫諾普夫人得到了一把沒有扶手的外圍座椅,而一位最近在東邊什麽地方做了高官的將軍厚臉皮地坐在寶座上,他在軍隊裏的成就並不很出眾,但他的公文被認為非常有書卷氣。不過,溫諾普夫人整個下午都非常滿足地和提金斯聊天。看到提金斯高大、粗野但十分穩重的身影,觀察到他們對彼此的喜愛,瓦倫汀非常滿足。

但第二次時,寶座被一位健談且很有自信的年輕女人占據了。瓦倫汀不知道她是誰。溫諾普夫人非常高興,心不在焉,幾乎在窗邊站了整個下午。即使這樣,瓦倫汀還是很滿足,很多年輕人圍繞在這位老夫人旁邊,那位年輕女士身邊則沒有什麽人。

那時進來一位個子很高、線條清晰、美麗、膚色白皙的女士,渾身上下沒什麽特別的穿戴。她帶著極度的——明顯的——漠不關心站在門邊。她把目光投向瓦倫汀,但在瓦倫汀可以開口說話之前看向了別處。她一定長著非常多的淺棕色頭發,因為它們在她耳後被盤成了一大團。她帶著一種疑惑的表情看著手上的幾張名片,然後把它們放在一張牌桌上。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裏。

伊迪絲;埃塞爾——這是第二次了!——驅散了溫諾普夫人身邊的人群,把小夥子們獻禮一樣地帶向核桃木椅上的年輕女士,提金斯和老夫人幹巴巴地站在窗邊。提金斯就此看到了那個陌生人,而瓦倫汀腦裏不再有疑惑了。他沿著對角線直直走向房間另一頭的妻子,然後直接帶著她走向伊迪絲;埃塞爾。他的臉上沒有丁點的表情。

麥克馬斯特,位於壁爐前的地毯的中央,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但是瓦倫汀不太能夠分析、理解。他跳起來,兩步向前,和提金斯夫人打招呼,伸出小手,半伸不伸的,向後退了半步。眼鏡從他不安的眼睛上往下掉,這實際上讓他的表情顯得不那麽不安,但作為報應,他後腦勺上的頭發突然變亂了。西爾維婭在丈夫身後搖曳著身姿走來,伸出長長的手臂和冷淡的手。在幾乎碰到她的時候,麥克馬斯特皺了皺眉,好像他的手指戳到了台鉗裏一樣。西爾維婭又散漫地向伊迪絲;埃塞爾搖曳著身姿走過來,後者突然變得矮小、無足輕重,還有些粗俗。而那個坐在扶手椅裏的年輕女明星,差不多顯得跟隻小白兔一樣大了。

屋裏變得一片死寂。屋裏每個女人都在細數西爾維婭裙擺上的褶皺和所用布料的長度。瓦倫汀;溫諾普知道這一點,因為她自己也在這麽做。如果一個人身上也用了那麽多布料,做了那麽多褶皺,那她的裙子也可以像她的一樣垂落……因為那實在是非同凡響,它在臀部收得很緊,突顯出長長的、搖擺的效果——但它又沒有垂到腳踝那麽低。毫無疑問,是裙子采用的大幅布料造成的這種效果,就像蘇格蘭高地的百褶裙需要十二碼的布來製作一樣。從死寂中,瓦倫汀可以看出每一個女人和大部分男人——如果他們不知道這是克裏斯托弗;提金斯夫人的話——也知道這是《畫報周刊》[229]上的名人,定然是鄉紳世族階層出身。小斯旺夫人最近剛剛結婚,真的站了起來,穿過房間坐在她的新郎旁邊。這一瞬間,瓦倫汀很同情她。

西爾維婭,剛剛淡淡地向杜舍門夫人打了招呼,徹底忽視了扶手椅裏的名人——即使是在杜舍門夫人試著敷衍了事地介紹她們倆認識之後——靜靜地站著,環顧四周。她好像一位在苗圃工人的溫室裏考慮想要什麽花的女士,冷靜地忽視了周圍對她鞠躬的苗圃工人。她垂下睫毛,兩次,由於認出兩位身上有許多深紅色條紋的參謀官,他們猶豫不決地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來麥克馬斯特家的參謀官並不是什麽好家夥,但他們的製服看起來多少像那麽回事。

瓦倫汀那時候在她母親身旁,後者一直獨自站在兩個窗子中間。她剛剛十分憤慨地搶了一位肥胖的音樂批評家的椅子讓母親坐下。然後,杜舍門夫人低沉的聲音響起,不過有點顫抖:“瓦倫汀……端一杯茶給……”瓦倫汀那時正為她母親端去一杯茶。

