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金斯說:“我想我那天晚上看到的可能是〇九摩根……很自然,我看起來像死了一樣,一絲呼吸都沒有了……我看到一個英國兵把步槍放在他夥伴的上臂上,開了火……我還躺在地上……”

考利說:“啊,你看到了……我聽人說了,但是他們當然沒有說是誰,在哪裏!”

提金斯並不在意,這種態度讓人覺得他沒說實話。

“那個受傷的人叫斯提利科,一個奇怪的名字。我猜那是康沃爾語……我們前麵的是B連。”

“你沒把他們告上軍事法庭?”考利問。提金斯說,沒有。他沒法非常確定,雖然他是很確定。但是他在擔心一件私事。當他躺在地上的時候,他一直在擔心這件事,這擋住了他的視線。另外,他虛弱地說,一位軍官必須使用他的判斷力。他的判斷力告訴他,在這件事裏他最好不要看到……他的聲音幾乎消失了。西爾維婭知道得很清楚,他精神上受到的折磨正攀上頂峰。他突然對考利叫起來,“假設我給他留一條命,然後讓他在兩年後死掉。老天!這樣就太殘忍了!”

考利吸著鼻子深情而充滿關愛地在提金斯的耳邊說了兩句話,西爾維婭並沒有聽見——這樣的親密程度她無法承受。她用她最隨便的口吻問:“我猜其中的一個人在玩弄另一個人的女朋友,或者妻子!”

考利大叫起來,“老天保佑,不是這樣!在這件事上他們是達成了共識的。他們其中的一個被送回家,另一個,無論如何,至少也要從那個地獄裏逃出來,回到傷病救護站。”

她說:“你是想說一個人可以做到那種程度,就為了離開那裏?”

考利說:“老天保佑你,夫人,英國兵所處的那個地獄……軍官和其他普通士兵之間的差距……我告訴你,夫人,作為一名老兵,我接連參加過七場戰爭……有時候正打著仗我就想尖叫,硬把我的右手按下去……”

他停了停,又說:“我是這麽想的,很多人也是這麽想的,如果我舉起手,高過胸牆,可能還舉著我的帽子,兩分鍾之內就會有個德國神槍手一槍打穿它。然後我就可以回英國老家了,像其他士兵說的那樣……如果這都可以發生在一位服了二十三年役的團準尉副官身上……”

快活的勤務兵走了進來,說他找到了一輛出租車,隨即回頭融入到黑暗中。

“一個人,”準尉副官說,“會冒著被擊中的危險傷害他的夥伴……他們把對女人的愛轉移到了他們的夥伴身上……”西爾維婭叫起來:“噢!”好像突然牙疼得很厲害那樣。“他們確實是這樣的,夫人,”他說,“這非常感人……”

他現在已經站不穩了,但是他的聲音非常清晰,他就是這樣的。他對提金斯說:“很奇怪,你說你滿腦子都是家裏的麻煩事……我記得在阿富汗戰役裏,我們正好陷入可怕的困境,我收到我妻子,考利夫人的一封信,她說我們的小維尼得了麻疹……這是我和考利夫人之間唯一的不同點,我說一個孩子一定得穿法蘭絨,她說普通的絨布就夠好了。威爾特郡不生產羊毛,不像林肯郡。林肯郡的羊有長長的羊毛……我們整天藏在巨大的石頭之間躲避阿富汗人的子彈,而我滿腦子隻能想著……你知道的,夫人,你也是位母親,得了小兒麻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暖……我一直對自己這麽說——我都快要哭了——‘要是她能給維尼穿羊毛就好了!要是她能給維尼穿羊毛就好了!’但是你知道,你也是位母親。我在上尉的梳妝台上見過你兒子的照片。邁克,他的名字是……所以,你看,上尉並沒有忘了你和他。”

西爾維婭用清晰的嗓音說:“你不用再往下說了!”

花園裏防空炮的巨響已經很讓她分心了,雖然防空炮其實安置在酒店的另一邊,在用幾聲不規律的爆炸聲把你的腦袋炸裂之前,還會給你說完一兩句話的時間,但她更多是被另一種幻象影響——想到他們的孩子因為麻疹燒到了一百〇五華氏度的時候,克裏斯托弗的表情,那次是在他姐姐的約克郡的房子裏。他負起了責任,而鄉村醫生都不願意麵對,他自己把孩子放進裝滿碎冰的澡盆裏……她看到他彎下腰,在電燈的強光下毫無表情,笨拙的手臂中抱著孩子,舉在閃閃發光、好好刷過了的澡盆上方。他當時就像現在一樣麵無表情……他現在的樣子讓她想起他當時的樣子,他臉上的皺紋裏暗藏著壓力,她可能沒法分析……他看起來好像得了傷風感冒——呼吸有些困難,當然,這抑製了他的感情;他的眼睛看著一片虛空。你都不能說他看到了那個孩子——格羅比的後裔之類的!有東西在兩聲炮響間隙對她說:“那是他自己的孩子。他會像你說的那樣,就算下地獄也要讓他活下來……”她知道是康賽特神父說的這話。她知道這是真的,克裏斯托弗就是下地獄要讓那個孩子活下來……他甚至願意忍受那可怕的冷水澡!溫度降了下來,在他們的注視下降了下來……克裏斯托弗說:“他有一顆善良的心!他有勇氣!”然後屏氣凝神地看著細細的水銀柱慢慢落回正常範圍……現在,她從齒縫間發出聲音,“那孩子是他的財產,那該死的房產也是……啊,他們兩個都是我的……”

但是她並不想在這當口為了這件事折磨他。所以,當第二聲炮聲響起的時候,她對那個酗酒的老家夥說:“希望你不要再往下說了!”

克裏斯托弗及時救了場,說:“提金斯夫人在有些事情上並不認同我們的觀點!”

她對自己說:“認同!老天啊!”這整件事,她所見的越多,心裏就越充滿了仇恨,還有鬱悶!她看到克裏斯托弗被埋在這一堆傻瓜中間,玩一些幻想出來的男學生的遊戲。但是作為一個幻想遊戲,這又非常駭人,充滿無盡的惡意……對她來說,炮聲和其他武器發出的噪聲殘忍又令人厭惡,因為,對她來說,這些隻是一場男學生般幼稚的男人愚蠢的盛宴……坎皮恩,或者某個類似的男學生,說:“嗨!德國飛機來啦……這樣我們就可以把防空炮拿出來了!讓我們放兩炮吧!”就像他們在國王生日那天在公園裏放炮。在酒店的花園裏放炮隻是單純的粗魯無禮,酒店裏的上等人可能在睡覺,或者想要談話!

