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婭說:“啊,那地方原來叫這個名字。”
佩羅恩呻吟道:“你簡直冷酷無情——沒有更適合的詞了。冷酷無情。你就是這樣。”
西爾維婭心不在焉地問,為什麽他偏偏在這個關頭說她冷酷無情。她想象著克裏斯托弗笨拙、腳步沉重地走過酒店的走廊,看著各間臥室,給侍應生一筆慷慨的小費,保證把他安排在跟她同一個樓層。她幾乎可以聽到他那並不令人討厭的男性嗓音從胸腔發出,微微震顫著,也讓她感受到了共鳴。
佩羅恩繼續嘟囔。西爾維婭冷酷無情,是因為她竟忘記了布列塔尼的那個小村莊的名字,他們在那裏共同度過了無比美好的三個星期。盡管後來她離開得那麽突然,她所有的衣服都還留在旅館裏。
“唉,那對我來說根本不是什麽盛宴。”西爾維婭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佩羅恩身上,繼續說,“老天!你覺得對你來說那會是什麽盛宴嗎,專門為你開設的嗎[44]?我為什麽要記得那個可惡地方的名字?”
佩羅恩責備地說:“伊桑若-勒-佩旺謝?多麽好聽的名字。”
“這麽做沒有用,”西爾維婭回答道,“你想要在我心中喚起感傷的回憶。如果你想跟我繼續相處,就得讓我忘記你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停下來坐在這裏聽你那長腳秧雞一樣的嗓音,隻是想等克裏斯托弗離開這家酒店,然後我要回房間,為薩克斯夫人的聚會做準備,你得坐在這裏等我。”
“我不去,”佩羅恩說,“我不會去薩克斯夫人家的。唉,他將會是簽署婚姻條款的主要見證人之一。而且老坎皮恩和其他參謀官都會去——你抓不到我。沒想到之前就定好了。我不怕。”
“你得跟我來,我的小家夥,”西爾維婭說,“如果你還想沉浸在我的微笑中的話。我不會一個人去薩克斯夫人家,看起來好像我連一個護送我的男人都找不到一樣,而且是在半屋子法國社交沙龍的同伴眼皮底下。如果他們有一屋子的同伴呢!你抓不到我。我不怕!”她模仿著他嘰嘰嘎嘎的聲音。“隻要你露個麵,表示你是護送我來的,你就可以走了。”
“可是,老天!”佩羅恩叫起來,“隻有這件事我一定不能做。坎皮恩說如果他再聽說我出現在你身邊,就會把我送回該死的團裏去。我那該死的團隊現在在戰壕裏。你不想看到我在戰壕裏吧,不是嗎?”
“我寧可看到你在戰壕,也不願意看到你在我房間裏,”西爾維婭說,“任何一天!”
“啊,你看你!”佩羅恩生氣地叫起來,“我能得到什麽保證:如果我按照你的意願去做,就可以沉浸在你的微笑中,像你說的那樣?我自己跳進最可怕的火坑,沒有任何證件、公文就把你帶到了這裏。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什麽證件都沒有。奧哈拉將軍,憲兵司令,為這事發了好大一通火。而我為這個得到了什麽?連個笑容的影子都沒有。你得看看老奧哈拉豬肝色的臉!有人在他睡下午覺的時候把他叫醒,告訴他你十惡不赦的行為,他現在還沒有從消化不良中恢複過來。還有,他恨死了提金斯。提金斯總在削弱他手下的職能——奧哈拉心愛的那些小羊羔。”
西爾維婭並沒有在聽,但是她因為心中的一個念頭慢慢地展現出笑容。這讓他氣昏了頭。
“你在玩什麽把戲?”他叫道,“真是活見鬼了,你在玩什麽把戲?你來這裏不會隻是為了看——他。至少在我看來,你不是來看我的。那好吧。”
西爾維婭瞪大眼睛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眼睛睜得好像她剛剛從沉睡中醒來一樣。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來,”她說,“我突然想到就這麽來了。在我出發前十分鍾突然想到的。然後我就來了。我不知道需要公文,我以為我想要就能弄到。你也從沒問我有沒有公文呀。你就隻管黏住我,然後把我帶進了你的專屬車廂。我又不知道你要來。”
對佩羅恩來說這似乎是最後的侮辱。他叫起來:“噢,該死,西爾維婭!你一定是知道的。你星期三晚上去科克斯家看了壁球賽。他們知道。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
“既然你這麽問,”她說,“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你會坐那班車的話,我就不會坐了。是你逼我對你說這麽粗魯的話的。”她補充了一句,“你為什麽就不能再緩和一點呢?”這讓他稍微安靜了一小會兒。他驚詫得合不攏嘴。
她在想克裏斯托弗是從哪裏弄到住酒店的錢。沒多久之前,她把他銀行賬戶裏的錢全都取光了,隻剩下一個先令。現在是月中,他沒法再取錢來付……當然,這是她耍的花招。這樣他可能會被迫抗議。以同樣的方式,她也嚐試控訴他帶走了她的床單。這完完全全出於惡意,而當她再次看到他紋絲不動的麵容,她就知道自己太傻了……但她已經無計可施了。她以前確實嚐試指控她的丈夫,但是從來沒想給他添麻煩……現在,她突然意識到她的所作所為有多麽愚蠢。他絕對知道,她一點都不在乎這些令人不快的小事;所以他也會知道,每件這樣的事都隻是她的花招。他會說:“她在想辦法讓我尖叫出聲。我要是真這麽做就完蛋了!”
她得使用更難招架的法子,於是說道:“他會,他會,他會臣服的。”
佩羅恩少校現在合上了嘴巴。他在思考著……有一會兒他嘟囔道:“再緩和一點!老天啊!”
她突然感到有了精神:看到克裏斯托弗的身影,她很確定他們又將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了。她願意賭上她的全部身家和她不朽的靈魂,賭他不會和那個姓溫諾普的姑娘在一起。這就像在確定的事實上下賭注一樣!但是她不知道,在戰爭結束後他們的關係會變成怎樣。一開始,當她淩晨四點離開他們的公寓之際,她認為他們永別了。當時這很符合邏輯。但是,在她隱居伯肯黑德期間,在安靜的、白色的修女房間裏,漸漸地,懷疑的思緒向她襲來。他們這樣住在一起的一個缺點是他們幾乎從不交流各自的想法。但是有時候這也是個優點。她當時確定地表示,他們是要永別了。她確定她提高了嗓音,對著出租車司機喊出她要去的車站的名字,以保證他一定能聽見;她也很確定,他會認為這意味著他們的結合徹底消亡了……相當確定。但還不一定!
當初,她死也不願意給他寫信;現在,她則死也不願意暗示她希望他們重新生活在同一屋簷下……
她對自己說:“他給那個女孩寫信嗎?”然後自己回答:“不!我很確定他沒有。”她在公寓截下了他的全部信件,隻給了他幾份宣傳廣告,好讓他以為全部來信都寄給他了。從她讀過的他的那些信件來看,她很確定他沒有把除了格雷學院以外的地址給任何人……但是沒有從瓦倫汀;溫諾普那裏來的信……兩封來自溫諾普夫人,兩封來自他哥哥馬克,一封寄自樸次卡索,有一兩封是軍官同僚寄的,還有幾封官方的短箋……她對自己說,如果有任何從那個女孩那裏寄來的信件,她就會把他所有的信都寄過去,包括那個女孩的……現在她不是很確定自己會不會這麽做了。
從鏡子裏,她看到克裏斯托弗沿著從大門通到她身後門裏的那條路木然地走出了酒店……她突然非常高興地意識到——可以確信,他絕對沒有和溫諾普小姐通信。絕對確信……如果他精神好到可以這麽做的話,他看起來會不一樣的。她不知道會是怎麽個不一樣法,但是一定不一樣……更有活力!可能更有自我意識,可能,很滿足。
少校已經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半天他所犯下的錯誤。他說他整天都跟在她後麵轉,像隻哈巴狗一樣,但是什麽好處都沒有得到。現在她還要他緩和一點。她說麵子上她需要一個男人護送。那麽好,護衛人員總該得到什麽東西吧……就在這個時候,他又開始說:
“你看,你今天晚上會不會讓我去你的房間?”
