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立刻響起了“警報解除”號聲。它的突然而至有些令人驚訝,讓人又哀傷又振奮的悠長的音符令人惋惜地消逝在夜晚,而這夜晚剛剛恢複平靜,它先前遭受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轟炸。月亮探出頭來了,好似膿腫的牙齦,滑稽而怪誕,它從蓋滿小屋的山肩後麵爬上來,在提金斯那幾座營地小屋的棱角上灑下綿長而多情的月光,這個地方也因此變成了沉睡著的鄉村棲居地。萬千聲音都匯入這沉寂,幽微的光在賽璐珞豎鉸鏈窗裏閃耀著。A連的營地裏,月光給考利準尉副官的號碼牌鍍了層銀光。提金斯清了一會兒肺裏的焦炭煙霧,在月光和已很刺骨的霜凍中壓低聲音問考利準尉副官:“新兵到底在什麽鬼地方?”

準尉副官詩意地低下頭,看著山陰麵上的白石如絲帶一般向山下綿延。山肩的另一邊似乎有模糊不清的火災跡象。“那邊有一架德國佬的飛機著火墜機了,在二十七號兵團的閱兵場上。新兵大概在那個位置,長官。”他說。

“老天!”提金斯帶著諷刺的寬容說,“訓練他們七個星期,我真的以為,讓那些渾蛋懂一點紀律了。你記得吧?第一次列隊的時候,那個代理下士離開隊伍,衝一隻海鷗扔了一塊石頭,他還喊你‘老外地佬’,對優良秩序和軍事風紀造成不好的影響。那個加拿大準尉副官在哪裏?那個管新兵的軍官在哪裏?”

考利準尉副官說:“勒杜準尉副官說這就好像一場牛仔競技表演,在——在他們老家的什麽河邊。你沒法製止他們,長官。這是他們的第一架德國飛機——他們今晚就要上前線了,長官。”

“今晚!”提金斯叫起來,“下個聖誕節還差不多!”

“可憐的孩子們!”準尉副官說,他仍然凝望著遠方,“我還聽過一個好故事,長官。”他說,“什麽時候國王對一名列兵敬禮,而列兵卻完全注意不到?答案是列兵死了的時候……但是,如果你帶著一個連穿過一道門進入一片區域,然後你想把他們再帶出來,但是你又不知道訓練手冊上轉換方向的口令,你會怎麽做,長官?……你得把這個連隊帶出來,但是你不能用‘向後轉’‘右轉彎走’或者‘左轉彎走’的口令。還有一個故事,也是關於行禮的。管理新兵的是霍奇基斯少尉,但他是個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軍官,快要六十歲了。打仗前他是個釘馬掌的,長官。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一個少校問我,長官,他很有禮貌,問是不是沒有別人可供你指派了。他說他懷疑希契科克……霍奇基斯少尉能否走到駐地,更別提帶兵行軍了,除了幾個騎兵命令以外——如果他那也算是懂騎兵命令的話——他自己什麽命令都不懂。他進軍隊才兩星期。”

提金斯邊說著邊將視線從眼前的田園風光移回來,“我猜那個加拿大準尉副官和霍奇基斯少尉正努力讓他們的士兵趕回來。”

他又進了小屋。

防風燈的炫目光芒下,麥肯基上尉好像沮喪地被桌上翻騰的紙片浪潮吞沒了。“所有這些沒用的書麵材料,”他說,“剛從該死的全世界各個總部送來。”

提金斯歡快地說:“都是關於什麽的?”對方回答道,這裏有駐防部隊總部的批示、本師的批示、後方通信線路的指令,還有五六張二四二號證明表。第一集團軍通過駐防部隊總部轉發來一輪可怕的、低空轟炸般的質問,說為什麽新兵前天沒有到達阿茲布魯克。

提金斯說:“禮貌地回答他們,大致就說這是因為我們得到命令,沒有補滿加拿大鐵道部隊的四百個人就不能發兵——那些穿著連帽皮毛大衣的家夥,他們今天下午五點才從埃塔普勒到達我們這裏,還沒有帶毯子或者打孔紙,實際上他們什麽紙都沒帶。”