在家裏,她一直堅信它就是這樣的遊戲……在任何地方,在一位國王的部長的家裏,在晚飯的時候,她隻說了這樣的話:“我們不要再討論這些讓人討厭的事情了……”立刻就有十個或者十幾個回應響起,包括部長本人,紛紛表示同意格羅比的提金斯夫人的觀點,他們都受夠了這件事。

但是在這裏!她似乎在這醜惡事件的中心……它不停地移動著,在你眼皮下消解,但是總在那裏。如果你想試著跟上巨蛇爬行時不可改變的菱形軌跡的話……這給她一種絕望的感覺,它吸引了提金斯的全部注意力,一並吸引了這個名聲不好的醉鬼的注意力。她從來沒有見到提金斯把他的腦袋和任何人並在一起過,他是頭孤獨的水牛……現在!任何人,任何愚蠢的參謀官,他們在家的時候從來都不會說這麽多;任何可以信賴、渾身酒味的中士,任何打扮成通訊員的街頭頑童……他們隻要一出現,他整個腦子就會完全專注地想起這場兒戲中的某些小細節:洗衣房、足病、宗教、私生子……幾百萬難以分辨的人……或許還有他們的死!但是,以老天之名,這是種什麽樣的偽善,或者說是何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膽小?他們為了自己的目的弄出了這麽一場大屠殺;他們在這樣令人痛苦、恐懼、難以置信的浩劫中造成了無數人的死亡。然後他們因為一個人的死痛苦成這樣。因為這對她來說很清楚,提金斯的精神現在已經徹底崩潰了,就因為一個人的死!她從來沒有見到他這麽痛苦過;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需要同情;他,一個冷酷而沉默寡言的惡魔!而他現在這麽痛苦!現在!……她開始感受到一種無窮無盡、漫無邊際的痛苦,一直延伸到遠處夜空的邊緣……對普通士兵來說,這就是地獄!顯然,對軍官來說,這也是地獄。

在那抽鼻子的聲音裏帶著真正的同情。半醉半醒的老人給她一種極度惡毒的感覺……這些恐懼、這些無止境的痛苦、這世界上最駭人聽聞的境況,都是因為這些人想要沉浸在放縱**中……男人追求榮耀和美德,遵守條約,揮舞旗幟,追根究底隻是為了這件事……一場艱巨的戰爭其實隻是場貪戀、**欲、酗酒的狂歡……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事物的狀態永遠不會停止……因為他們一旦嚐到這場遊戲的甜頭——血的氣息——誰還會讓它停止呢?這些男人討論這些讓他們心心念念的事情,帶著他們在吸煙室裏說色情段子的那種欲望……那是他們僅有的相似之處。

這件事沒法停止,就像沒辦法讓這位幾乎沉醉其中的前準尉副官停下一樣。他已經不太對頭了!本來也可能猜到,他向一對意見不合的年輕夫婦提供建議!酒壯了他的膽!

在她心中這些恐怖畫麵的深處,他的智慧穿透了她的大腦……奇怪的碎片……這對她來說絕對是種懲罰!為了製造出更大的噪聲,有人在隔壁的大廳裏開始演奏某些呆板的樂器。

一個黑鬼端上了

玉米和糖蜜![66]

一個沙啞的嗓音宣告,

如果我能待在這裏,我會興奮得不能自已……

前準尉副官告訴她一些奇怪的細節,說當他,準尉副官考利去參加戰爭的時候——他一共參加了七場——他的妻子,考利夫人,最初那三晝夜,把家裏所有的床單和枕套拆開又重新縫上,為了讓她自己不要胡思亂想……這顯然是對她,西爾維婭;提金斯的責備或者告誡……啊,他是對的!他和康賽特神父屬於同一階級,而他們有同樣的智慧。

留聲機長嚎著,外麵的喧嘩中又加入了一種新的隆隆轟響,而花園裏已經緩和下來的六挺機槍仍在響著……在下一個間隙,考利向她發表起告別演說。他請她記得,上尉前一晚徹夜未眠。

她無禮的頭腦中突然冒出一句馬爾博羅的公爵夫人給安妮皇後信中的一句話——在法蘭德斯的一場戰役中,公爵夫人去拜訪過他——“主人他,”她寫道,“穿著靴子臨幸了我三次!”……她記得這種事……她會——她真的會——在準尉副官身上試驗一下,就為了看看提金斯的表情,因為準尉副官一定不會懂……他懂了又怎樣呢!他正醉醺醺地想著同樣的事情……

但是嘈雜聲變得大到不可思議,即使身邊的留聲機有將近二百馬力,或者不管那是什麽東西,都變得像一大塊單調織物上的一根閃著微光的金線。她尖聲說著一些她剛發覺自己知道的瀆神的髒話。她不得不朝著嘈雜聲響尖聲喊叫,她對那些瀆神的話毫無忌諱,就好像服了麻醉藥,喪失了自己的身份。她已經丟掉了自己的身份……她變成了這些人中的一員!

將軍在椅子上醒了過來,狠毒地盯著他們,好像他們是唯一需要為這噪音負責的人。什麽東西掉了下來。有人死了!你知道,因為你捕捉到一個女人在大廳尖叫的餘音,還有將軍的喊叫,“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再打開那該死的留聲機了!”在仿佛是天賜的寧靜中,最開始傳來幾聲喘息和吉他雜音,然後一個驚人的嗓音迸發出來。

輕於塵土……

在你的車輪……

然後,咕噥幾聲,停了下來,又重新開始。

我愛那蒼白的雙手……

將軍從椅子上跳起來,衝進大廳……他回來的時候垂頭喪氣。

“是個該死的平民大亨……一個小說家,他們說……我阻止不了他……”他帶著厭惡的神情補充道,“那個大廳全是年輕的渾蛋和婊子……跳著舞!”真的,那曲子嗡嗡了一陣之後,換成了懶散、斷斷續續的華爾茲變奏。“在黑暗中跳著舞!”將軍話語中帶著特別的厭惡……“德國佬什麽時候都可能打過來……如果他們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的話……”

西爾維婭對他喊道:“再次見到那些穿著藍色製服、扣著銀紐扣的人,還有那些穿著得體的男人難道不好嗎?”

將軍大叫起來:“見到他們我會非常高興的……這些事情我真是徹底受夠了……”

提金斯重新拾起剛才跟考利談起的話頭。西爾維婭沒有聽見那是什麽,但是考利仍然念叨著一件西爾維婭以為他們早就說完了的事情。

“我記得當我在奎達[67]的時候,發配一個叫赫林的人給整個連飲馬,那之前他懇求我半天,叫我放過他,因為他害怕馬……後來一匹馬把他趕到了河裏,淹死了……馬和他一起掉進了河裏,馬蹄踢在他的臉上……他挺有遠見的……我說任何關於軍事上的迫切需求都沒有任何意義……這讓我吃不下飯,真的……我花了好多錢買硫酸鎂鹽……”

西爾維婭幾乎要尖叫起來,如果提金斯不喜歡看死人的場麵,這一定能讓他從他的戰爭欲中清醒過來,但是考利繼續沉思般地說下去,“據說硫酸鎂鹽能治這個。看著你的士兵死掉……當然,你得兩周不碰女人……我知道我這麽做了。看到馬蹄印子總能看到赫林的臉。然後……在我們說的政府大院裏有不少補給品……”

他突然叫起來,“省著你的……夫人,我……”他把剩下的一小段雪茄用牙咬住,開始向提金斯做保證,說提金斯可以相信他,讓他第二天早上帶兵出發,隻要提金斯把他領進出租車就行。

他走開去,靠在提金斯的手臂上,他的兩條腿和地毯呈六十度夾角……

“他不行……”西爾維婭對自己說,“他不行,不行……如果他是個紳士……這老家夥已經暗示了這麽多了,如果他撒手不管,他就是個膽小鬼……兩星期……在這裏的哪個人不代表著公眾……”她說,“噢,老天!”

老將軍,躺在他的椅子裏,把臉轉開,說:“夫人,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在這裏討論那些穿藍色製服、扣銀紐扣的人……我們當然懂得……”

她對自己說:“你看,就算他這樣的死火山都在用充滿血絲的目光剝光我的衣服,那為什麽他不能這麽做呢?”

