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爬回山上,這樣列文好打電話給總部把他自己的車叫來,以防將軍的司機想不到要回頭來接他。但是提金斯回憶中的場景到此就被打斷了……他坐在睡袋裏,心不在焉地用鉛筆戳著攤在膝頭的筆記本裏打了方格的那一頁,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他就自己的事的報告的結尾,結尾是這麽一句話:“所以,那場會麵不清不楚地結束了。”看著這幾個字,他想到了這樣的畫麵:在黑黑的山坡上,空襲已經結束了,城裏的亮光拋灑向他們下方的天空中。

但是就在這時,醫生的勤務兵嘴裏蹦出了那個名字,好像帶著玩笑般的、沙啞的諷刺,“〇九摩根真他媽可憐!”

在和鼻子平齊的一頁發白的紙張上,提金斯注意到一層紫紅色薄膜正在起伏著,然後是黏糊糊的猩紅色膠狀表麵。晃動著!又是勞累所導致的幻象,投射在視網膜上,提金斯對此已經很熟悉了。但是,這讓他心中充滿了對自己的脆弱所產生的憤慨。他對自己說,聽見可憐的〇九摩根的名字,他的視網膜上就不能不出現那個家夥的血的鮮紅圖景嗎?他看著眼前的景象,慢慢變淡,飄到紙張的右上角,然後變成淺淺的、明亮的綠色。他帶著嚴肅的諷刺看著這一切。

他自問道,他應該認為自己要為那個家夥的死負責嗎?他的內心活動想要告訴他的就是這個結論嗎?那就怪了。無法無天了!怪得無法無天了……但是,這個無足輕重的渾蛋列文那天晚上也對他,格羅比的提金斯,與他妻子之間的關係仔細調查,下了斷言。真是怪得無法無天了!這件事令人不可思議,就像說一位軍官可以為那個士兵的死負責一樣……但是這個想法確實出現在了他腦海裏。他怎麽能為他的死負責呢?實際上——說實話——他可以。〇九摩根能不能回家這件事完全取決於他謹慎的決定。這個人的生死就掌握在他手中。而他的做法完全符合規範的程序。他寫信給這個人家鄉的警察,他們強烈建議他不要讓這個人回家……就警察的角度而言,他們有著非同尋常的道德感!他們懇求說,這個人,不應該被送回家,因為一個職業拳擊手占了他的床和他的洗衣房……很有可能,他們有著非比尋常的常識認知……他們可能不想被卷進跟紅堡的紅發埃文斯有關的糾紛。

有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他真的看到了——〇九摩根的眼睛,帶著一種驚奇看著他,就像當他拒絕批準這家夥休假時那樣,沒有憤恨,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奇。那表情就仿佛一個自覺自己非常渺小的人,在上帝的寶座下十英尺左右的地方仰望著上帝,聽他宣布某些令人難以捉摸的判決!……上帝決定讓他回家,上帝拒絕了他……可能神並不保佑他,但是很奇怪,以上帝提金斯的名義!

提金斯想到這個人活著時候的樣子——而現在他死了——巨大的黑暗籠罩在提金斯的頭上。他對自己說:“我很累了”。但是他並沒有感到羞愧……這種黑暗會降臨在你頭上,當你想到你死去的……它會降臨,在任何時候,在炫目的日光下、在灰暗的夜晚、在黯淡的黎明、在軍官食堂、在隊列裏;當你想到見過的一個人,或者半個營的人,四肢平展,被布單蓋住,鼻子上還長著小小的粉刺,或者他們縮著身子,臉朝下,半埋在地裏;或者當你想到那些根本沒有見過他們死相的人……突然燈滅了……這次是因為一個人,一個髒兮兮的人,甚至都不十分情願,一點都不討人喜歡,很明顯在想著要逃跑……但是他是你死去的……你的……你自己的。好像用一根黑色的線繩綁在你身上,成為你的一部分……

在外麵的黑暗中,一大群人窸窸窣窣、腳步迅速而有節奏,幽靈一般。一大群人,四人一組,一路往前,無法抵擋,帶著人類在按規定行動時那種壓倒性的意誌力。小屋的牆太薄,以至於它已經被一大群人擠滿。

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就在提金斯腦袋旁邊,咯咯笑著,“看在老天的分上,準尉副官,讓這些渾蛋停下。我太他媽醉了,醉得控製不住他們了。”

當下的事在提金斯清醒的意識裏沒有留下任何印象。人們都在往前走。尖叫聲回**在營地裏。沒有命令,這些人仍然在行進。尖叫聲。

提金斯腦海中仍然想著死去的人,嘴上說道:“那個下流的皮特金!憑這件事我就可以革他的職。”

這時他看到一個形容猥瑣的下屬,小個子,一隻眼睛的眼皮耷拉著。他突然反應了過來。皮特金就是那個下級軍官,被他派去把新兵帶到車站,然後要在一個醉醺醺的校級軍官之類的家夥帶領下繼續前往巴約勒。

從另外一張**傳來麥基奇尼的聲音,“是新兵回來了。”

提金斯說:“老天!”

麥基奇尼對勤務兵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去看看是不是這樣,然後,立刻回來……”

這些讓人難以忍受的景象,在月光下挨餓、灰色的人群用手肘惡狠狠地把一小撮穿著棕色製服的人群推搡回去,在房間裏的古銅色燈光下曲折地展開。在那些日子裏,我們感到過簡直無法容忍的憂鬱:所有這幾百萬人就如同螻蟻的玩物,在我們社會禮儀正中心那拔地而起的穹頂和尖頂下麵數英裏長的走道上忙碌著;那曾壓在頭腦和四肢上的難以忍受的重量再次沉下,壓在這兩個支著手肘半躺的人身上。他們聽著勤務兵的匯報,驚訝得下巴都合不攏。屋外一長排隊列的士兵稍息著,喁喁不休、含混不清地說著話,嘈雜的話語聲衝進來,填滿了他們的耳朵。

“那家夥不會回來了。他向來沒法完成差事再回來。”提金斯把一條腿笨重地擠出睡袋口,說,“老天,一周之內這裏就會到處都是德國佬了!”

他對自己說“如果白廳的人就這樣背叛我們,列文那家夥就無權刺探我的婚姻問題。一個人應該為了集體的需要而犧牲個人情感,這麽說是沒錯的。但是如果上麵已經背叛了集體,就沒必要了。並不是沒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他猜想,列文最近來侵擾他的私生活,是奉將軍的命令來查問……這讓他感到特別痛苦,猶如**體檢,但又是非常合情合理的。老坎皮恩必須確保士兵不會因為看到軍官婚姻上的不忠而失去鬥誌……但是當整場表演就是一次巨大的消磨意誌的活動時,這種問題就不應該問了!

麥基奇尼指了指提金斯伸出來的腳,說:“你出去也沒有用……考利會把這些人帶去他們的營地的。他準備好了。”他補充了一句:“如果白廳那些家夥想好了要把老普夫勒斯做掉,他們為什麽不把他叫回去呢?”

軍隊裏有一個傳說,一位很尊貴的政府人士對指揮某支軍隊的將軍強烈不滿,那個將軍的外號就叫普夫勒斯。因此,據說政府讓他手下的人挨餓,好讓災難降臨到他的隊伍。

“他們很容易就能把將軍們叫回去,”麥基奇尼繼續說著,“其他任何人也一樣!”

提金斯非常不滿,這個中低階層的人居然還對公共事務有意見。他叫起來,“噢,那都是一派胡言!”

