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深色皮膚、臉色明亮、高高興興、不用上戰場打仗的家夥列文稍稍咬著舌頭說:“忙著呢,我看。”他一定已經在那裏站了一個世紀,營隊司令部也有一個世紀的時間讓他這麽浪費。“這是哪支分遣隊?”

考利準尉副官,為了防止他的長官不知道他本人或者他的小隊的名字,總是有備而來,“十六號步兵基地站加拿大第一師,臨時編號第四分遣隊,長官。”

列文上校齒縫間嘶嘶地吐著氣。

“十六號分遣隊還沒有出發。天啊,天啊!天啊,天啊!我們會被第一集團軍的輪番轟炸趕下地獄的。”他用“地獄”這個詞的方式,好像他事先用噴了古龍水的棉布團把它包了起來。

提金斯,站在那裏,對這個家夥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是個很糟糕的水彩畫家,母親那邊的家世很不錯,因此他肩膀上佩戴著騎兵徽章。那麽,這樣好嗎……也就是說,現在爆發能表現出好修養嗎?提金斯讓準尉副官來做這件事。考利準尉副官是那種影響力很大的士官,因為他對自己的工作比任何參謀官都清楚十倍。準尉副官解釋說,沒有辦法讓分遣隊早點出發。

上校說:“但是說真的,準尉副官……”

準尉副官,此時猶如女裝店裏一名畢恭畢敬的店鋪巡視員,解釋說,他們收到緊急指令,在接到四百個從埃塔普勒趕來的加拿大鐵道部隊的人之前不能出發。這些人傍晚五點半才到……到了魯昂火車站。讓他們從那裏行軍至此又花了四十五分鍾。

“但是說真的,準尉副官……”上校說。

老考利不僅可以喊這個紅帽帶男人“先生”,簡直還可以稱他為“夫人”……這四百個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隻帶了那點東西。這支小隊得設法從軍需補給站弄到所有的東西:靴子、毯子、牙刷、吊褲帶、來複槍、應急口糧、身份標牌。現在才二十一點二十分……考利聽到他的指揮官提金斯說,“你必須理解我們在非常困難的情況下工作,長官……”

優雅的上校心不在焉,專心凝視著他極其典雅的膝蓋。

“我當然知道……”他口齒不清地說,“很困難。”他稍稍打起精神說:“但是你們必須承認你們運氣不好,你們必須得承認。”不過,沉重的思緒又壓上了他的心頭。

提金斯說:“不,我猜,長官,我們不比其他任何在雙重供應標準下運轉的小隊更加不幸。”

上校說:“那是什麽?雙重……啊,我看到你了,麥肯基。感覺不錯,感覺很健康,嗯?”

整個小屋都靜了下來。提金斯感到白費了時間,怒火躥了上來,因此說:“如果你能理解的話,長官,我們這個團隊的主要工作就是取得物資並分配給各分遣隊。”這個家夥正在凶殘地拖延他們的時間。他正在用手絹擦他的膝蓋!“我這裏,”提金斯說,“下午有個人死在我的手上,就死在這裏。我們剛剛把你腳下的血拖幹淨。我們得向奧爾德肖特空軍基地的加拿大人申請,從都柏林取得我的連部辦公室的鋼盔。”

騎兵上校叫起來:“噢,仁慈的老天!”他稍稍跳了起來,檢查了一下他好看的、閃閃發光的及膝飛行員靴子。“死了!在這裏!但是一定有一個調查法庭吧。你一定是最不走運的人了,提金斯上尉。總有這些謎團,為什麽你的士兵不待在防空洞裏呢?最不幸的人……我們的殖民地軍團裏不能有死傷,從海外自治領地來的軍團,我的意思是……”

提金斯嚴肅地說:“這個人是從龐特迪勒斯來的,不是什麽自治領,我的一個連部辦公室裏的。‘除了自治領遠征軍以外,禁止任何人進入防空洞,違者受軍法審判。’這是十一月十一號的陸軍委員會的指令。我的加拿大人都在那裏。”

列文上校說:“當然,這可很有關係!你說,隻是一個格拉摩根郡人?噢,好吧。但是這些神秘的事情……”

上校叫起來,帶著突然爆發出的氣力和釋然,“你看,你能空出,可能十——二十——呃——分鍾嗎?並不是軍隊的事情,可以這麽說。”

提金斯叫起來:“你知道我們現在的情況,上校。”同時,像在草地上播撒草籽一樣,他兩手越過麵前各種文件向他的士兵們伸過去……他勃然大怒,說不出話。列文上校受到一位英國遺孀的陪護,她在魯昂的碼頭上開了一家巧克力店。而列文還和一個法國小妞保持著相當嚴肅的關係,以一種最天真無邪的方式。這位年輕女性,嫉妒心極強,有本事讓她那位帥得過頭的上校用粗野的法語沒完沒了地咒罵她。他們倆的關係像一段浪漫插曲,但也讓上校瘋狂。這時候列文會前來詢問提金斯——提金斯被認為是一個有頭腦的人,一位法語學者——問他怎麽用複雜的語言寫下非常美妙的褒美之詞……還有如何向那姑娘解釋,對一位參謀副官來說,或者說不管這位上校是什麽職位,經常讓他人看見自己有十分美貌的誌願救護隊成員和任何軍種的女性組織者相伴是非常重要的……這是那種不應該拿來谘詢任何一位紳士的蠢事……現在列文就露出被女人折磨的常見神色,皺著他古銅色的石膏像一般的眉頭——像時事諷刺劇裏該死的軍人。為什麽這死家夥不嘶啞著嗓子像個男高音一樣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呢……