她大聲說:“噢,將軍,連你都已經厭倦你的朋友了!”

她對自己說:“算了吧!我敢於堅持我的想法。沒人會說我是個膽小鬼……”

她說:“這對你來說難道不是一樣嗎,將軍,我說我寧可和一個打扮得體、穿著藍色和銀色製服——或者任何什麽別的——的男人**,而不是這裏的大部分人!……”

將軍說:“當然,如果你要這麽說的話,夫人……”

她說:“一個女人還能怎麽說?”……她靠近餐桌,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白蘭地。

老將軍色眯眯地看著她,“老天保佑我,”他說,“一位女士這樣喝酒……”

她說:“你是天主教徒,不是嗎?叫奧哈拉這種名字,說話這麽土裏土氣……你毫無疑問跟魔鬼在一起……你知道的……啊,那麽……這就是有特殊的意圖!就像你說的,你的萬福瑪利亞……”

當酒精在她體內燃燒的時候,她看見提金斯在黯淡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將軍,”她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地對他說,“你的朋友已經相當興奮了……這裏的人自然不適合夫人!”

提金斯說:“我本來沒想到今晚能有幸和提金斯夫人共進晚餐……那位軍官要慶祝他的就職,我沒法叫他延後……”

將軍說:“噢,啊!當然沒辦法……我敢說……”然後他重新坐進椅子裏……

提金斯龐大的身軀讓她感到窒息。她仍然有些喘不過氣……他俯下身說,這個半醉的人算是運氣好。

他說:“他們在大堂裏跳舞。”

她熱切地把全身蜷進藤條椅裏。椅子裏有暗淡的藍色墊子。她堅決地說:“不要跟任何人……我不想認識任何人。”

他說:“那裏也沒有我可以介紹給你的人。”

她說:“不過,如果是施舍的話就另當別論!”

他說:“我覺得那可能會很無聊……我上次跳舞還是六個月前了……”她感到四肢都洋溢著美。她有一條金色薄紗做的晚禮服裙。她無與倫比的鬈發蓋在耳朵上……她正哼著維納斯堡的音樂[68];就算她什麽都不懂,她至少還懂音樂吧……

她說:“你管那些藏著你維納斯堡來的後勤軍團姑娘的地方叫軍區大院,不是嗎?難道把維納斯占為己有不奇怪嗎?想想可憐的伊麗莎白!”

他們跳舞的房間非常暗……她在他的臂彎裏感覺十分奇怪……她認識更好的舞者……他看起來不太舒服,可能他確實不太舒服……噢,可憐的瓦倫汀;伊麗莎白……多麽好笑的姿勢!不錯的留聲機正播放著……命運!你看,神父!……在他的臂彎裏!當然,跳舞並不是……但是跟真正的已經很接近了!那麽接近!……“祝你的特殊意圖好運!”她幾乎吻了他的嘴唇,就差一點!掠過[69],法國人這麽說……但她並沒有那麽謙恭……他把她摟得更緊了……這幾個月,我的主人完全沒有——臨幸我……不錯,放的是《馬爾博羅參軍去》[70]……他知道她幾乎吻了他的嘴唇,他差點就回吻了……那位非軍方人士、小說家關掉了最後一盞燈……提金斯說:“難道我們不該談談嗎?”她說:“那麽,去我的房間!我累得不行了,我六個晚上沒有睡覺了,雖然吃了藥……”他說:“好。當然!還能去哪裏?”令人震驚……她金色薄紗做的晚禮服就像皇帝登基時穿的純白長袍……他們走上台階的時候,她想到,唐豪瑟一直是個很胖的男高音!維納斯堡的音樂在她耳邊轟鳴……她說:“實在難以形容!我就像個法官一樣清醒……我必須得這樣!”

下部

第一章

一個影子——那是總指揮長的影子——落了下來,一道陽光穿過敞開著的門,如同受天意指引一樣將克裏斯托弗;提金斯喚醒了,他會因為被那位長官發現自己在睡覺而感到極度不高興。這位將軍很瘦,舉止優雅,因為身上那些代表軍銜的許多猩紅、鍍金橡樹葉和綬帶而顯得神采奕奕。他得體地跨過門檻,側著臉同門外的什麽人交談著。總之,天神降臨了人間!毫無疑問,真的把提金斯叫醒的是門外的聲音,但是他喜歡把這件事想成是上天的小小旨意,因為他當時感到他正需要某種指示!醒來後的一刹那,他並不是特別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但他的感知足以讓他僵硬地站立著回答將軍的第一個問題。

將軍說道:“提金斯上尉,你能詳細地告訴我,為什麽你的小隊裏沒有滅火器嗎?你能意識到你營房的火災會引發災難性後果吧?”

提金斯硬邦邦地說:“要拿到滅火器似乎是不可能的,長官。”

將軍說:“這怎麽可能?你已經在專管部門為他們預訂了。或許你並不知道哪個才是專管部門?”

提金斯說:“這要是在一支英國正統編隊的話,長官,專管部門應該是皇家工程隊。”當他把預訂單送給皇家工程隊的時候,他們告訴他,因為這隻是一支英國屬地的編隊,他們應當向軍械部申請。當他向軍械部申請的時候,他被告知皇家軍官管轄下的屬地編隊沒有任何滅火器的供給,他應該做的是以營房損毀為名從大英帝國的一家私人企業收貨……他向很多製造商提交了申請,但這些製造商都表示向除了陸軍部以外的任何人出售滅火器都是被禁止的……“我還是向這些私人企業提交了申請。”他結束了他的回答。

將軍扭過頭,對隨從列文上校說:“列文,把這件事情記下來,查查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又對提金斯說:“從你的訓練場走過時,我注意到你那負責體能訓練的軍官明顯對自己的工作一無所知。你最好把他換去清理你的排水管。他髒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提金斯說:“長官,這位教官是夠格的。他是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出身。此時我的小隊裏一個步兵軍官也沒有。根據陸軍委員會的指令,所有軍官都必須負責軍隊訓練——他們並沒有發令。”

將軍幹巴巴地說:“我已經從這位軍官的製服看出了他曾經屬於哪支部隊。我的意思不是說你沒有最大限度地利用你現有的資源。”這話從訓練場上的坎皮恩嘴裏說出來,可是異乎尋常的恩典。在將軍的背後,列文使了使眼色,充滿意味地一睜一閉。但將軍本人始終保持他非凡的幹巴巴的態度。為了體現講究的儀態,他的臉毫無表情,那光亮、櫻桃紅的表麵上,一塊肌肉都沒有動。這就是極其重要的人物對極其不重要的人物的極大恩典!

他把這小屋子掃視一圈。這是提金斯自己的辦公室,裏麵除了一些鋪了行軍毯的桌子什麽也沒有。一根柱子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日曆,上麵的日期都被用紅墨水或者藍鉛筆草草劃去了。他說:“去,把你的背帶拿來。十五分鍾後你要跟著我去看看你們的夥房。你可以跟你的廚師長打聲招呼。你們的夥房準備得怎麽樣?”

