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克裏斯托弗的勝利正是西爾維婭不想要的,所以她決定告訴將軍,克裏斯托弗是個社會主義者。這可能會稍稍貶損一下他在將軍心目中的形象,因為將軍像夥伴一樣尊重提金斯,這個沒有與對方就煤價進行爭論,而是幹脆地行動的男人,在她看來幾乎叫人無法忍受……但是,晚飯後在吸煙室裏思考了一陣,等她更清楚她擅長的是什麽之後,她又並不是那麽確定她真的做了她想要的。實際上,就算在簽字儀式之後略顯節儉的慶祝活動上,她也非常不確定她是不是做了跟她想要的正好相反的事情。
這一切都從將軍對她嚷嚷的一句話開始。
“你知道你的男人是最靠不住的家夥,他穿的製服比所有跟我說過話的軍官都他媽的髒。據說他窮得叮當響,我甚至聽說他有張支票被退回了俱樂部。他又這麽慷慨地贈人禮物——僅僅是為了讓列文少尷尬十分鍾。我真的非常希望我能理解這個家夥。他有種在最糟糕的渾水裏把事情厘清的天分,這就是為什麽他對我更有用了——他又有種踩進最糟糕的渾水裏的天分。你太年輕,一定沒聽說過德雷福斯[58],但是我一直說克裏斯托弗就是個典型的德雷福斯。如果他最後被軍隊開除我也不會驚訝。老天保佑這事不要發生!”
就在那時,西爾維婭說:“你想過克裏斯托弗其實是個社會主義者嗎?”
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她丈夫的教父表情變得如此猙獰……他張大了嘴,他的白發紛亂,他那點綴著金色櫟樹葉和深紅花紋的漂亮帽子也掉了。當他撿起帽子站起來的時候,他蒼老的臉龐發紫並且扭曲。她希望要是她沒說就好了;她希望她沒說這句話。
他叫起來,“克裏斯托弗!一個社……”他喘著氣,好像沒法說出這個詞一樣。他說:“該死的!我愛那個孩子,他是我唯一的教子,他父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照看著他。如果她讓我這麽做,我會和他母親結婚的。該死的,我的遺囑裏除了一些留給我姐姐的小東西和一批給我指揮過的團留下的軍號,剩下的東西都是留給他的。”
西爾維婭——他們坐在公爵夫人空出的沙發上——拍拍他的小臂說:“可是將軍,教父……”
“這樣一切都好解釋了。”他帶著痛苦的羞愧說。他白色的小胡子垂了下來,微微發抖。“更糟糕的是——他從來沒有勇氣告訴我他的意見。”他停下來,鼻子裏喘著粗氣,叫起來,“上帝保證,我會把他從軍隊裏趕出去。上帝保證,我會的。我至少可以做到這個。”
他的悲傷把他徹底鎖在自己的心裏,她什麽話都沒法對他說。
“你告訴我他勾引了那個溫諾普小女孩——她簡直是全世界他最不應該勾引的人。這世界上難道不是有幾百萬別的女人嗎?他把你賣了,不是嗎?他還有個安置在煙草店裏的女朋友。老天,我幾乎借給他——那次我說了要借他錢。你可以原諒一個年輕男人和女人犯下錯事,我們都做過——我們那時候都把女朋友安置在煙草店裏……但是,該死的,如果這個家夥是個社會主義者,整件事都不一樣了,就算那個溫諾普姑娘的事我也可以原諒他,如果他不是。但是,老天,這難道不恰恰是一個社會主義者會做的那種事嗎?勾引除了我以外他父親最老的朋友的女兒,或許,溫諾普其實是比我更老的朋友。”
他稍稍冷靜了一點——他並不是那樣一個蠢貨。他看著她,絲毫不顯老的藍眼睛裏帶著某種熱切的情緒,說:“你看,西爾維婭,你今天下午演的這一番好戲都是因為你跟克裏斯托弗關係不好。我必須得這麽說。這對一位國王陛下的軍官來說是很嚴肅的指控,女人跟她們的丈夫關係不好的時候的確會這麽說他們。”他繼續說著,他並不是說她沒有理由這麽做,如果克裏斯托弗勾引了那個溫諾普姑娘,這就足夠讓她想害他了。他一直認為她是品德最高尚的人,非常誠實,像馬路一樣正直。如果她想埋怨她的丈夫,即使在一些小問題上不盡真實,但那仍是她作為一個女人的權利。比如,她說,提金斯拿了她兩條最好的床單。啊,他姐姐,她的朋友,如果他從家裏拿走什麽東西的話她都會大鬧一場。因為他把自己的漱口杯從自己在蒙特比的房間裏拿走這種事,她都鬧得天翻地覆。女人喜歡成套的東西。可能她,西爾維婭,也有成套成對的床單。他的姐姐有寫著滑鐵盧戰役日期的亞麻床單……自然,你不希望拆散一整套。但這是另一回事。他最後非常嚴肅地說:“我沒時間跟你細說了,我沒法在辦公室以外多待一分鍾。現在是非常緊要的時期。”他停了停,狠狠地罵了幾句首相和老家的內閣的壞話。
他繼續說:“但是這事會導致——我的時間要花在我自己家裏發生的這種事簡直讓人心痛。但是這些家夥可是故意要削弱軍隊的心髒。據說他們分發上千本小冊子,叫士兵射殺自己的軍官,投奔德國佬——你想說克裏斯托弗屬於某個組織嗎?發生了什麽?你有什麽證據?”
她說:“隻是因為他是全英格蘭最富有的人之一的子嗣,相比於一般人,他一個銅板都不願意碰。他的哥哥馬克告訴我,克裏斯托弗可以——噢,每年拿上一大筆錢。但是他把格羅比整個轉手給了我。”
將軍點點頭,好像他正在腦海裏給各種想法打鉤一樣。
“當然,拒絕財產是那種人的特征。老天,我必須得走了。但是如果他不會住在格羅比,如果他準備跟溫諾普小姐住在一起……啊,看在國家的分上,他可不能勾引她……而且,當然,還有那兩條床單!你說得好像他因為**才變得窮困潦倒。但是,當然了,如果他拒絕馬克的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馬克不用動一根汗毛就能買上幾百打床單。當然,還有克裏斯托弗說的那些特別的事……我常常聽你埋怨他看待生活中嚴肅的事情的那些不道德觀點……你說他有一次要把不健康的孩子關進毒氣室。”
他叫起來,“我必須得走了。瑟斯頓在找我,但是克裏斯托弗說了什麽?該死的,這個家夥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他想要,”西爾維婭說,她說的時候自己都沒有概念,“模仿我們的主。”
將軍向後倚在沙發裏。他幾乎是寬容地說:“那是誰……我們的主?”
西爾維婭說:“我們的主耶穌基督……”
他跳了起來,好像她用一個帽子上的別針紮了他一下。
“我們的……”他叫起來,“老天!我就知道他有個弱點……但是……他把東西都給了窮人,但他並不是——不是個社會主義者!上帝說什麽來著:愷撒的歸愷撒……並沒有把上帝踢出軍隊的必要……老天!老天!當然,他可憐的母親有一點點……但是,該死的!那個溫諾普姑娘!”強烈的不適向他湧來……提金斯正從裏屋向他們走來,已經走到中間了。
他說:“瑟斯頓少校正在找你,長官。非常急……”將軍看著他,好像他是皇家軍隊裏活生生的獨角獸。他叫起來:“瑟斯頓少校!是的!是的!”