迄今為止,他自己和這些事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在這支充滿疑慮的隊伍裏,另一個廣為流傳的謠言是,作為政治手段,白廳的首腦們——非軍方首腦們——讓部隊挨餓,為的是盡量推遲大不列顛的聯軍徹底放棄西線的時間。據信,他們威脅要在近東地區展開極大規模的戰略機動活動,可能真的想要這麽做,也可能是想逼迫他們的聯軍插手某個政治陰謀。在天堂黑色的拱頂下,這些駭人聽聞的謠言在這幾百萬人的耳朵裏傳來傳去。他們在前線的同誌將作為這支即將撤退的隊伍的後衛部隊,成為犧牲品。整片土地將因為某種虛榮而被徹底毀滅。現在新兵又被叫回來了。這好像證明政府就是想要讓前線上的人挨餓!

麥基奇尼歎息道:“可憐的老家夥!他已經定下來了。十一個月,他已經在前線上待了整整十一個月!我這次服役是九個月。和他一起。”

他接著說:“趕緊回**去,老夥計。我會去看著那些人,如果有必要的話。”

提金斯說:“你幾乎都不知道他們要分赴的營房在哪裏。”然後他就坐著聽外邊的動靜。除了一長串滔滔不絕的廢話以外,什麽都沒有。

“該死!不應該讓這些人大冷天還一直待在外麵。”他絕望的心中滿是憤怒,眼裏飽含淚水。“上帝,列文那家夥擅自幹涉我的私生活,真該死。這就好像在一個分崩離析的世界裏做了一點點不禮貌的事一樣。”

世界要分崩離析了。

“我要出去,”他說,“但是我不想一定要逮捕那個肮髒的小皮特金。他隻是因為彈震症才喝酒的。他不像個男人,這個髒兮兮的小異教徒。”

麥基奇尼說:“等等!我自己也是信長老宗的。”

提金斯回答說:“你本該是!抱歉,再也不會有閱兵式了。英國陸軍蒙上了永久的恥辱。”

麥基奇尼說:“這沒關係,老夥計。”

提金斯突然凶狠地叫起來,“你他媽的在軍官的地盤上做什麽?你不知道這在軍事法庭上是犯罪行為嗎?”

他麵前是他的團級中士軍需官那寬大而蒼白的臉,他是那種違反規定戴著軍官帽的家夥,帽子上還配著英國兵那種鍍銀的帽徽。這家夥下了決心要得到考利準尉副官的崗位。因為外麵的聲音很大,這個人進來的時候沒有人聽見。他說:“請原諒,長官,我擅自敲門進來了。準尉副官的癲癇發作了。我希望在把新兵分配到跟其他人一起的帳篷裏之前先得到你的指示。”他試探著說完後,又小心地冒險添上了幾句,“準尉副官有時候會犯這樣的毛病,長官,如果突然把他叫醒的話。皮特金少尉就是非常突然地把他吵醒了。”

提金斯說:“所以你就跑來告他們兩個的狀了。這件事我不會原諒你。”

他對自己說,“總有一天我會抓到這個家夥。”他似乎帶著快意聽到了剪刀的哢嚓聲和撕扯聲,在一個空曠廣場的三處區域,他們把他的臂章和帽徽剪掉。

麥基奇尼叫起來:“老天,哥們兒,你不能隻穿著睡衣就出門,穿上便褲,再套上你的厚呢短大衣。”

提金斯說:“立馬給我把那個加拿大準尉副官叫過來。”他又回答麥基奇尼道:“我的便褲在裁縫那裏熨呢。”為了那個幹涉他私生活的列文的婚約簽署儀式,他把便褲拿去熨燙了。他繼續對著軍需官那蒼白而寬大的臉龐和朦朧的雙眼說:“你跟我一樣清楚,向我匯報事務是那個加拿大準尉副官的工作。這次我放了你,但是,上帝做證,如果我再發現你鬼鬼祟祟在軍官地盤上到處打探,我就收回你的品德優良獎章。”

他在厚呢短大衣豎起的領子下麵又圍了一條,紅十字會的,粗糙灰毛圍巾。

“那頭死豬,”他對麥基奇尼說,“在軍官地盤上四處打探,希望抓住皮特金那樣該死的小家夥喝醉時候的把柄,來取得委任狀。我早就全都知道了。摩根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這麽多,但是我敢打賭,他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麥基奇尼說:“我希望你不會這樣就出門了。我給你衝點可可。”

提金斯說:“我不能讓他們等我穿衣服。我像匹馬一樣強壯。”

他走到外麵,置身於嚴寒、霧氣、三千把來複槍槍管上的月光中,還有人聲中間……他看著德國佬像一條細線一樣湧進來,心裏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一個優雅的高個子男人從人群中擠到他身邊,像個美國人那樣用鼻音說:“發生了一場鐵路事故,因為法國人罷工了。發兵的時間推遲到後天下午三點了,長官。”

提金斯叫起來,“調兵還沒有撤銷嗎?”他上氣不接下氣。

加拿大準尉副官說:“沒有,長官,因為鐵路事故。他們說,是法國人蓄意破壞的。四個格拉摩根郡的中士,都是一九一四年入伍的,都死了,長官。他們本來是回家休假的。但是並沒有取消發兵。”

提金斯說:“感謝老天!”

消瘦的加拿大人用有教養的聲音說:“長官,你在感謝上帝,但這事很大程度上對我們不利。直到今天早上,我們的分遣隊還被派去薩洛尼卡。負責分派各分遣隊的中士給我看他的分配名單上的薩洛尼卡這個名字。考利準尉副官所聽到的那種說法是不對的。現在我們要上前線了。我們本來還可以多活整整兩個月的。”

這個人有些慢悠悠的聲音似乎持續了很長時間。他說話的同時,提金斯感到陽光停留在他幾乎無遮無擋的四肢上,年輕的潮水回到了他的血管裏,好像香檳一樣。

提金斯說:“你們中士得到的信息太多了。負責分配各分遣隊的中士無權給你看他的分配名單。當然,這不是你的錯。不過,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這消息可能對某些人很有用,就算跟你的切身利益無關,那些人也應該知道這消息。”他心裏想著:“曆史的裏程碑……我的腦子剛才到底是怎麽想出這麽一種表達方式的?”他們走在霧裏,沿一條巨大的路往下走,一邊的樹籬頂上不時可以看見士兵的腦袋,猶如鋸齒,還不時冒出有些士兵舉著的來複槍。他對準尉副官說:“叫他們立正。別整隊了,我們得讓他們去睡覺。明天早上九點鍾要點名。”

他思考著,“如果這是唯一的命令,這一定是唯一的命令,這是轉折點,究竟為什麽我這麽異乎尋常地高興?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用圓潤的聲音喊:“那麽現在,各位,一頂帳篷裏得多塞六個人。看看你們能不能一次在每一頂帳篷裏多塞六個人。這不在訓練手冊裏,但是試試看你們自己能不能完成。你們都是聰明人,開動你們的腦筋。你們上床越早,就越能早點暖和起來。我要是能那麽暖和就好了。不要打擾那些已經在帳篷裏的人,他們明天早上五點就得起來操勞,可憐的家夥們。你們還可以在柔軟的鋪蓋上多躺三個小時。分遣隊四人一小組向左移動,四人一小組,向左轉!”