提金斯說:“夥房都非常好,長官。”

將軍說:“那你們可就非常幸運了,非常幸運!這個營區裏,像你們這樣的小隊有一半除了便攜炊具和行軍軍爐什麽都沒有……”

他用他的馬鞭指著敞開的門,又極為清晰地說了一遍,“去,把你的背帶拿來。”

提金斯踟躕了一小下,說道:“你是知道的吧,長官,我被逮捕了。”

坎皮恩的語氣裏增添了幾分威脅,“我給你下了一道命令——去執行你的任務!”

這道有力、自上而下的命令讓提金斯踉蹌著走出了門。他聽見將軍的聲音,“我非常清楚他並不是醉了。”當他走出第四步的時候,列文上校出現在他的身邊。

列文架著他的手肘,低聲說:“如果你感覺不大舒服,將軍就要我跟你一起去。你明白吧,你已經被釋放了!”他帶著某種狂喜叫喊著:“你做得可是相當好啊……簡直太好了。我跟他提了關於你的一切……你的小隊是今天早上唯一一支發兵的隊伍……”

提金斯咕嚕著:“我當然明白了,如果我接到一道去執行一項任務的命令,這就意味著我被釋放了。”他接下來幾乎沒有聲音。他勉強地說,自己寧可一個人去。他說:“他這麽先發製人,逼得我別無選擇……我根本就不想得到釋放……”

列文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可不能拒絕他,你不能刺激他,你不能……再說,一名普通軍官也沒辦法要求軍事法庭的介入。”

“你看上去,”提金斯說,“就像一束有點發蔫的壁花……請你原諒我這麽說——我忽然想到的!”上校整個人都垂頭喪氣,軟塌塌的,唇髭有點邋遢,眼睛濕潤,臉刮得也不幹淨。他叫了起來,“該死的!你覺得我不關心你出了什麽事?奧哈拉在三點半的時候衝進了我的營房……我不用跟你重複他都跟我說了什麽。”

提金斯粗暴地說:“別,別跟我說!現在這事已經夠我受了……”

列文氣急敗壞地叫道:“我需要你明白,沒有人相信任何不利於……”

提金斯臉對著他,牙齒外露,跟隻獾一樣。他說:“誰啊?不利於誰?去你的!”

列文臉色煞白,說:“不利於——不利於——你們倆中的任何一個人……”

“那就當它是這麽回事吧!”提金斯說。他踉踉蹌蹌地走回主營地,然後開始踏步走。這簡直就是煉獄。士兵從小屋的角落偷偷看他,又退回屋裏……但是他們以前也都是從小屋的角落偷偷看他再退回屋裏!這是普通軍人看軍官的習慣。那個叫麥基奇尼的家夥也從一個小屋的門裏向外看。然後他也退回了屋裏……這下該沒有錯了!他也聽到了消息……但與此同時,麥基奇尼自己也難辭其咎。他提金斯的職責可能就是把麥基奇尼臭罵一頓,因為這家夥昨晚離開了營地。所以,也許這家夥是在躲著他呢……這根本沒辦法知道的……他整個人都向右邊傾著。路並不好走。他感覺他的腿就像是與他身體分離的、腫大的物件一樣,被他拖在身體後麵。他必須駕馭好他的腿。他駕馭了他的腿。一名端著一杯茶的衛兵朝他跑過來。提金斯說:“把那個放下來,火速去把廚師長找來。告訴他將軍會在一刻鍾後到夥房視察。”衛兵跑開了,把茶潑在了陽光裏。

在他的小屋裏,光線暗淡,到處都裝飾著各種樣式的美人圖畫複製品,以至於可以跟桃花媲美。畫上都是醫生心中的理想女性。提金斯費了好大的勁才紮上背帶。他先是忘記了要把帽子摘下,然後又把頭伸進了錯誤的開口,係扣子的時候,他的手指就跟香腸一樣。他照了照鏡子,用醫生那裂了縫的刮胡鏡。他把臉刮得極為幹淨。

他是在那天早上六點半刮的臉,就在征兵離開五分鍾後。那些載運士兵的軍車自然是要遲到一個小時的。他如此細心地刮臉簡直就是天意。一個傲慢而冷靜的男子看著他,臉被鏡子上的裂縫分成了兩半:一張分成兩半、天生白皙的臉,顴骨那兒略微發紅;黑灰相間的頭發起著波浪,有幾根分外銀白。他最近頭發花白了不少,但他發誓他看上去並不太疲憊。

麥基奇尼在他的身後說:“上帝啊,這到底是要怎麽搞。就因為我的桌子不幹淨,將軍都要把我罵死了!”

提金斯依舊看著鏡子,說:“你應當保持桌子整潔的。這是我們營目前受到的唯一的批評。”

這麽說,將軍一定是去了那間整齊的、他交給麥基奇尼負責的房間。麥基奇尼上氣不接下氣地接著說:“他們說你打了將軍……”

提金斯說:“你難道不知道這座城鎮裏的人說的話都要打幾個折扣的嗎?”他自言自語道:“算了!算了!”他剛才說話冷冰冰的,口氣輕蔑。

他告訴氣喘籲籲的廚師長——又一個粗笨、長著灰色唇髭的年長士官,“將軍一會兒要去夥房視察,你他媽看好了,衣櫃裏不能有什麽髒的廚師工裝!”除此之外,他覺得夥房那邊應該出不了什麽差錯。就在前天早上他還親自檢查過夥房,又或許就在昨天?

那是他一宿沒睡之後的第二天,因為征兵的命令被撤回了……不管那麽多了。他說:“我可不會向廚師發放白色衣服……我敢肯定你們自己都有些白衣服藏著呢,雖然這是違反規定的。”

廚師長避開他的目光看向遠處,連同他的海象胡子會意一笑。

“將軍喜歡看大家穿白色工作服,”他說,“他又不會知道上頭已經不指定要穿白色工作服了。”

提金斯說:“問題是這些大老粗廚師總是要把他們該死的什麽髒衣服塞進衣櫃裏,而不是稍微費一點心,在換完衣服之後把髒衣服帶回營房裏去。”

列文一字一頓地說:“將軍打發我把這個交給你,提金斯。感覺不大舒服的時候就把它聞上一聞,你已經連續兩晚沒睡了。”他展開的手掌中有一瓶嗅鹽,裝在銀色的管狀瓶子裏。他說將軍不時會有點眩暈。但說真的,他是為了德;貝利小姐才一直帶著這恢複神氣的玩意的。

提金斯自問道,究竟為什麽那嗅鹽瓶讓他想到了那讓人察覺不到在動的房門銅把手……令人難以置信。當然了,那是因為西爾維婭在她那被反射的玻璃光照亮的梳妝台上也有這麽一個光滑的銀色管狀瓶子……難道他所看到的一切都要讓他想到那極緩慢轉動的把手嗎?

“你怎麽高興就怎麽辦,”廚師長說,“但是每個衣櫃裏必須要有一件衣服,好給總指揮長檢查。而且將軍總是會徑直走向一個衣櫃並要求打開它。我見坎皮恩將軍這麽做了三次了。”

“如果這次能找到一件髒衣服,它的主人將得到一枚品質優良獎章。”提金斯說,“我看公告欄上的食譜是幹淨的。”

“將軍們是很喜歡找髒衣服,”廚師長說,“要是他們對炊事一無所知的話,這至少讓他們還有些談資……我會把我自己的食譜放上去,長官……我猜你應該還能把將軍穩住二十分鍾?我隻向你請求這麽多。”

列文對著廚師長轉身離開的背影說:“可真是他媽的聰明人!想想,竟能對一次視察如此自信……啊!”列文想著他那時候所經曆的檢查,不禁打了個戰。

“他的確他媽的可聰明了!”提金斯又對麥基奇尼說,“你最好去看一眼晚飯,以防將軍突然心血**要檢查晚飯。”

麥基奇尼冷冷地說:“瞅瞅,提金斯,到底是你負責這支編隊,還是我?”