她爆發出尖厲而響亮的歡笑聲。
他說:“真該死,這不是什麽好笑的事情!你看看!你不知道我冒了多大的風險。這個城鎮所有旅館的走道上走來走去的人裏麵又是憲兵副司令,又是憲兵司令,還有助理憲兵副司令,整晚整晚的,我可是冒著賠上我的工作的風險。”
她把手帕舉到嘴邊,好擋住自己的一絲微笑;她知道這笑容對他來說實在太殘忍了,他不會注意不到。果然,即便她拿下了手帕,他還是說了出來:
“等一下,你是個多麽殘酷的惡人啊!我到底為什麽要在你周圍晃來晃去?我母親有張畫,是伯恩;瓊斯[45]畫的,一個麵相殘酷的女人,帶著一絲冷淡的微笑,無情的妖女[46]、吸血鬼什麽的,你就是那個樣子。”
她突然以相當嚴肅的表情看著他。
“你看,波蒂……”她開口說。
他又呻吟道:“我相信你一定想要我去那可怕的戰壕裏,但是我這樣一個長相尊貴的大個子家夥是沒有機會的。在德國佬的第一輪炮火裏,他們就會把我幹掉的。”
“噢,波蒂,”她叫起來,“稍微嚴肅一會兒。告訴你吧,我是個正在試著,拚命想要和丈夫重歸於好的女人!我本不會和其他任何一個人說的,甚至都不會和我自己明說,但是女人總欠點什麽東西——一場分離,如果沒有別的。啊,總得有點什麽……和一個跟她上過床的男人……我在那裏沒有好好跟你分別,在——啊,伊桑若-勒-佩旺謝,所以我現在給你這點好處。”
他說:“你今晚會留臥室的門嗎?”
她說:“如果那個男人接受我的追求,我會盡我所能追隨他到天涯海角!看看這裏,看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都在發抖。”她伸出一隻長長的手臂,從手到手臂整個顫抖著,起初還微微地,然後變得非常劇烈……“啊,”她最後說,“如果你看到這個,還想要到我的房間來,你的鮮血可能會沾到你的腦袋上。”
她停下來喘了一兩口氣,接著說:“你可以過來,我不會鎖門,但是我不會保證你能得到什麽,或者保證你會喜歡所得到的東西。這已經是一筆不錯的報酬了。”她突然又補了一句,“你這個該死的自負的人[47],隨便你能得到什麽,都是怪你自己!”
佩羅恩少校突然撚起他自己的小胡子來,說道:“噢,我會冒碰上憲兵副司令的險……”
她一下子盤起腿坐在椅子裏。“現在我知道我是幹什麽來了。”她說。
佩羅恩即威爾弗裏德;福斯布魯克;艾迪科爾;佩羅恩少校,他母親的兒子,是這樣一類人:沒有曆史,沒有強烈的傾向,也沒有——或者說幾乎沒有——性格。他什麽成就都沒有;他的學識看起來僅限於了解當天報紙的內容。不管怎樣,和他的對話從來沒有深刻過。他不勇敢,不害羞;他既不特別英勇,也不特別膽小。他的母親富有得過分,擁有一座坐落在懸崖頂端的巨大城堡,在一片西方海域之上,像極了高高的公寓樓窗台上掛著的鳥籠。但是她招待的訪客很少,甚至沒有訪客,她家的飯菜十分普通,酒也難喝得嚇死人。她有強烈的禁酒傾向,在她丈夫去世之後,她立刻清空了他那幾乎和城堡一樣曆史悠久的酒窖,把酒倒進了海裏,這消息讓全英格蘭的鄉紳家庭都打了個激靈。但就算這樣還不足以讓佩羅恩臭名昭著。
在他早年開闊了眼界之後,他母親給了他一筆相當於較低級別的王室人員的收入,但是他拿這筆錢什麽都沒做。他住在肯辛頓宮禦花園一處不錯的房子裏,他一個人和他母親親自挑選的一大堆仆從住一起,但是他們什麽事情都不做,因為他在巴斯俱樂部吃每一頓飯,甚至在那裏洗澡,並在晚飯前更衣。在其他事情上他很吝嗇。
他曾經,追隨當時的潮流,年輕的時候在軍隊裏待了一兩年。他先是被委派到第四十二團,但是在蘇格蘭高地警衛團[48]出發去印度時,他被調換到了格拉摩根郡,當時是坎皮恩將軍指揮,在林肯郡周圍招兵。將軍是佩羅恩母親的老朋友,當他被提拔為陸軍準將以後,就把佩羅恩安排進了他的參謀人員中,擔任他的副官。因為,雖然佩羅恩騎馬騎得很一般,但他至少有足夠的社交知識,將軍可以信賴他代表軍團得體地去邀請嫁給了某位子爵的第三個兒子的遺孀……作為一名軍人,他指揮水平十分一般,訓練水平很糟糕,幾乎無法控製手下的軍隊。但是他很受他的勤務兵的歡迎;而且他穿著老舊的深紅色製服或者藍色晚禮服的樣子雖然有點僵硬,但是還挺像樣。他正好六英尺高,分毫不差,穿著高筒襪,眼睛顏色很深,嗓音很刺耳;他的四肢相對於絲毫沒有發福的軀幹來說有一點太粗壯了,因此這讓他看起來稍微有些笨拙。如果你在一個俱樂部裏問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別人最有可能會回答你,他的腦袋上長了或者據說長了疣,這就是為什麽他這輩子一直把頭發往後梳,而不是從額頭向兩邊分梳。但實際上他頭上並沒有長疣。
他有一次去葡萄牙屬東非地區打獵。但剛到達目的地,就聽說內地的土著發生了暴動,所以佩羅恩又回到了他在肯辛頓宮禦花園的房子裏。他在和女**往方麵有幾次小小的成功,但是,因為他小氣又害怕感情糾葛,直到三十四歲為止他的戀愛範圍僅限於較低階層的年輕女性。
他和西爾維婭;提金斯的風流韻事本來是可以拿來吹噓的談資,但是他並不愛吹噓,而且實際上她離開他的時候他被傷害得太厲害,以至於沒法編造些謊言來掩飾他和她在布列塔尼度過的那段時間。幸運的是沒人對他在夏天做了什麽感興趣。當他回想起她拋棄了他,他的眼眶就會濕潤,並不明顯,好像海綿表麵滲出了水一樣。
西爾維婭離開他的時候,為了方便,隻帶著一個小包就上了那輛小小的法國電車,它會把她帶到鐵路主幹線上。從那裏她用鉛筆寫了一張封好的明信片給他,說她離開他就是因為她既沒法忍受他的無聊,也沒法忍受他尖厲的聲音。她說他們秋天可能會在城裏相遇。在買了一些過夜的東西之後,她直接去了那個德國礦泉療養地,她母親在那裏靜養。
在那之後,西爾維婭想起自己和這麽個笨蛋私奔的事情時,毫無困難地就把責任算到了自己頭上:她隻是出於性方麵突然產生的強烈仇恨才做出這樣的反應的,這主要還是因為她丈夫。在全倫敦像點樣子的男人裏,她沒法找到一個比佩羅恩更和她丈夫徹底相反的人了。就算是多年以後,在這個法國旅館的會客廳裏,她也可以想起在她第一次想出和他私奔這個點子的時候,她心裏襲來的那股愉悅的恨意,那種情緒幾乎讓她感到痛苦。這好像是自我褒揚,因為剛剛獲得一次極為鼓舞人心的智識上的發現。她之前對克裏斯托弗短暫的不忠讓她意識到,無論與她發生浪漫關係的男人有多麽拿得出手,無論這段關係有多短暫,就算隻是一個周末……克裏斯托弗把她慣得受不了其他男人了,這是他身上的特質裏最糟糕的一點。當她聽到其他任何一個男人對任何話題發表看法——任何一個,任何一個話題——從穩定結構到權力製衡,或者從某個歌劇演員的聲線到彗星的循環出現——在和克裏斯托弗度過周中之後,再和任何一個男人過周末,還得聽他說話的時候,你會發現,不管你多討厭克裏斯托弗的想法,這兩件事之間的區別都如同聆聽一位成年男人的談話,和帶著強烈的厭倦感、試著逗一位不善言辭的中學生開心之間的區別。除了他以外,其他男人就像從來沒有長大過一樣。