考利準尉副官很自然地救了場。正當提金斯差點要大喊“下地獄去”的時候——如同人們在閱兵式上有可能對那些非常資深的軍官喊叫的那樣——準尉副官,又仿佛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事務律師最信服的職員,開始輕聲對上校說:“上尉可能會歇一會兒,也可能不會。我們已經處理完所有人,除了加拿大鐵道部隊的那一批,他們的毯子還要等半小時才能派發下來——還要四十五分鍾。如果那時候能發下來的話!這取決於我們的通訊員能不能找到營房的一等兵吃晚飯的地方,取決於有沒有把它們分發下去。”準尉副官熟練地把最後一段話插了進去。

上校模模糊糊想起他在兵團裏的舊事,他叫起來:“該死的!我想知道你為什麽不直接衝進補給站,想要什麽拿什麽。”

準尉副官,裝得像西蒙;普雷[20],也叫起來:“噢,不,長官,這種事我們可不能做,長官。”

“但是現在急需這些該死的人上前線,”列文上校說,“該死的,現在是一觸即發!我們急著……”他再次意識到自己身在華而不實的參謀職位上,而準尉副官和提金斯像兩個互相勾結的左後衛一樣,狡猾地把他騙了進來。

“我們隻能祈禱,長官,”準尉副官說,“祈禱這些渾蛋德國佬的軍需官、補給站和配送部門跟我們自己的一樣糟糕。”他壓低聲音,用沙啞的噓聲說:“另外,長官,謠言說,有一個準尉在總部,通過補給站連部辦公室的電話發布命令,要撤回這支和其他的分遣隊。”

列文上校說:“噢,老天!”驚愕的表情爬上他和提金斯的臉龐。在夜裏,屋外是上了凍的壕溝;焦慮地等待著的那些士兵,心頭沉重的壓力好像掛上了眉頭;即將到來的無法想象的恐怖正從左邊或者右邊迫近,這取決於你是從戰壕的哪一端看向另一端;堅實地保護著自己的泥土築成的胸牆到時候會變成被穿透的迷霧……這裏不會給人帶去任何安慰……那裏的人們天真地以為救兵就要來了,但是他們並不會去。為什麽?老天,為什麽?

麥肯基說:“可憐得要命的老家夥,到上周三為止,他的兵已經在前線待了十一個星期,他們能做的隻有等。”

“他們還得他媽等好久呢。”列文上校說,“我想抓住幾個該死的渾蛋……”就是那一天,國王陛下的遠征軍確信,他們在前線的軍隊成了政客和非軍方人士的工具。在例行公事的一小會兒裏,雲稍稍散了;當不祥的消息來到的時候,它像一團黑色的毒氣一樣重新沉沉地墜了下來。你隻能無力地垂下頭……

“因此,”準尉副官高興地說,“上尉完全可以空出半個小時去吃晚飯。或者做點其他什麽事情。”除了他私下裏希望提金斯的消化功能不要因為不規律的飲食而受影響以外,他也從工作的角度確信,讓上尉去和某位華而不實的參謀部軍官進行一場親密的私人談話,對這支分遣隊是很有好處的……“我認為,長官,”他像發表告別演說一樣對提金斯補了一句,“我最好想辦法安排這支分遣隊和今天下午來替換他們的那九百個人,每二十個人一頂帳篷。幸好我們沒有撤掉帳篷。”

提金斯和上校開始把麵前的人推開,向門邊擠去。恩尼斯基倫龍騎兵不悅地舉著一本打開的棕色小手冊,謙遜而惹眼地站著,就在門柱旁邊。他熱切地接下提金斯“唉”的話茬,說道:“長官,你在遺囑草稿裏把姑娘們的名字寫錯了。我想給她留下小屋的租金和一周十先令的,是那位跟我在阿伯裏斯特威斯生了一個孩子的格溫;劉易斯。我在貝裏克聖詹姆斯與其合住的霍西爾夫人,才是一周五個幾尼,作為紀念。我自作主張把名字改回去了。”

提金斯把本子從他手上抓走,彎下腰就著準尉副官的桌子在那頁發藍的紙上潦草地簽了名。他把本子塞回給那個人,說:“給你,走吧。”

那個人的臉明亮了起來,叫道:“謝謝,長官。真心謝謝你,上尉。我要去懺悔。我做了不好的事。”

正當提金斯掙紮著穿起他的厚呢短大衣,麥吉爾大學畢業生頂著他高傲的黑胡子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不會忘記吧,長官?”他開口說。

