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僅僅是普魯士主義——德國佬毫無意義的殘忍——在轟炸波珀靈厄。在伊普爾後方五英裏的一個無辜的小鎮,開了個茶店……一縷縷無聲無息的煙在寧靜而暗淡的褐紅色天穹下徐徐升起,再加上從飛機棚下升起的迷霧,還有貝蒂訥礦渣堆上方巨大的飛機……多麽可怕的名字——貝蒂訥……

不過,也許,德國人聽說我們在波珀靈厄集結了人馬。轟炸一個有人馬正在集結的城鎮是合理的……或許我們的人也正在轟炸他們的軍事總部所在的城鎮。因此,他們在一個寧靜、灰暗的日子轟炸了波珀靈厄。

這是根據軍隊的規定執行的……坎皮恩將軍,接受了德國飛機對他的城鎮上的醫院、營地、馬棚、妓院、劇場、大街、巧克力貨攤和酒店所做的事情,但如果德國佬在他的私人住所丟炸彈的話,他一定會氣得發瘋……戰爭的規矩!你們,互相地,放過對方的總部,而把六千名士兵都渴望的姑娘炸成碎片。

那還是十九個月以前了!現在,失去了太多感情之後,他把卷入戰爭的世界看成一張地圖,一張印花混凝紙漿做的地圖。〇九摩根的血漬在上麵閃閃發光。在最遠的天際線那裏,是白俄羅斯的領土!這些悲慘的可憐人到底是誰?

他對自己喊著,“老天有眼!這是癲癇嗎?”他祈禱著,“上帝保佑的聖人,救我出去吧!”他喊著,“不,這不是!我完全可以控製我的頭腦。我最重要的頭腦。”

他對將軍說:“我無法離婚,長官。我沒有根據。”

將軍說:“別說謊了。你知道的跟瑟斯頓知道的一樣多。你的意思是,是你促成了她的不端行為嗎?……不管那是什麽?而且你沒法離婚!我不相信。”

提金斯對自己說:“我他媽的為什麽這麽急著維護那個婊子?這一點理由都沒有。這是一種執念!”

白俄羅斯是立陶宛南邊一個悲慘的民族。你不知道他們是偏向德國人還是偏向波蘭人。德國人根本不知道……德國人正從我們兵力較弱的地方撤兵;他們將好好訓練他們的步兵。他們給了他,提金斯,一個機會。在兩個月之內他們都不會大舉進攻。然而,這也就是說,在春天會有大規模的攻勢。這些家夥也是有點常識的。在悲慘、可怕的戰壕裏,英國兵除了知道怎麽丟炸彈以外什麽都不會。兩邊都是這樣。但是德國人將要對此加以整治!從四十碼以外互扔炸彈。步槍都被淘汰了!哈!哈!被淘汰了!……真是平民的心理!

將軍說:“不,我不相信。我知道你沒有把什麽姑娘藏在煙草店裏。我記得你一九一二年在萊伊說的每一個字。我當時還不確信,我現在信了。你想讓我仔細想想。你因為你妻子的不端行為賣掉了房子。你讓我相信你已經變賣了家產。你並沒有變賣家產。”

為什麽,當他們宣布步槍已經過時這一愚蠢想法時,平民心理會讓他們高興地、喧鬧著咯咯笑起來?為什麽公眾的意見會逼迫陸軍部在訓練營裏徹底取消任何步槍使用和通訊方麵的訓練?這太奇怪了,這當然是災難性的。奇怪。並不是特別惡毒。同樣,也很悲慘。

“對真理的熱愛!”將軍說,“這難道不包括對善意的謊言的憎恨嗎?不!我猜這並不包括,否則你的仆人不會說你不在家……”

悲慘!提金斯對自己說。自然,平民希望士兵們都被整得像傻瓜,然後被殺掉。他們希望那些最終要麽被羞辱,要麽死掉的人替他們贏得戰爭,或者兩項都占了。自然,除非是他們的表親,或者他們未婚妻的親戚。說到最後就是這樣。當那些有身份的紳士說,他們寧可輸了戰爭,也不要那些騎兵在這場戰爭期間得到提拔!但是這一方麵是當時那些簡單而悲慘的幻覺,認為隻有新發明才能做好那些偉大的事情。把馬匹都從軍隊裏趕出去,發明一些非常簡單的東西,然後就成了上帝了!這是真正的情感謬誤。往花盆裏塞上火藥,扔到對麵那個家夥的臉上,然後,嗨,突然!戰爭打贏了。所有的士兵都倒下來死了!而你,你逼著不情願的軍方接受你的想法,你是那個贏了戰爭的人。全世界的女人都值得為你所有。然後……你得到了她們!隻要把騎兵都趕走!

將軍這麽說:“校長!”這讓提金斯的神思徹底轉了回來。他冷靜地說:“說真的,長官,你的這番轟炸長得可怕,原因是它包含了人生的所有方麵。”

將軍說:“你別拖著條紅鯡魚過馬路[98]……我知道你在一九一二年把我當成是一位校長。現在我是你的指揮官——這是同一件事。你一定不能向我告密。這就是你所謂的阿諾德對拉格比做的事……但是那是誰說的:真理是偉大的且會獲勝?[99]”

提金斯說:“我不記得了,長官。”

“你母親秘密的傷心事是什麽?一九一二年,她因為那件事而死。她死前給我寫信,說她碰上了大麻煩。她求我照顧你,特別提出來的!為什麽她要這麽做?”將軍停了停,沉思起來,“你如何定義英國國教的聖人?其他人有追聖儀式,跟桑德赫斯特的入學考試一樣按部就班。但是我們國教徒怎麽辦……我聽過五十個人說你母親是個聖徒。她確實是。但為什麽?”

提金斯說:“那是協調的水平,長官。和你自己的靈魂協調一致的水平。因為上帝給了你靈魂,這麽一來你就和天國協調一致了。”

將軍說:“啊,這我就不懂了……我猜如果我在遺囑裏給你留下任何財產,你也會拒絕的?”

提金斯說:“哎呀,不,長官。”

將軍說:“但你拒絕了你父親的錢。因為他相信了針對你的不好的傳言。這有什麽區別?”