列文尖叫起來,“這是什麽意思?這他媽什麽……”

提金斯說:“麥肯奇尼上尉聲稱他是這裏的上級軍官,所以他要負責這支小隊。”

列文蹦出一句,“都這樣了還……”他朝麥肯奇尼激烈地叫起來,“夥計,掌管這些小隊的指揮權可是總部直接下達的命令。你可別把這事給搞錯了!”

麥肯奇尼順從地說:“提金斯上尉今早叫我負責這個營。我知道那是在這種情況下……”

“你,”列文說,“是負責這支小隊的紀律和配給的。你很清楚,如果提金斯上尉不是因為護著你的什麽叔叔或者什麽人的話,將軍也知道,你現在就已經在瘋人院了……”

麥肯奇尼的臉扭曲起來,他就像人們說的狂犬病患者那樣咽著口水。他抬起拳頭,叫起來,“我的叔……”

列文說:“你再說一個字,我就立刻把你送到醫務站。軍令在我口袋裏。現在,給我出去,趕緊!”

麥肯奇尼搖晃著出了門。列文補充了一句,“你可以選擇今晚就上前線,或者在軍事法庭上申請離婚休假,但實際上不離婚,或者別的什麽辦法。你可以因為將軍對你表現出的仁慈而感謝提金斯上尉!”

感到小屋似是在旋轉,提金斯打開了那個小嗅瓶,將它放到鼻孔下麵。強烈的氣味飄來的同時,他重新集中了注意力。他說:“我們不能讓將軍這麽等下去。”

“他告訴我,”列文說,“給你十分鍾。他坐在你的小屋裏。他很累了。這整件事讓他非常憂心。奧哈拉是他第一個為之效力的士官。這個人,同樣,工作上也很能幹。”

提金斯靠在他牛肉罐頭箱子堆成的梳妝台前。

“你叫那個麥肯奇尼的家夥滾出去,很好,”他說,“我不知道你是這麽想的……”

“噢,”列文說,“隻是因為正好是他……我知道他的脾氣,這麽做問題不大。當然,我不經常聽他這樣跟人吵架。沒人真的比得上他。自然……但是今早我在他的小屋裏做私人秘書,而他邊刮胡子邊談話,跟那個佩……他正說著以下這番話:你可以自行選擇,要麽今晚上前線,要麽上軍事法庭!所以,自然地,我對你的小朋友說了幾乎一樣的話……”

提金斯說:“現在咱們得走了。”

在冬天的陽光裏,列文把他的手臂塞在提金斯的手臂下麵,快樂地靠著他的身子,並不是很焦急。這樣的表現對提金斯來說簡直難以忍受,不過他認識到這是不可避免的。明亮的白晝下似乎充滿了帶著堅硬邊緣的物體——那種精確幾乎有些殘忍……肝髒!……

小個子軍需官從他們身邊急匆匆地走過,好像一陣風。列文揮揮手,表示他看到了他的敬禮,然後繼續往前走著,陶醉在和提金斯的對話裏。他說:“你和——提金斯夫人今晚要在將軍那裏用餐。去見見西線的總指揮長,還有奧哈拉將軍……我們知道你一定是和提金斯夫人分居了……”提金斯狠狠地按住自己的左臂,才沒有讓它從上校的懷中掙脫出來。

他的腦袋變成了一匹長著棺材般的腦袋、嘴上係著皮嚼子的戰馬,像朔姆堡一樣。他的腦袋就好像馬術比賽中站在一攤死水旁邊的朔姆堡。他嘴裏發出噗噗噗噗的聲響,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

“我知道這事的重要性。盡管將軍這麽認為,但是我自己不這樣想。”他的聲音聽上去極為疲倦,“毫無疑問,將軍是最清楚的!”

列文的臉上帶著真正的熱情。他說:“你這個好家夥!你真他媽是個好家夥!我們境遇相同……現在,你能告訴我嗎?為了他,奧哈拉昨晚到底是不是喝醉了?”

提金斯說:“我認為他和佩羅恩少校一起衝進我的房間的時候並沒有喝醉……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認為他後來醉了……當我最開始要求,然後變成命令他離開房間的時候,他靠在門把手上……他當時肯定——有些錯亂!然後我告訴他,如果他不離開的話,我會逮捕他……”

列文說:“嗯!嗯!嗯!”

提金斯說:“顯然,這是我的責任。我向你保證,我當時非常冷靜。我求你相信,我保證自己當時非常冷靜……”

列文說:“我並不是在審問你做得對不對。但是……我們都是一家人……我承認這件事糟透了,令人難以忍受,但是你得知道奧哈拉是有權進入你的房間的,作為憲兵司令!”

提金斯說:“我並不是在懷疑他有沒有這樣的權力。我隻是在向你保證我當時非常冷靜,因為將軍使我榮耀,向我詢問奧哈拉將軍當時的狀況……”

他們現在已經離通向提金斯的辦公室的路很遠了,兩人靠得很近,正俯瞰著法國大地上一大塊地毯般平坦的土地。

“他,”列文說,“焦急地等著你的意見。這事關奧哈拉有沒有喝太多,以至於無法履行他的職責!而且他說他會相信你的話……你的證詞不能比這更有力了……”

“他至少,”提金斯謹慎地說,“得這樣做。他了解我的。”

列文說:“老天,老家夥,就別多提了!”他又立馬補充了一句,“他希望我站在你這邊。他會相信我的話和你的話。你得原諒……”

提金斯的頭腦徹底停滯了;山下的塞納河看起來像是鵝卵石中間著了火的S。他說:“呃?噢,對!我原諒……這讓人痛苦……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突然停了下來,“老天!加拿大鐵路維修部的人會跟我的新兵一起走嗎?他們今天被派去修這裏的鐵路線,還要去……我一直沒放他們走……兩條軍令都是在同一天同一小時下達的。無論從這裏還是從酒店我都趕不到總部……”

列文說:“對,沒關係。他一定會非常高興。他會跟你談這件事的!”

提金斯長舒一口氣。“我記得我的幾條命令之前還互相衝突……想起來真是非常可怕……如果我把他們送上卡車,鐵路維修就可能得延遲;如果我不送他們上卡車,你可能就會被罵死。真是讓人憂心。”

列文說:“你就像記得自己的門把手轉動一樣記得那麽清楚……”

提金斯好像在霧中說話,“是的。當你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下軍令卻忘記了要說什麽的時候是很可怕的。就好像你的胃……”

列文說:“我忘記事情的時候就光忙著想怎麽才能編一個好理由,好蒙混副官,當我還是一個區級軍官的時候。”

提金斯突然執意說下去,“你怎麽知道那個門把手的事?西爾維婭肯定沒看見,而且她不可能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麽。她背對著門,麵對著我,在鏡子裏看著我……她甚至都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麽,所以她不可能看到門把手轉動!”