如果你管這叫嫉妒的話,她的氣憤已經戰勝了她絕望的嫉妒。如果提金斯身邊永遠有這樣閃閃發光、友好、高雅的完美女人,活著或者愛著還有什麽意義。另一方麵,在她的兩種深沉的感情中,第二種是對她母親的。

無論是對是錯,瓦倫汀認為溫諾普夫人是一位偉大的、高貴的人物,有了不起的頭腦,很高又很有雅量的智力。她寫出過至少一本很棒的書,就算她剩下的時間都浪費在和生活的鬥爭上。同生活的鬥爭奪去了她們兩人的人生,這也不能減損她唯一的成就。這本書應該讓她母親千古留名。這了不起的成就不應該跟麥克馬斯特夫婦相提並論,因此這既不令瓦倫汀感到震驚,也不讓她感到氣憤。麥克馬斯特夫婦有他們自己的遊戲規則,為此,他們也有他們的偏愛。是他們的遊戲讓他們在那些對官方有影響力的、半官方的和官方任命的人中間出沒。他們和那些巴斯勳章獲得者們、爵士們、會長們交往,還包括其他偶爾涉獵一下寫作或者藝術的人。他們與評論家、藝術評論者、作曲家和考古學家和諧共處,這些人在一流的政府辦公室有個職位,或者在那些更權威的期刊裏有固定的工作。如果一個富於想象力的作者似乎確定了地位,長時間受到歡迎,麥克馬斯特會試探他一下,讓他自己顯得低調而有用,而杜舍門夫人早晚會讓這個人變成一個品格高尚的通信者,與他在信裏調情——或者她不會。

他們曾經將溫諾普夫人當作永久性的作家領袖和一份了不起的機關報刊的首席批評家,但是這份了不起的機關報刊漸漸式微,現在已經消失了,麥克馬斯特一家就不再希望她在他們的聚會上出現了。這是他們的遊戲——瓦倫汀接受這一事實。但是這件事做得如此粗魯無禮,如此明顯地引人注意——兩次打散溫諾普夫人的小圈子的時候,杜舍門夫人連一句“你好嗎?”這樣的話都沒有對這位老夫人說過!——這幾乎超越了瓦倫汀當時所能忍受的極限,她寧可立刻帶著母親離開,永遠不再進入這間房子,但是為了所能得到的補償她忍住了。

她母親最近寫了一本新書,還找到了一個出版商——這本書看起來一點都不比之前的差。相反,沒完沒了、分散了很多精力的新聞寫作被迫停止了,溫諾普夫人交出了一部被瓦倫汀認為是透徹、理智、寫得很好的作品。從寫作者的角度來說,由於缺乏對外界的關注而造成的抽象化,並不一定是壞事。這僅僅意味著她把太多思考的精力花在了工作上,其他方麵與人的接觸就因此受到了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工作就會受益。她母親的這種情況可能正是瓦倫汀強烈、隱秘地希望的。她母親剛剛六十歲,很多偉大的作品都是六十歲到七十歲之間的作者寫出來的……

而圍繞在這位老夫人身邊的比較年輕的男人多少證明了瓦倫汀的希望可能是真的。在這時代的潮起潮落旋渦中,這本書自然沒有吸引到多少注意力,而可憐的溫諾普夫人也沒有成功地從她強硬的出版商手裏弄到一分錢。實際上,這幾個月來她還沒有掙到一分錢,在鄉下小小的狗窩裏,她們幾乎活在挨餓的邊緣——隻靠瓦倫汀做體育老師的薪水……但是在這半公開的場合的一點點注意也顯得是一種肯定,至少對瓦倫汀來說是這樣。在她母親的作品裏可能有一些可靠、合理、寫得很好的部分。這幾乎是她想要從生活中得到的全部。

實際上,當站在母親的座位旁邊的時候,她有些憤恨地想,如果伊迪絲;埃塞爾把那三四個年輕人留給她母親,這三四個人可能會為她可憐的母親做點好事,以單純的吹捧或者類似的方式——而老天知道她們有多需要這一點點的好事!——一個很瘦的不整潔的年輕人真的飄回溫諾普夫人身邊,而且詢問的正是這件事。他希望為一份出版物記一兩筆溫諾普夫人最近在做的事。“她的書,”他說,“吸引了非常多的注意力。他們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真正的作家……”

人群從火爐那裏向椅子的方向敞開一條三角形的通道。這就是瓦倫汀見到的!提金斯夫人看著他們,她問了克裏斯托弗一個問題,她就像乘著齊腰深的浪花,立刻壓製了麥克馬斯特和杜舍門夫人。他們將其他座位上的人拋在腦後,諂媚地站在她兩旁。提金斯和兩個羞怯地跟著他們的參謀官把楔形的道路拓得更寬。