提金斯說:“是一個人的朋友,就得相信這個人是位紳士,不假思索地。這使得他和他們協調一致。也許你朋友之所以是你朋友,是因為他們不假思索地以和你一樣的方式看待他們……拉格爾斯先生知道我缺錢。他展開了一下想象,如果他缺錢的話,他會怎麽辦?靠女性不道德的收入過活……翻譯到他的政府官員的圈子裏,這就意味著出賣你的妻子或者情人。自然,他認為我是那種會出賣自己的妻子的人。因此他就是這樣跟我父親說的。問題是,我父親不應該相信他。”

“但我……”將軍說。

提金斯說:“你從來不相信任何針對我的不好的傳言,長官。”

將軍說:“我知道我為了你的事情都他媽急死了……”

提金斯情感上已經平複下來,雖然眼眶還有些濕潤。他在索爾茲伯裏附近一片樹叢裏散步,看著長長的牧場和犁過的土地一直延伸向濃鬱、高大的榆樹,它們遮蓋著……就是遮蓋這個詞!——窺視著喬治;赫伯特[100]的教堂的尖頂……國教的聖潔的複興之時,要做一位十七世紀的教區牧師……他,可能,寫詩。不,不是詩,是散文。優雅高貴的手段!

這是思鄉!……他自己再也不會回家了!

將軍說:“你看……你父親……我擔心你的父親……西爾維婭有沒有跟他說什麽讓他痛苦的事情?”

提金斯明確地說:“不,長官。這責任不能推到西爾維婭頭上。我父親選擇相信不利於我的傳言,是一個完全——或者幾乎完全——陌生的人告訴他的……”他補充了一句,“事實上,西爾維婭和我父親沒什麽聯係。我不認為在我父親人生的最後五年裏他們說過哪怕兩個字。”

將軍直戳戳地盯著提金斯的眼睛。他看著提金斯的臉,從鼻孔周圍的邊緣開始,慢慢變得慘白。他說:“他知道他把他妻子供出來了!老天!”

提金斯麵無顏色,青花瓷般的藍眼睛顯得極為突出。將軍想:“多麽醜陋的一個家夥!他的臉都扭曲了!”

他們繼續對視著。

在寂靜中,士兵們討論豪斯遊戲的聲音在他們聽來好像夢囈。那是個早期的紙牌遊戲,莊家占很多便宜。當你聽到這樣的聲音的時候,你會知道他們在玩豪斯……所以,他們已經吃過晚飯了。

將軍說:“還沒到周日,不是嗎?”

提金斯說:“沒有,長官。周四,十七號,一月份,我想。”

將軍說:“我真蠢……”

士兵們的聲音讓他想到周日教堂的鍾聲。他年輕的時候……他坐在提金斯夫人的吊床旁,就在格羅比石頭宅邸的角落裏那棵巨大的雪鬆下。東轉東北風把米德爾斯堡[101]的鍾聲吹到他們的耳邊,細微微的。提金斯夫人三十歲,他三十歲。提金斯——他的父親——大約三十五歲,一個非常有權威、安靜的人,一個了不起的地主,就像他的一代代先輩一樣。並不是從他那裏傳承來的,他的……他的……他的什麽?是神秘主義嗎?……另一個詞!他自己在家,從印度回來休假,滿腦子都是馬球。他跟提金斯的父親談論小型馬,談了幾個小時,提金斯的父親對付馬匹很有一手……但這家夥更棒!……遺傳自他爸,不是他媽!……

他和提金斯繼續凝視著彼此。他們像被催眠了。士兵們的聲音依然悲傷地上下起伏。將軍想,他自己一定是慘白。他對自己說:“這個家夥的母親在一九一二年心碎而死,父親在五年之後自殺。他和他兒子的妻子四五年都沒有講過話!這樣我們就又回到了一九一二年。那麽,當我在萊伊責罵他時,他的妻子和佩羅恩在法國。”

他低頭看著桌子上的行軍毯,他想再次帶著浮誇的關心抬頭看看提金斯的眼睛。這是他對付士兵的辦法。他是個非常成功的將軍,因為他了解那些人。他知道,那些人會為了三件事下地獄:酒精,金錢,還有性。這家夥很明顯並不是這樣。他要是這樣就好了!

他想,“都完了……母親!父親!格羅比!這家夥徹底失去了一切。這有點過分。”

他想,“但是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他準備抬頭看看提金斯……他突然毫無用處地伸出一隻手。提金斯坐在他的牛肉罐頭箱子上,手放在膝蓋上,向旁邊一倒。突然一倒——好像一棟被高爆彈擊中了的老房子一樣。就這麽停住了。然後他重新坐直。他繼續直直地看著將軍。將軍小心地回看他。他說——同樣非常小心地,“如果我決定爭取西克裏弗蘭的席位的話,你願意我把格羅比當作我的總部嗎?”

提金斯說:“我求求你,長官,你一定要這麽做!”

他們倆好像都長籲了一口氣,解脫了不少。將軍說:“那我就不需要讓你待在……”

提金斯站起來,無精打采地,但他的兩個腳跟並在一起。

將軍也站起來,整了整皮帶。他說:“你可以解散了。”

提金斯說:“我的夥房,長官……中士廚師長凱斯會很不高興……他告訴我如果我給他十分鍾準備,你不會發現任何問題……”

將軍說:“凱斯……凱斯……我們在德裏的時候,凱斯在軍樂隊裏。他現在至少得是個軍需官了。但他有個女人,他管她叫妹妹。”

提金斯說:“他現在還在給他妹妹寄錢。”

將軍說:“他當營旗士官的時候,他為了她擅離職守,所以被降職到了列兵……那一定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好,我會視察你的晚飯情況!”

在夥房裏,將軍由列文上校神氣地陪伴著,夥房的石灰牆麵刷得一塵不染,灶台擦得好像鏡子一樣,將軍,提金斯在他身旁,從瞪大眼睛、穿著白色衣服、立正拿著長柄勺的士兵中間走過。他們鼓著眼睛,但他們的嘴角揚起弧線,因為他們喜歡將軍,以及他那幾位非常無所謂的漂亮陪同。夥房好像教堂的正廳,走道被一排排爐子的管道分出來。地板被法式拋光劑和鬆節油打得像焦炭末一樣光亮。

當神性降臨的時候,整棟房子都停了下來。在屏住呼吸、緊緊注視著他的目光中,神性脆弱而閃閃發光,他踩著小碎步走向一位大牧師,牧師長著海象胡子,主日上衣上掛著七枚獎章,望著永恒的遠方。將軍用他馬鞭的後跟拍拍中士的優良服役勳章。大家都豎起耳朵聽著他說:“你妹妹怎樣了,凱斯?”

中士望著遠處,說:“我在考慮讓她變成凱斯夫人……”

離他稍稍遠一點,將軍朝著高高的、刷了清漆的油鬆櫃門的方向,說:“隻要你願意,無論哪天,我都可以推薦你做軍需官……你記得加內特爵士在奎達檢視夥房嗎?”