列文有些遲疑,“我……可能我不應該這麽說……是你告訴我們的,也就是說,你告訴了……”在陽光下他顯得很蒼白,“老家夥……可能你不知道……你小時候也一樣,你從來都不知道嗎?”

提金斯說:“啊……是什麽?”

“你在……你在睡夢中說話!”列文說。

令人震驚的是,提金斯說:“怎麽了?這種事不值得寫信告訴家裏吧!我工作那麽忙,又一直缺少睡眠……”

麵對提金斯的全知全能,列文可憐地懇求,“但這難道不意味著……我們小時候曾經說……如果你說夢話的話,你就,有點瘋癲嗎?”

提金斯毫無熱情地說:“不一定是這樣。這意味著一個人精神壓力很大,但是精神壓力並不會把你逼到發瘋。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說,這又有什麽意義呢?”

“你的意思是你不在乎……老天!”列文仍然那樣看著風景,垂頭喪氣,十分沮喪地說,“這可怕的戰爭!這可怕的戰爭!看看這景象……”

提金斯說:“這場景很能激勵人,真的。人性的醜惡總是很正常的。我們欺騙、背叛、缺乏想象力、自我欺騙,總是如此,而且程度相當。無論是和平時期,還是戰爭期間!但是,在這風景的某個角落,有一塊地方,堆滿了屍體……如果你再看得遠一點,你會看到更多屍體,七百萬到一千萬……朝他們打死都不想去的地方邁進。打死都不想去!每個人都極為害怕。但是他們仍然在前進。一股巨大的、盲目的力量逼著他們完成人類有史以來唯一一項正經的活動:我們現在正在做的這件事。這種努力是他們人生中唯一可以確信的事實……但這些人其他方麵的生活都是肮髒、癲狂、可恥的小事……像你的人生一樣……像我的人生一樣……”

列文叫起來,“老天,簡直了!多麽悲觀啊你!”

提金斯說:“你看不出這實際上是樂觀主義嗎?”

“但是,”列文說,“我們在戰場上被打得落花流水……你不知道狀況有多糟糕。”

提金斯說:“噢,我很清楚。一旦這天氣真的糟糕起來,我們就差不多完了。”

“我們抵擋不住他們的,”列文說,“不可能。”

“但是輸贏,”提金斯說,“對一個故事的可信度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同樣,人性的美德並不能遮掩它的另一麵。如果我們輸,他們就贏。如果成功對你心目中的美德來說是必要的,那麽就是他們定義了成功,而不是我們。但是重要的是保持正直的品格,無論什麽樣的地震讓你頭頂的房子震得亂晃都……感謝上帝,我們確實這麽做了……”

列文說:“我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國內正發生什麽的話……”

提金斯說:“哦,我知道的……我了解那片土地就像了解我自己的手一樣。我就算對那些事實一無所知,都能憑空編造出那裏的生活。”

列文說:“我相信你能夠做到。你當然能夠做到……但是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犧牲你,因為兩個喝醉酒的渾蛋硬闖進了你妻子的臥室……”

提金斯說:“你這麽直言不諱,就是背叛了你非盎格魯-撒克遜的出身……還有你誇大其實的說明!”

列文突然叫起來,“咱們他媽的在說什麽?”

提金斯嚴肅地說:“我在這裏是受有決定權的軍事權威調遣——你們!——你們在調查我之前發生的事。我已經準備好了講一長串陳詞濫調,直到你讓我閉嘴。”

列文回答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幫幫我吧。這實在太讓人痛苦了。他——將軍——叫我負責調查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自己並不願意麵對。他對你們倆都很有感情。”

提金斯說:“叫我幫你,這就要求太高了……我做夢的時候說了什麽?提金斯夫人對將軍說了什麽?”

“將軍,”列文說,“並沒有見到提金斯夫人。他沒法信任他自己,他知道她會玩弄他於股掌之間的。”

提金斯說:“他現在有點學會了。他去年七月就已經六十歲了,但他剛剛開始學。”

“所以,”列文說,“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是如何掌握我們現在所知道的事了。當然,還有從奧哈拉那裏聽來的。將軍不讓那個家夥說一句話,當他刮臉的時候。他隻是說:‘我不聽你的。我不聽你的。你可以選擇一旦有火車發車就立馬跟著上前線,或者我就以個人身份向樞密院會議提出申請,判你的刑。’”

“我以前不知道,”提金斯說,“他講話會這麽直接。”

“他絕對直截了當,”列文回答說,“如果你和提金斯夫人分居的話——還有,如果真的有任何事情對你們倆中的任何一個不利的話——這就會毀滅他所有的幻想。而且……你知道瑟斯頓少校嗎?一名炮兵,附屬我們防空部,將軍跟他關係很鐵……”

提金斯說:“他是洛布登慕塞德的瑟斯頓家的一員,我個人不認識他。”

列文說:“他惹得將軍很不高興。他跟他講了一些事……”

“老天!”提金斯說,“他不可能對將軍說我什麽壞話,那說的一定是……”

列文說:“你希望將軍聽到你的壞話,並且總是跟,跟另一個人相反嗎?”

提金斯說:“我們會把夥房裏的那些家夥關上很長一段時間,等待檢查……在將軍這件事上,我全聽你的……”

列文說:“將軍在你的小屋裏,感謝上帝,他一個人在那裏。他從來不這樣。他說他準備給政府部長寫一份私人備忘錄,我可以想留你多久就留你多久,隻要我能把所有東西都問出來……”

提金斯說:“瑟斯頓少校聲稱的事件已經發生了嗎?瑟斯頓大半生都生活在法國……但是你最好不要告訴我。”

列文說:“他是我們和法國非軍方上級之間的防空聯絡官。這種家夥一般都在法國住了很長時間,很像樣、很安靜的一個人。他和將軍一起下象棋,邊下邊聊……但是將軍準備講講他自己對你所說的那些……”

提金斯說:“老天!他能講得跟你一樣好……你會說苦惱向你逼近……”

列文說:“咱們不能再這麽說下去了……我沒有更直截了當是我的錯。但是咱們耗不起一整天,你和我都忍不了的……我幾乎沒什麽耐心了……”

提金斯說:“說真的,你父親到底是哪裏人?不是法蘭克福嗎?”

列文說:“君士坦丁堡……他的父親是蘇丹人的財政代理人;奧托曼皇室向他頒發一等馬吉迪勳章的同時許配他一位亞美尼亞女性,我的父親是他們的兒子。”

“這證明了你非常得體的舉止,還有你的智識。如果你是英國人的話,我早就擰斷你的脖子了。”

“謝謝!我希望我一直能像個英國紳士一樣舉止得體。但是我現在要有些殘酷地直接說了……”列文繼續說,“奇怪的是你對溫諾普小姐總是用維多利亞《書信規範指南》的方式說話。請你一定要原諒我提到這個名字,這樣可以快一點。你每兩到三分半鍾就要說一個‘溫諾普小姐’。這比任何斷言都更加能向將軍證明你們的關係非常……”

提金斯閉著他的眼睛,說:“我在夢裏對溫諾普小姐說話……”

列文輕輕搖著腦袋,說:“這非常奇怪……幾乎像鬧鬼……你坐在那裏,你的手臂在桌子上,開口就說,你好像在給她寫一封信,陽光灑在小屋上。我本來想叫醒你,但是他阻止了我。他似乎認為自己在做偵查工作,所以他不如正好偵查一下。他不知道怎麽就認為你是個社會主義者。”

“他應該這麽想,”提金斯評論道,“我沒告訴你他總算開始學會點事情了嗎?”