然後,提金斯對他說:“我想問你,長官……”他把提金斯推開,好像他害怕遭到襲擊一樣,然後踏著焦慮的小碎步離開了。
酒店的吸煙室裏塞滿了軍官,毫無疑問,他們都非常值得尊敬,但是還有好多咯咯直笑的女人。她自然從沒想到會被請來坐在這樣的環境裏,等著提金斯和前準尉副官回來。她當然也從來沒想到會被要求等候這種人,盡管,多年來她都受夠了提金斯的跟班,那個討厭的文森特;麥克馬斯特爵士,在各種飯局和各種地方……但當然那是克裏斯托弗唯一的權利……他可以在他自己的房子裏招待,在那種情況下,從道義上來講,任何一個抽著鼻子、緊張兮兮、長著海象胡子或者像個東方人一樣曲意逢迎的小跟班都並不屬於她……她相信,提金斯一定也沒想到會和她一起吃晚飯,那時他邀請了準尉副官共用晚餐,以慶祝他的委任……他令人難堪地擁有一種愚蠢的能力,雖然有的時候他有令人難堪地讀出你心中最細微的想法的能力……而且,實際上,相比那些絕對的下等階級,她反而更不願意跟麥克馬斯特那樣呼哧呼哧吸著鼻子的小時政評論家吃飯,準尉副官在她狠狠剝掉克裏斯托弗的偽裝時幫了她不小的忙……所以,坐在那裏的時候,她又達成了一個協議,這次是跟天堂裏的康賽特神父。
康塞特神父基本上已經在她腦子裏了,因為她就坐在吊死他的英國軍隊長官中間……在那之前,她似乎從來沒有在這些幾乎可以忽略的、討厭、不體麵、笑起來像馬的中學生中間待過。這讓她很反感,也給她增添了不少壓力,因為迄今為止,她都徹底無視了他們;在這個地方,他們似乎有種協調感,組成一個集體……幾乎有了生命……他們從全是人的房間裏衝進來又衝出去,讓人無法理解,非常不體麵,手上拿著靴子、要洗的衣服、疫苗證明,甚至還有舊罐頭!……一個少白頭、臉色蒼白、皮帶上下的緊身上衣都鼓了出來的男人,走進了這位女士的客廳。這位女士掌管城市裏所有賣糖果和香煙的小貨攤,她對一位頭發稀少、鼻頭紅得出奇的聾子說——他鼻子上的紫色和深紅色之間有著非常明顯的界線,沿對角線從鼻梁到鼻孔上部——他一定得把他的罐子放下。他得再喊一聲,因為那個紅鼻頭的男人,垂著頭,應該什麽都沒聽到。那個耳聾的男子抽抽鼻子。那個辦茶會的女人,翰莫爾丁夫人,塔博爾頓那位,你可能在家裏見過,她說她有至少十二令[59]左右上角畫著勿忘我的信紙,這時候看起來像個聾子的男人就會粗魯而不容打斷地說上一段自白,說為了給士兵的小屋裏新裝暖爐,他急需兩萬噸鋸末。
毫無疑問,這好像什麽東西正在移動……這些東西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移動……被來自笨拙的中學生的、令人不快的力量推動著——但是六年製中學的學生邪惡、蠢笨,在遊樂場的角落等著折磨某個軟弱而倒黴的人……在他們遍布全世界的遊樂場上的一個或者另一個角落,他們碰上了康賽特神父,把他吊死了。毫無疑問,他們先折磨了他。然後,如果他為自己所遭受的痛苦開個價,要求在當時當場去天堂的話,毫無疑問,他已經在極樂世界了。或者,如果他還沒有進天堂,煉獄裏的人遭受折磨時也會傾聽凡間的禱告的。
所以她說:“上帝保佑殉道的神父,我知道你愛克裏斯托弗,希望把他從困境中解救出來。我希望跟你訂下這個契約。自從我進了這個房間,我就控製自己的視線,幾乎隻盯著自己的大腿。我願意不再折磨克裏斯托弗,而我會去烏爾蘇拉會神聖女子修道院——因為我忍受不了其他修道院的修女——度過我的餘生。我知道這也會讓你高興,因為你一直為我的靈魂擔心不已。”如果她抬眼仔細環顧房間,看到一個外貌體麵的男人的話,她就會這麽做。她無非是想看上去體麵而已,因為她不想跟那個人有任何關係。他會是一個征兆,而不是一個獵物!
她向已故的牧師解釋說,她不能滿世界地尋找一個體麵的男人,但是她不能忍受在修道院裏度過餘生,心裏還想著,這個世界上的其他女人連一個體麵的男人都沒有……因為克裏斯托弗對她們來說並沒有用。他會永遠癡癡地想著那個溫諾普姑娘,或者關於她的往事。這都一樣……有了愛他就滿足了……如果他知道那個溫諾普姑娘在貝德福德公園愛著他,而他在開伯爾州,兩人中間隔了座喜馬拉雅山,他還是會很滿足……這於情於理是正確的,但是這對其他女人來說並沒有幫助……何況,如果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體麵的男人,半個世界的女人都會愛上他……這將會是災難性的,因為他並不比一頭被囚禁的閹牛更有責任心。
“所以,神父,”她說,“給我一個奇跡吧,這不僅僅是個小小的奇跡,就算一個體麵的男人並不存在,你也可以把他放在這裏,在抬頭看之前,我給你十分鍾。”
她認為這麽做很有趣,因為,她對自己說,她是非常認真的。如果在這個長條形、昏暗、打著綠色的燈光,當然也裝飾著棕櫚葉、比例失調、到處上了釉、很不怎麽樣的客廳裏,有一個多少還算得體的男人,像在這場盛宴開始之前還算得體的男人那樣,她就會隱居度過餘生。
看了看表,她陷入一種不清醒的昏睡。她常常陷入這種不清醒的昏睡,自從她還是個在學校裏讀書的小姑娘,康賽特神父做了她的精神導師以後。她似乎感覺到神父在屋裏移動,拿起一本書再放下……她的幽靈般的朋友!……老天,他已經夠不體麵的了,那張看起來總是有點髒的寬臉,他大大的深色眼睛,還有他的大嘴……但他是一位聖人、一位殉道者……她感覺到了他的存在……為什麽他們要謀殺他呢?因為一個半瘋半醉的少尉的一聲命令,因為他聽到了某個叛亂者在被抓前夜的懺悔……他在那間房間遠端的角落裏……她聽見他說,那些吊死了他的人並不理解。你會這麽說的,神父……憐憫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
那就憐憫我吧,因為一半的時間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麽!……就好像你在我身上施下了咒語。我撇下衣服回到了羅布施德我母親那裏。你不是對我母親說過嗎——她之後告訴我了——對克裏斯托弗這個可憐的男孩來說,真正的地獄是在他和某個年輕姑娘相愛之後,因為,我會為了把他搶回來把整個世界弄得天翻地覆……當母親說她確定我不會做這麽庸俗粗魯的事情的時候,你頑固地拒絕認同,你很了解我。
她想喚醒自己,“他了解我,該死的,他了解我!……對我,西爾維婭;提金斯,曾姓賽特斯維特來說算什麽?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這對所有人來說都夠好的了,除了一個牧師以外。粗魯!我想知道母親為什麽可以這麽遲鈍。如果我做事粗魯,那麽我有粗魯的理由。這樣的話就不是粗魯了。這可能是惡習,或者殘暴的行為……但是如果你睜大眼睛知道自己犯下了道德上的過錯的話,那就不是粗魯。你將永遠試探地獄之火……這樣就夠好的了!”