那些長著圓眼睛的白色柱狀物體看起來好像孩子們在聖誕節的噩夢裏看到的小醜。將軍說:“稍息,士兵們……稍息!”他們好像一個幼稚的夢中的白色物體那樣移動。一切都很幼稚。他們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

凱斯中士長望著無限的遠方。

“我妹妹不喜歡這樣,長官,”他說,“我做個一級準尉更好!”

踏著輕快的腳步,渾身閃閃發光的將軍快速走到教堂東廊刷了清漆的櫃門旁。他身邊白色的人形突然變成柱狀,他們一動不動,眼睛圓鼓鼓的。櫃門上塗寫著:茶!鹽!咖喱粉!麵粉!胡椒!

將軍用他馬鞭的後跟敲敲上排右邊櫃子那個標記著胡椒的櫃門。他對身邊那個柱狀、眼睛圓鼓鼓的白色人形說:“把它打開,好嗎,我的士兵?”

對提金斯來說,這就好像突然跳起了一支軍隊裏的快步舞,就好像在一場以軍禮執行的葬禮之後,樂隊和鼓手齊步走開,重新回到戰壕裏。

注釋

[1]威廉·奧古斯特塔斯·伯德(1888—1963),福特的朋友,一九二二年在巴黎創立三山出版社,一九二三年出版了福特的《女人和男人》,一九二四年福特編輯《大西洋彼岸評論》時他為福特提供了辦公場所。——譯者注,後同。

[2]又譯伊珀爾,比利時地名,一戰塹壕戰開始的地方。

[3]即亞瑟·皮爾森·馬伍德,一九〇八年他和福特一起創辦了《英國評論》。福特曾經如此描述他:“他有最淵博的常識,最淵博的百科全書式的知識……這是任何人的顱骨所能容納的極限……他也沒有任何個人的野心,他是個約克郡的鄉紳,一位著名的數學家,還是劍橋某個學院的院士——我記得是三一學院。”

[4]作者也確實做到了,此內容在第三、四卷中展開。

[5]羅傑·凱斯門特爵士(1864—1916),愛爾蘭民族英雄,因為支持一戰期間愛爾蘭反對英國統治的複活節起義在一九一六年被絞死。

[6]此為由士官擔任的輔助軍官指揮的職務,不屬於軍官序列,與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的軍士長一職相對應。

[7]曼博斯是一個在威爾士南部的小村莊。

[8]原文為“O Nine Morgan”。在名字前麵加數字是為了區分,因為摩根是一個非常常見的威爾士名字。後文出現的一七托馬斯(One Seven Thomas)也是一個常用的威爾士名字。

[9]格魯維爾特,比利時法蘭德斯的一座小鎮,位於通往伊普爾的途中。一九一四年十月二十九日,德軍襲擊了這裏,英國軍隊於三十一日反擊。這次反擊阻滯了德軍的進程,避免了法國軍隊被包圍的命運。兩方均傷亡慘重。

[10]在軍隊中,戰士從一個小隊轉去另一個小隊時,名字通常會刊登在一張新聞公告(即公報)上。

[11]基奇納軍是一戰期間英軍的陸軍大臣基奇納勳爵建議創建的一支誌願軍軍隊。誌願者被分配到當時現有的步兵軍團,組成新的大營隊,這些大營隊被編號於現有的大營隊之後。

[12]《希望與光榮的土地》是一首英國愛國歌曲,這首歌由愛德華·埃爾加作曲,並由A.C.本森於一九〇二年作詞。

[13]原文為德文,德國詩人海涅的詩句。海涅是猶太人。

[14]即坎皮恩將軍。

[15]歐律狄刻是俄耳甫斯的妻子,在和後者的婚宴中被毒蛇噬足而亡。

[16]原文為意大利文,是德國作曲家克裏斯托弗·格魯克於一七六二年創作的三幕歌劇《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的開頭。

[17]英國舊式淋浴都是通過拉動一根鏈子取水,拉一下,就會有涼水從高處的桶中倒下來。

[18]《巴黎人的生活》是法國雜誌,常拍攝衣著暴露、性感的女郎。

[19]睾丸充血是由於長時間處於性興奮而得不到滿足所造成的病症。

[20]西蒙·普雷,英國劇作家蘇珊娜·森特利弗(1667—1723)筆下的一個人物,偽君子的代名詞。

[21]列文上校對坎皮恩將軍的昵稱。

[22]原文為法文,Droits du Seigneur,意為**權。此詞出現於中世紀,指一地的領主具有享受和當地所有中下階層女性第一次**的權利。

[23]列文上校對南妮特小姐的昵稱。

[24]即誌願服務隊英文縮寫。

[25]居住在加納南海岸的部族成員。

[26]“小威利”是對一戰時在位的德皇威廉二世的戲謔稱呼,當時他親任德軍大元帥,輿論認為他對一戰爆發負有責任。這個謔稱還帶有性玩笑的意味,即上文所說的“倫敦東區式幽默”。

[27]即烏列,他把守著伊甸園的入口,執掌地獄之火。

[28]位於加拿大西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與美國阿拉斯加邊界處。

[29]“德比方案”是英國的德比伯爵在一九一五年提出的征兵製度,以扭轉自願入伍率下降的局麵。參加者可留在後方,在需要時則須應征服役。

[30]貴格會,是基督教新教的一個派別,成立於十七世紀的英國,創始人為喬治·福克斯,因一名早期領袖的號誡“聽到上帝的話而發抖”而得名“貴格”,中文意譯為“震顫者”。

[31]這首歌歌頌的是七年戰爭(1461—1468)期間發生在哈萊克城堡的戰役。這首歌在威爾士曆史上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32]天主教的聖餐禮儀式中,人們普遍認為基督臨在聖餐裏。具體有三種看法:一是同質說,即基督的本質臨在麵包和酒,與麵包和酒的本質一同出現;二是取代論,當基督的本質臨在時,麵包和酒的本質消失,完全由基督的本質取代;三是變質說,麵包和酒的本質改變了,成為基督的本質。