提金斯說:“該死的,我剛告訴你我不會忘記的。我從來不會忘記。你在朝基教過什麽都不懂的日本人,但是教育當局在東京。你那渾蛋礦泉水公司的總部在神戶附近的丹泉,對嗎?嗯,我會盡力幫你辦的。”

他們一聲不響地穿過在連部辦公室門口晃**著的人群,人們在月光下發著微光。在營地主幹線廣闊的鄉村道路上,列文上校開始在齒縫間嘟噥著:“你為你該死的隊伍忙前忙後做得夠多了,真的夠多了,但是……”

“嗯,那我們還有什麽問題?”提金斯說,“我們比這支部隊裏的任何分遣隊都要早三十六個小時做好出發的準備。”

“我知道,”列文上校如實承認,“隻是這些莫名其妙的麻煩事。現在……”

提金斯很快地說:“你介意我問一下嗎,我們還會接受檢閱嗎?這是在轉達坎皮恩將軍對我帶兵的方式的意見嗎?”

對方同樣很快承認了,而且表示出更強烈的擔憂,“老天保佑不是。”他更快地加了一句,“老夥計!”還想抬起手腕去挽提金斯的胳膊。不過,提金斯繼續麵對著這個家夥。他真的很生氣。

“那告訴我,”提金斯說,“你到底是怎麽做到在這種天氣裏連個外套都不穿的?”如果他能讓這個家夥從他碰到的莫名其妙的麻煩事轉移話題就好了,他們就可以來談談是什麽事情讓這家夥在這個糟糕的晚上來到了這裏,他本該好好坐在爐火邊調戲南妮特;德;貝耶小姐。提金斯把脖子更深地縮進厚呢短大衣的羊皮領子裏。而他身邊的人,瘦削,身上掛著他所有的軍功章、綬帶和鎖子甲,在冰冷的空氣中暗暗地閃著光,這寒冷讓提金斯的牙齒像瓷器一樣上下打戰。

列文突然精神了起來,“你應該像我一樣,正常作息,多運動,多騎馬。我每天早上都會在我房間打開的窗子前做理療,這讓我變得更耐凍。”

“這一定很能讓住在你對麵房間裏的夫人們高興,”提金斯嚴肅地說,“現在這是南妮特小姐的問題了是嗎?我沒時間好好鍛煉。”

“仁慈的老天,別這樣。”上校說。他現在把他的手用力地伸到提金斯的胳膊下麵,開始把他引向路的左手邊,朝著離開營地的方向。提金斯同樣使勁往右邊靠,他們兩個互相靠在了一起。“實際上,老夥計,”上校說,“坎皮[21]努力指揮著一支作戰軍隊——雖然他在這裏不可或缺——所以我們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打包出發,正是因為這個,南妮特才明白了……”

“那我在這場戲裏算什麽?”提金斯問。

但是列文上校繼續十分歡樂地說:“實際上,我幾乎可以向她保證下周,或者最遲下下周,她會——該死的,她會最終得到幸福的。”

提金斯說:“幹得好!多漂亮的維多利亞作風!”

“是的,該死的,”上校很有男子氣概地叫起來,“我說我自己就是很有維多利亞作風。這些婚禮的解決方式,還有,那叫什麽來著,領主的權利?[22]還有公證人,還有伯爵,要經過他的同意,還有侯爵夫人,還有兩位老姑婆。但是——哎呀!”他在月光下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拇指,迅速地轉了一圈。“下周,或者最晚下下周。”他突然停了下來。

“至少,”他有些猶豫不決地說,“午餐的時候是這麽說的。那之後,發生了點事情。”

“你沒有和一個誌願救護隊的姑娘被捉奸在床?”提金斯問。

上校嘟噥道:“不,不是在**,也不是和誌願救護隊的姑娘。噢,該死的,是在火車站,和……將軍派我去接她的……奈妮[23]當然是在火車站送她奶奶,那位公爵夫人,她真是狠狠地傷了我的心。”

提金斯冷漠地勃然大怒。

“那你帶我出來真的隻是為了解決你和德;貝耶小姐的一場愚蠢的爭吵,”他叫起來,“你介意和我走回步兵基地站總部嗎?你最新的指令可能會傳達到那裏。那些工兵不給我裝電話,所以我得過去看看最後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情。”他感到了對小屋的空間的渴望,那裏被焦炭爐烘得很暖和,電燈亮堂堂的,一等兵們彎腰讀著空軍基地的文件,背後是杉木製的分類檔案櫃,櫃裏裝滿用淺黃和藍色紙張撰寫的報告。你在那裏可以很安靜、很專注。這件事情很奇怪:他,格羅比的克裏斯托弗;提金斯,唯一可以心不在焉地感到滿足的地方,是這裏或者那裏的連部辦公室。世界上唯一的地方……為什麽?這件事很奇怪……