聽著負責各連的中士們以不同的嗓音在遠處迅速地喊著行軍口令,他對自己說:“非常高興,強烈的感情!這些家夥動作多整齊!炮灰,炮灰,他們的腳步聲這麽說。”寒意鑽到鬆垮垮的外套下麵,躥進睡衣,侵襲著他的手腳,他被凍得渾身發抖。他不能離開這些士兵,隻能和準尉副官一起在露天裏跟著他們慢跑,直到及時跑到隊列前頭,把最前麵的兩個連隊帶進一列鬼魂一般的帳篷,這些帳篷在那影影綽綽的月光下顯得寂靜而樸素……在他看來,這好像是一場魔術表演。他對準尉副官說:“把第二個連帶到B列,以此類推。”然後站在這些人的旁邊,看著他們轉彎,踏步,好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他把他的半截手杖伸進第二和第三列隊中間。“現在,一個四人小組和半個四人小組向右轉;剩下半個四人小組和後麵的四人小組向左轉。分別進入右邊和左邊第一個帳篷。”他繼續說著,“前麵一個半小組,這邊四人向右——該死,靠左!如果你不靠左走,我怎麽知道你是哪個該死的小組裏的。記住,你們是軍人,不是新來的伐木工。”

空氣特別純淨,在非常優秀的士兵身旁凍得瑟瑟發抖讓他徹底興奮起來。他們靠警衛的跺腳聲標記著時間,繞了過來。他帶著哭腔說:“真該死,我給了他們那一點額外的聰明勁兒。真該死,我做了一些事情。”把小牛準備好送進屠宰場……他們像小牛一樣熱切地從卡姆登鎮衝向史密斯菲爾德集市……他們之中百分之七十的人再也回不來了……但是上天堂時皮膚閃閃發光、四肢靈活,總比粗笨又野蠻的樣子來得好……全能上帝的連部辦公室很可能會更歡迎你的……他繼續單調地叫著,“剩下半個四人小組和後麵的四人小組向左轉。進去的時候閉上你們該死的嘴。我都聽不見我自己發令了。”就這樣過了很久,最後他們都被帳篷吞了進去。

他踉蹌著,膝蓋凍得僵硬,現在,沒有那堵人牆幫他擋風之後,那寒冷更強烈了,沿著這一整塊稍高地勢的邊緣一直延伸到旁邊的營房。看到自己使士兵歸位的速度比分管旁邊營地的最好的士官還要快百分之七十五,他感到十分滿意。但是,他仍然尖酸地咒罵著那些中士:他們的士兵在那些幽靈般的錐形帳篷之間過道的入口纏成一堆……現在這裏沒有人了,他後悔著飄**過這片平地,走回兩旁布滿小屋的鄉間街道。其中一座小屋上麵長出了粗糙的常青玫瑰。他摘下一片葉子,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後扔進風裏……“這是給瓦倫汀的。”他沉思著說,“我為什麽這麽做?或許這是為了英格蘭。真該死,這是愛國主義!這就是愛國主義。”這並不是你當作規則遵守的那種愛國主義。關於這一工作,本該有更多閱兵式的!……但他隻是個不名一文、氣喘籲籲、凍得半死的約克郡人,全英國隻要不是從約克郡或者更北邊來的人他都看不起,他在深夜兩點從玫瑰樹上摘了一片葉子,並因此感情泛濫,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然後他發現這麽做一半是為了那個塌鼻子姑娘,他猜她的香味像報春花,但不知道到底像不像;另一半是為了——英國!……深夜兩點,溫度計顯示是零下十度……該死的,真冷!

這樣的情感是怎麽回事?……因為,在這一切塵埃落定之前,英國本來是有機會決定不對她的聯軍做出這樣肮髒的事情的!……他對自己說:“可能是因為成百上千號像我一樣多愁善感的人犯下了相似的暴行,潛意識裏覺得我們堅持做著這光榮卻殘忍的差事。盡管如此,我竟不知道我還有這樣的情感!”強烈的情感!……為了那個姑娘,也為了他的國家!……不過,他的姑娘是個親德派……這真是奇怪的烏龍!……她當然不算真的親德派,但是她反對讓人們上戰場,就像小公牛,皮毛油亮、健康,卻要被送往史密斯菲爾德的屠宰場……估計她會同意那些小崽子的觀點,而他們到目前為止還在讓英國遠征軍的軍人們挨餓……真是個奇怪的烏龍……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在曆經磨煉的冬日陽光下,他跨上朔姆堡的脊背。它是一匹頭顱方正、毛色明亮的栗色馬,是格拉摩根郡第二營在馬恩河從德國佬手上抓來的。他騎上馬還沒有兩分鍾就想到,忘記給它做檢查了。他人生第一次忘記在爬上馬鞍之前檢查一頭牲口的蹄子、肢關節、膝蓋、鼻孔和眼睛,還要拉一下它的肚帶看是否結實。但是他在十二點四十五分就預定了這匹馬,雖然他像餓虎撲食一樣飛快吃完了冰冷的午餐,他還是遲了四十五分鍾,腦中仍然滿是無解的難題。他本來希望在這片紮著營房的丘陵地騎馬散個長長的步,從小路下山去城裏,好讓頭腦清醒清醒。

但騎馬散步並沒有讓他的頭腦變得清醒,相反,徹夜未眠的困倦在整個早上的忙碌之後首次向他襲來,早上他好不容易把關於西爾維婭的想法擋在一臂以外。他要等見到西爾維婭才能知道西爾維婭想要什麽。而早上他想到一個常識,她想要的可能隻是拉淋浴鏈子——就是說她會去做腦子裏冒出的第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然後為其結果歡欣雀躍。

前一晚他根本就無法入睡。他從營地回來時,麥基奇尼上尉已經給他做好了熱可可,這種飲料提金斯以前從沒有喝過。麥基奇尼自己也喝了好些,他帶著男人的憤怒,非要給提金斯講他慘痛至極的故事,直到四點半多了才消停。

聽起來,麥基奇尼已經請好假回家去跟妻子離婚,他不在法國那段時間,他妻子與一個為政府做事的埃及學家同居了。然後,出於對當時的年輕人盡責的謹慎顧慮,他又不離婚了。結果坎皮恩威脅說要免除對他的委任。這可憐的家夥——其實他已經同意負擔他妻子和埃及學家的部分生活費——暴跳如雷,對坎皮恩這個正派人劈頭蓋臉地辱罵了一通……他確實是個正派的家夥。這場微妙的對話發生在將軍的臥室裏,既然沒有勤務兵和下級軍官在場,將軍便認為不必將麥基奇尼的爆發公之於眾。麥基奇尼有出色的軍旅履曆;實際上幾乎找不出哪個記錄更好的團級軍官。所以坎皮恩決定,由於他是一時衝動,將他調到提金斯的隊伍,讓他休整恢複。這不符合常規,不過將軍位高權重,如果他認為對軍隊有用,那麽就可以冒些非常規的風險。

麥基奇尼被證實他實際上是提金斯在統計局的老相識文森特;麥克馬斯特爵士的外甥。麥基奇尼的媽媽就是麥克馬斯特的姐姐,她嫁給了老麥克馬斯特的助手,老麥克馬斯特是蘇格蘭利斯港的一個小雜貨商……這就是為什麽坎皮恩會對麥基奇尼有興趣。他下定決心不能在軍隊裏給他的教子任何違規的好處,卻又很願意做些善事,他覺得這會讓提金斯高興。這些信息提金斯都記在腦海裏,等日後再考慮。四點半過後,麥基奇尼終於冷靜了下來,提金斯趁機檢查了一下幾個被派去城裏執行任務的士兵的早餐,他們的出發時間由五點差一刻到七點不等。提金斯查看了他們的早餐,檢視了他的廚房後,感到很滿足,因為他不能經常找到機會這麽做,他也不大信任他的勤務軍官們。