[33]約翰·班揚(1628—1688),英國基督教作家、布道家,所著《天路曆程》被譽為最著名的基督教寓言文學。

[34]奮興布道會是一種鼓動性的福音布道會,意在複興基督教信仰。

[35]原文為法文。

[36]法國北部城鎮,靠近比利時。

[37]黎凡特指的是中東托魯斯山脈以南、地中海東岸、阿拉伯沙漠以北和美索不達米亞以西的一大片地區。

[38]埃德蒙·岡特(1581—1626),英國數學家、天文學家。

[39]果阿邦是印度麵積最小的一個邦。果阿曾是葡萄牙海外領地。

[40]“德幹之馬”是英國殖民時期印度的一支正規騎兵部隊。一戰期間,該部隊被派往法國,為西線的戰事效力。

[41]原文為法文。

[42]原文為法文。

[43]原文為法文。

[44]原文為法文。

[45]愛德華·伯恩-瓊斯爵士(1833—1898),英國畫家、圖書插畫家、彩色玻璃和馬賽克設計師。

[46]原文為法文。英國詩人濟慈曾有同題詩作,拉斐爾前派畫家也常描繪這一主題。但伯恩·瓊斯沒有以此為題的畫作,佩羅恩可能混在一起說了。

[47]原文為法文。

[48]蘇格蘭高地警衛團,綽號為“黑衛士兵團”,上文的“第四十二團”指的也是該團。

[49]破調起初是美國流行音樂的術語,指一種大量使用切分音的曲調。一戰時期這個詞廣泛地出現在各種戰地小調中,用來指破破爛爛、毫無組織的樣子。

[50]阿諾特·丹尼爾(1180?—1210),普羅旺斯的行吟詩人,他被意大利詩人但丁稱讚為“最佳手藝家”,被意大利學者彼特拉克稱讚為“無上愛情大師”。

[51]出自《聖經·馬太福音書》。

[52]英法協約,又名摯誠協定,是指一九〇四年四月八日英國和法國簽訂的一係列協定,它標誌著兩國停止關於爭奪海外領地的衝突轉而開始合作對抗新崛起的德國。

[53]威廉·賀加斯(1697—1764),英國著名畫家,版畫家,諷刺畫家,歐洲連環漫畫的先驅,他的作品經常諷刺當時的政治和風俗,這種風格後來被稱為賀加斯風格。

[54]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裏昂(1768—1848),法國作家、政治家、外交家,法蘭西學院院士。

[55]原文為法文。

[56]原文為法文。

[57]原文為法文。

[58]阿爾弗雷德·德雷弗斯(1859—1935),法國猶太裔軍官,一八九四年被誤判為向德國提供軍事機密,引發“德雷弗斯事件。”

[59]五百張全開紙為一令。

[60]此處應指華氏三十度,相當於零下一攝氏度。

[61]在但丁的《神曲》中,冰凍層是第九而非第七層。

[62]這句話原文為蘭開夏郡方言。

[63]原文為法文。

[64]此處指軍方發放給士兵妻子的補貼。

[65]錫諾普的第歐根尼,古希臘哲學家,犬儒學派代表人物。大約活躍於公元前四世紀。據傳說,第歐根尼在中午打著一盞點著的燈籠穿過市井街頭,碰到誰他就往誰的臉上照。他們問他何故這樣,第歐根尼稱,他想試試能否找出一個誠實的人。

[66]選自科爾曼·戈茲作詞、瓦爾特·唐納森作曲的《我們會在我的肯塔基老家歡度佳節》。

[67]現位於巴基斯坦、阿富汗與伊朗交界附近,曾是英國的殖民地。

[68]維納斯堡(或稱維納斯之山),理查德·瓦格納《唐豪瑟》一劇中的主要場景之一,在這個地方,唐豪瑟喜歡上了女神維納斯,而將未婚妻伊麗莎白拋棄。西爾維婭渴望提金斯,同時鄙夷瓦倫汀,此曲十分符合她的心境。音樂劇中,唐豪瑟最終回到未婚妻身邊。

[69]原文為法文。

[70]法國著名民歌,主題為慶祝第一代馬爾博羅公爵加入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他在戰爭中大展神威。此歌是展示西爾維婭通曉音樂的又一用例。

[71]原文為拉丁文。

[72]希臘神話中好酒色、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

[73]指加裏波利之戰,是英法兩國意欲攻占伊斯坦布爾(君士坦丁堡)而於一九一五年四月發動的戰爭,英法慘敗。

[74]即薛西斯大帝,大流士一世之子和繼承人,發動第二次希波戰爭,慘敗,波斯帝國由此轉衰。

[75]指提金斯。後文O.H.將軍指奧哈拉將軍。

[76]即桑德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英國一所培養初級軍官的重點院校,位於倫敦西部。它曾與美國西點軍校、俄羅斯伏龍芝軍事學院,以及法國聖西爾軍事專科學校並稱世界“四大軍校”。

[77]倫敦首家百貨公司。

[78]所指戰役發生於布爾戰爭期間,是英國與南非布爾人建立的共和國之間的戰爭。曆史上一共有兩次布爾戰爭,第一次布爾戰爭發生在一八八〇年至一八八一年,第二次布爾戰爭發生在一八九九年至一九〇二年。

[79]雷德弗斯·布勒將軍,第二次布爾戰爭英軍連連失利,便是由他指揮。

[80]第二次布爾戰爭中的斯托姆貝赫戰役中威廉·加塔克中將有一百三十五人被殺,六百九十六人遭俘虜。

[81]第二次布爾戰爭中的一次戰役,英軍慘敗。

[82]這是《亨利五世》中士兵邁克爾·維廉姆斯在第四幕中的台詞。本段後兩句台詞,同出第四幕。

[83]摘自英國玄學派詩人安德魯·馬維爾(1621—1678)代表作《致羞怯的情人》,中譯采自《致羞怯的情人:四百年英語情詩名作選》,陳黎、張芬齡譯。

[84]同出自馬維爾《致羞怯的情人》。

[85]杜奧蒙是法國默茲省一個市鎮,屬凡爾登區默斯河畔沙爾尼縣。迪奧蒙,經查無所得。

[86]原文為法文。

[87]指皇家東方肯特團。

[88]原文為法文。

[89]大地懶,又名大懶獸,是最大的地懶,見於更新世中美洲和南美洲,現已絕跡。

[90]原文為法文。

[91]托馬斯·阿諾德(1795—1842),英國近代教育家。一八二八年起任拉格比公學校長,任職十四年。上任之時,學校在所有公學中地位極低,上任後確定公學的教育目的為培養大量“基督教紳士”,使之占領整個基督教世界。

[92]拉格比學校位於英格蘭西北部沃裏克郡的拉格比市,是英國曆史最悠久及最有名望的貴族學府之一,建於一五六七年。

[93]原文此處為“Parade”,意為“排場、炫耀、榮譽”,也有“閱兵式、隊列、練兵”等義。本卷原書名Parade’s End也含有多重意義。

[94]法國西北部小山,靠近比利時。

[95]比利時法語區地名,靠近法國。

[96]比利時地名,靠近法國邊境。

[97]比利時地名,靠近法國邊境。

[98]指轉移人的注意力,轉移話題。

[99]原文為拉丁文,出自《次經·以斯拉三書》。

[100]十七世紀英國著名詩人。

[101]英國東北部一座城市。

隊列之末3:挺身而立

上部

第一章

慢慢地,夾雜在無法忍受的喧囂中,喧嘩聲一頭來自街道,一頭來自寬闊的正高聲回應著的操場,對瓦倫汀而言,電話鈴音的深處開始帶上了一種,一種它好多年前給人的感覺——成了不可捉摸的命運的超自然附庸的一部分。