在非常突然地答應和佩羅恩私奔之前,她猛地想到一個讓她眼前一亮的點子:如果我真的跟他私奔了,這將是我能對克裏斯托弗做的最讓他感到恥辱的事情……正當她想到這個點子的時候,在將軍的姐姐科羅汀;桑德巴奇夫人舉辦的一場在音樂學院進行的舞會上,佩羅恩在她的椅子旁,他的聲音因為充沛的感情而比往常更沙啞和令人愉快,一直不停地央求她和他私奔……
她突然說:“很好,讓我們……”
他的感情因為受震驚而無法自抑,就算這樣,她也幾乎寧願把她自己的話當成一個玩笑,放棄這一報複……但是羞辱克裏斯托弗這個點子在她看來太有吸引力了。因為,你妻子為了一個吸引人的男子而拋棄你已經夠羞辱人的了,而她還隻是為了一個幾乎沒有智力可言的人公開拋棄你,而你恰恰為自己的頭腦感到驕傲,這幾乎是所有能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中最令人感到羞愧的了。
但是,她的惡作劇剛要上演,她的計劃中兩個非常重大的缺陷就狠狠地打擊了她:一是,無論克裏斯托弗感到多麽羞愧,她都沒辦法在他身邊目睹他的羞愧;二是,帶著佩羅恩出現在隨意的社交場合已經顯得那麽蠢笨了,在親密的日常關係中他更是顯得蠢到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她想象中他至少有可能在謹慎的輪番愛撫和責罵之後成點氣候。她發現他母親基本已經為他做了可以做的一切。因為,當他還是個私立中學裏有些遲鈍的孩子的時候,他母親給他的零花錢太少,他就在其他孩子的桌肚裏左偷幾個先令,右偷幾個先令,好給校長的妻子訂購一份生日禮物。他的母親,為了給他上有益的一課,對這件事誇大其詞,以至於他變得一直很害羞,還因此一會兒不信任自己,一會兒又自吹自擂。雖然他對外壓製了這兩方麵的傾向,但長期的壓抑讓他幾乎沒有能力產生任何比較有力的想法,或者做出任何比較有力的行動。
這一發現並沒有讓西爾維婭對他的態度緩和下來,像她說的那樣,這就是他的葬禮,雖然她本來準備好了讓一個粗魯的男人變聰明,但她可沒有做好準備矯正其他女性在做母親方麵無可救藥的錯誤。
所以她隻走到了奧斯坦德,他們本來在餐桌上說好要待一個星期左右,而那之後她發現自己對一些見到的熟人解釋她隻要在這個歡樂的城市待一兩個小時——在兩班火車的間隙——她母親現在在德國的一家療養院,她準備跟她待在一起。她驚訝地發現她自己衝動地說了這番話,因為直到當時為止,對批評絲毫不介意的她從來沒有意圖遮掩她的所作所為。但是,非常突然地,在賭場裏見到了幾位有名的英國人之後,她突然想到,無論她多麽希望克裏斯托弗因為她和佩羅恩那樣的蠢貨私奔而感到羞愧,想到她可能會發現自己沒法跟一個比佩羅恩這樣的蠢貨更好的男人私奔,克裏斯托弗的羞愧相比之下立刻就一錢不值了。何況……她開始想念克裏斯托弗了。
在巴黎聖羅奇街上那間相當擁擠但是並不起眼的酒店裏,這種感覺並沒有減少。在那之後她立刻把有些迷惑但是並沒有抱怨的佩羅恩轉移到這間酒店裏,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被帶到威斯巴登參加一些輕快的娛樂活動。當你想避開那些更加惹人注目的度假地,而且沒有令人愉悅的人陪伴的時候,可以說巴黎像星期天的伯明翰一樣讓人喘不過氣。
所以西爾維婭隻花了一小段時間向自己確認,她丈夫沒有明顯的意圖要立刻申請離婚,而且事實上,沒有明顯的意圖做任何改變。她給他寄了張明信片,說把她的信件和其他方式的通信都寄到這個不顯眼的酒店裏——透露出她住的酒店這麽不起眼讓她感到很羞愧。但是,除了她自己的通信被有規律地轉到了這裏之外,沒有提金斯發來的任何消息。
在那之後她把佩羅恩弄到了法國中部一家空氣療養院,在那裏她發現自己嚴肅地考慮著提金斯可能會做的事情。通過她自己的朋友們在信中毫不懷疑地提及的內容,她發現如果提金斯沒有編造出她母親病重,她得去照顧或者和她母親在一起的故事的話,他至少也沒有否認……這就是說,她朋友們說她母親,賽特斯維特夫人,病重實在太不幸了;對她來說被關在一家小小的、愚蠢的德國療養院裏實在太不幸了,而這時這個世界本該那麽有趣。考慮到克裏斯托弗被一個人留在那裏實在太不幸了,他們偶爾去見他的時候他看起來還不錯。
大概這個時候佩羅恩開始變得,如果可能,比以前更令人厭煩了。在空氣療養院裏,雖然客人幾乎全部是法國人,但那裏剛開了一片高爾夫球場,在打高爾夫球的時候佩羅恩顯得既沒用又消極自負,這發生在一個天生蒼白無力的人身上顯得很令人吃驚。如果西爾維婭或者任何一個法國人在某一輪贏了他,他整晚都會很慍怒。雖然西爾維婭當時對他的慍怒毫無反應。更糟糕的是,他為了他的比賽大聲而沮喪地和他的外國對手吵了起來。
三件事接連發生在十分鍾之內,讓她下定決心離開這家空氣療養院,走得盡可能遠一點。首先她發現街盡頭有個她似乎認識的英國人,叫瑟斯頓,這讓她突然感到非常緊張,她知道她應該保留讓提金斯帶她回去的可能性。然後,當她在高爾夫俱樂部的房間裏急匆匆地付賬取球杆的時候,她聽到兩名球手的對話,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佩羅恩偷偷地動了他的球,或者是在自己的分數上動了手腳……這對她來說幾乎不能忍受了。同時,她心裏也放下架子回憶起了克裏斯托弗的聲音,那次他傲慢地說,凡是他願意與之交談的人沒有一個曾想過和女人離婚。如果他不能保護他至高無上的家庭生活的話,他也得將就著過,除非那個女人想跟他離婚……
他說這話的時候,她當時非常恨他,所以她並沒有注意到他說的這句話。但是現在它再次故意引起她的注意,她心裏想:也許他不僅僅是說說而已!