在補給站食堂小屋吃早飯的時候,提金斯被負責補給站的上校、英國國教牧師和麥基奇尼三人耽擱了一陣子。上校,非常老,虛弱到你甚至會覺得一個寒戰或者一聲咳嗽就會讓他的一把骨頭散架,他還仍然熱情地相信希臘正教會應該和國教教會交換教友。牧師,一位壯實而具有軍人氣質的神職人員,對東正教神學抱有悲觀的輕蔑。麥基奇尼偶爾還會試著依照長老會的儀式去定義所謂的聖餐。他們聆聽著提金斯從曆史角度詳細敘述基督教的各種分裂,並接受了他對其結果的粗糙闡釋:在變質說[32]中,聖體實則變成了神聖的存在;而在同質說中,聖體的本質奇跡般地變得具有滲透性,好像海綿吸水一樣布滿了神性的存在……他們一致同意庫存的早餐培根無法下咽,並決定每人每周多花半克朗,好改善他們的夥食。

提金斯走下營地,經過牆上爬有常青玫瑰的小屋,在陽光下,愉快地思考了一會兒他正式的宗教信仰。全能的上帝,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位了不起的英國地主,仁慈而威嚴,是一位塊頭巨大的公爵,從來不離開他的書房,所以從來沒有人見過他,但是他對他的領地了如指掌,小到家鄉農場的最後一個雇工和最後一棵櫟樹;耶穌基督,一位幾乎仁慈得過了頭的土地管事,地主的兒子,同樣對這片領地了如指掌,一直到門房裏的最後一個孩子都清清楚楚,不過容易被比較糟糕的佃戶說服;三位一體中的最後一個位格,這片土地的聖靈,也是這個遊戲本身,和遊戲的參與者完全是兩件事。這片土地的氛圍像是在剛唱完一首韓德爾的聖歌之後的溫徹斯特大教堂內部,在一個永恒的禮拜日,年輕的男人們可能還打了一會兒板球;像是星期六下午的約克郡,如果你從上往下望著這個廣闊的郡,你看不到哪個綠油油的村莊缺少白色法蘭絨板球褲出現。這就是為什麽約克郡的板球成績總在平均值以上……可能等到你上天堂的時候,你已經被這個世界上的工作累得精疲力竭,而最終永遠地接受了英國的禮拜日,徹底地,解脫了!

因為他相信所有好的英國文學在十七世紀以後就不複存在了,他想象中的天堂一定是唯物主義的——就像班揚[33]描述的那樣。他為自己對來世的設想感到又愉快又好笑。這可能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板球也是一樣。那一類的隊列再也不會有了。可能他們會玩一些可怕的、大吼大叫的遊戲,比如棒球或者足球……那天堂呢?……噢,那可能是在威爾士山坡上的奮興布道會[34],或者在肖托誇,管它在哪裏呢……上帝呢?一位持有馬克思主義觀點的房地產中介希望自己在戰爭結束之前就能一命歸西,這樣的話,可能還來得及趕上最後一班去舊天堂的火車。

在他的連部辦公室那座小屋裏,他發現了一大堆文件。最上麵是一個信封,蓋著大大的“私人急件”字樣的橡皮印章,是列文寄給他的。列文一定也熬夜熬到很晚。這並不是關於提金斯夫人的,甚至也不是關於德;貝耶小姐的。這是一條私人警告,說提金斯可能要在一周或者十天之內接手列文手上的兵,也很有可能還要再加上幾千個人。他提醒提金斯盡快調來所有他可能弄到手的帳篷……提金斯對小屋另一邊一位滿臉粉刺、正在用筆尖剔牙的部下叫道:“那個,你!帶兩個連的加拿大人去補給站,把所有能找到的帳篷都給我拿過來,多則兩百五十頂,然後把它們順著我的D列營地搭起來。你知道怎麽監督士兵搭好帳篷嗎?那麽,找湯普森,不,找皮特金來幫你。”那人悶悶不樂地飄出了門。列文說,罷工的法國鐵路工人,為了某些政治目的,蓄意破壞了一英裏鐵路,前一天晚上的事故截斷了所有線路,而法國非軍方人士不願意讓他們自己的搶修人員來進行維修。德國的戰俘已經被派去搶修了,但是可能他們還需要提金斯的加拿大鐵道部隊,他最好讓士兵們做好準備。列文還說:“這場罷工據說是逼我們出手的一個手段——為了讓我們接手更長的前線。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就自作自受了,因為我們沒有更多的士兵,怎麽能接手更長的前線呢?而沒有鐵路,我們用什麽送更多的士兵上前線呢?我們有五六個準備開動的軍團,但現在都被卡住了。幸運的是前線的天氣實在太糟糕,德國佬動都動不了。”最後列文以這麽一句話結尾,“淩晨四點,老夥計,晚點見[35]!”最後這個詞是他從德;貝耶小姐那裏學來的。提金斯抱怨說,如果他們再像這樣往他身上沒完沒了地堆工作,他是永遠沒有空為列文簽署婚約的。

提金斯把那個加拿大準尉副官叫到身邊。

“你看,”他說,“讓那些鐵道部隊的人待在營地裏,武器都準備好,不管他們的武器是什麽。工具,我猜。他們的工具都準備好了嗎?他們的花名冊呢?”

“長官,格爾丁不見了。”這個瘦瘦的、皮膚黝黑的家夥說,帶著認命的口氣。格爾丁就是那位受人尊敬的軍人,前一晚提金斯給了他兩小時假去見他的母親。

提金斯帶著別扭的微笑回答:“我就知道!”這加深了他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的看法。他們用十分悲慘又令人惋惜的故事逼你屈服,然後就把你耍了。

他對準尉副官說:“你還會在這裏待上一個星期或者十天。確保你的帳篷都搭好了,讓大家舒舒服服的。我一回到我的連部辦公室,就去檢閱他們。全副武裝待命。麥基奇尼上尉會在兩點鍾來檢查他們的全套裝備。”

準尉副官,有些僵硬,但仍然很優雅,心底在想著什麽。他說了出來,“我收到出發令,將於今天下午兩點半離開。我將被委任安插進補給站編隊,通知已經在你桌子上了。我坐三點的火車離開,去軍官訓練團。”

提金斯說:“你的委任狀!”這事真是太討厭了。

準尉副官說:“我和考利準尉副官三個月以前申請了委任。批準這兩項委任的通知都在你桌上,放在一起。”

提金斯說:“考利準尉副官,老天!誰推薦的你們?”

他該死的營部整個組織結構都分崩離析了。似乎在三個月前——也就是提金斯受命管理這支小隊之前——下達了一份通知,招募有經驗並且有能力的一級準尉在軍官訓練團擔任教官職務,這個工作提供委任狀。考利準尉副官由補給站上校推薦,而勒杜準尉副官由他自己的上校推薦。提金斯感到他們似乎讓他失望了——但實際上並沒有,這隻是軍隊的運行方式,一直都是這樣。你花了大力氣把一個排,或者一個營,整頓得充滿活力,每個防空洞、每頂帳篷也都井井有條。剛這樣順利一兩天,然後一切就都毀了:因為從最讓人意想不到的總部發來幾乎是惡意的命令,手下變得七零八落;或者一枚偶然落下的炮彈把建築物全都炸毀了,這炮彈本可落在別處。命運之手啊!