不知道出於什麽折騰人的原因,電話機就那麽放在一間大教室的角落裏,沒有任何遮擋。在這個緊要關頭,電話不容置疑地鈴聲大作,一直傳到外麵由瀝青鋪成的操場上。那裏,在她的嚴令下,女孩們勉強被控製住了,焦躁不安地排成隊列。把聽筒一放到耳邊,瓦倫汀就立刻被一個聽起來有點熟悉的聲音拉進一則令人費解的消息之中。她聽到的時候這個聲音剛好說到一句話的中間:

“……應該有人把他管起來,你也許不喜歡這樣!”之後又是一片噪音蓋住了這個聲音。

她突然覺得在這個時候也許全世界的人都該被管起來。她知道她自己就需要有人管管。但是她並沒有什麽男性親屬來完成這項任務。她弟弟?但是他正在一艘掃雷艇上服役。現在應該在港口了。現在……永遠都安全了!還有一個她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叔祖父。在哪裏當院長來著……赫裏福德?埃克塞特?……不知道在哪……她剛才是說了安全嗎?她激動得顫抖起來!

她對著話筒說:“我是瓦倫汀 溫諾普……本校的體育教師,你知道的。”

她必須得擺出一副理智的樣子……至少聲音聽起來還很理智!

電話裏,那急迫的僅依稀記得的聲音現在又說了更多令人費解的話。聲音聽起來就好像是從洞穴裏傳出來的,而且好像因為著急而語速飛快,所有的s的“嘶”音都發得很誇張,就像是激動得從嘴裏噴出來一樣。

“他哥哥,嘶,嘶,嘶,得了肺炎,所以他的情人,嘶嘶,嘶嘶,嘶嘶,也沒時間照顧……”

聲音消失了,等到再出現的時候正說著:“聽說他們現在是朋友了!”

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這個聲音都被淹沒在操場上傳來的女孩們尖叫的聲浪中,淹沒在工廠汽笛嘯叫的海洋中,還雜著數不清的一個接一個的爆炸聲。那些住在學校周圍肮髒郊區街道裏的人,他們是從哪裏搞到爆炸物的?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哪來的精神,搞出這麽嚇人的大動靜?挺無聊的人啊!住在紅褐色的盒子一樣的房子裏。表麵上看怎麽都不是一個偉大的民族。

電話裏嘶嘶作響的聲音繼續充滿惡意地噴吐著,“門房說他連家具都沒有了,看起來他連門房都不認識了……”這些聽起來完全不可能的消息幾乎被外麵的喧囂蓋住了,但是說話的聲音打定了主意要使被說出來的話帶給人痛苦。

盡管如此,想要不高高興興地聽這些話是不可能的。那個東西,在那裏,遙遠遙遠的地方,一定已經簽好了——就在幾分鍾前。她想象沿著一條長長的線,陰沉失意的大炮最後一次隆隆作響。

“我根本就,”瓦倫汀 溫諾普衝著送話器大喊,“不知道你想幹什麽或者你是誰。”

她聽到了一個頭銜……什麽什麽夫人……有可能是布拉斯特斯。她猜應該是學校的一位女校董想要安排什麽體育活動來慶祝這個喜慶的日子。這位或者那位女校董總是想要學校做這做那來慶祝什麽日子。毫無疑問,幽默感缺失的校長——也不是徹底沒有!——在耐心聽了半個小時之後,把這位貴族夫人的電話轉給了瓦倫汀 溫諾普。毫無疑問地,校長派人到了她們都站在那裏,緊張到不敢呼吸的操場上,專門來告訴瓦倫汀 溫諾普有人打電話過來,她——瓦諾斯多切特小姐,也就是校長——覺得她,溫諾普小姐應該聽聽。那個時候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肯定還能聽明白現在這位聽不清楚她的話的貴族夫人到底在說什麽。但是,那都是十分鍾以前了……那時候告警號炮[1],或者是空襲警報,管它哪個,還沒有響呢……“門房說他什麽家具都沒有了……他看起來連門房都不認識了……該有人管管他!”……瓦倫汀又回想了一遍她從(暫定就是)布拉斯特斯夫人那裏聽來的消息。她猜夫人現在應該是在擔心那位雇她,瓦倫汀,當體育教師之前的因為年紀太大而不能服役的訓練軍士。她自己想象了一下這位尊敬的、說話嘟嘟囔囔的先生的樣子,黑色的門警製服上綴著幾條綬帶。他多半是住進了收容所。學校的校董們給他安排進去的。肯定是連家具都當掉了……

瓦倫汀 溫諾普內心燃起了憤怒的火焰。她想象自己的眼睛在閃光。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她都不知道外麵放的到底是告警號炮、高射炮,還是空襲警報。聲音響起的時候——不管這是什麽東西發出的聲音——她正走在從操場到教室的地下通道裏,準備去接這個該死的電話。所以她沒聽到這個聲音。她錯過了這個全世界都豎起耳朵等了這麽多年——等了一代人的時間——的聲音。似乎是永遠的等待。什麽聲音都沒有。當她離開操場的時候,周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女孩子們用一隻腳的橡膠鞋底蹭著另一隻腳的腳踝。

隨後……在這輩子剩下的時光裏,她無法回憶起數以百萬計熱切等待著的人們感受到的幸福的最強烈一擊。除了她以外,誰都能回憶起來……可能是如同刀紮一般的心弦激**,可能是像吸入了一口火焰那樣喘了口氣!……現在都結束了,現在他們處在一種狀態,一種形勢,一種可能以某種方式影響某些事情的情境……

她想起那個假定的訓練軍士還有一個得了肺炎的哥哥和他因此無暇顧及的情人……

她正要告訴自己:“我就是不走運!”在這個當口,她高興地想起來,她的運氣並不是這樣的。總的來說,她的運氣還是不錯的——有起有落。雖然有段時間還很焦慮——但是誰都焦慮過,而且她的身體很好,媽媽身體健康,弟弟已經安全了……焦慮,是的!但是不曾有過什麽特別糟糕的事情……

那麽,這倒是一件尤其倒黴的事情,她希望它不是什麽壞兆頭——預示著未來的事情會出問題,預示著她會錯過人人都經曆的事情。比如說,永遠結不成婚;永遠不會知道生育孩子的喜悅,如果生孩子是件喜事的話!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有人說是,有人說不是。不管怎樣,這有可能是個不好的兆頭,預示著她將會錯過一些人人都有的共同經曆!……就像法國人說的,從沒有去過卡爾卡鬆[2]……也許她永遠都見不到地中海。要是從來都沒見過地中海,你根本就成不了一個修養良好的人;那是提布魯斯的海,那是文選編者們的海,那是薩福的海,甚至……藍色,難以置信的藍色![3]

人們現在可以旅行了。真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但是你真的可以。下周你就可以旅行了!你可以叫一輛出租車!一直到查令十字街[4]火車站!然後再雇一個行李員!一個四肢健全的行李員!……雙翼,白鴿的雙翼。然後我就可以逃走,逃走,[5]去盛滿雷基特藍[6]的一望無邊的洗衣盆旁邊吃石榴。不敢相信,但是你真的可以!