她把悲慘的佩羅恩從**拽起來,午飯後他就沉沉地睡下了,並告訴他,他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然後,他們一到巴黎或者別的大一點的地方,那種侍者和其他的人能聽懂他的法語的地方,她就會永遠離開他。結果,他們直到第二天早上六點才坐上火車。聽說她要離開自己,佩羅恩表現出的狂怒和絕望讓事情變得很棘手,因為他並沒有像意料中的那樣宣稱自己想要自殺,竟然沮喪地變得殺氣騰騰。他說,除非西爾維婭對著她隨身攜帶的聖安東尼的遺物發誓她不會離開他,否則他會控製不住殺了她的。他說,就像他之後一直說的那樣,她毀了他的生活,讓他心裏的道德嚴重墮落了。但是為了她,他可能會和一個純潔的小姑娘結婚。另外,和他母親的規矩相反,她通過純粹的奚落逼著他喝葡萄酒。因此,他確信,這對他的健康和他的男性的部分都造成了不利的影響……對西爾維婭來說,這是這個男人身上最不能讓人接受的一點——他對葡萄酒的看法。每當他把酒送到嘴邊,他都會令人無法忍受地咯咯笑著說些蠢話,比如:這是我棺材上的又一根釘子。然而他很能喝,無論是葡萄酒,還是更烈的酒。
西爾維婭拒絕對聖安東尼發誓。她是絕對不會把自己的風流韻事告訴這位聖人的,而且她是絕對不會對任何遺物許下一個她隨時可能背叛的誓言的。有種事情叫作玩得太低級;跟有些恥辱相比,死亡可能還更好些。所以,當他兩手擰在一起的時候,她抓住他的左輪手槍,扔到水瓶裏,然後就覺得自己挺安全的了。
佩羅恩一句法語都不會說,對法國也幾乎一無所知,但他發現,法國人對你殺掉一個想要離開你的女人無動於衷。另一方麵,西爾維婭很確定,沒有武器的話,他對她做不了什麽。如果說她在她讀的那間很貴的學校裏沒練過別的什麽,她至少還是練了不少健美操的,因此可以自由操控自己的四肢,而且為了保持美麗,她一直保持著健美的體形。
她最後說:“很好。我們會去伊桑若-勒-佩旺謝。”
酒店裏一對很討人喜歡的法國情侶提到過法國最西邊這個孤單的天堂,他們在那裏度了蜜月……西爾維婭要的正是一個孤單的天堂,如果在她離開佩羅恩之前還會發生爭吵的話。
她對自己打算做的事情沒有任何遲疑。乘上這糟糕的火車穿越半個法國,這漫長的旅途讓她產生思鄉的痛苦!完全不比這個好!患上思鄉病是一種恥辱。但這無法避免,就像流行性腮腺炎。你得忍過去。而且,她甚至發現自己想見到她的孩子,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恨他,因為他是她這全部厄運的根源。
因此,在仔細思考之後,她準備了一封信,告訴提金斯她打算回到他身邊。她把這封信寫得盡可能像是一個被邀請去了鄉間小屋一段時間的人聲稱自己要回來了,她還加了幾句關於她的女仆的指示,以清除信裏一切跟感情有關的痕跡。她確信,如果她展露出任何情感,克裏斯托弗絕對不會讓她回到他的屋簷下……她很確定她的私奔沒有引起任何流言蜚語。當他們離開的時候,瑟斯頓少校在火車站,但是他們並沒有說話——瑟斯頓是個很正經的、長著棕色小胡子的家夥,是那種從來不說別人閑話的人。
事實上,她發現逃跑有些困難,因為幾個星期以來佩羅恩就像精神病院的看護一樣看著她。但是他認為她絕對不會不帶她的衣服就走,然後,有一天,喝了很多當地的烈性甜酒,在午飯後一陣濃濃的瞌睡襲來之後,他放她一個人去散步了。
她當時已經厭倦了男人……或者至少她認為她已經厭倦了;因為她並沒有準備好確信這件事,考慮到她看到周圍的女人因為那些最不像樣的家夥而追悔莫及。不管怎麽說,男人永遠都不能達到人的預期。在熟悉了之後,他們可能變得比看上去更有趣一些;但是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差不多都像是讀一本你忘了自己已經讀過的書。你跟任何一個男人熟悉了還不到十分鍾,就會說:“但是這些我之前都讀過了。”你知道了開頭,中間部分早就讓你覺得無聊,特別是,你還知道了結局。
她記得,幾年前她曾試圖嚇唬她母親的精神導師,康賽特神父——他最近在愛爾蘭遭到謀殺——還有凱斯門特……那個可憐的聖人絲毫沒有被嚇唬到,還贏了她一局。因為當她說什麽關於她心目中神賜般的生活——那時候他們還用“神賜”這個詞——每周末都會跟不同的男人私奔的時候,他告訴她,片刻之後,在那個可憐的家夥買火車票的空當她就厭倦了。
可是,老天啊,他是對的……在那家小小的德國水療中心,那個可憐的聖人在她母親的客廳裏說過這句話之後——羅布施德,那個地方一定是叫這個名字——在燭光中,他投在四麵牆上的影子中的每一個都在告發她的行為。直到現在,她坐在那張為了慶祝戰爭而新粉刷裝修過的酒店中的棕櫚藤條椅上仔細回想,她從來沒有和認為自己有權對她動手動腳的男人一起坐過火車……她想,天堂的康賽特神父看到大堂裏正發生的這一幕,會不會對她很滿意……可能真的是他所說的那番話改變了她。
一次都沒有,直到昨天……因為可能倒黴的佩羅恩昨天剛擁有這樣的權利兩分鍾,她就把他變成了一個被掐住脖子的、雙目圓瞪的蒼白的雪人。人在火車車廂裏會變得非常討厭,太大膽,但是又愚蠢又尷尬,因為擔心衛兵從窗子往裏看,火車時速超過六十碼,沒有走廊……“不,我再也不會這麽做了,神父。”她對著天花板說。
為什麽你不能讓一個男人跟你私奔——噢,這出輕喜劇——整整,整整一個該死的周末呢。該死的一輩子……為什麽不呢?想想……該死的一輩子,和一個還不錯的男人在一起,但是不會發出咯咯響聲,沒長鱈魚那樣的眼睛,也不那麽諂媚——不會在被要求出示車票的時候找不到它們……神父,親愛的,她又仰頭對天說,如果她能找到這樣一個男人,那可能就是極樂世界了……一個沒有婚姻的地方……但是,當然,她幾乎無可奈何地說,他不會對你保持忠誠……那時候,就不得不忍受。
她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弄得身邊的佩羅恩少校差點從他的藤條椅裏跳出來,然後問他回來沒有……她喊著:“不,那樣我就完了,我就完了,我就完了,我就完了,如果我那樣做的話。不會,不會。我對老天發誓!”
她惡狠狠地問焦慮的少校:“克裏斯托弗在這個城裏找姑娘了沒有?你最好告訴我實話!”