但事實上,這並不奇怪。如果你仔細想一想,這是不可避免的選擇。一名連部辦公室的一等兵被選中,是因為他漂亮的字體、他的基本算術能力、他麵對無數數據和信息時的可信度,還有他的可靠性。因此,他的軍銜比基層士兵稍微高一丁點。而這一丁點的區別對他來說就是生死之間的不同。因為,如果他被證明並不夠可靠的話,他就會回去——回到士兵的崗位上去!隻要他可靠,他就可以在溫暖的房間的桌子下麵睡覺,他的洗漱用品裝在腦袋旁邊的一個醃牛肉罐頭箱子裏,一個永遠點著的爐子上麵總是為他熱著滿滿一壺茶……天堂!……不,不是天堂,隻是基層士兵眼中的天堂!……他可能在深夜一點被叫醒。幾英裏以外敵軍可能正開始低空轟炸……他得從桌子下麵的毯子裏鑽出來,在急急忙忙的士官和軍官的腳步中間,電話響得像世界末日……他得把無數寫在淺黃色小紙片上的簡短命令在打字機上謄錄出來……在深夜一點被吵醒讓人厭煩,但是並不乏味:敵軍在德蘭奴特鎮前方布下了大片的火力網,整個第十九師都得沿著從巴約勒到涅普的路線去和後援匯合。萬一……

提金斯想到已經入睡的軍隊……白色月光下的鄉間村莊、粗麻布牆、賽璐珞窗子、四十個人一間屋子……這個沉睡的世外桃源有——多大來著?三萬七千五百英畝,給一百五十萬人……但是這個基地可能有超過一百五十萬人……好吧,在這個沉睡的世外桃源,四處有嶄新的、閃閃發光的帳篷。十四個人一頂帳篷,一百萬人,大約七萬一千四百二十一頂帳篷,也就是一百五十個步兵基地站、騎兵基地站、皇家工程師基地站……所有這些人員的基地站——步兵、騎兵、工兵、炮兵、飛行員、空防兵、接線員、獸醫、足病醫療師、皇家陸軍勤務兵、信鴿服務隊成員、清潔人員、婦女輔助軍團成員、V.A.D.[24]成員(V.A.D.到底是什麽意思?)、廚子、休息室服務人員、營房維修負責人、牧師、神父、拉比、摩門教神父、婆羅門、喇嘛、伊瑪目,還有芳蒂人[25]——毫無疑問,是為了非洲兵團。這些人真的都依賴連部辦公室的一等兵給他們提供世俗和精神上的拯救……因為,如果一名一等兵由於筆誤把一位天主教神父送到了北愛爾蘭兵團,北愛爾蘭人會用私刑處死他,然後他們都會下地獄。或者,如果不小心在電話裏說錯了一句話,或者打錯了一行字,他在深夜一點把本應去德蘭奴特鎮的師團派到了韋斯特奧特,德蘭奴特鎮前方的那六七千個可憐的家夥就都會被屠殺,除了皇家海軍以外沒有什麽可以拯救我們了……

不過,到最後,這一團亂麻都很令人滿意地解決了。分遣隊出發了,像蛇一樣把自己纏成的結解開,從繁複的團裏抽解開來,像脊椎動物一樣從泥塘裏滑過,鑽進他們的碗中——拉比發現了急需他們的猶太人;獸醫發現了患有跗節內腫的騾子;誌願救護隊成員在救護站裏發現了失去下巴和肩膀的人;營地廚子發現了凍牛肉;足病診療師發現了內嵌的腳指甲;牙醫發現了受蛀蝕的臼齒;海軍榴彈炮兵在風景如畫、樹木蔥蘢的深穀裏發現了偽裝的炮台……不知怎麽,他們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甚至還發現了上百罐的草莓醬!

因為隻要這名命懸一線的一等兵在一打草莓醬的事情上犯了個筆誤,他就得回頭,回到士兵的崗位上去……等待他的是冰冷的來複槍、潮濕的泥地上鋪的防潮布、前進時腳踝上感到的令人絕望的吸力、被炸毀的教堂鍾塔映襯著的風景、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在泥濘的廣闊平原上用遮泥板鋪成的迷宮、無止境的倫敦東區式幽默、標著“獻給小威利的愛”[26]的巨大炮彈……回到拿著火焰之劍的天使[27]那裏。他不應該去那裏!……因此,總體上來說,事情都進行得令人滿意。

他蠻橫地帶著列文上校往食堂走去,他們的腳步在上了凍的沙礫地上哢嚓作響,上校有些拖拉地跟在後麵;但是上校優雅的靴底又輕巧,又沒有打釘子,所以沒有任何抓地力。他非同尋常地一聲不吭。不論他想講什麽,都是遲疑著沒有說話。最後,他開口了,“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麽不申請回到前線去……回到你的營部。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會回去的。”

提金斯說:“為什麽?因為有個人死在了我手上嗎?那邊一晚上一定死了一打。”

“噢,很有可能更多,”對方說,“被打下來的是我們這邊的飛機,但這不是重點。噢,該死的!你介意往另外一邊走嗎?我非常尊重你,噢,幾乎是。在我看來,你是個很有智慧的人。”