她覺得自己又像是十八歲一樣!驕傲自大!她說道,用她那健康、帶著金屬音調的考克尼[7]肺的下端說道。她曾經用同樣的聲音在婦女參政權集會上斥責鬧事的人,那是在……在這以前……她直接衝著電話吼道:

“我說,不管你是誰!我覺得他們已經簽好了。在你那裏,他們用的是告警號炮還是空襲警報來宣布這個消息的?”她重複了三遍,她才不管是布拉斯特斯夫人還是布拉斯隨便什麽夫人。她就要離開這個破學校去享用石榴的美味,在尤利西斯的妻子珀涅羅珀[8]洗過衣服的岩石陰影下吃石榴。水裏泛起藍色的波濤!在那些地方,內衣會不會因為海水的顏色變成藍的?她可以!她可以!她可以!和她媽媽,還有弟弟,一起去,可以吃到……哦,新鮮的土豆!在十二月裏,湛藍的海水……塞壬唱的是什麽歌,是否……[9]

她再也不要向什麽什麽夫人表示尊敬了。到現在為止,她不得不這樣做,以免在校董麵前給學校和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抹黑,雖然她是位獨立的有收入的年輕姑娘。現在……她再也不要向任何人表示尊敬了。她挺過了這段難受的日子,全世界都挺過了這段難受的日子!再也不用尊敬誰了!

正像她可能已經預料到的,她馬上就遭到了現世報——因為她過於自大了!

電話裏的嘶嘶作響的惡毒聲音說出了她最不想聽到的那個地址:“林肯,嘶,嘶,嘶,律師學院[10]!”

嘶,罪孽!……就像惡魔一樣!

好痛。

那個殘忍的聲音說:“我是,嘶,嘶,從那裏給你打的電話!”

瓦倫汀勇敢地說:“好吧,今天是個大日子。我猜你也和我一樣,被這些歡呼煩得不得了。我聽不見你想要什麽。我也不想管。就讓他們歡呼去吧!”

她是那麽覺得的。她不應該那麽想。

那個聲音說:“你記得卡萊爾[11]怎麽說……”

這正是她最不想聽到的。她把聽筒緊緊地按在耳朵上,打量了這間大教室一圈——或者說禮堂,可以容納一千名女學生靜靜地坐在那裏聽校長做這座學校以之聞名的演講。壓抑!……這個地方看起來就像是非國教派[12]的禮拜堂一樣。光禿禿的高牆上開著哥特式窗戶,牆和鬆節油漆過的屋頂融為了一體。壓抑是這個地方的基調,這裏是今天最不該來的地方……你應該在街上用尿脬敲警察的頭盔。這可是倫敦東區,這就是倫敦東區表達自己的方式。和警察打鬧是因為麵對這種表達感情的方式時警察總是渾身僵硬,尷尬不已,被慶賀的人群擠來擠去,沒有表情地看過他們的頭頂,就像被下等植物簇擁的高大楊樹一樣。

但是她站在這裏,還有人讓她想起托馬斯 卡萊爾的消化不良症。

“噢!”她衝著電話驚呼,“你是伊迪絲 埃塞爾!”伊迪絲 埃塞爾 杜舍門,現在當然是麥克馬斯特夫人了!但在想起她的時候,你可不習慣叫她什麽什麽夫人。

最意想不到的人,真的是最想不到的!因為很久以前她就下定決心,和伊迪絲 埃塞爾之間什麽都結束了。她肯定不可能去親近她,這位升為貴族的人士複仇般地敵視所有——你可以說,在黑暗陰影中隨著黑暗的想法誕生的東西。敵視所有不是對伊迪絲 埃塞爾馬上就有用的東西!

此外,她雖然沒有真才實學,卻也愛附庸風雅,她有一整套可以在合適的場合引用的名人名言。說起愛情就是羅塞蒂,說起樂觀就是勃朗寧——用上的時候可不多。她還準備了幾句瓦爾特 薩維奇 蘭德[13]來顯示她對晦澀的散文也非常熟悉,還有就是那句屢試屢靈的卡萊爾的名言,專門用來給歡快的氣氛迎頭潑上一盆冷水:元旦的時候、唱聖歌讚美上帝的時候、勝利的時候、周年紀念的時候、慶祝的時候……現在正從電話線那頭傳過來的就是那句名言:“然後我記起來,今天是他們的救贖者的誕辰!”

瓦倫汀對這句話再熟悉不過了,不知道伊迪絲 埃塞爾誇張又狠狠地念誦這句名言多少次了。這是引自兵營旁邊的切爾西聖人日記裏的一段話。

“今天,”這段話的全文是,“我看見拐角酒館裏的士兵比平時醉得還厲害。然後我記起來,今天是他們的救贖者的誕辰!”

切爾西聖人真是高人一等,他忘了那個日子以前還叫聖誕節!伊迪絲 埃塞爾也是如此,想要顯示她是如何的高人一等。她想要證明今天多少是個公眾慶祝的日子,直到她,瓦倫汀 溫諾普,提醒了她,麥克馬斯特夫人,她,麥克馬斯特夫人,對此全然不覺。你知道,真的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和文森特爵士——你知道的,著名批評家,一起生活在與世隔絕的精神慰藉中:他們的眼中隻有崇高的事物,他們無視告警號炮,到現在為止,收集了一大堆配得上他們身份的令人讚歎的首版圖書,受到有頭銜的朋友們,還有社交界的歡迎。

不過,瓦倫汀記得她曾經坐在神秘莫測的伊迪絲 埃塞爾 杜舍門腳邊,那些日子都去哪了?——還因為同情她婚姻裏的不幸,欣賞她挑家具的好品位,她的大房間和她的精神出軌。所以,她好脾氣地對著電話說:

“你還真是沒變,伊迪絲 埃塞爾?我能為你做什麽?”