西爾維婭,長長的手臂從一碼左右遠的地方伸過來,正把手伸向瓦倫汀的母親。她以清澈、響亮、大方的嗓音感歎,還是從一碼左右以外,但那聲音整個房間的每個人都能聽見:“你是溫諾普夫人,那位了不起的作家!我是克裏斯托弗;提金斯的妻子。”

年老的女士抬起頭,用她昏暗的眼睛看了看這位從高處俯視著她的年輕些的女人。

“你是克裏斯托弗的妻子!”她說,“我必須得為了他向我表現出的所有善意親吻你。”

瓦倫汀感到她的眼裏盛滿淚水。她看見母親站起來,把雙手搭在另一個女人的肩膀上。她聽見母親說:“你是最最美麗的生物。我確定你是個好人!”

西爾維婭站著,淡淡地笑著,稍稍彎腰接受她的擁抱。在麥克馬斯特一家身後,提金斯和那些參謀官瞪大眼睛排成一排。

瓦倫汀在哭。盡管幾乎摸不到路,她還是溜到了茶壺後麵。美麗!她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而且人好,善良!你能從她把臉頰伸向那位可憐老女人的可愛動作中看出來……而且整天,永遠,活在他身邊……她,瓦倫汀,必須做好準備,為西爾維婭;提金斯獻出生命……

提金斯的聲音響起,就在她頭頂上:“你母親似乎和平時一樣享受著她的成就。”然後,帶著一種和善的憤世嫉俗,他加了一句,“這似乎打亂了某些人的安排!”他們看著麥克馬斯特引導著那位年輕的名人,後者從她被人遺棄的扶手椅裏站起身來穿過房間,消失在簇擁著溫諾普夫人的馬蹄形人群中。

瓦倫汀說:“你今天挺高興,聲音聽起來不一樣了。我猜,你好一點了?”她沒有看著他。他的聲音傳來,“是的,我挺高興的!”他繼續說,“我想你應該想知道。我一小部分數學頭腦好像複活了,我做出了兩三個傻乎乎的小問題……”

她說:“提金斯夫人會高興的。”

“哦!”答案來了,“數學並不比鬥雞更能激起她的興趣。”在一個非常短促的瞬間,在字裏行間,瓦倫汀讀出一種希望!這位光輝燦爛的人兒並不理解她丈夫的活動。但是他用一句話狠狠粉碎了她的希望:“她為什麽要有興趣呢?她自己在那麽多方麵都已經無與倫比了!”

他開始相當仔細地跟她講一個他當天中午才做出來的計算。他走進統計局,和林肯的英格比爵士大吵一架。這家夥真是搞了個好爵位!他們想要他申請調回原部門的某個崗位。但是他說,他寧願下地獄也不會這麽幹。他憎惡又鄙視他們所做的工作。

瓦倫汀,人生中第一次,幾乎沒有聽他所說的話。西爾維婭;提金斯有那麽多方麵的活動,意思是說提金斯覺得她冷漠嗎?她對他們的關係一無所知。西爾維婭太像一個謎,因此她幾乎不成為一個問題。瓦倫汀知道,麥克馬斯特很討厭她。她是從杜舍門夫人那裏知道的。她很久很久以前就聽說了,但她不知道是為什麽。西爾維婭從來不參加麥克馬斯特家的下午聚會,但這是很自然的。麥克馬斯特一直以單身漢自居,對一個時尚的年輕女人來說,不去單身漢為文藝界人士舉辦的茶會是可以原諒的。另一方麵,麥克馬斯特常常在提金斯家吃飯,以至於公眾都知道他是提金斯家的朋友。不過,西爾維婭也從來不去看望溫諾普夫人。但就算在以往,對一個時尚但並沒有特別的文學興趣的年輕女人來說,這也是一段很遠的路途。再者,心裏對她們還有善意的人都不應該拜訪她們在遠郊的狗窩。她們被逼得幾乎賣掉了所有漂亮的東西。

提金斯在說,在他和林肯的英格比爵士氣勢洶洶的會麵以後——她希望他可以不那麽粗魯地對待有權有勢的人!——他去麥克馬斯特的私人辦公室和他見了個麵,發現他在一堆數字麵前摸不著頭腦。僅僅是為了逞能,他把麥克馬斯特和自己的文件拿到了午飯桌上。然後他說,他冒險看了看這些數字,沒有抱任何希望,他突然解出了一個別出心裁的謎題。它就這麽來了!