少校嘟囔道:“他,沒有,他太像塊木頭了,他甚至沒去過敘澤特酒吧。除了有一次是去領一個倒黴的小手下回來,那個人砸壞了哈德羅嬤嬤的家具。”
他抱怨道:“但是你不能這麽匆匆忙忙下結論!緩和點,這是你說的。”他繼續嘟囔,來伊桑若-勒-佩旺謝之後她就沒什麽禮貌……然後繼續告訴她yeux des pervenches在法語裏的意思是長春蔓一樣的藍眼睛。這是他知道的唯一一句法語,因為在火車上遇到的一個法國人是這麽對她說的,而他一直想著,如果她的眼睛是長春蔓的藍色……“但是你並沒有在聽,一點都不禮貌,我是說你這種做法。”他嘟囔著得出了結論。
她身子前傾坐在椅子上,雙手仍然緊握,支撐著下巴,想象克裏斯托弗可能會把瓦倫汀;溫諾普安排在這座城裏。這可能是他選擇待在這裏的原因。她問:“為什麽克裏斯托弗待在這個被上帝遺忘的洞穴裏?這是個臭名昭著的基地,他們這麽叫它。”
“因為他他媽的必須這麽做。”佩羅恩少校說,“別人叫他這麽做,他就得這麽做。”
她說:“克裏斯托弗!你的意思是讓克裏斯托弗這樣一個人待在任何地方,就算他不願意。”
“如果他走了的話,他們一定比他幹得好多了,”佩羅恩少校叫起來……“你以為你那個該死的家夥是什麽人?英國國王嗎?”他突然帶著沮喪的神情凶狠地補充了一句,“如果他想逃跑,他們會像殺掉任何人一樣殺了他。你怎麽想?”
她說:“但這些都不能阻止他在城裏有一個情人。”
“啊,他沒有,”佩羅恩說,“他死死賴在他那該死的老營房裏,就像一隻該死的母雞坐在變了質的雞蛋上。他們就是這麽說他的。我對那個家夥一無所知。”
她帶著報複心懶洋洋地聽著,覺得自己在他嗡嗡的聲音裏發現了一絲瘋狂的自殺傾向,他在伊桑若的臥室裏就是這樣的聲調。這個家夥身上毫無疑問帶著一絲治安法庭上謀殺犯的乏味和瘋狂。她突然打起精神來想著,“假設他想要謀殺克裏斯托弗……”然後她想象自己的丈夫用膝蓋頂斷這家夥的背,這想法好像火苗穿過貓眼石一樣劃過她的腦海。然後,她用幹燥的喉嚨對自己說:“我得弄清他到底有沒有把那個女孩帶到魯昂來。”人們擠在一起。佩羅恩那家夥可能在保護提金斯。任何軍事規則能讓克裏斯托弗待在這個地方都是不可思議的。他們沒法讓上流社會閉嘴。如果佩羅恩還有點腦子的話,他就會知道做提金斯的擋箭牌並不是得到她的辦法……但是他沒有腦子……何況,男人要是在性方麵緊密團結起來是很可怕的。她知道她不會說出一個女人的秘密好得到她的男人。那麽……她怎麽才能查明那個女孩到底在不在城裏呢?怎麽做呢?她想象提金斯每天晚上回家來到她身邊……但是他今晚要在她身邊過……她知道……在那個屋簷下……久別重逢。
她想象著他在那裏,現在……你在小城頂上的有軌電車上看到的那些小小別墅的起居室裏……現在,他們彼此都無所顧忌地討論著她……她的身體扭曲著,從一塊肌肉到另一塊肌肉,蜷縮在椅子上。她一定要弄清……但是你怎麽弄清呢?對手是一個眾所周知的陰謀……這場戰爭就是個自由**的溫柔鄉……當你想強奸數不清的女人的時候,你就去打仗。這就是戰爭的目的……這麽多人,擠在這麽個小小的角落裏。
她站起來,“我要走了,”她說,“撲點粉去參加薩克斯夫人的宴會。你如果不想去,就待在這裏。”她準備盯著每一個人的臉看,直到看出克裏斯托弗到底有沒有把溫諾普小姐藏在城裏為止。她想象她長著雀斑和高傲的鼻子的臉劈頭蓋臉地貼上——正確的詞應該是“壓在”——他的臉頰……她要去調查一下……
卷中 第二章
她迅速找到了個機會,以繼續她的調查。因為,那天晚飯時,提金斯和一個一等兵去打電話了,她發現她自己坐在在她看來是個小商人的家夥對麵。這人臉色紅潤,長著不錯的灰色小胡子,直往外戳,穿著油膩得不行的製服,油膩到上麵的褶皺看起來像樹葉上的葉脈……他是個非常值得信賴的小商人,街角雜貨店的老板,有時候,你會讓他向你提供煤油……他對她說:“夫人,如果你把兩千九百多乘以十,你就會得到兩萬九千多。”
然後她叫起來,“你真的想告訴我,我丈夫,提金斯上尉,昨天整個下午都在檢查兩萬九千顆鞋釘,還有兩萬九千把牙刷?”
“我跟他說,”她的對談者非常嚴肅地回答,“這些是海外領地部隊,所以並不需要檢查他們的牙刷。大英帝國部隊會把他們刷扣子用的刷子做牙刷,好把幹淨的給醫療官看。”
“聽起來,”她微微發著抖,“好像你們就是一群中學生在玩遊戲。你說我丈夫真的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考利少尉,對他的山姆;布朗武裝帶上的肩帶非常在意,那天下午剛從軍械署買來,還是嶄新的,擔心它會跟紮肚子上的那一截皮帶不配套,他已經用了快十年——那條腰帶的皮子非常棒!——不過,考利還是堅決地說:“夫人!如果一支軍隊的智囊不在意這些東西,一支軍隊的生命就,就命懸一線了。現在,醫療官說,就入了虎口了。夫人,你丈夫是位令人尊敬的軍官,他說他負責的隊伍一支都不能……”
她說:“他花了三個小時,你說,花在檢查腳和裝備上?”
考利少尉說:“當然,也有其他軍官幫他檢查裝備,但他自己檢查了每一隻腳。”
她說:“這讓他從兩點忙到五點,然後他喝了茶,我猜。最後去——什麽來著?——檢查征兵的文件?”
考利少尉在小胡子下嗡嗡地說:“如果上尉稍稍忽視了給你寫信——我聽說了——你可能——夫人,我也是個已婚男人,有個女兒,但軍隊裏的人就是不太擅長寫信——在這方麵,你可能會說,感謝老天,我們還有海軍,夫人。”
她讓他磕磕巴巴地往下說了一兩句,幻想著,在他困惑的語句裏,找到溫諾普小姐在魯昂的蛛絲馬跡。然後她大度地說:“當然,你向我解釋了一切,考利先生,我非常感激。當然,我丈夫沒時間給我寫很長的信,他不是那種暈乎乎的年輕下屬,追著……”
他迸發出一陣大笑,叫起來,“上尉追著女孩的裙子跑?嘿,自打他進了軍團,他離開我視野的次數,我扳扳手指就能數出來!”