她語氣裏的居高臨下把自己嚇了一跳,她也為自己這麽隨意就說出這樣的話感到驚訝。隨後,她意識到外麵的喧嘩漸漸消散了,一切在慢慢地重歸寧靜,高喊聲消退了。聲音傳到了遠方,重疊到一起。操場上再也聽不見女孩們的聲音了,校長肯定讓她們走了。自然,周圍的居民也不會一直在小街上放鞭炮……就她一個人,與世隔絕,和最不可能的人在一起!

麥克馬斯特夫人特地打電話找她,而她,瓦倫汀 溫諾普,在這裏居高臨下地和麥克馬斯特夫人說話。為什麽?麥克馬斯特夫人找她能有什麽事?她不會——但是她當然可以!——想對麥克馬斯特不忠,想讓她,瓦倫汀 溫諾普,來當天真、不諳人事的同謀或者追隨者。或者替她圓謊的人。管它是什麽。這個人就是隻蠢鵝……很明顯,麥克馬斯特就是那種不論誰是麥克馬斯特夫人都會想——都會做——對他不忠的人。小個子,留著副黑胡子,小心謹慎的駝背男人。一個典型的批評家!所有批評家的老婆多半都對他們不忠。他們沒有“創造”的天賦。你說什麽?年輕姑娘不該用這個詞!

她的思緒就像一個無法無天的倫敦東區女學生那樣亂竄。怎麽可能停下來。這可是為了慶祝今天這個大日子!有人讓她暫時敲不成警察的頭,那她就得在心裏蔑視一番合法權威——比如文森特 麥克馬斯特爵士,皇家統計部第一秘書,著有的《瓦爾特 薩維奇 蘭德評論集》以及其他二十二本評論集。它們都收入了著名無聊人士叢書……多好的書啊!她現在還粗魯傲慢地對待麥克馬斯特夫人,人家可是數不清的蘇格蘭文人的厄革裏亞[14]啊!再也不用尊重誰了!這會是那波及全世界的大災難的永久後果嗎?剛剛過去的災難!謝天謝地,從十分鍾之前開始人們就可以管它叫剛剛過去的災難了!

她肯定在電話前咯咯地笑出聲來了,電話裏,麥克馬斯特夫人的聲音帶上了懇切的哄騙語調——就像她知道瓦倫汀根本就沒有專心聽一樣,她說:“瓦倫汀!瓦倫汀!瓦倫汀!”

瓦倫汀敷衍地答道:“我在聽!”

其實她沒有。她真正在想的是今天早上的女教師會議到底有沒有意義,在校長的起居室裏開的那麽嚴肅的會議。毫無疑問,女教師和她們上頭的校長都擔心的是如果他們,校長、女教師、男教師、牧師——靠他們創造了我等等等等![15]——僅僅因為一聲告警號炮響起引發的瘋狂慶祝就不再受人尊敬的話,整個世界就要崩潰了!想想就很恐怖啊!女孩們再也不會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個非國教派的禮堂裏聽校長壓抑的講話。

就在那間禮堂裏,她昨天下午才講過一次話,裏麵提到了“一所偉大公立學校的聲譽”這個短語。這位身材瘦削、臉色白皙的女士一臉嚴肅,一點陽光穩穩地照在她的淺色鬈發上,她非常認真地要求女孩們再也不要重複前一天表達喜悅的方法。前一天傳來了假消息,結果整個學校——真恐怖!——唱起了:

把比爾皇帝[16]吊上枯蘋果樹

光榮光榮光榮啊把茶水煮!

講話的時候,校長很確定現在她麵前的是一所改過自新的學校,是一所不管怎樣都覺得自己很愚蠢的學校,因為前一天她們為之慶祝的居然是假消息。所以她給女孩們灌輸的是,她們應該感受到的歡樂的本質,是一種可以讓她們安安靜靜回家的壓抑的快樂。再也不會流血了,這是個回家慶祝的好理由——就像家庭作業一樣。但是我們並沒有勝利。事實上,停止戰爭就意味著勝利是不可能的……

瓦倫汀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在思考什麽時候才能感覺到勝利……正在戰鬥的時候自然不能這麽想,等你贏了的時候卻又不準這麽想!那要什麽時候?校長告訴女孩們,作為英國——不,重新團結起來的歐洲!——未來的母親們,她們的職責,嗯,事實上,應該是好好繼續寫家庭作業,而不是在大街上扛著失敗者的假人像亂竄!她說她們的責任是進一步推廣女性文化——她說感謝上帝,沒有讓女孩們忘記這個責任!——從重新啟蒙的歐洲大陸的一端到另一端……就像是說,現在你們可以隨便點燈了,因為再也不用擔心潛艇偷襲或者空襲了!

瓦倫汀疑惑為什麽,就在一個叛逆的瞬間,她想要感受勝利的喜悅……想要有人感受到勝利的喜悅。嗯,他……他們……曾經那麽渴望勝利。他們就不能享受一會兒勝利嗎?——哪怕隻有短短的一天公眾假期!就算是錯的,或者俗不可耐的?有人曾經說,再渺小的人性沙礫也比一片十誡的荒原要珍貴!

但在那天早上的教師會議上,瓦倫汀意識到了真正讓他們感到害怕的是另外一件事。很確定的恐懼。如果,在這個岔路口,在這個曆史的長桌從一頭裂到另一頭的地方,整個學校的女孩們——整個歐洲,甚而整個世界未來的母親們——失去了控製,她們還會再回來嗎?權威們——全世界的掌權者——都擔心這個問題,遠勝於擔心其他任何東西。再也不能讓世人放尊重點了,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再也不會尊重合法的權威和神聖的體驗?

聽著這些操碎心了、光彩不再的、營養不良的淑女們的擔憂,瓦倫汀 溫諾普發現自己開始胡思亂想了。

“再也不會尊重……不尊重赤道!不尊重公製單位。不尊重沃爾特 司各特爵士!或者不尊重喬治 華盛頓!或者不尊重亞伯拉罕 林肯!不尊重第七誡![17]”

然後她看到了令人臉紅的一幕,白皙、羞澀、認真嚴肅的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就是校長!——被某位花言巧語的浪**子**!……這才是最令人憂慮的地方!你必須要把他們——女孩們、普通人、所有人!——趁現在都管起來,因為一旦失去了控製,你就不知道他們會像海裏湧上來的大浪那樣把你衝到什麽地方。天知道!你可能會被衝到任何地方——比如到了做生意的鄉紳家庭。紳士人家低買高賣賺錢![18]所有不可想象的東西!