他的聲音那麽愉快,那麽心滿意足,她無法抑製抬頭看他的衝動。他的兩頰光潔鮮豔,他的頭發閃閃發光,他的藍眼睛裏帶著一絲故時的驕傲——和溫柔!她的心簡直是在愉悅地歌唱!她覺得,他是她的男人。他想象,腦中的雙臂伸出來摟住她。

他繼續解釋。他以恢複了的自信稍微嘲諷了一下麥克馬斯特。這話隻在他們之間講,根據他們的要求,做局裏想讓他做的工作,難道不是很容易嗎?他們想要安撫盟友,告訴他們並不值得寫信回家訴說摧毀和破壞造成的損失——以避免給他們派增援部隊!啊,如果你隻是從那些被摧毀的區域撿點磚頭和砂漿,你可以證明,在磚頭、瓦片、木製品等等所有方麵的損失並不比——再稍稍地篡改一下數據!——和平時代裏全國正常條件下一年內的房屋失修情況更嚴重……正常條件下一年內的房屋修理需要花幾百萬英鎊。敵軍隻摧毀了那幾百萬英鎊的磚頭和砂漿。這僅僅是一年房屋失修所要花的錢!你隻需要忽略它們,明年再做就可以了。

因此,如果你忽略三年內損失掉的收成、全國最富有的工業區工業輸出的損失、被摧毀的機器、被剝了皮的果樹、三年內十分之四點五的煤礦輸出的損失——還有犧牲的生命!——我們可以去對我們的同盟軍說:“你們哇啦哇啦叫著的那些損失僅僅是胡扯。你們完全有能力補上自己防線上薄弱的部分。我們打算把我們的新軍團送到近東去,我們真正的利益在那邊!”而且,雖然他們可能早晚指出這其中的錯誤,但憑這個也足以讓你拖延那個方便得恐怖的單一指揮[230]。

雖然這把自己的思緒帶遠了,瓦倫汀還是無法抑製地說:“但難道你不是為和你對立的觀點辯護嗎?”

他說:“是的,當然是的。我心裏很高興!構思其他人的反對意見總是件好事。”

她把椅子裏的半個身子轉了過來。他們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他俯視,她仰視。她對他的愛情沒有半點懷疑。她知道,他也絲毫不懷疑她的。她說:“但告訴這些家夥怎麽做,不危險嗎?”

他說:“哦,不,不。不!你不知道小維尼心腸有多好。我認為你對文森特;麥克馬斯特不太公正!叫他找我討主意簡直就像叫他偷我的錢。品德高尚的靈魂!”

瓦倫汀有一種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覺。之後她並不確定,是否在自己發覺之前就已經感受到西爾維婭;提金斯正在看著他們。她站在那裏,站得很直,臉上帶著奇怪的微笑。瓦倫汀不能確定這是友善、殘酷,還是漠不關心的嘲諷。但不管背後是什麽,她都確定這都意味著,帶這種笑容的人知道所有的那些關於她的事,無論是她的,瓦倫汀的,對提金斯的感情,還是提金斯對她的……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在特拉法爾加廣場上**的女人。

在西爾維婭背後驚駭地張著嘴的是兩名參謀官。他們的深色頭發不整潔到顯得沒有意義,但就這副樣子,他們還是一群人裏最像樣的兩位男性——而西爾維婭讓他們乖乖就範了。

提金斯夫人說:“哦,克裏斯托弗!我要去巴希爾[231]家了。”

提金斯說:“好的。等溫諾普夫人玩夠了,我就立刻把她送上火車,然後過去接你!”

西爾維婭垂下她長長的眼簾,向瓦倫汀;溫諾普示意,然後從門邊飄了開去。並不那麽像軍人的軍事護送衛隊穿著卡其色和深紅色製服跟在她後麵。

從那一瞬間開始,瓦倫汀;溫諾普再也沒有絲毫懷疑了。她知道,西爾維婭;提金斯知道丈夫愛著她,瓦倫汀;溫諾普,就是她瓦倫汀;溫諾普,也愛著她的丈夫——帶著絕對的、難以形容的熱情。她,瓦倫汀,一件不知道的事情、一個還無法看透的謎團是西爾維婭對她丈夫好不好!