列文叫起來,“但是你不會真的是一個社……”

提金斯說:“當然,如果你的父親來自君士坦丁堡,你的母親是格魯吉亞人,這就證實了你的外貌為什麽如此吸引人。你是個非常帥氣的家夥,還很聰明……如果將軍要你詢問我到底是不是一位社會主義者,我會回答你的問題的。”

列文說:“不,這個問題他要留著自己問。看起來如果你真的說你是個社會主義者,他就要把你從他的遺囑中劃掉……”

提金斯說:“他的遺囑!噢,對,當然啦,他本來很有可能給我留點什麽東西的。但是這難道不正好給我了一個我是社會主義者的動機嗎?我不想要他的錢。”

列文向後跳了一大步。錢,尤其是繼承來的錢,對他來說是人生中最神聖的東西之一。他叫道:“我不懂為什麽你可以拿這種東西開玩笑!”

提金斯愉快地回答道:“噢,你可別指望我為了他那筆可憐的錢玩弄這位老先生。”他補充了一句,“咱們換個話題不是更好嗎?”

列文說:“你已經知道你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了?”

提金斯回答:“很清楚了……請你原諒我一直這麽情緒化。你不是英國人,所以這並不會讓你感到羞愧。”

列文氣急敗壞地叫起來,“等等,我可從頭到腳都是英國人!我有什麽問題?”

提金斯說:“沒有……什麽都沒有。隻是正是這個讓你不那麽像英國人。咱們都是……啊,咱們哪裏出了問題並不重要……你對我和溫諾普小姐之間的關係都了解了哪些?”

他這個問題問得毫無感情,而列文還對他的出身十分在意,所以一開始他都沒反應過來提金斯到底說了什麽。他開始抗議,說他是在溫切斯特和莫德林學院受的教育。然後他叫起來:“噢!”花了點時間思考了一下。

“如果,”他最後說,“將軍沒有透露出她年輕漂亮——至少,我猜很有魅力——我應該以為你把她當成個老女仆才對……你知道,當然,我有點震驚,想到有個人……你允許你自己……無論如何……我猜我隻是太單純了……”

提金斯說:“將軍知道了什麽?”

“他……”列文說,“他站在那裏,頭偏向一邊,看起來相當狡猾,就好像一隻喜鵲把一隻榛子丟進洞裏,站在旁邊仔細聽著。一開始他顯得很沮喪,然後變得很高興,很簡單的高興,就是高興,你知道……然後我們出了小屋,他說:‘我猜是酒後吐真言。[71]’然後問我拉丁語裏的‘睡’怎麽說,但是我也忘記了。”

提金斯說:“我說了什麽?”

“這……”列文猶豫了,“要解釋你到底說了什麽非常困難……我並不擅長逐字逐句背下長篇大論。當然,你的話也斷斷續續。我告訴你,你對一位年輕女士說了你通常不對年輕女士說的話……顯然,你想讓你的……提金斯夫人,輕易就不高興……你在解釋你很確定自己要和提金斯夫人分居……你認為這位年輕女士可能會因為你們的分居感到困擾……”

提金斯毫不關心地說:“這真糟糕。我可能得告訴你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要是告訴我就好了!”列文有些羞怯地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記住我也是名軍事法庭調查員。如果你能把事情充分而且按照發生順序告訴我,我向將軍匯報的時候會更容易一些。”

“謝謝……”在短暫停頓之後提金斯說,“我昨晚和我妻子一起休息了……我說不出確切是幾點。就算是一點半吧。我在四點半到了這個營地,大概散了半個小時步。據我所知,這些事情發生在四點以前。”

“時間,”列文說,“並不重要。我們知道事情發生在淩晨。奧哈拉將軍在三點三十五向我投訴。他可能花了五分鍾走到我的營地。”

提金斯問:“確切的指控是……”

“投訴,”列文回答,“是有很多……我記不得全部。簡單地說就是首先喝醉酒,並且毆打上級軍官,然後對你所毆打的軍官造成了傷害。次要的指控是你對針對你的連部辦公室的一份指控書做出了不當評論……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似乎因為他的幾個憲兵跟他爭吵了一番……”

“這整件事就是因為這個?”提金斯問,“我打的是哪位軍官?”

列文聲音幹澀地說:“佩羅恩……”

提金斯說:“你確定不是將軍嗎?我做好因為毆打奧哈拉將軍而被判有罪的準備了。”

“這件事,”列文說,“和你有沒有罪並無關係。你身上並沒有被加上這樣的罪名,你也很清楚你並沒有被捕……當你被捕以後,如果有命令要求你完成某項任務,你的逮捕令就會隨即取消。”

提金斯冷靜地說:“我很清楚這一點,而且我也知道坎皮恩將軍是特意要求我陪同他巡視夥房的。但是我懷疑……我讓你決定,請你好好想一想這是不是最好的掩藏事實的辦法……我認為更適合的辦法是判我毆打奧哈拉將軍,當然,還有醉酒。軍官清醒的時候是不會毆打將軍的。這就是件小事了。下級軍官每天都會因為醉酒被判罰。”

“等一等。”列文說了兩次,他現在帶著某種恐懼叫起來,“你自我犧牲的狂熱精神會讓你失去一切,所有的一切。你忘記坎皮恩將軍是位紳士了。在他的指揮部裏,這種事情沒法做得這麽隱蔽……”

提金斯說:“他們的所作所為讓人難以忍受……對我來說因為醉酒被判罰不是什麽大事,但是把這些事全部堆起來就完了。”

列文說:“將軍很焦急地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請你接受他的命令,敘述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麽。”

提金斯說:“真正該死的就是這個……”他沉默了將近一分鍾,列文用他的馬鞭在他的綁腿上緊張而熱切地敲擊著。

提金斯坐直了身子,開口說:“奧哈拉將軍來到我妻子的房間,衝進門。我在那裏,我認為他喝醉了。但是根據他大喊大叫的內容,我認為他並不是喝醉了,更像是被誤導了。我把他丟出去的時候還有另外一個人躺在走廊裏。奧哈拉將軍聲稱那是佩羅恩少校。我沒注意到那是佩羅恩少校。我和佩羅恩少校並不是很熟,他當時沒有穿製服。我以為他是個法國侍者,叫我去接電話。我隻在門口看到了他的臉——他在門口東張西望。我妻子當時——幾乎沒穿什麽衣服。我用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扔出了走廊。我身體很健壯,當時我用了全身力氣。我自己知道。我當時很激動,但是麵對當時的情況也是應當的……”

列文叫起來,“但是……淩晨三點!電話!”

“我當時在給總部打電話,打了一整晚!指揮官,考利中尉,也在給我打電話。我急著想知道要拿那些加拿大鐵路部隊的人怎麽辦。我進提金斯夫人的房間以後被叫去接了三次電話,還有一次是一名通訊員從營地下來找我。我還在和我妻子進行一番很艱難的談話,關於如何分配我們家族的房產,那是一筆不小的財產,所以細節也非常繁雜。我住在提金斯夫人房間隔壁,直到那時為止,兩間房間的門一直敞開著,我聽見一位侍者或者通訊員敲了我房間的門。酒店夜間值班員是一位深色皮膚、不甚整潔的家夥……和佩羅恩也不是一點都不像。”

列文說:“需要把這些細節都說出來嗎?咱們……”

提金斯說:“如果我要敘述這整件事的話,這似乎是必要的。我寧可你問我問題……”

列文說:“請繼續……我們接受你所說的,佩羅恩少校當時並沒有穿製服。他說他當時穿著睡衣和晨衣,在找洗手間。”

提金斯說:“啊!我能聽聽——佩羅恩少校是怎麽說的嗎?”