麥肯基研究著一張淺黃色的備忘便簽,表情越來越陰沉。

“這好像是給你的私人信件,”他說,“除此以外我什麽都看不出來。上麵並沒有標明這是私人的。”

他把這張淺黃色便簽從桌子那頭扔了過來。

提金斯笨重地坐在他的罐裝醃牛肉箱子上。他首先看了看紙上簽名的縮寫:“E.C.將軍”[14]。信裏寫著:“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你老婆從我這裏弄走,我將不允許我的總部附近出現裙裝女人,你給我帶來的麻煩比我所轄部隊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

提金斯哀歎了一聲,在罐裝醃牛肉箱子裏陷得更深了。好像有一頭他並未注意也毫無防備的野獸突然從頭頂的一根樹枝上跳下來,撲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身邊的準尉副官保持著令人無比尊敬的管家的儀態,說:“營旗士官摩根和一等兵特倫奇要從補給站的連部辦公室過來幫忙處理新兵的文件,好協助我們。你和另一位軍官為什麽不去吃點晚飯呢,長官?上校和隨軍牧師剛剛進食堂,我提醒過食堂的勤務兵,叫他們把你的飯熱著。摩根和特倫奇處理文件都很在行。我們可以把士兵手冊拿到你的桌前給你簽字。”

他女性化的關切讓提金斯眼前一黑,提金斯又氣憤又受打擊。他叫準尉副官滾下地獄,因為在新兵出發之前他自己是不會離開小屋一步的。麥肯基上尉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準尉副官告訴麥肯基上尉,提金斯上尉為他亂糟糟的派遣隊花了那麽多心思,好像他是冷溪近衛團的副官,正在切爾西派遣一支警衛隊似的。麥肯基上尉說,這就是為什麽他們站能比別的步兵基地站都早四天發兵。他隻願說這麽多——他勉強加了這一句,然後又埋頭看他的文件去了。小屋在提金斯的眼前慢慢地上下移動。可能剛才他的肚子被踢了一腳。驚駭就是這樣吞噬了他。他自忖著,老天做證,他真得管好自己的事了。他用沉重的雙手抓住一張淺黃色的紙,在上麵寫了一列胖墩墩、濕乎乎的字母。

a

b

b

a

a

b

b

a

等等。

他帶著譴責的語氣對麥肯基上尉說:“你知道什麽是十四行詩嗎?給我一首十四行詩的韻腳,這是概略。”

麥肯基抱怨道:“我當然知道十四行詩是什麽。你打算玩什麽花樣?”

提金斯說:“給我一首十四行詩的十四個韻腳,我就給你寫一首十四行詩,在兩分半鍾之內。”

麥肯基回擊道:“如果你這麽做,我就花三分鍾把它轉寫成拉丁語的六音步詩行。在三分鍾以內。”

他們倆似乎在用最毒辣的話語互相中傷。在提金斯看來,好像有一隻巨大的、使人著迷而又致命的貓正繞著那座小屋行進。他想過和妻子分手的情景。自從她淩晨四點離開他們的公寓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而那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了,甚至像是幾個世紀以前,當時曙光剛剛照在街對麵喬治王朝時代的房梁上的煙囪管帽上。在淩晨徹底的寧靜裏,他聽到她非常清晰地對車夫說出“帕丁頓”這個詞,在那之後整個學院裏的燕子被都驚醒了,唱起歌來……他腦海裏突然駭人地冒出一個點子,那聲“帕丁頓”可能並不是他妻子本人說的,而是她女仆的聲音……他是個循規蹈規的男人。他有一條準則:從來不在震驚的時候回想令人震驚的事情。心思在那時候太敏感了。令人震驚的事情一定要從各個方麵考慮通透。如果你在心思過於敏感時想事情,得出的結論可能會非常偏激。所以他對麥肯基叫道:“你寫好韻腳沒有?這該死的一切!”