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伊迪絲;埃塞爾來到茶杯旁向她道歉,說在西爾維婭指出之前,她不知道溫諾普夫人在房間裏。她希望他們能更經常地見到溫諾普夫人。她頓了一下說,她希望將來溫諾普夫人不用覺得自己必須由提金斯先生陪同而來。他們已經是很老的朋友了,當然。

瓦倫汀說:“你看,埃塞爾,如果你認為你可以繼續和母親做朋友,卻又在提金斯先生為你做了這麽多事之後反過來針對他,你就錯了。你錯得很徹底。再說,我母親很有影響力。我不想看你犯任何錯誤,尤其是在這個緊要關頭。大吵一頓絕對是個錯誤。如果你對母親說任何提金斯先生的不是,你肯定會和她大吵一頓的。她知道得很清楚。記住了。她住在牧師宅邸旁邊很多年了。她的嘴也很尖利得嚇人……”

伊迪絲;埃塞爾向後佝僂著背站立著,好像她整個身體都穿在一根鋼彈簧上。她嘴巴張開,但是她又咬緊下唇,然後用一塊非常白的手帕擦了擦。她說:“我恨那個男人!我憎惡那個男人!他一靠近我我就渾身顫抖。”

“我知道!”瓦倫汀;溫諾普回答說,“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讓其他人知道。這並不能給你增添任何榮譽。他是個好人。”

伊迪絲;埃塞爾長久地、盤算著看了她一眼,然後站回到壁爐旁。

有五個——或者,最多六個——周五,在瓦倫汀和馬克;提金斯坐在陸軍部的等候廳之前的那段時間,還有那之前的一個周五,在所有的賓客都走了之後,伊迪絲;埃塞爾來到茶桌旁,帶著天鵝絨般的善意,她把右手放在瓦倫汀的左手裏。帶著深深的熱忱欣賞這一舉動的時候,瓦倫汀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三天前,一個周一,瓦倫汀穿著學校的製服走在一個大百貨商場裏,她是來這裏買體育課所需的各種物件的。她遇到了杜舍門夫人,她在買花。杜舍門夫人看到她的製服顯得非常痛苦。她說:“可是你就穿成這樣到處走嗎?這真的很可怕。”

瓦倫汀回答道:“哦,是的。在為學校工作的上課時間,我應該穿成這樣。如果在課後急著去哪裏,我也穿著它。這省了我的裙子。我可沒有很多裙子。”

“但是任何人都可能碰見你,”伊迪絲;埃塞爾帶著一絲痛苦說,“這考慮得非常不周到。你不覺得你考慮很不周到嗎?你可能碰到任何來我們周五聚會的人!”

“我常常碰到,”瓦倫汀說,“但他們看起來並不介意。他們可能認為我是個婦女輔助軍團的官員。這會顯得很受人尊重……”

杜舍門夫人走掉了,她手裏捧滿了花,臉上寫滿了真正的痛苦。

現在,在茶桌旁邊,她非常溫柔地說:“親愛的,我們決定下周不辦我們通常的周五聚會了。”瓦倫汀想這是否僅僅是一個把她趕走的謊言。但是伊迪絲;埃塞爾繼續說:“我們決定辦一個小小的晚宴。在想了很久以後,我們認定,現在是公開我們結合的時候了。”她停下來等瓦倫汀評論,但她什麽都沒說,所以她繼續說:“這令人非常高興地和另一件事同時發生——我無法不覺得這巧合令人非常高興!並不是說我們覺得這些事情非常重要……但是前兩天有人偷偷對文森特說……可能,我親愛的瓦倫汀,你也會聽說……”

瓦倫汀說:“不,我沒有。我猜他得到了大英帝國勳章。我很高興。”

“國王,”杜舍門夫人說,“覺得應該給他一個騎士爵位。”

“啊!”瓦倫汀說,“他晉升得很快。我毫不懷疑他應該得到這個榮譽。他工作非常努力。我真的真誠地祝賀你。對你來說,這有很大的幫助。”

“這,”杜舍門夫人說,“不僅僅是因為他勤勤懇懇地工作。這就是它那麽令人高興的原因。這是因為他特別的才智,這讓他脫穎而出了。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秘密。但是……”

“哦,我知道!”瓦倫汀說,“他做了點計算,證明那些被摧毀的區域的損失並不比一年內家家戶戶的受損情況更加嚴重……前提是你忽略那些機器、煤炭輸出、果樹、收成、工業產品等等。”

杜舍門夫人帶著真正的恐懼說:“但是你怎麽知道?你究竟怎麽知道的?……”她停了下來,“這是絕對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那個家夥肯定告訴了你……但是他怎麽可能知道呢?”