提金斯回憶著軍隊禮節裏比較令人愉快的細節。

這個咬字不清、沒什麽用的家夥——他是個很細心的參謀官,否則坎皮恩不會派他到這種地方來的!——準備把他自己變成坎皮恩將軍的翻版。外形上,他的穿著打扮盡可能接近將軍本人,還有聲音也一樣——他的咬舌音並不是他自己的獨創,而是模仿了將軍輕微的結巴——最如出一轍的是他不完整的句子和觀點……

現在,如果他說“你看,上校”,或者“你看,列文上校”,或者“你看,斯坦利,我的孩子”——因為無論他們有多親密,一位軍官不能對他的上級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你看,列文”——那麽如果他說,“你看,斯坦利,你是個傻瓜。坎皮恩說我不靠譜,因為我有點腦子,這並沒有錯。他是我的教父,自從我十二歲開始他就這麽說我了,我左腳跟裏的腦細胞都比他整個理得很漂亮的頭蓋骨裏的多。但是如果你也這麽說,就是鸚鵡學舌了。你自己並不是這麽想。你甚至想都不想。你知道我很笨重,風一刮就縮得很矮,還喜歡自作主張……但是你也很清楚,我跟你一樣在細節上很注意。我該死的視力也很好。你永遠不會看到我卡在任何一份報告上的。你負責處理報告的中士可能會,但是你不會。”如果提金斯對這個多嘴多舌的家夥這麽說,會不會超過了一個負責分遣隊的軍官對他的參謀官上司所應該說的話?雖然這不是在閱兵隊列裏,他們的談話也是私下進行的。在隊列之外,在私人談話裏,國王陛下的可憐軍官們都是一樣的……紳士們受到國王陛下的委任,在這種情況下就沒有那些相較更高的軍銜和所有那些!廢話!……但是就算不在隊列裏,這個法蘭克福賣廢品的後代怎麽能跟他,格羅比的提金斯,相提並論呢?他本來就比不上他,更別提社交方麵了。如果提金斯打他一拳,他就會死掉;如果他稍稍嘲諷列文兩句,列文就會癱軟下來,一個慌慌張張的老猶太人就會從他仔細打扮好的非猶太人外表下顯露出來。他射擊比不上提金斯,騎馬也比不上,在拍賣喊價的時候也一樣。該死的,為什麽他,提金斯,一點都不懷疑自己水彩畫也能畫得比他好……而且,說到報告,他可以承受五六道新下達的、互相矛盾的陸軍委員會指令,並且理出要點,再在此基礎上寫好十二道正確的命令,而這時列文才咬著舌頭說出第一道命令的日期和編號……他曾經這樣做過幾次,就在一間裝飾得好像一個法國才女的沙龍的房間,列文在那裏的駐防部隊總部工作。他曾經在列文因為他和德;貝耶小姐的下午茶必須得推遲而大驚小怪氣得冒煙的時候,替他寫了他該死的命令,還替他卷好了他精美的胡須……德;貝耶小姐,由老薩克斯夫人陪伴著,在牆壁上掛著藍灰色壁毯的、配有撲粉用的盥洗室的、十八世紀風格的八邊形房間裏,坐在燒著幹淨木材的火邊,用價值連城、沒有把手的瓷杯喝著茶。淡色的茶湯,稍帶點肉桂味!

德;貝耶小姐是個普羅旺斯人,高個子、深色皮膚、麵色紅潤。她並不壯碩,但是個子很高,動作悠緩,殘忍。她蜷縮在深深的扶手椅裏,對列文說著最傷人、語速最緩慢的話,看起來好像一隻白色的波斯貓,遲疑地伸出一隻張開的爪子,盡情享受著。她長著非常細的鷹鉤鼻子,眼睛明顯地向上斜著……很像日本人……她還有一大堆像送葬隊一樣的親戚,以法國人的方式擠在一起。她的一個哥哥是法國元帥的司機……一種貴族的逃避責任的方式!

算上這些,很明顯就算不在隊列裏,你也很有可能在社交方麵和一位上校參謀不相上下;但是你絕對不要顯示出你比他優越,尤其是在智力方麵。如果你自己當著一位參謀官的麵揭示出他是一個傻瓜——你可以隨便說多少遍,隻要你不證明這件事就行!——可以確定,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惹上麻煩,而且理由充分。腦子過分機靈並不是英國人的特點——不,這絕對是反英國人的特點的。然而校級軍官的職責是讓軍隊盡量顯得具有英國人的特點,所以一位參謀官會以非常可信的方式,把火撒在部隊裏這樣的部下頭上的。你永遠別想亂糟糟的司令部準尉會處理你的報告。直到你被逼得焦急萬分,到最後要麽你被硬塞去,要麽你祈求老天保佑自己被轉到整支軍隊中其他任何一支隊伍裏……

這事情很糟糕,是過程糟糕,不是結果糟糕。總的來說,提金斯不介意他在哪裏,做什麽,隻要他待在英國境外就行。晚上,他在海峽另一頭輾轉反側的時候,想起那個國家的事情,心裏就難以承受,然而,他還是很喜歡老坎皮恩,相比其他任何隊伍,寧可待在他的隊伍裏。他的參謀是個很不錯的家夥,你所能接觸到的最好的——如果你必須得跟自己人打交道的話。所以,他僅說一句,“你看,斯坦利,你是個傻瓜。”然後就把話茬撂在那裏,並沒有證明這句斷言正確與否。

上校說:“怎麽,我現在在做什麽?我希望你可以從另一個方向走。”

提金斯說:“不,我可不能離開營地。我是來見證你明天下午的了不起的婚約的,不是嗎?……我一周最多隻能離開營地兩次。”

“你必須得到營地警衛這裏來,”列文說,“我討厭讓女人在這麽冷的天等著,盡管她是在將軍的車裏。”

提金斯叫起來,“你不會——噢,真夠了不起的,你不會把德;貝耶小姐帶到這裏來了吧?就為了跟我說話?”