麥肯基無禮地抱怨道:“沒有,還沒寫好。想韻腳比寫十四行詩難多了。死去,焦慮,盤起,氣息……”他沒再說下去。

“石楠,泥土,辛苦,蹣跚,”提金斯輕蔑地說,“這就是你那種牛津年輕女人的韻腳。接著說,是什麽來著?”

一位極為衰老、不像軍人的軍官坐在鋪了桌布的桌子旁,提金斯很後悔對他說話這麽重。他蓄著又細又白的胡子,顯得很古怪。說得好聽點,是白色的胡須!他和他的胡須一定在軍隊裏受夠了苦,因為沒有上級軍官忍心叫他把那胡子刮了,就連陸軍元帥也不會!這胡子可以衡量出他感人的力量。這鬼魂一樣的家夥正在道歉,因為他沒法管住新兵。他正在請求他的上級注意,這些海外領地軍團沒有任何遵守紀律的本能,一點都沒有。提金斯注意到他右臂上有一個藍色的十字紋章,就是那條按規定要接種疫苗的手臂。他想象加拿大人如何對這位英雄說話……英雄開始談起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康沃利斯少校。

提金斯說了一些毫無關聯的話,“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有一位康沃利斯少校嗎?老天!”

英雄虛弱地抗議道:“是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

提金斯友好地說:“是的,是的,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

很明顯,他的頭腦裏現在還認定,他妻子所說的“帕丁頓”是他們倆人生中最後的告別……他想象她,像歐律狄刻[15]那樣,高挑、纖弱、蒼白,沒入身後的陰影之中……“沒有了歐律狄刻我該怎麽辦?”[16]他嘟噥道。太荒唐了!當然,那句話可能隻是女仆說的……她的嗓音也非常清脆。所以,那個神秘的詞語“帕丁頓”很可能沒有任何象征意義。而一點都不纖弱蒼白的西爾維婭;提金斯夫人,很有可能在和自白廳至阿拉斯加的總司令中的半數人瞎胡鬧著呢。

麥肯基——他真的像一個倒黴的文書——正在把韻腳謄到一張紙上,毫無疑問他最終還是想出了那些韻腳。他有一雙圓滾滾的手。他一邊寫一邊很有信心地動著嘴唇,默讀著筆下的字。這年頭國王陛下的正規軍官就是這個樣子。老天!他真是個聰明的、膚色黝黑的家夥。這類人年輕的時候吃不飽飯,在寄宿學校包攬了學校所能提供的所有獎學金。他眼睛太大又太黑,像個馬來人……

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那個家夥正在自信地談論著關於馬的事情。他為研究紅眼病的變種服了役,這病正在嚴重減損服役馬匹的數量。他曾經是個教授——很有可能是個教授——在某所馬匹看護與治療學校之類的地方。提金斯說,這樣的話,那他應該在陸軍獸醫隊——應當說是皇家陸軍獸醫隊——工作才對。老人說他並不知道。他以為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自己的馬匹會需要他的服務。

提金斯說:“我告訴你怎麽做,希契科克少尉。因為,該死的,你是個頑強的家夥。”那個可憐的老家夥,這把年紀被迫從外省某個與世隔絕的學校趕來前線……他怎麽看都不像一個愛馬、愛運動的人。

年老的少尉糾正說:“霍奇基斯。”

提金斯叫起來,“當然,霍奇基斯。我在皮格馬匹止疼搽劑的證明書上看到過你的名字。如果你不想帶兵上前線的話——雖然我建議你這麽做——隻是去阿茲布魯克,不對,是去巴約勒,走馬觀花地參觀一下。然後準尉副官會替你帶兵的,然後你就算上過第一集團軍的前線了,回頭可以告訴你的朋友們你在真正的前線上服過役。”

當他繼續講下去的時候,他在心裏對自己說:“然後,老天啊,如果西爾維婭盯上了我的事業,我就會成為整支部隊的笑料。我十分鍾之前正在考慮這件事!現在該怎麽辦?看在老天的分上,我該怎麽辦?”似乎有一塊黑色的薄麵紗蔽住了他的視線,他的肝髒……