“自從上次在這兒看到他之後,我就沒有見過提金斯先生,更沒跟他說過話。”瓦倫汀說。她從伊迪絲;埃塞爾的困惑裏,看出了這整件事態。悲慘的麥克馬斯特都不敢告訴他妻子,那些基本是剽竊來的數據並不是他自己做的。他想要在家庭圈子裏擁有一點點威望,就一次,一點點的威望!好吧!為什麽他不能擁有呢?她知道,提金斯會希望他擁有一切他想要擁有的。因此她說:“哦,可能是謠傳……據說政府想要上麵把這件事隱瞞下來,任何能幫助他們的人都會得到一個爵位……”

杜舍門夫人冷靜了一些。

“當然,”她說,“這事被壓下去了,像你說的那樣,這些可怕的人幹的。”她想了一下。“可能,”她繼續說,“這是謠傳。任何能幫助影響公眾意見的人都很受歡迎。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不!不太可能是克裏斯托弗;提金斯想到這件事再告訴了你。這不會進入他的腦子的。他是他們的朋友!他會……”

“他當然,”瓦倫汀說,“不是這個國家的敵人的朋友。我自己也不是。”

杜舍門夫人尖銳地叫起來,眼睛瞪得很大。

“你什麽意思?你敢說這種話是什麽意思?我以為你是親德派!”

瓦倫汀說:“我不是!我不是!……我討厭人們死去……我討厭任何人死去……任何人……”她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提金斯先生說,我們越妨礙我們的盟友,這場戰爭就會拖得越久,就會丟掉越多性命……更多的性命,你懂嗎?……”

杜舍門夫人表現出她最冷漠、溫柔、高貴的神態。“我可憐的孩子,”她說,“那個已經完蛋了的家夥的意見會讓任何人擔憂嗎?你可以替我提醒他,說這些敗壞名譽的意見不會給他自己帶來任何好處。他是個有汙點的男人。完蛋了!我丈夫試著為他撐腰不會有任何好處的。”

“他真的給他撐腰嗎?”瓦倫汀問,“盡管我不覺得這件事有必要。提金斯先生肯定有辦法照顧好他自己。”

“我的好孩子,”伊迪絲;埃塞爾說,“你最好知道最糟糕的情況。全倫敦沒有比克裏斯托弗;提金斯名聲更差的男人了,而我丈夫因為替他撐腰給自己帶來了很多傷害。我們隻為這一件事情吵架。”

她繼續說:“當那家夥還有腦子的時候一切都很不錯。據說他有些才智,盡管我從沒看出來。但是現在,他醉醺醺的樣子和他的腐化墮落,讓他自己變成了現在這一副樣子。因為沒有別的辦法能解釋他的現狀了!他們準備把他,我不介意告訴你,把他從辦公室的花名冊裏劃掉……”

就在那時,第一次,瓦倫汀;溫諾普腦子裏劃過這個念頭,像瘋狂的靈光一現:這個女人一定愛上過提金斯。很有可能,男人們都是那個樣子,她甚至可能做過提金斯的情婦。否則沒有什麽能夠解釋她如此的恨意,這在瓦倫汀看來幾乎是毫無意義的。從另一方麵來說,麵對這種毫無根據的指責,她自己沒有任何為提金斯說話的衝動。

杜舍門夫人繼續帶著她善良的冷漠說:“當然像這樣一個家夥——在這種狀況下!——沒法理解上麵的政策。一定不能讓這樣的家夥獲得更高的指揮權,這會迎合他們瘋狂的軍國主義精神。他們必須被阻止。當然,我說的這話,隻在我倆之間,不能傳出去,但是我丈夫說最上麵的圈子裏已經確定這件事了。就算這能在初期取得一些成功,讓他們達到目的也會成為一種先例——我丈夫是這麽說的!——相比於丟幾條性命……”

瓦倫汀跳起來,她的臉扭曲了。

“看在基督的分上,”她叫起來,“如果你相信基督為你而死,試著理解一下這可是拿幾百萬人的性命冒險……”

杜舍門夫人笑了笑。

“我可憐的孩子,要是你生活的圈子更高級,你就能更冷靜地看待這些問題……”

瓦倫汀靠在一張高背椅的椅背上,穩住自己。

“你才沒有生活在更高級的圈子裏,”她說,“看在老天的分上,也為了你自己,你得記得你是個女人,並非一直是個勢利小人。你曾經也是個好女人。你那麽久都一直守在你丈夫身邊……”

杜舍門夫人坐在椅子裏,往後一倒。

“我的好姑娘,”她說,“你瘋了嗎?”