列文上校嘟囔著,聲音低到提金斯幾乎認為列文根本不想讓他聽見,“不是德;貝耶小姐!”然後他大聲地叫起來,“真該死,提金斯,我暗示還不夠多嗎?”

一瞬間,提金斯精神錯亂地以為一定是溫諾普小姐在將軍的車裏,在門口,在山腳下營地警衛室旁邊。但是當這個想法一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就知道這有多愚蠢了。他還是轉過身去,他們很緩慢地沿著小屋之間的寬闊大路走回去。列文顯然一點都不急。大路會消失在這片小屋的盡頭,之後有大約兩英畝的斜坡,黑漆漆地鋪展下去,白石頭標示出的似乎是海岸警衛隊走的小路,在月光下微微閃著光,一直延伸到視野之外。月亮因為寒霜而變得黯淡。在幽暗的樹林裏,在那條小路的盡頭,一輛可怕的勞斯萊斯裏,肯定有列文非常害怕的某件東西正在等待著他……

有那麽一會兒,提金斯的背脊都僵硬了。他本來不想插手德;貝耶小姐和作為列文情人的某位已婚婦女之間的事情……不論怎樣,他確信,車裏的一定是一位已婚婦女……他不敢想其他的。如果不是一位已婚婦女,就可能是溫諾普小姐。如果是溫諾普小姐,那麽這不可能……一波巨大的冷靜而深情的愉悅降臨到他的身上。僅僅因為他的想象裏出現了她!他想象著她小巧、白皙、長著個塌鼻子的臉蛋;她戴著一頂毛帽子,他不知道為什麽。她會向他探出身子,坐在將軍亮著光的車裏,給車裏麵添一層光彩:好一出西洋鏡!她向外望著,又因為玻璃內側的反光而看不了很遠……

他對列文說:“你看,斯坦利,我說你是個傻瓜,是因為德;貝耶小姐有一大享受——就是表現出她的嫉妒。並不是感到嫉妒,是表現嫉妒。”

“你要,”列文諷刺地說,“當麵跟我討論我的未婚妻嗎?作為一位英國紳士,格羅比的提金斯什麽的。”

“嘿,當然了。”提金斯說。他仍然感到十分愉悅,“作為一名很棒的伴郎,教導你是我的職責。母親在女兒結婚之前也要教她們一些事情。伴郎教他們單純的新郎。而且你總是問我那位年輕女性的事情。”

“我現在並沒有。”列文嚴肅地抱怨道。

“那麽,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在做什麽?你有一位被拋棄的情人,坐在那邊老坎皮恩的車裏,不是嗎?”他們在通往他的連部辦公室的小路旁。在往下走一點的地方,一小撮人,模模糊糊、零零星星,依然塞在房間裏。

“我沒有,”列文上校叫起來,幾乎要哭出聲來,“我從來沒有過情人。”

“那你還沒有結婚?”提金斯問。他特意用一句中學生式的“真棒!”來減弱他的譏諷。“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說,“我必須得過去看看我的士兵了,去看看你的命令有沒有傳達下去。”

在和之前一樣滿是昏沉的迷霧和卡其製服氣味的小屋裏,他並沒有發現下達了任何新的命令。但是,他倒發現了一個站得筆直、一頭金發的一等兵,他出生在加拿大,有老殖民地血統。考利準尉副官說了一個關於他的動人故事。

“這個人,長官,是加拿大鐵道部隊的,他的母親突然在城裏出現了,從厄塔佩爾來的。她本來在多倫多臥床不起,現在大老遠從那裏趕來。”

提金斯說:“那,所以呢?繼續說。”

那個人想要請假去見他的母親,她在電車線盡頭一家正經的小酒館裏等著他,就在營地的外麵,和城裏的房子相接的地方。

提金斯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知道的。”

那個人筆直地站著,麵無表情,他的藍眼睛在提金斯看來誠實得過分,為此提金斯詛咒著自己。

“你自己可以看出來這是不可能的,不是嗎?”他對那個人說。

那個人慢慢地說:“我不知道這些情況下的規章製度,自己也不好說,長官。但是我母親這件事是特例,她已經死了兩個兒子。”

提金斯說:“很多人都……你知道,如果你不經我允許就離開隊伍,我可能會——我很有可能會——丟掉我的軍職。我得負責把你們這些家夥派上前線。”

那個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提金斯恍然覺得是瓦倫汀;溫諾普在這麽對他。他應該立刻拒絕這個男人的請求,無論怎樣他都能感覺到她的存在。這很愚蠢,但確實是這樣。

他對那個人說:“你來這裏之前跟你母親在多倫多告別過了,不是嗎?”