一陣低落的情緒將西爾維婭席卷。
“哎呀,”考利少尉繼續笑著,“如果我們有嘲笑他,那也是說他管我們這管我們那,好像他是隻老母雞,坐在已經變質了的蛋上,因為這隻是一支破調軍隊[49],就像人們說的,這已經是說得最好聽的了。看看在他之前我們的其他指揮官,有個布魯克斯少校,從來沒在中午起過床,如果能起來,兩點半就離開營地了。你得在那之前把報告給他簽字,否則你永遠拿不到簽名。還有波特上校,上帝保佑,什麽他媽的文件都不簽,他住在山下這家酒店裏,我們從來沒見他去過營地。但是上尉,我們總是說他簡直是個切爾西的副官,要從冷溪禁衛隊第二兵團裏帶一批兵過來似的。”
帶著懶洋洋而優雅的美麗——西爾維婭知道她所呈現的是懶洋洋而優雅的美麗——西爾維婭靠在桌布上,聽著這份可怕的起訴裏的條條款款,她將要以此來反對提金斯……因為這種事情的道德規範就是:如果你手上有位美得不同尋常的女人,你就得把你的時間全部花在她身上……這是大自然的恩惠……除非你跟一個長著短翹鼻和雀斑的姑娘出軌,對她不忠;當然,實際上,這仍然是一種讓你和你的女人在一起的辦法!……但是因為軍營而背叛她……這就不得體了,這就反自然了……竟然讓他,克裏斯托弗;提金斯,降到跟你在這裏碰到的那些男人同一個層麵!
提金斯,坐在一張張桌子之間出神,從電話亭出來之後,他身上就帶了比平時更多的冷漠氣息。他,累成一團,滑坐進她和少尉之間拋過光的椅子裏。他說:“我已經把衣服洗好了。”而西爾維婭牙齒間發出嘶嘶的聲響,帶著報複的快感!這的確是為了軍營而背叛。他補了一句,“我明天早上四點半得到軍營裏。”
西爾維婭忍不住說道:“不是有首詩,‘啊,黎明,黎明,它來得太快!’……當然,說的是**的情侶?這是誰寫的?”
考利的臉紅到了發際線,很明顯還紅到了更多的地方。提金斯把說給考利的話講完,考利為了抗議他那麽早就要去營地,說他沒辦法理解一個自己操練軍隊的軍官。他用他那種慢悠悠的語調說:“中世紀這樣疊句的詩歌有很多,你想的那個可能是阿諾特;丹尼爾[50]的一首晨歌,最近有了翻譯了。晨歌就是淩晨唱的歌,據說,隻有情侶才會唱。”
“除了你,”西爾維婭說,“在你的軍營還有人會在明天淩晨四點唱歌嗎?”
她沒忍住……她知道提金斯慢悠悠地裝腔作勢是為了給桌前這個跟他們坐在一起的奇怪家夥一些從困惑中恢複過來的時間。她討厭他這麽做。他有什麽權利為了掩護別人的困惑,而讓自己顯得像個自負的渾蛋?
少尉從困惑中驚醒,拍著大腿叫道:“就是這樣,夫人,我們相信上尉什麽都知道!我不相信太陽底下有任何一個你能問出來他卻答不出來的問題,軍營裏他們都這麽說。”他講了個關於提金斯在軍營裏回答各種問題的長長的故事。
西爾維婭心中泛起種種情緒……在提金斯的身邊,她對自己說:“會永遠這麽下去嗎?”她的手像冰一樣涼。她用右手的手指撫摸左手的手背,是像冰一樣涼。她看著她的雙手,它們毫無血色……
她對自己說:“這完全是性衝動,這完全是性衝動,上帝!我難道沒法克服這種事嗎?”
她說:“神父!你曾經很喜歡克裏斯托弗,讓聖母幫助我克服吧。這會毀了他,也會毀了我。但是,噢,該死的,別這樣!因為這是我生存的全部意義。”
她說:“當他從電話亭回來,發著呆的時候,我以為一切都還好,我以為他看起來像是笨重的木馬,持續有兩分鍾,接著我又開始了。我想咽口水,但是我不能。我的喉嚨沒法動了。”
她光著一隻白皙的手臂,靠在桌布上,身體俯向那個長著海象胡子的家夥,而他還在得意地吸著鼻子。
“在學校裏他們曾經叫他老太陽神,”她說,“但是有一個關於所羅門的問題他沒法回答,那就是一個男人如何同一個——噢,一個女仆!……問他九十六天前的黎明發生了什麽——不,九十八天以前。”
她對自己說:“我忍不住……噢,我忍不住……”
前準尉副官高興地叫起來,“噢,從來沒人說過上尉是意見領袖中的一個。他對人類和事情的了解是實打實的,很神奇的是他沒有部隊出身,卻很了解軍隊裏的人。但是你看,你家這個天生的紳士整天跟軍隊的人混在一起,實際上對他們很了解。徹徹底底,在他們的綁腿裏。”
提金斯直直地看著前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但是我敢說我一定抓住了他的把柄。”她自語著,然後又對準尉副官說:“我現在認為任何一位軍官——比如你們這樣天生的紳士——當一列從後方開回來的火車從一個大站出發——比如帕丁頓——到前線去的時候,他知道男人們都是怎麽想的,但是他不知道已婚女人或者女孩怎麽想。”
她對自己說:“該死的,我現在怎麽變得這麽笨啊!我曾經用一個詞就能卸下他的偽裝。現在我一次得用好幾句話。”
她沒有停,繼續對考利說:“當然他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唯一的兒子了,這讓他很感傷。帕丁頓那裏的軍官,我的意思是……”
她對自己說:“老天,如果這家夥今晚不對我繳械投降的話,他就再也見不到邁克了。啊,但是我抓住了他的把柄。”提金斯閉上了眼睛,他膚色明亮的鼻孔周圍開始發白。那白色漸漸蔓延開來,人在要昏倒的時候鼻尖周圍會變白……她突然一個激靈,用她纖長的手臂扶住桌子的邊沿,好穩住自己,她不希望他昏倒,但是他確實有注意到帕丁頓這個詞。九十八天以前……她在那之後每一天都在數……她已經透露那麽多信息了……那天淩晨她在房子外麵說了帕丁頓,他把那句話當作是離別。他曾經,他曾經認為自己在那之後自由了,跟那個女孩想做什麽都可以了……啊,他並沒有……這就是為什麽他的鼻孔周圍會發白……
考利大聲叫起來:“帕丁頓!從後方回來的火車並不是從那裏出發,不是去前線的,是英國遠征軍,不是帕丁頓。格拉摩根郡的人從那裏去補給站,還有利物浦。伯肯黑德有個補給站,或者那是在柴郡?”他問提金斯:“伯肯黑德的補給站是在利物浦還是在柴郡,長官?你記得吧,我們在彭豪利的時候從那裏招了一批士兵。不管怎麽說,你從帕丁頓去伯肯黑德,我自己從來沒去過。他們說那是個不錯的地方。”
西爾維婭說(她並不想說):“是個不錯的地方,但是我不應該認為自己可以在那裏待一輩子。”
提金斯說:“柴郡有一個訓練場——並不是補給站——在伯肯黑德附近。當然,那裏還有一支皇家要塞炮兵部隊。”她轉眼不去看他。
考利叫起來,“你差點暈過去,長官,”他滑稽地說,“你眼睛都閉上了。”他舉著一杯香檳,向她傾著身。“你一定得放過上尉,夫人,”他說,“他昨天晚上沒睡覺,大部分是我的錯導致的,所以,他對我實在太好了。我告訴你,夫人,幾乎沒有什麽事是我不會為上尉做的。”他喝光他的香檳,開始解釋,“你可能不知道,夫人,這對我來說是個大日子,是你和上尉使它成為我的大日子。”為什麽這麽說,今晨四點,在這個被摧毀的城裏沒有一個比他更慘的人了。而現在,他一定要告訴她,他正在經受一場不幸的、悲慘的疾病,讓人在慶祝的時候也得小心。而今天是他必須慶祝的一天,但是在準尉副官勒杜和一群老夥計都在場的地方,他不敢……“我不敢,我不敢!”他最後這麽說,“所以我本該坐著,現在,就此刻,在冰冷的營地裏。但是為了你和上尉……在冰冷的營地裏……你得原諒我,夫人。”
西爾維婭感到她的嘴唇突然顫抖起來。
“我自己可能,”她說,“也會被拋棄在冰冷的營地裏。如果我沒有前來請求上尉赦免的話!在伯肯黑德,你知道,我碰巧三星期以前都還在那裏……好奇怪,你正好提到了它。的確,有些東西就像是征兆,但你不是天主教徒!這幾乎不可能是巧合。”
她在發抖……她顫抖著手打開她的粉盒,看著裏麵的小鏡子——粉盒雕著花,一顆小藍寶石鑲在鏤刻著薄薄黃金的盒麵中央,仿佛一朵勿忘我……這是德雷克——可能是邁克的父親——送給她的……這是他給她的第一件東西。她今天為了反抗特地把它帶來了。她想象提金斯可能會不喜歡它……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自己說:“可能這該死的東西是個凶兆……”德雷克是第一個……一個喘氣熱乎乎的、粗魯的人!在小鏡子裏的她,臉色煞白。她看起來像……她看起來像……她穿著金色薄紗裙子……她白色的整齊牙齒間呼出的氣息十分急促……她的臉就像牙齒一樣白……還有……是的!簡直!她的嘴唇……她的臉像什麽?……在伯肯黑德的修道院的小禮拜堂裏,那裏有塊雪花石膏墓碑……她對自己說:
“他快要暈倒了。我快要暈倒了。我們倆到底是有什麽問題?如果我讓自己昏倒……但是這也不能讓那個怪物的木然表情減少一絲一毫!”