但是這給他增添了一大堆工作……他在後一間小屋發現了考利準尉副官,小隊所有的文案工作都已經做完了。他對考利說:“我本該想到,你做準尉比拿著委任狀工作要好得多得多。”

“我知道我更願意做這份工作。”考利回答說。他麵色蒼白,渾身顫抖。因為不幸患有疾病,他一旦受到驚嚇就可能發病,因此,他可能更適合做可以讓自己放鬆一些的工作,比如軍官訓練團。他以前隻是間歇性輕微發作,持續不到一分鍾,甚至可能更短……但是有一次因為離一顆高爆榴彈太近——那是在努瓦爾庫爾[36]附近,那顆榴彈把提金斯都炸昏了過去——他又犯病了,很嚴重。“還要考慮到體麵。”他最後說。

提金斯說:“噢,體麵!那太不值一提了。這場戰爭之後就不再會有體麵的操演了。現在也沒有了。看看你在軍官營房裏的同伴都將會是什麽人;你在任何一個有點自尊的士官食堂裏遇到的人都會好得多。”

考利回答,他知道軍隊已經大不如前了。但是不管怎樣,他的老婆喜歡這樣。而且他還得考慮到他的女兒溫妮。她一直有點野,他老婆給他寫信說她比以前更野了,都是戰爭的錯。考利認為,如果她是個軍官的女兒,那些壞男孩在跟她胡鬧的時候就會稍微注意點……可能也有這方麵的原因!

當走到室外,隻有他和提金斯兩人的時候,考利壓低聲音沙啞地說:“長官,讓軍需官摩根中士升任準尉吧。”

提金斯突然爆發了,“我這麽做就完了。”接著又問,“為什麽?”沒有一個深謀遠慮的軍官會忽視老士官的智慧。

“他能幹好這差事,長官,”考利說,“他去完成一項任務,就會盡力而為。”他又放輕了沙啞的嗓音,顯出更深沉的神秘感:“你的營隊庫存裏差了兩百多——應該說將近三百——英鎊。我覺得你不會願意丟掉這麽大一筆錢吧?”

提金斯說:“真是這樣就完了。但是我不知道,噢,是的,我知道。如果我讓他做準尉副官,他得把整個補給站的工作全部轉交出去,就今天。他能做到嗎?”

考利說摩根可以在後天完成。他會在那之前管好這些事情的。

“但是你走之前得好好玩玩,”提金斯說,“不要為了我停下來。”

考利說他還是會留下來完成他的工作交接。他想過下山去城裏玩玩,但是山下的姑娘都很普通,而且這對他的病並沒有好處……他會留下來看看摩根這事可以怎麽處理。當然,一種可能是,摩根決定直麵艱難的情況。他可以把提金斯的庫存賣給其他有赤字的軍營,或者賣給民間承包商,以保有這筆錢。還得挺過軍事法庭的審判!但是這不太可能。在威爾士的家鄉那邊,他要麽是個不信國教的執事,要麽是個教堂領座人,甚至可能是個牧師……從登比附近來!考利有個很不錯的人選來接替摩根的位子,一流的人選,牛津教授,現在在補給站做一等兵。上校會把他借調給提金斯,並將他評定為不發薪水的代理軍需官中士……考利把這一切都計劃好了……一等兵考爾迪科特是名一流的士兵,隻是他在隊列裏分不清楚左右。確確實實,他分不清楚左右。

於是營部的事情就平息下來了。當考利和他在上校連部辦公室裏處理教授的轉職事務時——其實他在他的大學裏隻是個研究員——分不清左右的那個人,提金斯注意聽著上校就英國國教和東正教的儀式互相融合所發表的激烈言論。上校——他是個真正的上校——坐在他可愛的私人辦公室裏,那是一間明亮、令人心情愉快的鐵皮小屋,牆上貼著深紅色的牆紙,桌子上鋪著泛紫、又厚又軟的台麵呢,上麵有個高高的玻璃花瓶,從裏探出一簇淺色的裏維埃拉玫瑰。這是城裏愛慕他的年輕誌願救護隊女隊員送的,因為在他七十多歲的纖弱外表下,實則是一個可愛的人,是一本敞開、刷了金,又包了皮麵的聖經百科全書。他正在試圖證實他的觀點,即英國國教和希臘正教的結合是唯一能拯救文明的方法。整場戰爭都取決於這一點。同盟國的盟軍代表羅馬天主教,協約國的聯軍代表新教和東正教。讓他們聯合起來。羅馬教廷背叛了文明的初衷。為什麽梵蒂岡沒有發出堅定的聲音,抗議對比利時天主教徒的迫害呢?……

提金斯懶洋洋地反對這一理論。我們的梵蒂岡大使到達羅馬並抗議比利時對天主教平信徒的屠殺時發現的第一件事情是,俄羅斯人到達奧匈帝國的波蘭還不滿一天,就在他們的王宮前吊死了十二個羅馬天主教的主教。

考利在另一張桌子,忙著和副官談話。上校以這麽幾句話結束了神學—政治學的長篇大論,“我很遺憾失去你,提金斯。我不知道沒有了你我們該怎麽辦。在你到來之前,我在你接管的小隊裏從來沒有得到片刻的安寧。”

提金斯說:“呃,長官,據我所知,你沒有失去我。”

上校說:“噢,是的,我們要失去你了。你下星期就要上前線了。”他補充了一句,“現在,別生我的氣,我非常強烈地向老坎皮恩——坎皮恩將軍——抗議過,我說我沒了你不行。”他邊說邊搓動著他那纖弱、幹瘦、白皙、手背長了汗毛的雙手,像在洗手。

提金斯腳下的地麵震動了。他感到自己像是攀爬在滿是淤泥的陡坡上,雙腿沉重,胸膛也吃力地起伏著。他說:“真該死!,我不夠健康,我是C3,我本來被要求待在城裏的酒店,我鬧了半天才到了這裏,為了要離營隊近一些。”

上校帶著某種熱切的渴望說:“那你應該向駐防部隊抗議,我希望你會這麽做,但是我猜你不是那種人。”

提金斯說:“不,長官,我當然不能抗議,雖然這可能是某個文書的筆誤。我在前線上撐不過一星期的。”

前線那一大堆煩人的事所帶來的那種深切痛苦,準確地說,在他心中還比不上生活在齊頸深的泥地時下肢所要承受的駭人的勞累。另外,當他住院的時候,他全部的裝備實際上都從他的背包裏消失了——包括西爾維婭的兩條床單!——而且他沒有錢買新的。他甚至沒有行軍靴。難以置信的財政問題在他的腦海裏紮下了根。

上校對另一張鋪了紫色台麵呢的桌子上的那位副官說:“給提金斯上尉看他的出發令,那是從白廳發來的,不是嗎?這年頭你永遠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從哪裏來的。我管它們叫夜間飛馳的箭!”