疲倦再次使她淪陷,還有神父的存在感……她又回到了羅布施德,在遠離佩羅恩三十六個小時之後,和神父以及她母親待在昏暗的客廳裏,那些鹿角,點著蠟燭,神父的陰影在剛鬆木牆和屋頂上搖晃……這是個鬧鬼的地方,在德國深深的森林裏。神父說這是歐洲最後一個被基督教化的地方。或許它從來沒有被基督教化……這可能就是為什麽這些人,這些從幽深的、被魔鬼附身的樹林裏出來的德國佬,做了這些惡毒的事情。或者他們並不是惡毒……誰也不會真正知道……但很有可能神父就是向她施了個咒語……他的話從來沒有真正離開她的腦海……在她腦海深處,像他說的那樣……
有個人慢慢走到她身邊,說:“你好嗎,提金斯夫人?誰會想到能在這裏看到你呢?”
她回答:“我得時不時照顧一下克裏斯托弗。”他像男學生那樣幼稚地咧嘴笑著在她身邊晃了一陣,然後慢慢走開,好像一樣東西沉進了深深的水底……康賽特神父又在她身邊徘徊。她叫起來:“但是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麽呢,神父?這是個遊戲嗎?是遊戲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康賽特神父喘了口氣,“啊!……”帶著他那種特別能引起懷疑的可怕的能力。
她說:“當我看到克裏斯托弗——昨晚?對,就是昨晚——轉頭回到那座山上……我一直對著一群微笑著的列兵說他的事,好惹惱他——你絕對不能在仆人麵前把事情搞大——這個人沉重、疲憊,從山上下來,再拖著腳步回去。在他轉頭的時候探照燈正好照在他身上……我記得我扔掉的那隻白色的鬥牛犬,在它死之前的那天晚上……一隻疲憊、安靜的畜生,屁股又圓又肥,累得虛脫了。你看不見它的尾巴,因為它低垂著;剩餘的部分……一隻巨大、安靜的畜生,獸醫說它被盜賊用紅鉛下了毒——紅鉛太可惡,它會毀掉你的肝髒,而你以為你兩周就會好,你總是覺得冷,血管裏像結了冰……那可憐的畜生離開狗窩,想靠在火旁……一個舞會上,我拋下克裏斯托弗獨自回家,看到它在門口,遭受了犀牛皮鞭和棒打。當時有一種抽打**的白色動物的快樂……肥胖而沉默,就像克裏斯托弗……我認為克裏斯托弗可能……那天晚上……它劃過我的腦海,它垂下頭……了不起的頭腦,能裝下一整套大英百科全書裏的錯誤信息,像克裏斯托弗曾經說的那樣。它說:‘這是種怎樣的希望啊!’我希望被拯救,雖然我永遠不應該被拯救。那隻狗說:‘這是種怎樣的希望啊!’漆黑的矮樹叢中,雪白的一團……它又鑽到一棵矮樹下……他們早上發現它死在了那裏……你沒法想象那是什麽樣的,它頭靠在肩膀上,好像在說:‘這是種怎樣的希望啊!’對我說的……在一棵漆黑的矮樹下。一棵冬——冬——冬青樹,不是嗎?在三十度的冰天雪地裏[60],所有的血管暴露在**的皮膚表麵……這是第七層地獄,不是嗎?冰凍的那層[61]……那品種中最後一隻斑白的鬥牛犬……克裏斯托弗是格羅比的托利派最後一點斑白的希望……模仿我們的主……但是我們的主沒有結過婚。他從來不碰性方麵的話題。這對他來說是好事……”
她說:“十分鍾到了,神父。”然後看著腕表上兩顆鑽石之間星形的地方。她說,“老天!隻過了一分鍾,我在一分鍾裏想了這麽多事。我知道為什麽地獄會是永恒的了。”
克裏斯托弗非常疲憊。前準尉副官考利現在非常健談,在棕櫚葉間隱現。考利在說:“這簡直無恥!讓人無法忍受!在十一點重新下令召回分遣隊……”他們陷進椅子裏。西爾維婭遞給提金斯一小包信,說:“你最好看看這些,我讓他們把你的信從公寓寄到我這裏,因為你的行蹤太不定了。”她發現,在康賽特神父的眼皮底下,自己不敢在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提金斯。她對考利說,“我們可能得安靜一兩分鍾,讓上尉讀一下他的信,再喝點利口酒?”
她觀察到提金斯翻過溫諾普夫人的幾封信,打開了他哥哥馬克的信。“該死的,”她說,“我已經給了他他想要的了!他知道……他看到了地址,她們還在貝德福德公園,他可以認為溫諾普姑娘還在那裏。他到現在為止一直都不知道她在哪裏。他可以想象自己和她在那裏同床共枕。”
康賽特神父寬大、扁平的深色麵龐滿是智慧的光輝,帶著那種聖人和殉道者才有的歡快的神性,靠在提金斯的肩膀上……他一定正對著克裏斯托弗的背呼氣。她母親說,當她在拍賣會上舉手報價,或者他本人在午夜和第二天的彌撒之間沒法打牌的時候,他經常會這麽做……
她說:“不,我不會發瘋。這是疲倦對視神經造成的影響,克裏斯托弗向我解釋過。他說當他做數學榮譽學位考試中的某道計算題做累了的時候,他常常能看見一個穿著十八世紀服裝的女人看著他的寫字台上的一個抽屜……感謝老天,我還有克裏斯托弗向我解釋事情,我絕對不會放他走的,絕對,絕對,不會放他走。”
不過,幾個小時之後,她才意識到神父的鬼魂出現的重要性,而中間過渡的幾個小時也變得格外充實——充滿了感情,甚至是行動。首先,他哥哥的信他還沒讀幾個字,就抬起頭說:“當然,你可以待在格羅比,和邁克一起……當然,我會適當安排的……”他繼續讀他的信,陷在椅子裏,在燈的綠色光暈下……
那封信,西爾維婭知道,以這些文字開頭:
“你的婊子老婆最近來找我,想看我是否介意給你一筆補貼,讓你轉給她。當然,她可以擁有格羅比,因為我不會出讓,自己也懶得處理。另外一方麵,你可能想和溫諾普小姐一起住在格羅比並碰碰運氣。如果我是你,也會這麽想的。你大概會發現那地方值得——怎麽說?離群索居,如果算的話。可我忘了那女孩不是你的夫人,除非是在我見到你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你很可能還希望邁克在格羅比長大,這樣的話你就不能讓那個女孩待在那裏,就算你把她打扮成家庭女教師也不行。至少我認為這樣的安排不會有什麽好結果,這肯定會招人不快,雖然尤裏克的克羅斯比這麽做了,也沒有人介意,但是這對克羅斯比的孩子們來說有些肮髒。當然,如果你希望你妻子擁有格羅比,她一定得有足夠的信貸來維持,而現在的價錢貴得簡直可憎。不過,我們的收入也漲了不止一點點,有的人那裏可不是這樣的。我堅持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你得跟那個婊子說清楚,不管我給她多少錢,就算是數不過來的一大筆錢也好,這裏麵的一分一厘都不是我本來希望你能允許我讓你擁有的。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對那個塗脂抹粉的東西說清楚——或者可能這很自然,我的眼睛已經不如從前了——你的所得和她搜刮走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得到的一切是因為她是我們父親的子嗣的母親,要讓我們父親的子嗣保持他所應得的體麵生活。我希望你能相信那個孩子是你兒子,因為看著她那幫人……我是不相信的。但是,就算他不是我們父親的子嗣,他也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