瓦倫汀說:“是的,快瘋了。我有個弟弟在海上,我有個愛了很長時間的男人也在戰場上。你可以理解這一點,我相信,即便你不能理解一個人怎麽能因為想到別人受苦就要發瘋……而且我知道,伊迪絲;埃塞爾,你害怕我對你的意見,要不這些年來你就不會擺出所有這些詭計和隱瞞……”

杜舍門夫人很快地說:“哦,我的好姑娘……如果你有個人利益因素的話,我們就不能指望你對那些更高的考慮有抽象的理解了。我們最好換個話題。”

瓦倫汀說:“是的,換吧。繼續編你不邀請我和我母親去你們獲得爵士頭銜的聚會的理由好了。”

杜舍門夫人,同樣地,也因為這句話站了起來。她用長長的手指撫摸她的琥珀珠子,它們在指尖微微轉動。她身後放著她所有的鏡子、吊燈墜子、閃著光的鎦金和拋過光的深色木頭。瓦倫汀想,她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如此徹底地成為善良、溫柔和高尚的化身。她說:“我親愛的,我本來準備說這是那種你不想來的聚會……人人都很嚴肅正式,而且你可能沒有禮服裙。”

瓦倫汀說:“哦,禮服裙我倒是有。但是我參加聚會的長襪裏有一把雅各的天梯,那種梯子你是踢不倒的。[232]”她忍不住說了這句話。

杜舍門夫人紋絲不動地站著,通紅的顏色慢慢爬到臉上。深紅背景上,靈動的眼白和兩條深色的、直直的快要擰在一起的眉毛,看上去十分有意思。然後,很慢很慢地,她的臉又變得慘白,深藍色的眼睛變得十分顯眼。她似乎在用她的一隻白色的長長的手摩挲另一隻,把右手伸進左手裏,再抽出來。

“我很抱歉,”她用呆板的聲音說,“我們希望,如果那個人去了法國——或者發生了其他的事情——我們可以繼續過去友好的交往。但是你自己必須得看到,我們的正式地位擺在這裏,你不能指望我們縱容……”

瓦倫汀說:“我不懂!”

“可能你更希望我不要繼續說下去了!”杜舍門夫人反駁道,“我寧願不說了。”

“你最好這麽做。”瓦倫汀回答道。

“我們本來想,”年長一點的女士說,“吃一頓安靜、簡單的晚飯——我們兩個和你,在聚會之前——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但是那家夥非要插一腳,然後你自己也可以看到,這樣我們就不能邀請你了。”

瓦倫汀說:“我不知道為什麽不行。我總是很想見到提金斯先生的!”

杜舍門夫人狠狠地看著她。

“我不知道這有什麽用,”她說,“你一直戴著這樣的麵具。這已經夠糟糕的了,你母親跟那個男人來往,還有上周五發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提金斯夫人很英勇,絕對的英勇。但是你沒有權利讓我們,你的朋友們也遭受這樣的折磨。”

瓦倫汀說:“你的意思是……克裏斯托弗;提金斯夫人……”

杜舍門夫人繼續說:“我丈夫堅持要求我問問你。但是我不會的。我就是不會。我為你編出了個禮服裙的理由。當然,如果那個男人那麽吝嗇或者窮得叮當響,讓你保持得體都做不到的話,我們可以給你一件禮服裙。但是我重複一句,我們的正式地位擺在這裏,我們沒辦法——我們沒辦法。這是發瘋!——容許這樣的陰謀。就算這樣,那位妻子還顯得和我們很友好。她來過一次,她可能還要再來。”她停了停,又繼續嚴肅地說:“而且我警告你,如果你們分手的話——必須這樣,因為哪個女人能忍受呢!——我們支持的是提金斯夫人。她可以一直把這裏當家的。”

瓦倫汀心中浮現出一幅西爾維婭站在伊迪絲;埃塞爾旁邊,像長頸鹿站在鴯鶓身邊一樣襯得她矮小無比的奇特圖畫。她說:“埃塞爾!我發瘋了嗎?還是你有問題?我發誓,我完全不能理解……”

杜舍門夫人叫起來,“看在老天的分上,別說了,你這個無恥的東西!你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不是嗎?”

瓦倫汀突然看見了牧師宅邸那些高高的銀色燭台,深色、拋過光的鑲板,伊迪絲;埃塞爾發瘋的臉和糾纏在一起的狂亂發絲。

她說:“不!我肯定沒有。你腦子裏怎麽有這種東西?我絕對沒有。”她麵對無限的疲倦仍然繼續努力解釋,“我向你保證——我求求你相信,如果這能讓你安心一些的話——提金斯先生在他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情話。我也沒有對他說過。我們互相認識這麽久都沒說過多少話。”

杜舍門夫人用嚴厲的聲腔說道:“最近五周內,有七個人對我說,你和那個粗暴的野獸有了個孩子。他完蛋了,因為他得養著你、你母親和那個孩子。你不會否認他在什麽地方藏著個孩子吧?……”