那個人說:“不,長官。”他已經七年沒有見過他母親了。戰爭開始的時候他在奇爾庫特[28],過了十個月都沒有聽到關於這場戰爭的消息。然後他立刻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參了軍,直接被送去了奧爾德肖特,做鐵道方麵的工作,加拿大人在那裏有一個在建的基地。直到到達了目的地,他才知道他的哥哥們死了,而他的母親,被這消息打擊到臥床不起,沒有能在他們兵團經過的時候趕到多倫多。她住在多倫多附近六十英裏左右的地方。現在她奇跡般地下了床,並一路趕到這裏來。一個寡婦,六十二歲,非常虛弱。

提金斯意識到,像他一天會意識到十次的那樣,他這樣想到瓦倫汀;溫諾普是十分愚蠢的。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裏,在什麽樣的環境裏,甚至都不知道在哪棟房子裏。他認為她和她母親不會繼續待在貝德福德公園那間狗屋裏。她們會過得比較舒服的。他的父親給她們留下了一筆錢。“這很荒謬,”他對自己說,“一直想著一個你連她在哪裏都不知道的人。”

“你不能在警衛室旁邊的營地大門見一下你母親嗎?”他對那個人說。

“那就說不了太多告別話了,長官。”那個人說,“她不能進營地,我也不能出去。我們很有可能得在哨兵的鼻子底下說話。”

提金斯對自己說:“見麵說話隻能說上一分鍾左右,多麽荒謬可怕!你們見麵說話,然後在第二天的同一時間,就什麽也沒有了,還不如不見麵或者不說話。”但他隻是想到和瓦倫汀;溫諾普見麵一分鍾這個荒唐又美好的點子……她不能進營地,他也不能出去。當著哨兵的麵說話,這很有可能……這就已經讓他聞到了報春花的香氣。報春花,像溫諾普小姐一樣。

他問準尉副官:“他是個什麽樣的人?”考利疑慮地張著嘴,像一條魚一樣喘著粗氣。

提金斯又說:“我猜你母親沒什麽力氣站在這冷天裏。”

“一個很像樣的人,長官,”準尉副官吐出這幾句話,“最好的幾個之一。他不惹麻煩,有完美的操行記錄,受過非常好的教育,戰前是個鐵路工程師,當然,他是自願參軍的,長官。”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提金斯對那個人說,“自願參軍的人當逃兵的比例和德比人[29]或者那些被迫入伍的人的一樣多。你知道如果你沒跟著分遣隊出發會有什麽後果嗎?”

那個人冷靜地說:“是的,長官。我很清楚。”

“你知道你會被槍斃嗎?這後果就像你現在站在這裏一樣板上釘釘,而且你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

他想知道瓦倫汀;溫諾普,這個熱心的和平主義者,如果聽到他這麽說,該會怎麽想。但這麽說話是他的職責,他做人的職責,而並不僅僅是他的軍事任務。就像醫生的職責是警告一個人,如果他喝了被傷寒杆菌汙染了的水會得傷寒一樣。但人們是不理性的。瓦倫汀也不理性。她會認為,告訴一個人他可能會被行刑隊射殺是很殘酷的。他想到,為瓦倫汀;溫諾普會怎麽想他或者不會怎麽想他而煩惱是毫無意義的,喉嚨裏猛然發出一聲歎息。毫無意義。毫無意義。毫無意義……

幸好,那個人向他保證,他非常清醒地知道,如果他逃走的話會遭到怎樣的懲罰。準尉副官聽見提金斯的話用一種令人敬佩的吹毛求疵的語氣對那個人說:“你看看,你看看!沒聽見長官怎麽說的嗎?永遠不要打斷一位長官。”

“你會被槍斃的,”提金斯說,“在黎明。真的就在黎明。”為什麽他們在黎明槍斃犯人?要讓犯人知道,他們不會讓你看到太陽再次升起的。但是他們給那些人吃藥,所以他們就算看到了太陽升起也不會知道;都捆在椅子上……這對行刑隊來說真的還要更糟糕。

接著他又對那個人說:“別認為我在侮辱你。你看起來是個很像樣的人,但是非常像樣的人也會擅自離隊。”

他對準尉副官說:“給這個人兩小時的通行證,去,不管那個小酒吧叫什麽。我們的分遣隊兩小時之內不會出發,對嗎?”然後他對那個人說:“如果你看到你的分遣隊經過酒吧門口,你就跑出來鑽進去。飛奔出來,你知道。你永遠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周圍擠得緊緊的觀眾發出一陣嘟囔聲,混著喝彩和對走運的夥伴的嫉妒之情,他們專心致誌地看著這小小的戲劇性事件……觀眾們都瞪大了眼睛,卡其布顯得那麽黯淡蒼白……他們幾乎要鼓起勇氣鼓掌了,但是擔心瓦倫汀;溫諾普會不會鼓掌是毫無意義的……而且他也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回來。很有可能根本沒有所謂的母親,而是個姑娘。這個人也很有可能會逃跑……這個人直直地盯著你的眼睛。但是強烈的**,就像對做逃兵的**——或者對一個姑娘的感情——會讓你控製住眼部的肌肉。在強烈的情感麵前,這是件小事!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在審判日是會盯著上帝的臉撒謊的。