霍奇基斯少尉高傲地說:“我會上前線。我會上真正的前線的。我今天早上被轉去了第一集團軍,我會在戰火下研究戰馬的血液反應。”

“啊,你真他媽是個好家夥。”提金斯說。沒辦法了。西爾維婭總能做出那些令人吃驚的舉動,使哄笑聲像火焰一樣遍布整支部隊。感謝老天,她沒法來法國,沒法到這裏來。但是她可以在每個英國兵都讀的報紙上製造醜聞。沒有她玩不了的遊戲。這種愛好在她的朋友圈子裏叫作“拉淋浴鏈子”[17]。沒有了,沒有辦法了……那該死的防風燈冒著煙。“我告訴你怎麽辦。”他對霍奇基斯少尉說。

麥肯基把他寫好的韻腳扔在提金斯麵前。提金斯讀著上麵的字:死去,焦慮,盤起,氣息……說起——“卑鄙的倫敦東區人!”——油脂,泥土,靈魂……

“我要是真把你說的那些韻腳給你的話,”麥肯基壞笑著說,“那我就完了。”

這時老軍官說:“如果你正忙著的話,我當然不想給你添麻煩。”

“這一點都不麻煩,”提金斯說,“這是我們的工作。但是我建議你偶爾也把管理你的小隊的軍官稱為‘長官’。這在士兵麵前比較好聽。現在你去十六號步兵基地站食堂的接待室,有張壞掉的巴格代拉球桌的那一間。”

考利準尉副官平靜的聲音從外麵響亮地傳來,“進來吧。有打孔紙和身份標牌的人——總共有三個——站在左邊。那些沒有拿到的,站在右邊。沒能拿到毯子的請告訴營旗士官摩根。別忘了。你之後要去的地方可拿不到。還沒有在士兵手冊裏或者別的什麽地方立遺囑,又想立遺囑的,去谘詢提金斯上尉。想要取錢的,問麥肯基上尉。在文件上簽字以後,如果哪個羅馬天主教徒想懺悔,從這裏出去,主幹道上左手第四個小屋裏,隨軍牧師就在那兒……要知道,尊敬的牧師對你們是很好的,願意跟你們這群該死的、看到小孩子點個篝火都被嚇得跑開的、麵色蠟黃的紅鯡魚待在一起。盡管那些替你們著想的好人認為你們會走上帝指引的路途,但你們一星期之內就會走上另一條路了。你們看起來就像韋斯利安主日學校的一群小孩子。你們看起來就是這樣的,感謝上帝,我們還有海軍。”

在他的聲音的遮掩下,提金斯寫著:

現在我們要侮辱死神咧嘴揚起的砍刀,

然後他對霍奇基斯少尉說:“在步兵基地站的接待室,你會看到格拉摩根郡來的幾個髒兮兮的小混混,翻著《巴黎人的生活》[18],沒有自製力地喝著酒……隨便問他們中間一個人……”

他寫著:

在我們的屍體和市集城市中的泥塘之間

含辛茹苦,蜿蜒向前……

“你覺得這很難!”他對麥肯基說,“為什麽?你可是用這個韻腳寫過一整首殯儀館的哀歌的。”然後他繼續對霍奇基斯說:“隻要他是個P.B.軍官就行——你知道P.B.什麽意思嗎?不,不是可憐又該死,而是常設基地。你問他願不願意帶新兵去巴約勒。”

小屋裏全是狡詐、慢吞吞、笨拙、身穿棕黃色製服的男人。他們的雙腳散漫地移動著;他們把褪色的帆布包堆在地上,不習慣書本的手上拿著攤開的小冊子,時不時還會把它掉到地上。從小屋外麵傳來持續不斷、此起彼伏的吟唱聲,有時候聽起來像是一聲笑,有時候聽起來又像一聲威脅,然後這幾個主題像賦格一樣交織在一起,好像大海拍打岸邊大石頭發出的聲響。提金斯突然異乎尋常地感覺到,人這一生是多麽封閉……他開始迅速地塗寫:

古老的鬼魂呼出冰冷的氣息……繁華的虛空,傳道者如是說起……不再有閱兵式,不再有,油脂……

提金斯告訴霍奇基斯,後者明顯不好意思接近接待室裏那些格拉摩根郡人……

在**的泥土中吸去我們肢體上的龍涎香……

提金斯認為任何常設基地軍官都不會拒絕這等美差,他們會在頭等車廂裏大吃大喝,喝得頭重腳輕上前線,同時還可以休征兵假,拿指揮津貼……

葬禮上的鮮花不會在我們的靈魂前獻祭……

提金斯說:“如果任何人反對的話,你就把他的名字告訴我,我絕對會把他塞進額外編製的……”

打頭的一波棕黃色人潮已經在他的腳下。就算最簡單的生命也這麽複雜!……一個家夥站在他身邊……列兵洛根,加拿大的列兵身上能發生那麽多奇怪的事情,他偏偏曾是恩尼斯基倫龍騎兵近衛隊中的一名騎兵。在能擁有的最奇怪的東西裏麵,他擁有的竟然是悉尼城外的一個牛奶配送區還是奶場什麽的,那是在澳大利亞……這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參加了恩尼斯基倫龍騎兵近衛隊很快活;他是悉尼居民,卻帶有倫敦東區的口音作為點綴。他還一點都不相信律師;另一方麵,他又完全相信提金斯。越過他的肩膀看——他一頭金發,站得筆直,身上的號碼牌像金子一樣閃閃發亮,看起來有些浮腫,長著牛奶咖啡色的皮膚和鷹鉤鼻子:他是來自易洛魁六部落之一的混血兒,曾經在魁北克給一個醫生打下手……他有自己的麻煩事,但是那事很難理解。在他身後,膚色黝黑、臉色明亮、長著一雙好鬥的眼睛、帶有愛爾蘭口音的那個人是麥吉爾大學的畢業生,曾經在東京教語言,不知道為何還向日本政府申請過賠償……還有幾個人,兩個兩個地蜷縮在小屋的周圍……像灰塵,像團團塵埃,靠近著,要徹底壓倒這一片景色;每個人都有荒謬的麻煩事和焦慮,就算他們私底下不用那些東西壓垮你……棕黃色的灰塵……

他讓那個恩尼斯基倫龍騎兵等在一旁,他自己則迅速而潦草地寫下十四行詩的最後六行,好讓它的意味顯得稍微簡樸一些。當然,大概意思就是,當你開始寫下詩句或者快要寫完的時候,就沒有多少空間吹噓了,這一類行為的典型就是昂貴的葬禮。你可能會說:“強扭的瓜不甜……再也不會有閱兵式了!……”他一邊寫詩,還得向那位六十多歲的英雄獸醫解釋,他不用為去格拉摩根郡的軍官食堂抓人上前線感到不好意思。格拉摩根郡人本來就該把那些常設基地的軍官借調給他提金斯,如果他們沒有其他工作的話。霍奇基斯少尉可以去找約翰遜上校,要去軍官食堂找,上校在吃晚飯的時候脾氣很好。約翰遜上校是一位友善又有同情心的年長紳士,他會滿足霍奇基斯不去前線給他人添麻煩的願望的。霍奇基斯可以請求去照看上校的戰馬:那是一匹德國人的馬,在馬恩河邊被捉到的,叫作朔姆堡,最近飼料吃得很少……他又說:“但是你不要對朔姆堡做什麽專業的處理。讓我自己騎那匹馬!”