“但是說實在的,因為那個**自己來找我——如果你願意我這麽說的話——向我提出我應該扣除我可能會向你許諾的任何收入——當然,你絕對被列在了我們父親的遺囑裏,雖然提醒你這件事也沒什麽可說的!——以此來表示我不批準你的行為,雖然,該死的,你沒有任何一項行為讓我覺得我不會因為做你的貸方而感到榮幸。至少在這場戰爭裏,因為我沒法想象你除了待在現在的位子上以外,還有什麽地方更容易讓你報效國家的。但是你知道你的良心對你的要求比對我的要高,而且我敢說這些潑婦對你又撕又咬,以至於你認為自己隻要躲進戰壕裏就很高興了。但是不要讓你自己死在戰壕裏。格羅比需要人照管,就算你不住在那裏,你也得管好桑德斯,或者不管你選誰做你的管家都一樣。你給自己的姓氏冠上的可怕的謠言——這也是我的姓氏,謝謝你啊!——讓我覺得如果我同意讓她住在格羅比,她會讓她母親跟她一起住在那裏,那樣的話她母親就可以照管這座宅邸。我敢說她會的,即使是她不得不出售自己的房子。但是那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這麽做。無論如何,她看起來像是位惹人注目的女子,她的腦袋以正確的方式揚起。我沒有告訴那個可恥的女兒,她——也就是她母親——在送走你以後立刻就在早飯的時候到我這裏了,她太傷心了。然後她畏畏縮縮地蜷起身,坐在火爐邊,跟我好好談了談。[62]你記得吧,園丁戈布爾曾經這麽說過。戈布爾是個好家夥,雖然他來自蘭開夏郡!那位母親對她女兒不抱幻想,她真心實意地為了你。因為你走了,她心痛得受不了了,尤其是想到是她的後代把你趕出了這個國家,你打算要……我們還是別說這個詞了吧?別這麽做。
“我昨天見到了溫諾普小姐,她看起來很蒼白。不過,當然,我見過她好幾次了,她看起來一直都很蒼白。我不理解為什麽你不給她們寫信。因為你沒有回信,也沒有告訴她寫一份瑞士雜誌的文章所需要的軍事信息,溫諾普小姐的母親吵吵嚷嚷的。”
西爾維婭幾乎能背下這封信的內容,因為在伯肯黑德附近的修道院令人難以忍受的房間裏,她曾兩次動手抄寫這封信,想著要保留一份副本,在某個公共場合使用。但是,現在她仔細想想,覺得這並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而她的行為也被這想法壓倒了兩次。何況,在那之後,那封信——她曾大概掃過那封信的內容——幾乎全是關於溫諾普夫人的事情。馬克,用他那種非常天真的方式,擔心著那位老婦人,雖然她們現在享受著他們父親的遺贈,但她還沒安定下來去寫一本不朽的小說;雖然,他補充道,他對小說一無所知。
克裏斯托弗在放射出綠色光暈的燈下讀著他的信,前軍需官說了幾句話,在被提醒提金斯正在讀信之後,又陷入了明顯的沉默。克裏斯托弗的臉毫無表情;他看起來就像是以前在早飯的時候讀一封來自統計局的回執。她模糊地想,他是否認為自己應當為他哥哥對她使用的形容詞向她道歉。可能他不會。他會認為她已經拆過了信,所以應該為裏麵的內容負責。諸如此類。在相對的靜默裏出現了砰砰聲和轟隆聲。考利說:“他們又來了!”幾對夫婦從他們身邊走出了房間。他們中間沒有一個像樣的男人,他們要麽太老,要麽年輕得笨拙,長著不成比例的鼻子和茫然半張著的嘴。
在克裏斯托弗讀信的時候陪在他身邊,這讓她心裏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感情。她腦海中的圖景是馬克家昏暗的早餐廳,她在那裏和他見麵;還有溫諾普家住的那棟昏暗的房子外麵,在貝德福德公園……但是她還想著她和神父的契約,她看著表,六分鍾已經過去了……想到馬克,至少是個百萬富翁了,可能還不止,竟然住在這麽一間昏暗破舊的公寓裏——裝飾主要是幾匹過世的冠軍賽馬的蹄子,裝成墨水台、筆架、鎮紙的樣子——他隻給自己那麽可憐的一頓早飯,幾片厚厚的火腿和幾個流著蛋黃的慘白雞蛋……因為她,跟她母親一樣,也在馬克吃早飯的時候去拜訪過。她母親是因為她剛送走去法國的克裏斯托弗,而她是因為,在一個無眠的夜晚之後,在連續失眠三個晚上之後,繞著聖;詹姆斯公園散步,經過馬克的窗戶的時候,她突然想到她可以告訴他哥哥關於溫諾普小姐的糾紛,好對克裏斯托弗造成一些傷害。所以,就在當場,她編造出一種對在格羅比生活的渴望,以及需要額外的收入。因為即使她是個富有的女人,她也尚未富有到在格羅比生活,並且維持它的現狀。那座巨大的老房子並沒有那麽巨大,因為房間的空間有限,不過,根據她的記憶,那裏一定有四十到六十個房間,但是因為那片廣闊的老地皮,還有馬廄、水井、玫瑰走道和籬笆……那是個男人的地方,真的是,家具都非常灰暗,一樓的走廊全都鋪了巨大的石塊。所以她去找了馬克,他正在讀他的信,爐火前的椅子上掛著他的《泰晤士報》——他這個人還抱有一八四〇年的老觀點,認為讀一份濕報紙有可能生病。他那嚴肅、緊張、棕色木頭一般的五官看起來簡直就是從一把老椅子上雕出來的,在整個會麵中沒有表現出任何表情。他問她要不要再來些火腿和雞蛋,然後問了她一兩個問題,關於如果她去了格羅比會如何在那裏生活。除此以外,他對她所說的克裏斯托弗和那個溫諾普姑娘有了個孩子的事情緘口不言——出於談話的需要,她堅持了那個故事的老版本,至少直到那次會麵為止。他什麽都沒說,一個字都沒有……在會麵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從隔壁房間拿了頂禮帽和一把傘,說他現在必須去辦公室了,到那時候為止,他沒有對她說任何他在那封信裏寫的話,在公事上。他說她可以住在格羅比,但是她必須懂得,他的父親現在已經死了,他本人是政府官員,沒有孩子,有一份適合他的工作,又住在倫敦,格羅比實際上就是克裏斯托弗的財產,他可以想怎麽做就怎麽做,隻要——他一定也會做到的——他保持它應有的排場。所以,如果她想住在那裏,她就必須得到克裏斯托弗的授權許可。他又補了一句話,平和得實在太有欺騙性,直到她出門走到大街上才反應過來這句話多麽令人吃驚,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當然,如果你說的是真的話,克裏斯托弗可能會想要和溫諾普小姐一起住在格羅比。如果是這樣,他可以這麽做。”然後他對她伸出一隻毫無感情的手,有些大驚小怪地把她趕出他昏暗而奇怪的前門——那裏隻有通往他的洗手間的窗門上的磨砂玻璃透出些亮光。
直到那時候為止,真的,帶著狂喜和沉重的心,她意識到她自己其實非常不喜歡這樣的組合。當她去馬克家的時候,她非常生氣,因為她聽說克裏斯托弗在魯昂的醫院裏,雖然醫院上級向她保證,一開始發電報,然後又寫信,說他隻是肺有一點小問題,但她並沒法知道紅十字會官方有沒有誤導傷亡人員的家屬。
因此在當時,希望給他造成盡可能多的傷害的想法對她來說很自然,想到他可能正在受苦,她就希望是這痛苦是由她造成的。否則,當然,她就不會去馬克家……因為這是策略上的錯誤。但是,然後她就對自己說:“去他的!這又是什麽策略上的錯誤呢?我關心什麽策略?我這麽做又是為了什麽呢?……”她做了她想做的事情,在那一刻!