他到底想從瓦倫汀;溫諾普那裏得到什麽呢?為什麽他不能暫時擱下想她的念頭呢?他可以暫時擱下想他妻子的念頭……或者那個不是他妻子的人。但是瓦倫汀;溫諾普鑽了進來,整晝整夜。這是種執念,一種瘋狂……那些傻瓜管這個叫“情結”!毫無疑問,是你的護士對你做的什麽事情,或者你父母對你說的什麽話造成的。在出生的時候……一種強烈的情感,或者無疑還不夠強。否則,他,同樣,做了逃兵。不管怎麽說,從西爾維婭身邊……這件事他並沒有做。這件事他並沒有做。或者說難道他沒有做嗎?簡直說不清。

毫無疑問,小屋之間的小道上更加寒冷。一個人發出“呼呼呼”的聲音,還撲扇著他的手臂,一蹦一跳……“手,腳,原地踏步!”得有人讓這些可憐的家夥集合,讓他們這麽做,促進他們的血液循環。但是他們可能不知道這個口令……這是警衛的秘訣,真的……到底為什麽這些家夥還在這裏晃來晃去?提金斯問。

一兩個聲音說他們不知道,大部分人從喉嚨裏擠出聲音回答:“等我們的同伴,長官。”

“我本來覺得你們可以在屋裏等,”提金斯尖刻地說,“但是沒關係;倒黴的是你們,如果你們願意這樣。”集聚起來了,一股強烈的**。不到五十碼以外有一個有暖氣的休息室,是給等待中的分遣隊準備的……但是他們站在這裏,上下牙打戰,嘟囔著“呼呼”。即便這樣,他們也不願意錯過三十秒急促含糊的對話。英國準尉副官說了什麽,軍官說了什麽,還有他們給了你多少錢……當然還有你怎麽回答的……或者不是這些。這些加拿大軍團的人都是粗壯而嚴肅的家夥,不像倫敦東區人或者林肯郡的傻瓜那樣隨口吹噓。他們顯然想要學習戰爭的規則。他們焦急地討論著在連部辦公室聽來的消息,他們看著你的樣子就如同你是在闡釋福音書……

但是,真該死,他,他自己,會和命運定下協議,在那一刻,情願在冰天雪地的地獄裏過上三十個月,隻要他能見瓦倫汀;溫諾普三十秒,告訴她他的回答,他對命運的回答!……那個在煉獄裏被冰雪埋到脖頸,並懇求但丁清除他眼皮上的冰柱,好讓他能看到東西的家夥叫什麽來著?但丁一腳踢在他臉上,因為他是個吉伯林派,多少有些混賬,但丁……有點像……像誰?……噢,像西爾維婭;提金斯……整天看人不順眼!……他想象著,一波一波的仇恨從西爾維婭幽閉了自己的那個修道院湧來……她隱居了,他想象著她去隱居了。她說過她準備去那裏。在戰爭結束之前,隻要戰火沒有停止,或者人生沒有結束,不管哪個更長,他想象著西爾維婭,蜷縮著身子躺在修道院的**,心懷恨意。她那光輝奪目的頭發散在她身邊……心懷恨意……緩慢而冰冷……當你仔細看的時候,她的腦袋就像一條蛇的腦袋……眼睛一動不動,嘴巴緊緊閉著……望著遠處,心懷恨意……她應該在伯肯黑德……她的仇恨大老遠地從那裏趕來,穿過整個國家和一片海洋,在這冰封的夜裏穿過所有這些黑色的大地和水麵,伴隨著外邊那些德國佬的空襲和潛水艇帶來的光亮……啊,他現在不用想西爾維婭。她跟這件事沒什麽關係……

很明顯,隨著夜色變濃,氣溫並沒有變得更暖……就連那個渾蛋列文都急匆匆地在盡頭營房的月影裏來回踱著步——營房俯瞰著那座斜坡和漸漸消失在遠方的白色石頭——雖然他吹噓自己不用穿外套。為了用他漂亮的參謀部小玩意吸引女人的眼球,他把自己打扮得猶如一隻正在覓食的美洲豹。

提金斯說:“抱歉讓你久等了,老兄。應該說讓你那位夫人久等了。但是我得見幾個人。還有,你知道,‘人們的舒適和——’什麽來著,‘要優先於一切’?是‘考慮’嗎?——除了實際戰爭的迫切需要以外。我的腦子最近都不夠用了。你想要我一路滑下山,再吭哧吭哧地爬上來,就為了見一個女人?”

列文尖叫出聲,“該死的,你這個傻瓜!在下麵等著你的是你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