他把他的十四行詩扔給麥肯基,後者在一片推來搡去的卡其製服和焦急臉龐裏顯得更焦急,忙著數法國鈔票和看起來很可疑的金屬代幣……到底為什麽這些人想要在這種時候取錢呢,有時候數目還很龐大,因為這些加拿大人掙來的加元會換算成當地的錢幣,而他們大約一小時之內就要上前線了?但他們通常這麽做,而他們的銀行戶頭又總是錯綜複雜得令人難以想象。麥肯基就該看起來有些憂慮。今晚結束時,他很可能會給自己找出五英鎊甚至更多沒有授權的付款。如果他隻掙那麽點薪水,還要養活一個鋪張浪費的妻子,他自己也可能會發慌,但這是他的麻煩。他叫霍奇基斯少尉到他的小屋來聊聊,就在軍官食堂旁邊。聊聊關於馬匹的話題。他自己對馬的疾病也有一些了解。當然,僅限於實踐方麵。

麥肯基看著他的表。

“你花了兩分十一秒。”他說,“我就權當它是一首十四行詩好了。我還沒有讀,因為在這裏我沒法把它寫成拉丁語——我可沒有你那種同時做十一件事情的本事。”

有個滿臉焦慮的人,被一大筆錢和一本手冊困擾,正在麥肯基的手肘邊研究幾個數字。他操著高聲的美式腔調打斷麥肯基說,他從來都沒有在奧爾德肖特的瑟拉斯那營區取過十四美元七十五美分。

麥肯基對提金斯說:“你懂的。我還沒有讀你的十四行詩。我會在軍官食堂把它改寫成拉丁語,在約定的時間之內。我不希望你覺得我已經讀了,現在已經開始花時間思考怎麽寫了。”

他身邊的人說:“當我去倫敦河岸街找加拿大代理人的時候,他的辦公室已經關門了。”

麥肯基被氣得臉色蒼白,“你服役多長時間了?難道不知道不該打斷軍官說話嗎?你最好自己去找你該死的海外領地工資出納員解決你賬戶的問題。我這裏有你的十六美元三十美分,你是要拿走還是留在這裏?”

提金斯說:“我知道這個人的問題。把他交給我吧。這事不複雜。他從工資出納員那裏拿到了支票,但是不知道怎麽兌現,他們當然也不願意再給他開一張。”

這個動作緩慢、肩膀寬闊、膚色略深的男人用他黑色的眼睛敏銳地從一個軍官的臉掃向另一個軍官的臉,再轉回來,仔細看著,好像他迎風望著,被炫目的日光迷了眼睛。他開始講一個長長的故事,說他怎麽在牌局上欠了大耳朵比爾五十美元。他可能是一半中國血統,一半芬蘭血統。他繼續說著,對自己的錢感到非常焦慮。提金斯向他解釋了一下悉尼的前恩尼斯基倫龍騎兵和在日本文部省手上吃了不少苦的麥吉爾大學畢業生所碰到的事情。這兩件事情加起來產生了很複雜的效果。“你可以說,”提金斯對他說,“這些事,加起來,足夠占滿我的腦子了。”

這位站得筆直的騎兵有著很複雜的感情故事。在他的兄弟們麵前給他提建議有些困難。不過,他本人並無所謂。他說他追求一個叫羅茜的姑娘,從悉尼去了加拿大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然後提到他在阿伯裏斯特威斯認識的一個叫格溫的姑娘,還有他與之以婚姻形式同居的霍西爾夫人,他在索爾茲伯裏平原附近的貝裏克聖詹姆斯拿著外宿證和她住在一起。在那個混血人持續不斷的絮叨聲中,他大度地介紹著這幾件事,解釋說他希望她們幾個都能拿到點好處,如果他碰巧在外麵出了什麽事的話,這些可以作為紀念。提金斯把替他寫好的遺書草稿遞給他,叫他仔細讀一下,再親手抄寫在自己的士兵手冊上。然後提金斯可以做他的見證人。

他說:“你覺得這份遺書會讓我的悉尼老女人離開我嗎?我猜不會。她可黏人了,長官,像七月的刺蒺藜一樣黏人,老天保佑她。”麥吉爾大學的畢業生已經開始解釋他和日本政府複雜故事中較複雜的一環了。好像除了他的學術成就以外,他還給神戶附近的一家礦泉投了點錢,那裏的水,裝瓶以後,出口到舊金山。很明顯,他的公司縱容了一些不合乎日本法律的行為,但是提金斯允許一位血統純正的法裔加拿大人打斷了這位畢業生的故事,因為他在克朗代克那邊一個教會領取洗禮證明的時候碰到一些問題。還有幾個人沒有麻煩事要處理,但是急著找他給他們的文件簽字,以在出征之前騰出時間寫完最近的家書,因此文件鋪滿了提金斯的桌子……