現在她當然已經反應過來了。克裏斯托弗是如何說服了馬克的,她不知道,也不是很關心,但是克裏斯托弗確實說服了馬克,雖然他父親明顯是因為關於他兒子的謠言心碎而死的——那個謠言,大部分出自那個叫拉格爾斯的男人,還有更多不負責任的謠言,都被她安到了克裏斯托弗頭上。他們想要摧毀克裏斯托弗,沒想到卻摧毀了他父親……
但是克裏斯托弗還是說服了馬克,他都十年沒有見過馬克了……啊,他可能可以這麽做。克裏斯托弗整個人毫無汙點,這是個事實,而馬克,雖然他看起來像個北部鄉村人那樣不那麽聰明,但他並不是個傻瓜。他是位非常有威嚴的政府公務人員。而且,雖然西爾維婭從來不會對政府公務人員有什麽特殊的好感——如果一個像馬克這樣的人憑出身可以在得體的男人中間脫穎而出獲得這樣的工作,又是部門領導,據說絕對不可取代——你仍然沒辦法忽略他……他說,實際上,在那之後,那封信裏更像流言蜚語的部分是說他被授予了一個從男爵爵位,但是他希望克裏斯托弗能同意他拒絕這個爵位。克裏斯托弗可不想要在他死後擁有這麽個可怕的頭銜,而他自己,他寧可要克裏斯托弗待在軍隊裏,也不想讓這個婊子——說的是西爾維婭她自己——變成提金斯男爵夫人。他又加了一句,帶著奇怪的關切,“當然,如果你想過離婚——老天,我真希望你會這麽做,雖然我也同意你不這麽做是對的——而這頭銜會在我死後轉到那女孩身上,我會很樂意,因為在離婚之後這麽個頭銜總是能幫點忙。但是既然如此,我希望拒絕它,申請一個爵位,如果你不覺得我成為一個爵士太讓人惡心……因為我認為在這種時候人們不該拒絕一份榮耀,就像有些令人惡心的知識分子做的那樣,因為這好像給了國王一記耳光,一定會給國家的敵人帶來正麵影響,本來這些家夥毫無疑問就是要這麽做。”
毫無疑問,馬克——可能還要加上溫諾普一家——做了克裏斯托弗堅強的後盾,如果她決定要把他的醜聞公開的話……還有溫諾普一家……那女孩可以忽略不計,也可能不行,如果她變得惡意滿滿,玩弄克裏斯托弗於股掌之間的話。但是那個老母親是個可怕的角色,她毒舌,在很多人多口雜的地方還很受人尊重……一方麵是因為她已故的丈夫的地位,一方麵也是因為她寫的那種文章……她,西爾維婭,去看過這些人住的地方,在郊區外圍一條陰慘的街道上,那房子——她對房產知道得足夠多,所以她知道——是所謂瓦合的,上麵是瓦片,下麵是不太結實的磚頭,而瓦片也破損得很厲害。那真的都是些非常老的房子了,雖然它們偽造出一種藝術氛圍,這個地方又被古老的樹木遮擋住了大半——它們被留下來一定是為了給這棟房子添加詩意……房間很窄小,也一定很幽暗……這是一處極端清貧的住所,或者絕對的窮困……她知道那位老女士的收入在戰爭期間減少得非常厲害,以至於她們隻能靠那女孩做學校老師的錢來維持生計,或者是女校的體育老師……她在那條街上來來去去走了兩三個來回,想著那女孩可能會出來,然後她想到這樣繼續下去會很不光彩,真的……事實上,這對她來說已經很不光彩了,她的對手在垃圾堆裏挨餓……但人就是這個樣子;她應該感到很幸運,那女孩沒有住在一個糖果鋪子裏……還有那個男人,麥克馬斯特,說這女孩頭腦不錯,說話很在理,雖然麥克馬斯特曾說她的女人粗陋無知……最後一點可能不是真的;不管怎麽說,那女孩和麥克馬斯特的女人是多年的親密夥伴——至少他們在揩克裏斯托弗的油,直到他們開始認為通過在她麵前表現自己就能進入上流社會,像他們中下階層的勢利鬼常幹的那樣……不過,那女孩可能很會說話,而且,雖然她個頭很小,但是體型上健美得非同一般……一個不錯的、樸實的小物件!她希望那個姑娘過得好!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克裏斯托弗能讓那個姑娘在這樣窮困的地方繼續挨餓,而他自己手上有數不清的財富……但是提金斯一家都是冷酷無情的家夥!你可以從馬克的房間裏看出來……而克裏斯托弗在鵝毛**、硬地板上都能睡得一樣好。可能那女孩也不會要他的錢。她是對的,這是留住他的辦法……西爾維婭不想理解吝嗇的生活所帶來的刺激感……回到她的修道院裏,西爾維婭像任何一位修道者一樣睡在又冷又硬的**,在早上四點參加修女們的晨禱。
實際上,並不是他們提供的衣物或者食物讓她反感——是那些平信徒修女,還有一些修女,對她來說社會地位都太低了,她不想讓她們整天在她身邊轉來轉去……這就是為什麽她要去神聖女子修道院,如果她要按照合約隱居度過餘生的話……
興奮的防空兵放了一炮,那聲音離她那麽近,一定是在酒店花園裏開的炮,讓她渾身一震。而幾乎與此同時,告警響炮的一聲巨響從酒店門口那條街道盡頭處的碼頭上爆發出來。她心裏對這些男學生的把戲充滿了憤慨。一個高個子、紫紅臉龐、留著白色小胡子的將軍,是那種比較令人討厭的類型,出現在門邊,說隻留兩盞燈,其他的必須關掉,如果他們願意聽取他的建議,他們最好去別的地方。酒店裏有很不錯的地窖。他在房間裏閑逛了一圈,關掉電燈,成群結隊的人從他身邊走向門邊……提金斯從信上抬起頭來——他現在正在讀溫諾普夫人的一封信——但是看到西爾維婭沒有任何舉動,他陷在自己的椅子裏不動。
老將軍說:“不用起來,提金斯……坐下,中尉……提金斯夫人,我猜……但我當然知道你是提金斯夫人……這周的什麽報刊上有你的肖像……我忘了名字了……”他坐在寬大的皮扶手椅的扶手上,告訴她,她冒險闖入這座城鎮給他帶來了多少困擾……剛剛飽餐過一頓不錯的午飯,他就被參謀人員中一位年輕的軍官驚醒了,這位軍官真是嚇壞了,因為她沒有帶任何證件就闖了進來。從那時起他的消化係統就有些紊亂……西爾維婭說她非常抱歉。他午飯的時候隻能喝熱水,不能喝酒了。她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跟提金斯商談,而且她真的不知道他們要求成年人也必須出示證件。將軍開始詳細闡述他的辦公室的重要性,還有依靠他的洞察力每天在這座城鎮和各條通訊線上抓住的敵軍特工數量。
西爾維婭被康賽特神父的聰明才智壓倒了。她看了看手表,十分鍾了,但是這個昏暗的地方沒有出現一個人……神父他——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絕對不會被誤讀的信號!——徹底清空了這個房間。這正像是他的幽默!