她斜倚著桌子,拍拍前準尉副官長著黑黑的絨毛的手。
“我確定,”她說,“你是個好人——”她回想起他的話,“在冰冷的營地裏。”她流下淚來……“我很高興上尉——你這樣稱呼他——沒有甩下你們離開冰冷的營地,你們忠於他,不是嗎?他甩下了別的人,冰冷的營地是懲罰,你知道……”
前準尉副官,眼裏也飽含著淚水,說:“啊,你得把士兵禁閉起來,禁閉的意思就是把他們關在營房裏。”
“噢,那裏有!”她叫起來,“那裏有!還有女人。當然那裏也有女人吧?”
準尉副官說:“婦女後勤軍團?可能,我不知道。他們說她們的紀律跟我們的差不多,她們的日程是按小時計算的!”
她說:“你知道他們曾經怎麽說上尉嗎?”
她對自己說:“我祈求上帝,坐在這裏的這個僵硬、愚蠢的怪物正在聽著我們的談話。聖母瑪利亞,上帝的母親,讓他把我帶走,在午夜之前,在十一點之前。隻要我們能趕走這——這——不,他是個不錯的小家夥。聖母瑪利亞!”
“你知道他們曾經管上尉叫什麽嗎?我聽到全英格蘭最富有的銀行家這麽說他……”她繼續說。
準尉副官的眼睛瞪得渾圓,說:“你認識全英格蘭最富有的銀行家嗎?但是你看,我們一直都知道上尉是很有人脈的。”
“他們說他——他總是幫助別人。”她繼續說。
“聖母瑪利亞,上帝的母親!他是我丈夫……這並不是罪惡……在午夜之前……噢,給我個信號……或者在那之前……結束戰爭……如果你給我一個信號,我可以等。他幫助品德高尚的蘇格蘭學生和身世落魄的人,還有通奸的婦女……所有這些人就像……你知道是誰,那是他的道德楷模。”她對自己說,“詛咒他!我希望他喜歡這個……你會認為他心裏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他正在狼吞虎咽地啃著的那隻該死的鴨子。”
然後她大聲說:“他們曾經說,‘他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51]”
前準尉副官陰沉地看著她。“夫人,”他說,“我們不能這麽說上尉,因為我覺得這是說我們的耶穌基督的。但是我們確實說過,如果上尉能幫助一個可憐的家夥,他就肯定會幫忙的。但是我們的小隊總是收到總部發來的狂轟濫炸一樣的電報。”
突然,西爾維婭笑了起來。當她開始笑的時候,她想起伯肯黑德修道院裏那尊雪花石膏雕像出現在她眼前,那是尊敬的特梅尼;沃洛克夫人躺臥的墳墓,據說她年輕的時候犯下了錯,她丈夫一直沒有原諒她。修女是這麽說的……
西爾維婭大聲說:“一個信號……”
然後西爾維婭對自己說:“聖母瑪利亞!你狠狠懲罰了我,但是你說不出你孩子的父親的名字,而我可以說出兩個。我要瘋了,我和他都要瘋了。”
她想要在臉頰上塗上一抹紅色。之後她覺得這可能有些過於戲劇化了。
她進了吸煙室,等提金斯和考利兩人打完電話回來,再定下一個契約……這次是跟天堂裏的康賽特神父!她很確定康賽特神父——很可能是其他有天賜神力的人——會希望克裏斯托弗不要著急,讓他好好打仗——或者因為他是個人品很好、很無聊的人,天神可能會喜歡,類似這樣的東西。
這時她已經又比較冷靜了。你不可能幾小時幾小時地保持洶湧澎湃的感情。不管怎麽說,這種洶湧澎湃的感情是周期性、預料不到的,但是她更冷靜的**仍然保持原樣……因此,當克裏斯托弗那天下午到薩克斯女士家的時候,她非常冷靜。他漫無目的地從一群軍官中間走過,有英國人也有法國人,在一個八邊形、淺藍色的沙龍裏,薩克斯女士舉辦了一個茶會,他點點頭就坐在了她的身邊——僅僅低下了他的腦袋!佩羅恩從那個令人不快的公爵夫人背後什麽地方消失了。將軍,非常華麗,滿頭白發,鼻尖通紅,衣服上佩有猩紅條帶的鍍金扣子,也向她彎下了腰……看到佩羅恩和她在一起,他對那位年輕貴族說話時就一直從鼻孔裏吸氣,再噴出來——年輕貴族膚色很深,穿藍色製服,紮簇新皮帶,打扮得稍稍有點過於戲劇化,他是一位法國元帥的司機,是他未來的新娘的近親表兄弟,也是除了父母和祖父母以外和新娘關係最近的親屬。
將軍告訴她他這場秀做得很足,因為他認為這可能有助於鞏固英法協約[52]。但是它似乎沒能起到作用。法國人——無論是軍官、士兵,還是女人——全都待在房間的一頭,而英國人在另一頭。法國人好像履行一種規則一樣,比一般的男人和女人都要陰沉。一個侯爵之類的人——她知道這些都是奉行波拿巴主義的名人——被介紹給了她,他明確地通過語言表達出,從他的角度,他認為公爵夫人是正確的。這位侯爵把這話說給了佩羅恩聽,他一句法語都不懂,聽了這話突然被嗆到了,好像他的舌頭突然變得大到塞不進嘴裏。
她沒有聽見公爵夫人剛才所說的話——那是個很不討喜的公爵夫人,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凶狠而憂心忡忡——於是她俯下身,擺出學校裏教的那種用於法國正統主義名流拜訪時的彬彬有禮的姿態——但她覺得她可能會在和波拿巴主義者的正式交往中就把這種禮貌用光——回答說,毫無疑問,公爵夫人在這方麵有權力……侯爵深色的眼睛給了她意味深長的一瞥,然後她回敬了他一個長長的、冰冷的眼神,明確告訴他她將了他一軍,這澆滅了他的熱情。
提金斯把他和她的會麵演繹得相當不錯。它像是他會做的蒼白無力的事情,所以,有五分之一分鍾,她琢磨著他到底有沒有任何感覺或者感情。但是她知道他有……無論如何,將軍滿意地向他們走來,說道:“啊,我看出來了,你們在今天之前就見過麵了。我本來以為你沒空的,提金斯,你的兵一定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提金斯麵無表情地說:“是,我們之前已經見過麵了,我抽時間去了西爾維婭的酒店,長官。”