副官個子很小,真的是位微型紳士,佩著冷溪近衛團的肩章,眉頭焦急地緊鎖著,把一張四開大小的紙從一遝文件中抽出來,滑過桌布遞給提金斯。他的小手看起來快要從手腕脫落,他的太陽穴因為神經痛而顫抖著。他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去找駐防部隊的人抗議,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們不能再往自己身上堆更多的工作了。勞倫斯少校和哈爾克特少校把你的小隊的全部工作都留給了我們。”

這張奢華的紙,天頭壓印了皇家紋章的浮雕花紋,通知提金斯在下星期三到他的第六營報到,準備接手第十九師交通運輸軍官的工作。出發令是從陸軍部的G14R辦公室發出的。他問副官這個G14R辦公室是個什麽東西,副官由於神經痛的折磨,隻是把手肘撐在桌布上,兩手抱著腦袋,痛苦地搖了搖頭。

考利準尉副官,帶著他律師助理般的神氣,說陸軍部的G14R辦公室負責處理非軍方人士對軍官工作的要求。副官問為什麽非軍方人士對軍官任命的要求就可以把提金斯上尉轉到第十九師去,考利準尉副官猜測是貝臣伯爵的活動造成的。貝臣伯爵,黎凡特[37]的金融家,擁有自己的賽馬,在短暫視察了前線的交通線路之後,對軍隊裏的馬匹產生了興趣。他還擁有幾家報紙。所以他們叫來了軍隊的動物運輸部門,希望取悅他。毫無疑問,副官注意到一位名叫霍奇基斯或者希契科克的少尉是位獸醫。他是通過G14R辦公室進入他們視線的。貝臣伯爵個人對霍奇基斯少尉的想法很有興趣,應他的要求,霍奇基斯少尉要在第四集團軍的馬匹身上做一下實驗——而第十九師就屬於這支集團軍……“因此,”考利說,“隻要你的馬還在線路上跑,你就要在他手下工作。如果你上前線的話。”也可能貝臣爵士是提金斯上尉的朋友,所以一並叫他過去;提金斯上尉對馬特別在行,這是人所共知的。

提金斯,急促地從鼻孔裏呼著氣,發誓他不會在貝臣那種豬一般的家夥的命令下上前線。那家夥的真名是斯塔夫羅普利德斯,以前叫內森。

他說軍隊把自己搞得團團轉是因為非軍方人士一直在幹擾他們。他說這樣一來,他的士兵絕對不可能通過檢閱,就因為非軍方人士逼迫他們額外地反複訓練。任何一個擁有報紙的傻瓜,不對,任何一個能給報紙寫文章的傻瓜,或者任何一個該死的小說家,都可以嚇唬政府和陸軍部,讓他們再擠占掉士兵們一個小時的訓練時間,轉而花費在果醬瓶或華麗內衣這些專利花招上。現在別人還來問他,他的士兵是否想要了解這場戰爭發動的原因以及他是否願意給這些士兵隨便講講敵國的特點。

上校說:“聽著,聽著,提金斯!聽著,聽著!我們都一樣在受罪。我們得給士兵講清楚如何使用新型專利鋸末爐。如果你不想接受那個職位,你就很容易讓將軍把你從名單上畫掉。他們說,你用一個小指頭就可以讓他轉向。”

“他是我的教父。”提金斯認為這樣說比較明智,“我從來沒有向他開口要過一個職位,但是他作為一名基督教徒,如果不能把我攔在那些希臘—希伯來異教貴族的魔爪外,我也就完蛋了。他甚至都不信正統基督教,上校。”

這時副官說他們連部辦公室裏的營旗士官摩根想要跟提金斯談談。提金斯說,祈求上帝,摩根是要給他些錢!副官說,他所知道的是,摩根發現了有一小筆錢本來應該通過代理人付給提金斯,但是還沒有支付。

營旗士官摩根是這個團裏最會玩弄數字的魔術師。他個子高得過分,而且瘦,當他的眼睛盯在遠處的一欄欄密碼時,他的身子似乎總是和桌麵平行。因為平時總是不抬頭就回答為他服務的那幾位軍官,他的上級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臉長什麽樣子。不過,他看起來是一位非常普通、瘦削的士官,當他偶爾出現在隊列裏的時候,他蜘蛛一樣纖細的腿讓他顯得好像隨時要跑開,像一匹賽馬那樣。他告訴提金斯,根據他收到的指示和提金斯所簽署的陸軍司令部薪酬協議,他已經查明,部隊薪水是一天兩個幾尼,外加六先令八便士的暖氣和電氣津貼,主計大臣公署每周將薪水發放到他的,提金斯的,代理人代管的賬戶裏。他建議提金斯給他的代理人寫信,如果他們不立刻將公署下發的一百九十四英鎊十三先令四便士支付到他自己的賬戶,他會依據《權利請願書》對王國提起訴訟。他還強烈建議提金斯在他自己的銀行開一張反映以上數目的支票,因為萬一代理人沒有把錢打進來,他就可以起訴他們並要求損害賠償金,讓他們賠償幾千英鎊。這是壞家夥們應得的報應。他們手上一定有大約一百萬沒有付清或者拖欠軍官們的薪酬。他隻希望可以在文件上登公告,提醒大家追回代理人未付的錢款。他補充道,他精細地計算了岡特[38]二號彗星的軌跡變化,近日想請教一下提金斯對此的看法。這位營旗士官是位熱心的業餘天文學家。

就這樣,提金斯的早晨過得跌宕起伏……此刻,因為西爾維婭在這座城裏,這筆錢對他來說變得至關重要,就仿佛是對他的禱告的回答。不過,就算這是在一個永遠、永遠、永遠不會有哪怕十分鍾讓人搞得清狀況的世界裏,當提金斯回到上校的私人辦公室,看到考利準尉副官從隔壁房間出來的時候,他也並未感到很愉快。因為副官的神經痛,電話放在了那個房間裏。考利對他們三個說,將軍在前一天命令他的通信官送一張非常堅決的字條給吉勒姆上校,強調他在設法告知那位有決定權的人士,聲稱他沒有任何意願和提金斯上尉分開,提金斯在他指揮部裏無比寶貴。通信官告訴考利,他和將軍都不知道能叫陸軍部G14R辦公室見鬼去的那位有決定權的人士是誰,但是在紙條送出去之前,他們會調查並處理好這件事……

這樣已經很好了。提金斯真的對他現在的工作非常有興趣,雖然他也非常願意看管一個師的馬匹,甚至一個軍的也行,但考慮到現在的天氣和他胸部的情況,他還是更願意等到春天再說。還有霍奇基斯少尉可能會造成的麻煩:作為一位教授,他實際上從來沒見過馬——或者可能已經有十年沒有見過馬了!——這件事也要非常認真地考慮。但是當考利聲稱那位要求提金斯轉職的非軍方當權人士是交通部常務次官的時候,整件事似乎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樣子。

吉勒姆上校說:“是你哥哥,馬克。”的確,交通部常務次官是提金斯的哥哥馬克,人稱不可替代的官員。提金斯一瞬間感到非常驚愕。他認為,他要是強烈地反抗這份工作,會像是當麵給可憐的、表情如木頭般僵硬的老馬克重重的一記耳光,老馬克可能花了好大力氣才給他弄到這份工作。就算馬克永遠不會知道,提金斯也不摑他哥哥的臉!另外,他想到他在倫敦的最後一天,瓦倫汀;溫諾普曾經求馬克給他一個師部軍官的職位,因為她對一線運輸部的安全性有著過於誇張的認識……他想象得出,如果瓦倫汀聽說他——提金斯——千方百計要逃避這份工作,她會多麽絕望。他甚至看到她顫抖的下唇和眼中的淚水……但是這可能隻是他從某本小說裏看來的,因為他從沒見過她下唇顫抖的樣子。他倒是見過她眼中的淚水!