煙霧從房間另一頭的士官們的煙鬥裏飄出,懸浮在每張桌子上方掛著的耀眼防風燈的金屬絲籠子下麵,乳白色的,紐扣和號碼牌在空氣裏發著光,而士兵們統一穿著的卡其色製服顯得有些發棕,好像被一陣灰塵蓋住了。鼻音、喉音和拖腔匯成一股沙沙的聲響,使一位威爾士士官偶爾拉高嗓門、歌唱一般罵出的髒話像悲劇的號啕聲穿透這片寂靜:為什麽你他媽的還沒拿到你的一二四證明表?到底為什麽你他媽的還沒拿到你的一二四證明表?你難道不知道你必須得拿到你該死的一二四證明表嗎?……夜晚漸漸耗盡。提金斯看了看表,驚訝地發現現在才是二十一點十九分。他好像已經困倦地思考了十個小時的私事了……因為,說到底,這是他的私事……金錢、女人、遺囑方麵的麻煩。這每一道難題,從大西洋一端到世界各地,都是他自己的麻煩事:一個費力地運轉著的世界;一支當晚就得出發的軍隊……

他碰巧瞥到身邊一個人的醫療記錄,注意到記錄上把他的分類寫成了C1……這很明顯是醫療委員會或者他們的一個勤務兵的筆誤。他把A寫成了C。身邊這個人是一九七三九四號列兵托馬斯;約翰遜,發亮的臉龐像一大塊牛肉,他來自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做過農業方麵的零工,還曾經在西爾維婭;提金斯位高權重的二表哥魯格利家巨大的莊園裏工作過。這讓提金斯加倍不舒服。他不願意被迫想起他妻子的二表哥,因為他不願想起他妻子。他下定決心給自己的腦子放一天假,不要再想這方麵的事情。到時他會回到散發著煤油味的小屋裏,鑽進睡袋,感到漸漸暖和起來,帆布牆由於結了霜而啪啪作響,月亮升了起來……他本來在月亮下會想起西爾維婭。他現在下定決心不要想她!但是一九七三九四號列兵托馬斯;約翰遜現在也成了一件麻煩事。提金斯咒罵自己偏偏瞥見了那個人的醫療記錄。如果這個可笑的鄉巴佬是C3的話,他是不能應征入伍的……還不如是C1!不過都一樣。這就意味著要再找一個人替代他的位置,這會把考利準尉副官逼瘋的。他抬頭看著托馬斯;約翰遜那雙單純、突出、閃亮、清澈、像玻璃瓶一樣藍瑩瑩的眼睛……這個家夥從來沒有生過病。他不可能生病——除非吃了太多又涼又肥的水煮豬肉——那樣的話,他會像一匹馬一樣睾丸充血[19],就算給他灌了藥,十有八九,也無法根除這種腹痛……

他的視線和一個深色皮膚、文質彬彬的瘦家夥不置可否的目光相交了,那人的帽子飾帶紅得招眼,卡其布軍裝上有很多鍍金,肩膀上戴著細細的鋼條鏈甲——列文……列文上校,二等參謀官,或者別的什麽,在愛德華;坎皮恩將軍手下……這種家夥是怎麽混到小隊指揮官和他們的手下這一派親密氛圍裏的?他像條魚一樣溜進充滿棕色氣息的魚缸,遊來遊去,突然出現在你手肘旁……該死的間諜!……大家都注意到了列文,他像喘著氣的鱈魚一樣站在原地。一直很警惕的考利準尉副官飄到了他提金斯的手肘邊。在花裏胡哨的參謀官麵前保護好自己的將士,就像麵對大風的時候用羊毛毯子保護好自己的寶貝女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