“他說的,”列文說,“和我剛才說的一樣,他在找洗手間。他以前並沒有在這酒店睡過。他打開一扇門尋找洗手間,然後立刻就被人大力丟進了走廊裏,頭撞到了牆上。他說這讓他無法理解,因此對發生的事十分不高興,他就罵了攻擊他的人幾句……然後奧哈拉將軍從那人的房間裏出來了……”

提金斯說:“佩羅恩少校罵了什麽?”

“他沒有……”列文躊躇了一下,“哎!……他沒有在他的陳述裏詳細解釋。”

提金斯說:“我猜,那些話我應該是知道的……”

列文說:“這事我不知道……如果你能原諒我的話……佩羅恩少校來見過我,在奧哈拉將軍之後半小時。他當時非常——極為緊張和擔心。我幾乎要說——是為了提金斯夫人,也很想為你開脫!看起來他可能隻是隨便喊了點什麽……就像是‘抓小偷!’或者‘著火了!’但是當奧哈拉將軍出來的時候,他說,當時他有點神誌不清了,說他是被邀請去你妻子的房間的,而且……噢,不好意思,我不得不告訴你,最可怕的是——你想要敲詐他!”

提金斯說:“啊!”

“你知道,”列文說,他已經在懇求了,“他在走廊裏對奧哈拉將軍是這麽說的。他甚至承認這是癲狂……他並沒有向我堅持這一指控……”

提金斯說:“並不是提金斯夫人許可了他?”

列文眼含熱淚,說:“我不會再說了……我寧可辭職也不要這樣折磨你……”

“你不能辭職。”提金斯說。

“我可以拒絕履行我的職責。”列文繼續吸著鼻子,“這可怕的戰爭!這可怕的戰爭……”

提金斯說:“如果告訴我,你相信佩羅恩少校獲得了我妻子的許可這件事讓你這麽痛苦的話,我知道這事是真的。同樣,我妻子也知道我會在那裏。她想要的是好玩,並不是通奸。但是我也知道——瑟斯頓少校已經告訴坎皮恩將軍了——提金斯夫人和佩羅恩少校在一起,在法國,在一個叫作伊桑若-勒-佩旺謝的地方……”

“不是叫這個名字,”列文嘟嘟囔囔地說,“是聖——聖——聖什麽東西的,在塞文山脈……”

提金斯說:“不要說了,就這樣吧!別讓你自己難受……”

“但是我……”列文繼續說,“我欠你太多了……”

“我自己能,”提金斯說,“解決這件事。”

列文說:“這樣會傷了將軍的心。他太相信提金斯夫人了。誰不會呢?誰能猜到瑟斯頓上校跟他說了什麽?”

“他是個棕色皮膚、很值得信任的人,這樣的人向來都了解這種事情。說到將軍對提金斯夫人的信任,他很有正當理由……隻是不再練兵了。這事早晚都會降臨到咱們所有人頭上……”他帶著一絲恨意說,“不過,你就沒關係。作為一個土耳其人或者猶太人,你是個單純的東方靈魂,一夫一妻製,忠誠……我真心希望中士廚師長能有點腦子,不要把士兵的晚飯一直留著等將軍檢閱……但是,當然,他不會這麽做的……”

“說到底,這又有什麽關係呢?”列文十分激動地說,“他有時候會讓士兵們等上三個小時,還是在訓練的時候。”

“當然,”提金斯說,“如果佩羅恩少校跟奧哈拉將軍說的是這個的話,我就不那麽懷疑奧哈拉將軍的冷靜了。試著擺正位置。奧哈拉將軍衝進我關上的那扇小門大喊:‘敲詐犯在哪裏?’我花了整整三分鍾才把他弄走。我想到要關掉燈,而他堅持再看一眼提金斯夫人。你看,如果你這麽想的話,他睡覺睡得很沉。毫無疑問,他喝了不少酒之後,突然被吵醒了。他聽到佩羅恩少校在那裏喊什麽敲詐犯和小偷……我敢說這座城的敲詐犯是有定額的。奧哈拉可能急著想要當場抓住一個。他恨我,無論如何,因為他的憲兵團的緣故。我長得很寒酸,他也不太了解我。佩羅恩是個百萬富翁,所以他並不懷疑。我敢說他一定是,據說他很摳門。可能這就是為什麽他想到了敲詐這個點子,還把將軍也迷惑了……”

他接著說:“但是我不想知道這些……我把門上的佩羅恩關在外麵,而且我都不知道那是佩羅恩。我真的以為他是夜間值班員,叫我去接電話的。我隻看到了一個號叫的薩堤爾[72]。我的意思是,我以為奧哈拉是……我向你保證,我的頭腦一直很清醒……他堅持要靠在門柱上,並要求再看一眼提金斯夫人的時候,他一直在說‘那個女人’‘那個**’,而不是說‘提金斯夫人’……我當時想這事情有些蹊蹺。我說‘這是我妻子的房間’,說了好幾次。他說了什麽,意思是他知道她是我的妻子,而且……她在會客室裏和他眉來眼去,所以這既有可能是他,也有可能是佩羅恩……我敢說他一定認為我從哪裏搞了個**來敲詐什麽人……但是你知道……我過了一會兒就厭倦了……我看到走廊上有個他手下的軍官,於是,我說:‘如果你不把奧哈拉將軍帶走的話,我就命令你以醉酒的罪名把他逮捕。’這似乎令將軍發瘋了。我靠他更近一些,下決心要把他推出門外,而且他身上絕對有一股威士忌味,味道很重……但是我敢說他自己也氣得發瘋,真的,而且他可能有點清醒了。當時沒有別的辦法,我就輕輕地把他推出了房門。他邊走邊叫,我知道自己要被捕了。我自己也是這麽想的……也就是說,一安頓好提金斯夫人,我就走到營地,我認為那是我的營房,雖然按照醫療官的命令我應該在酒店休息,因為我肺有問題。我把新兵送走了,這並不需要我下達任何命令。我回到我睡覺的營房,當時大概六點半,然後快七點的時候我叫醒了麥基奇尼,我叫他負責我的副官的工作、士兵們的戰鬥訓練,以及我的連部辦公室。我在我的小屋裏吃了早飯,然後回到我的私人辦公室裏等待事態發展。我想,現在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了……”

第二章

愛德華;坎皮恩爵士將軍,巴斯勳章、聖邁克爾、聖喬治勳章、優異服役勳章等等獲得者,坐著牛肉罐頭箱,俯在鋪有行軍毯的冷杉木桌子上,滿臉光彩,正在給陸軍部長寫一份私人備忘錄。雖然當時他心裏實際上很困惑、很抑鬱,但從表麵上看他還是很高興。寫到每句話的結尾他都在想——他帶著越來越強烈的滿足感寫著信!——他沒用來寫信的那半邊腦子在說,“我應該拿這家夥怎麽辦?”或者“怎麽才能確保不把那女孩的名字攪進這一團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