他衝回營房去收拾他的營部辦公室。在長長的小屋裏,麥基奇尼把那件關於醉鬼和違紀者的小案子拿給了他,他剛伸手接過來,麥基奇尼又拿起了格爾丁和另兩個加拿大列兵的案子……格爾丁的案子讓提金斯很感興趣,當麥基奇尼從座位上溜下來,他就坐了上去。一位名叫戴維斯的中士剛剛把這些犯人帶進來,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士官。他的來複槍仿佛是他堅實身體的一部分。他嚴肅地在指揮官的桌子前轉過身,踏的步子多得令人吃驚,這好像某種印第安戰舞。

提金斯瀏覽著指控書,這份文件標明是由憲兵司令辦公室發出。他讀到的指控理由不是格爾丁擅離職守,而是其行為妨害了良好秩序,違反了軍事紀律……這份指控書寫得非常拙劣;一位身上啤酒味很大的駐防憲兵一等兵,戴著紅色帽帶,前來做證……這件小事令人不快。格爾丁並沒有失蹤,所以提金斯得修正他對值得尊敬的人的觀點,至少得修正關於這名值得尊敬的、有位母親的海外領地列兵的。因為格爾丁的確有位母親,他也的確坐上末班電車到城裏見了她,一位脆弱的老夫人。很明顯,為了給這個加拿大人添堵,滿身酒味的駐防憲兵一等兵推搡了那位母親。格爾丁抗議了;他說小小地抗議了一下。一等兵對他大叫。另外兩個回營地的加拿大人幹預了他們之間的衝突,另外兩個憲兵也加入進來。憲兵把這些加拿大人叫作該死的應征入伍者,這是加拿大人幾乎不能忍受的,他們可是在一九一四年或者一九一五年自願入伍。憲兵——使了個老把戲——讓加拿大人繼續說,直到最後一崗的哨音響起後兩分鍾,隨後就以擅離職守為由拘留了他們——還有個理由是他們不尊重他們的紅帽帶。

提金斯,帶著經過慎重斟酌的氣憤,首先盤問了一下那個做證的憲兵,然後讓他滾了。接著他在指控書上寫上“案情已解釋清楚”這幾個字,叫加拿大人回去準備操練。他明白,這就意味著,和憲兵司令的一場可怕爭吵在所難免。憲兵司令是一位渾身散發著波特酒味的老將軍,名叫奧哈拉,他熱愛他的憲兵,好像他們是他的小羊羔一樣。

他回去接管他的隊列,陽光下的加拿大兵團看起來就像真正的士兵,他和新的加拿大準尉副官一起巡遊他的營地。感謝上帝,準尉副官的上級已經指派了他的職位。他寫了份報告,說他多麽不願意給他的士兵開講座,向他們講解他們戰爭的起因,因為要麽他們是加拿大某所大學的畢業生,因此對戰爭起因的了解遠勝文職領導所能找到的任何一位講師;要麽他們就是混血的米克馬克族印第安人、因紐特人、日本人,或者阿拉斯加的俄國人,誰都聽不懂講師的英語……他知道他得重寫報告,好讓報告在那位擁有報紙的貴族眼裏看起來恭敬一點;而那位貴族當時正在力勸本國政府,聲稱把戰爭的起因解釋給國王陛下所有的臣民是非常必要的。但是他想把胸中的牢騷都發泄一下,不過,那樣一來,這篇文章表現出的不恭敬又會讓列文很痛苦,列文要是不趕緊結婚就得親自處理這些報告了。然後,午飯時他坐在總部的桌子邊上,就著他們自己買的美味的一九〇六年幹香檳,吃著軍隊裏的香腸肉和沒有削皮就壓碎的土豆泥,外加一塊難吃得要命的加拿大奶酪。這天,上校在這裏請所有當天第一次上前線的部下吃飯。他們說話的時候偶爾帶“h”的音,但是作為代價他們的扁桃體一定比普通人重上一品脫。然而,還有個果阿[39]來的迷人混血年輕少尉,他後來證明自己是英雄般勇敢的人物。他告訴提金斯許多有趣的知識,多是關於在葡萄牙殖民下的印度的深閨製度。

於是,下午一點半,提金斯坐在朔姆堡背上,這匹頭顱方正、毛色明亮的栗色馬來自策勒附近的普魯士馬場。它幾乎是匹純正的純種馬,它的腳步通常都堅實得簡直像餐廳裏的桌子,它的腿也同樣結實。但是今天,它的腿仿佛是棉花做的。它吃力地拖著腿走過結了霜的地麵,喘著粗氣;而且,在“德幹之馬”騎兵團[40]的跳躍練習場上,離魯昂一英裏遠,它從未對一個難度很低的跳躍動作如此抗拒,最後憂鬱地癱倒在地。在火紅、歡快的陽光下,提金斯感覺如同騎在一頭心碎了的駱駝上。另外,早上的疲倦已經慢慢開始顯現,提金斯因為放不下〇九摩根的事情而心煩意亂,他不得不應付著這些執念,覺得十分厭倦。

“到底怎麽一回事,”他問勤務兵,這名列兵騎在他身邊的一匹花斑馬上,非常安靜,“這匹馬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給它保暖了嗎?”他覺得這匹馬踉蹌的步伐加重了他陰鬱的執念。

勤務兵直直地望向前方紮滿營房的山穀,答道:“沒有,長官。”根據希契科克少尉的指示,這匹馬一直被養在G補給站的馬棚裏。馬匹嘛,希契科克少尉說,必須要鍛煉。

提金斯說:“給朔姆堡保暖是我的命令,你告訴他了嗎?要養在十六號步兵基地站後麵農場的馬廄裏。”

“少尉說,”勤務兵木然地解釋道,“如果違反他的命令,貝臣勳爵會非常不愉快地來找我的,他是皇家維多利亞勳位高級爵士、巴斯勳位高級爵士,還有什麽之類的。”勤務兵氣得渾身發抖。

提金斯很小心地說:“你要在郵政酒店下馬,然後帶朔姆堡和你的花斑馬去希望農場的馬廄,在十六號步兵基地站後麵。”勤務兵得關上馬廄所有的窗子,把所有的縫隙都用軟填料塞緊。如果可能,他要設法從吉勒姆上校的補給站找一個鋸末爐,新款的,點在馬廄裏。他還得給朔姆堡和花斑馬喂燕麥和水,盡量熱一點,在馬匹能承受的範圍內……

提金斯突然說:“如果霍奇基斯少尉說什麽的話,你叫他來找我。我是他的指揮官。”

勤務兵詢問他關於馬匹疾病的信息。提金斯說:“馬販子認為,貝臣勳爵就是那一派,除了賽馬以外所有的馬都需要鍛煉。”他們培育賽馬的時候,每匹要蓋上六條毯子!提金斯個人並不相信鍛煉過程,也不會允許他手下的任何一頭牲口經曆這樣的過程……人們觀察發現,如果動物長期處在低於自己習慣的正常溫度下,它會染上平常並不容易感染的疾病……如果你把一隻雞放在一桶水裏兩天,它會患上人類才會得的猩紅熱或者腮腺炎,前提是給它注射了相應的杆菌。如果你把雞從水裏拿出來,弄幹,並讓它回到正常的環境,猩紅熱或者腮腺炎就會慢慢消退……他對勤務兵說:“你是個聰明人。你得出了什麽結論?”

勤務兵轉頭望向塞納河的河穀。

“長官,我認為,”他說,“由於馬棚裏一直很冷,我們的馬得了本來不應該得的病。”

“那麽,”提金斯說,“讓這些可憐的牲口暖和點。”

他認為,如果他所說的話傳到貝臣勳爵耳中,不管以什麽方式,都會給他自己招來一場糟糕的爭吵。但他還是得試一試。他不能讓一匹他為之負責的馬就這麽受折磨……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反而沒有什麽特殊的事情需要考慮。太陽炫目。塞納河的河穀是藍灰色的,好似一塊哥白林掛毯。在這之上懸掛著一名已故的威爾士士兵的陰影。一隻奇怪的雲雀在焚化爐中心後麵那片空曠的田野上慷慨陳詞。一隻奇怪的雲雀。因為按規矩,雲雀在十二月是不叫的。雲雀隻在求偶或者護巢的時候唱歌……這隻鳥一定是縱欲過度了。〇九摩根是另一件事,那都得怪那個職業拳擊手!