為了確認這一點,她站了起來。在房間的盡頭,在將軍沒有熄滅的另一盞台燈下,有兩個幾乎無法看清的人影。她向他們走過去,將軍在她身邊說著客套話。他說她不必憂慮。他清空這個房間,主要是為了趕走那些討厭的年輕低級軍官,關了燈以後他們就會找機會鑽進來。她說她隻是要從房間的另一頭拿一張時間表。
她還有一線希望,那就是那兩個人中間有一個是比較體麵的……他們中間有個年輕的、愁眉苦臉的低級軍官,留著剛長出來不久的小胡子,眼裏幾乎含著淚水,還有一個年紀比較大,是個非常憤怒的禿頭,穿著非軍方人士的晚禮服,一定是鄉下裁縫做的。他重重地拍著手,帶著強烈的焦慮,強調著他所說的話。
將軍說他的參謀人員中的一個年輕小兵被他父親降了職,因為他花了太多錢。那些年輕的小鬼會去找姑娘——那些年齡大一些的也是。這事根本製止不了。這地方簡直是……的溫床。這句話還沒說完他就不說了。她不相信自己給他帶來的那些麻煩……這旅館本身……這些醜聞……
他說希望她不介意他在遠處的扶手椅上打個盹,以免打擾他們談事情。後半個晚上他都得醒著。在西爾維婭看來他是個極為可鄙的人物——說實在的,康賽特神父用他作為代理人來清空這個房間,也夠可鄙的……但是這征兆已經出現了。她得重新考慮她的立場。這就意味著——不是嗎?——她得和神聖的力量戰鬥!她握緊了雙手。
在走過提金斯身邊的時候,將軍低沉有力地說:“今天早上我看了你的短簡,提金斯。我得說……”
提金斯吃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專注地站著,他羊腿一樣粗壯的雙手僵硬地貼著他的褲縫。
“言辭非常有力,”將軍說,“在從我的部門寄出的指控書上標上:案情已得到解釋。我們不會不經過充分的思考就隨隨便便做出指控。一等兵貝利又是個特別靠得住的士官。為了把這些人弄到我的手下我費了不少勁,特別是在最近的暴動之後。我可以告訴你,這需要勇氣。”
“長官,”提金斯說,“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命令那些駐防部隊憲兵不要再管海外領地軍團叫‘該死的應征入伍者’,這樣以後就不會有這種麻煩……上頭有令,作為軍官,海外領地軍團事務需要特殊處理。據說他們對侮辱非常敏感……”
將軍突然被氣得像爐子上的滾水,爆出幾句斷斷續續的話:該死的粗魯,軍事法庭,他們也是該死的應征入伍者。他冷靜下來,說:
“他們是應征入伍者,你的手下,不是嗎?他們給我添的麻煩更多。我本該想到,你想要……”
提金斯說:“不,長官。我的分遣隊裏沒有一個人,至少說加拿大人或者不列顛哥倫比亞人裏麵,沒有一個不是自願參軍的。”
將軍跳將起來,說他要把這件事拿到總司令那裏去評理,坎皮恩怎麽處置都可以,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權力範圍。他開始盛氣淩人地說話,從他們身邊走開,停下,對西爾維婭冷冰冰地一鞠躬。她並沒有看他,他聳聳肩膀,衝出了門。
想在這吸煙室裏重新聚起思緒,對西爾維婭來說有些困難,因為夜晚彌漫著軍隊的氣息,這對她來說不過是男學生的惡作劇。考利喝了足以讓他醉倒的利口酒,他對提金斯說:“老天做證,如果那個壞脾氣的老家夥今晚再看到你的話,我可不想像你這樣。”
西爾維婭帶著真切的驚訝對提金斯說:“你不會想告訴我那樣一個滿腦子糨糊的老蠢貨會對你有任何影響吧……”
提金斯說:“啊,這件事很麻煩,整件事……”
她說從她的角度看也是這樣。因為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前,一名勤務兵站在他的手肘旁邊,遞過來一遝破破爛爛的文件,還有一支鉛筆。提金斯快速地翻看這些文件,一張又一張簽上名,在這期間說著,“這一陣很難熬。我們正在盡快往前線輸送部隊。這期間還有無休無止的人事調動。”他惱怒地哼了一聲,對考利說:“那個可怕的小皮特金找到了一份轟炸指導員的工作。他不能帶兵了……我他媽的應該派誰去?還有他媽的誰留下了?你知道所有那些小……”他停了下來,因為勤務兵能聽見,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可能是留給他的唯一一個聰明的孩子。
考利從椅子裏跳起來,說他會給團裏打電話問一下,看看還有誰在那裏。
提金斯對那孩子說:“是準尉副官摩根做的這些新兵宗教信仰回執嗎?”
“不,長官,是我做的,裏麵沒什麽問題。”他從緊身上衣的口袋裏抽出一張紙,害羞地說,“如果您不介意簽署一下這個的話,長官……我可以搭陸軍補給運輸勤務隊的便車,明早六點去布洛涅……”
提金斯說:“不,你不能請假。我沒法放你走。你走的原因是什麽?”
那孩子幾乎不出聲地說他想回去結婚。
提金斯簽著字,說:“別……問問你結了婚的夥伴,結婚是個什麽樣子!”