在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正是提金斯表現出的令人害怕的麵無表情,使得第一波情感改變了她的立場……因為,直到那一刻,她還在譏諷這個房間裏沒有一個像樣的男人……連一個你可以稱他為紳士的都沒有……因為你不能品評那些法國人……一向如此!但是,突然地,她感到很絕望!……她對自己說,她怎麽可能打動,投入感情給,這個頭腦遲鈍的家夥!她好像是在試著搬動一個裝滿羽毛的、沉重的床墊。你從頭上拽,墊子裏的填充物就往下墜,挪動不了,直到你好像一點氣力都使不出來,直到貞操美德都離開了你。
他好像有一隻邪眼或者什麽特別的保護神一樣。他能力強到令人吃驚,他總是位於自己的藍圖的中心,正得令人吃驚。
將軍相當高興地說:“那麽你可以空出一分鍾來,提金斯,跟伯爵夫人說說話!談談煤礦!看在老天的分上,夥計,救救場吧!我累得不行了。”
西爾維婭從裏咬著她的下唇——她以前從來沒有咬過她的嘴唇!——好讓她不要大聲叫起來。這當兒最不能發生在提金斯身上的就是這個……她聽見將軍彬彬有禮地向她解釋,伯爵夫人辦這整個茶會就是為了煤炭價格。將軍無可救藥地愛著她。她,西爾維婭!以對一位年長的將軍來說非常得體的態度……但是他為了她的利益不惜小小走一下極端。他姐姐也是一樣。
她仔細看著這個房間,好讓她的感官重新恢複正常。她說:“這裏看起來像賀加斯[53]的畫。”
法國人努力在各個方麵保持著這個房間那種揮散不去、獨特的十八世紀風味。伯爵夫人坐在沙發上,親屬聚攏在她身邊。她有一個簡直不像真名的名字:波尚-哈迪古茨還是什麽的。這個發藍的房間是八邊形的,拱頂指向天花板正中心的一個玫瑰圖案。儀表堂堂的英國軍官和誌願救護隊成員在左邊站成一排,法國軍官和各個年齡段、著純黑衣服的女人——很明顯都是寡婦——在右邊站開一排,好像伯爵夫人灑下了一片日落後的海麵。沙發上,坐在她旁邊的並不是薩克斯夫人,靠在她身旁的也並不是將來的新娘。這個肥胖、不太體麵、冷漠又惡毒的女人,穿著不堪的黑衣服,不堪到像是灰色毛呢,她一個人擋住了其他所有人,就像太陽擋住其他星球。一個胖乎乎、十分妖豔的人物,穿著便裝,佩深紅色玫瑰花形飾品,站在伯爵夫人的右邊,他的手向前伸,似乎是在邀請人一起跳舞;一位極度矮胖的女士,顯然也是一個寡婦,在伯爵夫人左手邊,伸出兩隻帶著黑色手套的手,好像她也在邀請人一起跳舞。
將軍,身邊站著西爾維婭,滿是榮光地站在一塊空地正中,這個地方通向一間小得多的房間的敞開的門。穿過門,你可以看見一張鋪了一塊白色錦緞的桌子;一個鍍銀的墨水瓶,有些磨禿了,好像被插了一身筆的豪豬;一隻肥肥大大的皮箱子,用來轉移文件;還有兩個公證人:一個穿黑衣服,肥胖,禿頭,另一個穿藍色製服,戴著閃閃發亮的單片眼鏡,還長著棕色的小胡子,他一直不停地用手卷著。
看看周圍,西爾維婭的幽默感讓她冷靜了下來。她聽見將軍說,“她應該挽著我的胳膊走到桌前,簽署這份協議。我們本來應該是最先共同簽署這份協議的人,但她不會,就因為煤炭價格。好像說她在幾英裏以外就有一片溫室,而且她認為煤炭價格上漲是英國人造成的,好像……該死的,你會認為我們就是為了讓她溫室的爐子燒不起來,才專門抬高了煤炭價格。”
很明顯,公爵夫人發表了一場報複性的、冷淡、冷靜、無法打斷的演說,抗議她的國家的聯軍有多麽邪惡,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法國被摧毀,看著他們國家的年輕人被屠殺,隻是為了提高她生活中一件必需品的價格。沒人跟她爭辯。那裏麵的英國人沒有哪個既了解經濟又能說法語。她坐在那裏,幾乎無人能撼動。她並不是拒絕簽署婚姻合約。她隻是並沒有任何舉動;而且,很明顯,如果不把那份文件拿到她麵前的話,這場婚姻將是不合法的!
將軍說:“現在,克裏斯托弗會對她說什麽鬼話?他會想到辦法的,因為他能沒完沒了地說下去,把隨便什麽東西的後腿都說斷。但是他會說什麽鬼話呢?”
看到克裏斯托弗剛好做了正確的事情,西爾維婭心都要碎了。他順著那條路走向這位太陽,在公爵夫人麵前怪異地稍稍低了一下他的頭部和肩膀,看起來,相比於鞠躬,更像是屈膝禮。看起來他跟公爵夫人很熟悉,就像他跟全世界所有人都很熟悉。他對她笑笑,然後非常恰當地擺起嚴肅的架勢。然後他開始說一種很令人敬佩、很老派的法語,帶著糟糕的英國口音。西爾維婭絲毫不知道他會說法語——她的法語的確很好。她對自己說,說真的,那就像聽夏多布裏昂[54]說話一樣——如果夏多布裏昂在英國的約克郡長大的話……當然,克裏斯托弗會專門磨煉出一種英國口音,好顯示他是位英國鄉村紳士。但他也會正確的法語,以顯示他是位英國托利派人士,也就是說,隻要他願意,全世界什麽事情他都能做到。
房間裏的英國人麵無表情;法國人的臉都像被電擊了一樣轉向他。西爾維婭說:“誰會想到呢?”公爵夫人跳下來,抓住克裏斯托弗的手臂。她挽著提金斯驕橫地從將軍和西爾維婭身邊慢慢走過。她說,這就是她希望一位英國紳士[55]會做的事情……帶著你那樣的憂鬱![56]
克裏斯托弗,簡短說,就是告訴公爵夫人,他家擁有全英格蘭最大的一片溫室燃煤場,而她的家族在法國的友邦擁有最大的一片溫室燃煤場,除了聯合起來還有什麽更好的做法呢?他會叫他哥哥的負責人保證交戰期間公爵夫人的供給,隻要她願意,那些用來燒製她的玻璃製品的煤都可以在米德爾斯伯勒-克利夫蘭礦井井口以一九一四年八月三號的價格賣給她……他重複道:“礦井井口的價錢。準備好,以我鄉村地區的礦井井口的價錢賣出,準備運輸。[57]”這讓公爵夫人非常滿意,她對價格了解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