他們沿著磚牆間的一條泥濘小路往下走,進到城裏去。

卷中 第一章

城中最好的酒店的休息室裏,房間裏擺滿了令人讚歎的陳設,裝飾有白色琺琅和藤條,鑲滿了鏡子。西爾維婭;提金斯坐在一把藤條椅上,心不在焉,並沒有在聽那位哭哭啼啼的參謀長說的話。他一直求她當晚不要鎖上她的房門。

她應著:“我不知道——是,也許——我不知道。”然後她遠遠望著牆上一塊泛藍的鏡子,它和其他鏡子一樣,鑲在塗了白漆的軟木框裏。

她坐直了一點,說道:“克裏斯托弗來了!”

參謀長扔下他的帽子、手杖和手套。他的黑頭發沒有偏分,因為塗了某種發膠之類的東西而沉沉地趴在頭頂,焦慮不安地在他的頭皮上晃動著。他剛才正在說,西爾維婭毀了他的人生。西爾維婭難道不知道她毀了他的人生嗎?要不是為了她,他可能早就娶了哪個年輕純潔的小姑娘。現在他叫起來:“但是他想要怎樣?老天!他想要怎樣?”

“他想要,”西爾維婭說,“扮演耶穌基督的角色。”

佩羅恩少校繼續叫道:“耶穌基督!但他是將軍手下說話最刻薄的軍官啊!”

“唉,”西爾維婭說,“就算你娶了那位年輕純潔的小姑娘,她也可能會——怎麽來著?——在九個月之內給你戴上綠帽子。”

佩羅恩聽到這話,微微打了個冷戰,嘟囔道:“我不覺得。看起來正好相反。”

“噢,不,不是的。”西爾維婭說,“想想吧,從道德上講,你是丈夫;不道德地講,我可以說……因為他是我想要的那個男人……他看起來不太好……醫院的領導通常會告訴妻子她們的丈夫出了什麽問題嗎?”

他半個身子露在椅子外麵,從他的角度望去,西爾維婭好像在看著一麵空白的牆。

“我看不到他。”佩羅恩說。

“我可以在鏡子裏看到他。”西爾維婭說,“看!從這裏你就能看到他了。”

佩羅恩顫抖得更厲害了些。

“我不想看到他。我有時候在公務上不得不見他。我並不想見的。”

西爾維婭說:“你啊,”語氣裏帶著深深的輕蔑,“你隻會給摩登女郎帶巧克力盒子——他為什麽會跟你在公務上有來往?你又不是個士兵!”

佩羅恩說:“但是我們要怎麽辦?他會幹什麽?”

“我這邊嘛,”西爾維婭回答,“那個小男仆拿著名片過來的時候,我就讓他去說我很忙。我不知道他會怎麽做。揍你一頓,很有可能。現在他正看著你的後背。”

佩羅恩僵住了,陷進深深的椅子裏。

“但是他不會的!”他焦慮地叫起來,“你說他要扮演耶穌基督的。我們的主可不會在酒店休息室毆打他的臣民。”

“我們的主!”西爾維婭輕蔑地說,“關於我們的主你都知道什麽?我們的主是一位紳士,克裏斯托弗正在扮演主,召喚通奸的夫人。他給我提供社會上的支持,他認為作為我的丈夫他應該這麽做。”

一位獨臂、蓄須的酒店領班[41]穿過麵對麵[42]擺放的一排扶手椅走了過來。他說:“不好意思,我一開始沒有看到這位夫人。”然後他亮出一張放在托盤上的卡片。

看都沒看那張卡片,西爾維婭便說:“告訴那位先生,[43]我現在正忙。”酒店領班神色嚴峻地走開了。

“但是他會把我揍成肉醬的。”佩羅恩叫起來,“我該怎麽辦?我到底該怎麽辦?”他無路可逃,除非從提金斯的眼皮底下溜走。

西爾維婭上身挺得筆直,表情宛如盯上了一隻鳥的毒蛇,直直地注視著前方,什麽都沒說。最後,她叫起來:“看在老天的分上,別抖了,他不會對你這樣的小女孩出手的,他是個男人。”佩羅恩的藤條椅本來正吱呀作響,好像它在火車車廂裏一般。於是這吱呀聲一抖,停下了……突然,她捏緊雙手,唇齒之間小小吐出一口惡氣。

“對永生的聖徒發誓,”她叫道,“我一定會讓他那木頭般僵硬的臉痛苦地皺起來。”

在泛藍的鏡子裏,幾分鍾以前,她看到了她丈夫瑪瑙般湛藍的眼睛,三十英尺以外,隔著扶手椅,在棕櫚樹葉之間。他站在那裏,手上拿著一條馬鞭,穿著不適合他的製服,看起來相當笨拙。相當笨拙且疲倦,但是仍毫無表情!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在鏡子裏的映像,然後移開了視線。他動了動,好讓他的側影對著她,然後繼續一動不動地盯著裝飾在鑲了玻璃的門上方的牆上的一隻駝鹿頭,那扇門通向酒店的內部。酒店侍應生向他走去,他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侍應生,說了幾個字。她看到他的嘴唇動著,吐出這幾個字,“克裏斯托弗;提金斯夫人”。

她無聲無息地說:“他的騎士精神真該死!噢,真該死,他的騎士精神!”她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他看到了她,和佩羅恩在一起,所以他既沒有向她走過來,也沒有直接告訴侍應生她的位子在哪裏,就怕讓她尷尬!他讓她自己過去,如果她願意的話。

侍應生,映在鏡子裏,曲曲折折地來了又去,提金斯仍然盯著那個駝鹿頭。他拿回了那張名片,夾回他的手冊裏,然後和侍應生說話。侍應生帶著他們階層特有的禮貌熱情地聳了聳肩膀,聳肩膀的同時一隻手指向朝裏的門,領著提金斯進了酒店。拿回卡片的時候,提金斯臉上的線條一絲一毫都沒有變。就是那時,西爾維婭發誓她一定要讓他木頭般僵硬的臉皺起來……

他的臉讓人不能忍受,沉重,僵硬,並不粗魯,但是他的目光高高越過所有這些東西和人類,凝望著一個遙遠得無人能進入的世界……不過,在她看來,他如此笨拙而疲倦,再折磨他幾乎要有失風度了。這就像鞭打一隻行將就木的鬥牛犬……

她沉回自己的椅子,有一瞬間幾乎是灰心喪氣,說:“他進了酒店。”

佩羅恩突然焦慮地從椅子上向前坐了起來。他嚷嚷著說他要走了,然後他也灰心喪氣地沉了回去。

“不,我不走,”他說,“我在這裏可能還安全得多。我要是走,可能正好碰到他出來。”

“你現在也知道我的裙擺保護著你了吧。”西爾維婭輕蔑地說,“當然,我在的時候克裏斯托弗是不會打人的。”

佩羅恩少校用兩個問題打斷了她,“他會怎麽做?他在酒店裏要做什麽?”

提金斯夫人回答:“你猜!”她補充了一句,“在類似的情況下你會怎麽做?”

“去砸了你的臥室,”佩羅恩馬上說,“我發現你離開了伊桑若之後就是這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