那孩子穿著卡其色軍裝,麵色通紅,一隻腳的鞋底蹭著另一隻的鞋麵。他說保住女士的名聲十分緊要,孩子可能在任何時候出生,她是個真正的上流社會女子。提金斯簽了那孩子的條子,頭也沒抬就遞給了他。那孩子站在那裏,眼睛盯著地麵。來自房間另一頭的電話鈴聲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考利沒法去營地,因為一條關於德國諜報活動的緊急消息需要轉達給正在睡覺的將軍。
考利開始叫起來:“看在老天的分上,別掛電話。看在老天的分上,別掛電話。我不是將軍,我不是將軍。”提金斯讓勤務兵把正在睡覺的將軍弄醒。安靜的電話機旁邊掀起了一場風暴。將軍對著電話機怒吼,想知道正通話的軍官是誰……波比利喬克上尉……柯德斯托克上尉……這他媽的是個什麽名字?他替誰傳話?……誰?他自己?……這事急嗎?……他不知道正確的程序是通過寫報告嗎?……該死的急事!……他知道他在哪裏嗎?……在卡塞爾運河旁邊的第一軍團……那好吧……但是那個間諜在C區的L鎮,運河對麵……法國的文官很關心這件事……當然啦,他們啊!……該死的軍官。該死的法國市政廳[63]。那德國間諜騎的馬也夠該死的……那該死的軍官就讓他給第一軍團總司令部寫報告,把他的馬和子彈帶都拿出去展覽。
類似的事還有很多。提金斯,還在讀他的文件,邊看邊解釋這件事,而他的話不停地被將軍在電話裏重複的那些話打斷。很明顯,那些在一個叫瓦倫多克的地方的法國文官被一個穿著英國製服,獨自在他們的住所附近漫無目的地晃**了好幾天的騎馬的人搞得很緊張,看起來他想要穿過運河上的橋,但是發現這個地方有人駐守……這附近有最大的臨時軍火庫,據說是全世界最大的,而德國佬像打豌豆一樣密密麻麻地往這裏扔炸彈,希望能炸到它……很明顯,打電話來的這位軍官負責運河橋梁的守衛工作。但是,因為他在第一軍團的國家裏,所以,很顯然,吵醒運河對麵一位負責情報偵察工作的將軍是最不合適的事情……將軍從他們身旁走過,回到離電話機更遠的一把扶手椅上,帶著十分強烈的不滿強調了他的觀點。
勤務兵回來了。考利又喝了一杯利口酒,再次回到電話機旁邊。提金斯簽完了他的文件,又迅速地翻了一遍。他對那孩子說:“你有存錢嗎?”那孩子說:“一張五塊和幾個先令。”提金斯說:“幾個先令?”那孩子說:“七個,長官。”提金斯笨拙地掏了掏一個內袋和一個腰帶下麵的口袋,伸出一個羊腿一樣的拳頭說:“給你!這樣你就有兩倍的錢了,十磅十四先令!但是你很沒有遠見,下一次生孩子一定要存很多錢。生養孩子是非常昂貴的事情,你會明白的,而且結婚時候的禮金[64]不夠你用一輩子!”他叫住那個正在往回走的孩子,“勤務兵,你回來……”他補充了一句,“別鬧得整個營地都知道了,我可養不起整個營裏所有七個月大的孩子……如果你還能這樣好好幹下去,你回來以後我會推薦你做薪水比較高的一等兵。”他又把那孩子叫回來,問他為什麽麥基奇尼上尉沒有簽署文件。那孩子結結巴巴地說:“麥基奇尼上尉他……他……”
“老天!”提金斯喃喃道,一邊喘著氣一邊說,“上尉的神經又垮了……”勤務兵感激地接受了這個詞。就是這樣,神經垮了。他們說麥基奇尼上尉對於自己離婚的事情或者自己叔叔的事情,在軍官食堂表現得非常奇怪。多麽糟糕的一晚!提金斯說:“是啊,是啊!”他從椅子裏稍微站起了身,看著西爾維婭。
她痛心地說:“你不能走。我堅決要求你不要走。”他又坐了回去,疲倦地喃喃說這件事非常令人擔心。坎皮恩將軍叫他負責看管這位軍官,可能他根本不應該離開營地。但是麥基奇尼看起來好一點了,她粗魯的行為給她帶來的冷靜大部分已經溜走了。她本來以為整晚都可以奢侈地折磨她對麵這個傻大個,折磨他,**他。
她說:“你現在要在這裏做出將要影響你一生的決定,我們的一生!就因為你可憐的小朋友的一個可憐的小外甥,你就要拋棄這一切……”她又用法語補充道:“就算在這種情況下,你也不能把注意力放在這些嚴肅的事情上,就因為你這些小兒科的事情。這對我來說是難以忍受的恥辱!”她上氣不接下氣。
提金斯問勤務兵麥基奇尼上尉現在在哪裏,勤務兵說他已經離開了營地,補給站的上校派出幾位軍官,組成了搜查小組。提金斯叫勤務兵去找一輛出租車來,他可以坐車上營地去。勤務兵說因為空襲,現在沒有出租車在外麵跑,他能不能叫駐防部隊憲兵去申請一輛,作為緊急軍用物資?從花園傳來三聲興奮不已的防空炮響。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隔兩三分鍾它就會響一次。提金斯對勤務兵說:“好的!好的!”空襲的噪聲變得更讓人難以忍受了。一封法國非軍方的特快信交到了提金斯手裏。這是公爵夫人寄來的,告訴他法國政府禁止在溫室燒煤。不必說,她需要他的聲譽以保證她可以通過英國軍方當局得到她的煤,並且她要求立刻得到回複。提金斯讀這封信的時候表現出了真正的不快。被噪音分了心的西爾維婭叫起來,說這封信一定是瓦倫汀;溫諾普從魯昂寄來的。那姑娘就不能給他一個小時,讓他解決他人生中的所有事務嗎?提金斯把椅子移到她身邊,他把公爵夫人的信遞給她。
他開始進行一段冗長、緩慢、嚴肅的解釋,還有冗長、緩慢、嚴肅的道歉。他說他非常抱歉要麻煩她大老遠跑來谘詢他一件她本來完全可以自己解決的事務,而他非常重大的軍事職責讓他很有可能不停被打斷。至少從他的角度來說,格羅比完全可以由她處置,包括裏麵所有的東西。當然,還有一筆足夠的收入讓她維持那裏的現狀。
她突然徹底絕望地叫了起來,“這就是說你並不想住在那裏。”他說必須以後再處理這件事。戰爭毫無疑問還要持續很長時間。而戰爭期間,關於他回不回去這件事是毫無疑問的。她說,這就意味著他想要死在戰場上。她警告他,如果他死了,她會砍掉格羅比西南角那棵巨大的雪鬆,它把主會客室和上麵臥室的陽光都擋住了……他皺了皺眉頭;他聽到這話肯定皺了眉頭。她後悔說了這句話,她本來希望他聽了別的話會皺眉。
他說,雖然他完全沒有故意要死在戰場上的意圖,但這件事情絕非他所能控製。他隻能去他被派去的地方,做他被要求做的事情。
她叫起來,“你!你!這難道不可恥嗎?你被這些無知的人呼來喝去!”