瓦倫汀突然叫起來:“哦,埃塞爾,你絕對不能……你絕對不能嫉妒我……如果你知道的話你就不會嫉妒我了……我猜,你當時懷的那個孩子是克裏斯托弗的吧?男人就是這個樣子……但是不要嫉妒我!你永遠不需要,永遠。我一直是你能擁有的最好的朋友……”

杜舍門夫人刺耳地叫起來,好像她被扼住了喉嚨,“這是一種誹謗!我知道會變成這樣!你這種人總是這樣。去做那些最見鬼的事吧,你這個**。你永遠不要再進這個屋子一步!給我爛在……”她的臉突然呈現出極度的恐懼,極快地跑進了房間。

在那之後,她立刻溫柔地俯身站在吊燈下的一大盆玫瑰花旁。文森特;麥克馬斯特的聲音在門邊說:“進來,老家夥。我當然有十分鍾的時間。那本書在這裏麵什麽地方……”

麥克馬斯特站在她身邊,搓著手,以他好奇而有些卑微的姿態透過眼鏡痛苦地審視著她,那眼鏡非常明顯地放大了他的眼睫毛、紅紅的下眼瞼和角膜上的血管。

“瓦倫汀!”他說,“我親愛的瓦倫汀……你聽說了嗎?我們準備公開了……咕咕會請你來我們小小的晚宴的,而且會有一個驚喜,我相信……”

伊迪絲;埃塞爾彎著腰,痛心又目光尖利地扭頭看著瓦倫汀。

“是的,”她聲音朝著伊迪絲;埃塞爾勇敢地說,“埃塞爾邀請了我。我爭取來……”

“哦,但是你必須來,”麥克馬斯特說,“隻有你和克裏斯托弗,你們對我們太好了。看在老交情的分上,你不能不……”

克裏斯托弗;提金斯臃腫地從門邊慢慢走來,他的手猶豫不決地向她伸來。因為他們在她家從來不握手,要避開他的手很容易。她對自己說:“哦!這怎麽可能!他怎麽能夠……”然後,這可怕的情形湧進她的腦海:悲慘的小個子丈夫,冷漠得令人絕望的愛人——還有伊迪絲;埃塞爾,因為嫉妒而瘋狂!這個家完蛋了。她希望伊迪絲;埃塞爾看到自己拒絕向克裏斯托弗伸出手。

但是伊迪絲;埃塞爾俯身在玫瑰盆上,正把她美麗的臉埋在朵朵花裏。她習慣保持這樣好幾分鍾。她認為,這樣一來,她就代表了丈夫的第一本小專著裏主角的一幅畫。而瓦倫汀認為,她確實做到了。她準備告訴麥克馬斯特星期五晚上她很難脫身。這樣,她知道,就會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伊迪絲;埃塞爾,她深深愛著她。她希望,這也會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克裏斯托弗;提金斯——她也深深地愛著他……他正掃視著書櫥,個子又大又笨拙。

麥克馬斯特一直追著她走進了露著石牆的大廳,重複嚷嚷著他的邀請。她沒法說話。在巨大的箍鐵大門旁,他永恒般地握著她的手,惋惜地看著她,臉離她很近。他用帶著恐懼的聲調叫起來:“咕咕,真的?……她沒有……”他的臉從很近的地方看有些汙漬,焦急得有些扭曲。他惶恐地向旁邊一瞥,望向客廳的大門。

瓦倫汀從她焦慮的喉嚨中迸出話語。

“埃塞爾,”她說,“告訴我她即將成為麥克馬斯特夫人了。我很高興。我真的為你們感到高興。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嗎?”

他的釋然透露出他的心不在焉,但就像他累得已經沒法再焦慮一樣,“是的!是的!……當然啦,這是一個秘密……我想到下個周五再告訴他……顯得比較珍貴稀有[233]……他基本上確定星期六又要上戰場了……他們要派出好大一批人……大幹一場……”

與此同時,她在嚐試著把手從他的手裏拽出來。她沒注意他在說什麽。大概是他在快活的小聚會上通告這個消息會產生的效果。她聽到一句有些驚人的話:“像過去的美好時光一樣”[234]她無法判斷是他還是她的眼睛正滿含淚水。她說:“我相信……我相信你是個善良的人!”

在巨大的石牆大廳裏掛著長長的日本絹畫,電燈突然閃了一下。這最多是個悲傷的褐色的地方。

他叫起來,“同樣,我求你相信我永遠不會拋棄……”他又看了看裏麵的門,補充了一句,“你們兩個……我永遠不會拋棄……你們兩個!”他又重複了一遍。

他鬆開了她的手。她站在潮濕空氣裏的石頭階梯上。巨大的門無法抵抗地在她身後關上,向下吹出一陣輕柔的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