他繼續嚴肅地解釋,他並沒有太大的危險——毫無危險,除非他被送回營地裏。除非他做了什麽丟人的事情,或者工作中疏忽了,否則他不可能被送回營地裏。這是不可能的。另外,他的軍銜太低,他也沒有資格指揮那個營,當然,那個營還在前線。她一定得明白,她在這裏見到的所有人都是身體情況不適合上前線的。
她說:“這就是為什麽這群人都這麽糟糕……本來就不應該在這裏費勁尋找一個得體的男人,這都跟打著燈籠的第歐根尼[65]有得比了。”
他說:“你也可以這麽看……的確,大部分……我們就說你的朋友們吧,他們在最開始的時候就被殺了,或者如果他們仍然在戰場上的話,他們就會在崗位上更活躍了。”她所謂的得體其實更多是指外表健壯……比如說,他騎來的那匹馬就已經是把老骨頭了……但雖然那是匹德國馬,但也不是純種的,不論怎麽說它還是承受住了他的重量……她的朋友們,多多少少,戰前都是職業軍人,或者這一類的。啊,他們都走了,要麽死了,要麽忙得頭昏腦漲。但是另一方麵,這個塞滿了傷兵的巨大城鎮能讓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如果上麵能給他們放行的話。並不是他們影響了這場表演。如果它受到了影響的話,也是她那些更拿不上台麵的朋友做的,那些部長什麽的,如果他們能被叫作專業人士的話,也都是些專業的騙子。
她惡狠狠地叫起來,“如果他們真的是騙子,那你為什麽不待在家裏看著這些人。”她補充了一句,現在在家裏負責社會運轉的活著的那些人,正是那些更成功的政治專家。當你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並不知道會打仗。他們不正想這麽做嗎?他要放棄自己的整個人生,奉獻給不光彩的兒戲嗎?她的怨恨越來越強烈,因為空襲的轟隆聲變得更響了……當然,政客都是些不光彩的東西,在戰前,你都不會想要邀請他們到家裏來……但是,如果不是上流社會那些人的錯,這又是誰的錯呢?他們就這麽走了,把英格蘭留給一群陰沉、沒有良心、沒有傳統、沒有禮貌的人。她補充了一些關於一位她不喜歡的政府官員在一間鄉間別墅裏的所作所為的細節。“而且,”她以這句話終結,“這是你的錯。為什麽你不是上議院大法官,或者財政部部長,而是現在在任的那個人,因為我確定我不知道那是誰?憑你的能力和你的利益關係,你可以做得到。然後事情就會完成得很有效率,大家都老老實實地做事。如果你哥哥馬克,連你能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都可以做一個部門的終身領導,為什麽你不能憑你的能力,還有你的影響升到更高的位置呢?”末了,她感歎著,“噢,克裏斯托弗!”幾乎啜泣起來。
前準尉副官考利從電話機那邊回來,在轟炸的時候斷斷續續聽見西爾維婭對本國某位政府官員的行為的形容,他的嘴巴都合不上了,現在,另一輪轟炸的間隙。
他叫起來:“聽著,聽著!夫人!沒有上尉勝任不了的職位,他現在拿著上尉的薪水,做的卻是陸軍準將的工作,而且他的待遇簡直差得可怕。啊,我們的待遇都差得可怕,我們不停地被人騙,被人敲詐……看看這批新兵開始是個什麽樣子……他們叫新兵做好準備,然後又撤銷命令,叫他們做好準備,然後又撤銷命令,直到沒人知道自己到底是處於什麽境況……本來說昨天晚上發兵,他們帶兵到下麵的車站,又把他們帶了回來,告訴他們六周之內都用不到他們了……現在他們要在天亮之前做好出發準備,坐軍用卡車去趕開往昂迪柯爾特方向的火車,那裏的鐵路被蓄意破壞了!在天亮之前出發,這樣就不會被敵軍的飛機發現……這難道不會讓軍人的心都碎了,連帶讓傳令室亂得一塌糊塗嗎?這簡直可恥。他們以為德國佬也這麽做事嗎?”
他停下來,沙啞著嗓子熱情地對提金斯說:“你看,老……我的意思是,長官……你是沒有辦法找個軍官來帶兵的。他們一聽到哪支分遣隊要上前線,就會躥進洞裏躲起來。沒有一個人會在明天早上五點以前回到營地。當他們聽說有支分遣隊要在早上四點出發,像現在這樣,他們一定不會回去的。現在……”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他申請要自己帶兵,以滿足提金斯上尉。而上尉也知道他帶兵可以帶得跟自己一樣好,或者非常接近。作為負責安排征兵的少校,他住在這間酒店裏,而他,考利,也見過他。早上四點不行。他要在七點左右乘車到達昂迪柯爾特站。這樣的話,在五點以前發兵就沒有任何意義,而那時候天又太黑,黑得能讓德國佬的飛機看見有東西在移動。如果上尉可以在五點到達營地,最後視察一下,簽署一些隻有指揮官才能簽署的文件,他會很高興。但是他知道上尉昨晚沒有睡覺,大部分是因為他的,考利的,疾病,所以,他起碼要放棄他休假中的一天半來帶這支分遣隊。另外,他休假這段時間本來也是要回家,他不介意再回去作為走馬觀花的遊客最後一次看看他十四歲時看過的老地方。
提金斯,臉色明顯發白,說:“你記得〇九摩根去過努瓦爾庫爾嗎?”
考利說:“不……他去過那裏嗎?在你的連裏,我猜?你說的那個人昨天死了。因為我的疏忽而死在你懷裏。我本該在那裏的。”他對西爾維婭說,士官們常常得意揚揚地想,妻子們喜歡聽她們丈夫死裏逃生的故事,“那個人就死在上尉腳邊一英尺的地方,上尉一定被嚇壞了。情況鬧得一團糟……在他死的時候上尉把他抱在懷裏,好像他是個嬰兒。上尉那麽溫柔!啊,你得這麽做,如果那是你的人的話……他沒有軍銜!你知道唯一一次國王必須向一名列兵敬禮而列兵卻注意不到是什麽時候嗎?當他死了的時候……”
西爾維婭和提金斯都一言不發——台燈發綠的光裏散出銀白色。提金斯真的閉上了他的眼睛。年長的士官高興地搶回了發言權。他站起來,準備回營地,他的身體稍稍搖晃了一下……
“不,”他說,得意揚揚地搖晃著他的雪茄,“我不記得〇九摩根去過努瓦爾庫爾,但是我記得……”
提金斯,仍然閉著眼睛,說:“我本來以為他是個……”
“不,”那個老家夥繼續蠻橫地說,“我不記得他……但是,老天,我記得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他得意揚揚地低頭看著西爾維婭,“上尉陷進了……你永遠不會相信他陷進了什麽事裏!永遠不會!這事做得不聲不響,就著月光。跟炮兵沒什麽關係……可能我們徹底嚇到了德國佬,也可能是他們迫於某種目的要放棄前線戰壕……那裏麵幾乎一個人都沒有……我知道那讓我感到很緊張,我的心都沉到靴子裏了,因為動靜那麽小!在那種毫無動靜的時候,德國佬就可能做出最糟糕的事情……當然,有些機槍的響聲……在我們右邊有一種特別明顯的聲響……而月亮,閃耀在清晨。奇幻般的安寧。還有一點點霧氣……地麵凍得結結實實的……結實得你都沒法相信……都能讓彈殼變得非常危險。”
西爾維婭說:“所以,這麽說的話,並不總是泥巴?”提金斯對她說:“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他可以停下。”她聲音單調地說:“不……我想聽。”
考利坐起身,為了特別的效果。
“泥巴!”他說,“那時候可沒有……一半都沒有……我告訴你,夫人,我們原路返回的時候踩在德國佬死屍凍硬了的臉上……我們前一天或者前幾天殺了非常多的德國佬……毫無疑問,他們放棄戰壕放棄得太容易了;一般是很難攻下來的,他們……不管怎樣,他們把死人留給我們來埋,他們本來也會這麽做的,因為他們心腸好!但是不管怎樣,多留個心眼兒,考慮考慮他們將來的反擊會是什麽樣,也是好的。反擊總是比最開始的對抗要厲害十倍。他們把你放在他們戰壕的後部——我們管那個叫背牆——就像靴子的前端一樣。所以,當參加掃**戰的士兵和援兵從我們身邊經過,我特別高興。歡笑著,他們,都是維爾特郡人。我老婆是那個郡的人。考利夫人,我的意思是……我以前看到過上尉倒下,於是我說,‘有一個最好的倒法是這樣的……’”他稍稍壓低嗓音;他是團裏出了名的說故事的人,“他的一隻腳,動不了,兩隻手從上了凍的地麵伸出來,好像在祈禱……像這樣!”他伸出兩隻手,雪茄還夾在手指縫裏,手腕靠在一起,手指稍稍向手心蜷縮。“在月光裏就這麽伸出來……可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