心裏帶著點嘲笑,瓦倫汀發現教師會議已經決定那天早上要讓女孩們站到操場上——做點小運動。她從來就不太能忍受學校裏那些頭發蓬亂的學究分隊隊員的輕視。不過,雖然她曾經也是出色的古典學學生,但也不得不承認學校裏的學究分隊才是所謂的資深部隊[19]。她向來都是聽人命令的——因為她那著名的父親堅持要細心地關心她的體質,她才能如此充滿活力,令人羨慕。在過去的日子裏,她來這裏也不過是聽從安排而已——為戰爭服務等等——但是她嚴守自己的身份,從來都沒有在教師會議上發過言。因此,當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充滿希望地從她擺了兩朵淡粉色康乃馨的辦公桌後麵衝她說話的時候,真的就像這個世界變了天一樣——這已經發生了!

“我們的想法是,溫諾普小姐,她們應該被管——請你把她們管起來——盡可能地——那個叫什麽?——讓她們立正,直到——嗯——**……宣布那個……嗯,你知道的。我們猜她們應該要,比如說,歡呼三聲。然後也許你可以讓她們——有秩序地——回到教室去……”

瓦倫汀覺得她根本不能確定自己能夠做到。想要把排好隊列的六百個女孩個個都盯住是不太現實的。但她還是準備好要試試看。她也願意承認把六百個興奮得瘋瘋癲癲的女孩就這麽放到大街上總歸是——噢,不太方便!——尤其是街上本來就塞滿了,毫無疑問,同樣興奮得瘋瘋癲癲的居民的時候。如果可以,最好還是把她們關在學校裏。她會去試試看。並且,這麽做讓她很高興。她覺得自己很健康,令人驚訝地健康!健康得可以去跑四分之一英裏……噢,任何時候都可以。或者在任何想要脫離隊列的不聽指揮的大個子猶太——或者是盎格魯-條頓——少女的下巴上狠狠地敲一下。這已經是校長或者其他那些愁容滿麵、半饑不飽的教師做不到的事情了。她很高興她們認識到了重點。但是她同時也很大度,她覺得這個世界最好還是不要整個顛倒過來,直到告警號炮響起來為止。

她說:“我當然願意試試看。但就維持秩序來說,如果校長——您,瓦諾斯多切特小姐——還有其他一兩位老師可以在操場上四處走動一下,這也可以幫忙維持秩序。自然是輪流來,不用所有的老師整個早上……”

教師會議是在八點半開的,那是大概兩個半小時之前的事情了,在這個世界變天之前。在讓那些女孩們在這期間都用盡全力地蹦來蹦去之後,她現在居然這樣——在這裏,她居然一點尊敬都不給明顯的合法權威。要是連一位政府部門領導的夫人,一位有爵位,有鄉間宅邸,並且是周四下午最受歡迎沙龍的主人的夫人都不尊重的話,你還能尊重誰?

她沒有專心聽電話,因為那頭伊迪絲 埃塞爾正跟她講文森特爵士的近況:可憐的家夥,為了統計部的事情操勞過度,離精神崩潰不遠了。並且他還在擔心錢的問題,那些因為這個不公平的事情征的可惡的稅……

瓦倫汀還分心想了想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肯定至少知道伊迪絲 埃塞爾的故事是有多煩人的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會找她來聽這一大堆廢話?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肯定知道,很明顯,她和伊迪絲 埃塞爾說話的時間長得足夠她做出判斷了。那這肯定是件重要的事情。甚至可能還是什麽緊急情況,因為,對瓦諾斯多切特小姐來說,在這學校曆史上和歐洲的母親們生活中的關鍵時刻,維持操場上的秩序是那麽重要的事情。

誰會覺得麥克馬斯特夫人講的話是什麽生死攸關的大事?她,瓦倫汀 溫諾普?這不可能,沒有什麽事情能影響到她在操場之外的生活,她媽媽安全地待在家裏,她弟弟安全地待在彭布羅克碼頭[20]上的掃雷艇上……

那……就是對麥克馬斯特夫人她自己來說很重要?但是怎麽會?她能為麥克馬斯特夫人做什麽?是要她去教文森特爵士怎麽做體操鍛煉,這樣他也許能免受精神崩潰之苦,然後身強體壯的他可以還上鄉間宅邸的抵押貸款?她聽說,因為不公平的稅收,這個貸款已經成了不可承受的負擔,而這些稅收又是一場根本就不應該發動的戰爭的結果。

要是她們覺得她會去做這個就太荒唐了吧!真是荒謬……看看她,健康得不能再健康,強壯得不能再強壯,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看看她,隨時準備為了維護秩序,在利厄 赫爾登斯坦姆,那個大個子女孩下巴上敲個不停;或者為了整個世界的所有活力四射的快樂勁頭,幫著大家一起無傷大雅地讓警察難過難過。結果她現在在這麽個非國教派的回廊裏。就像修女一樣!絕對就跟個修女一樣!就在宇宙轉折的緊要關頭!

她給自己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天啊,”她冷靜地感歎道,“我希望這不是個兆頭,說我以後就得——噢,像修女一樣——在我在這個新世界剩下的時間裏。”

有那麽一會兒,她開始認真地估量自己的狀況——她整個人生的狀況。到現在為止的確是像修女一樣。她已經二十三歲多了,快滿二十四了。身體健康,幹淨,清白。穿運動鞋的時候有五英尺四英寸高。而且從來都沒有人想娶她。毫無疑問,那肯定是因為她是這麽健康,這麽清白。都沒有人試過勾引她。那絕對是因為她是如此的單純、健康。她看起來也沒有明顯的——那個家夥是怎麽說的?——給人顫動愉悅的希望,取悅不了留著準尉副官一樣的馬蹄鐵形胡須、說話咕嚕咕嚕的紳士。也許她永遠都不會結婚了。也永遠不會被引誘!

就像修女一樣!她這輩子都要在電話機旁邊立正站好,這輩子都要站在一間空****的教室裏。外麵整個世界都在操場上歡呼,或者,甚至已經不在操場上歡呼了,已經跑到皮卡迪利[21]去了!

但是,不管了,她也想找點樂子!就現在!

好幾年來,她都在——噢,是的,就像修女一樣!——照料著女孩們的肺和四肢,在這所呆板單調非國教派的——其實是不分教派的,或者國教色彩如此之弱,以至於沒有任何區別!——偉大的公立女子學校裏。在她們伸展雙臂的時候,她必須要擔心這些根本管不了但是也還沒有讓人生厭的東區小丫頭們的呼吸。你的呼吸一定不能和動作是一個節奏!不,不,不是!不要先呼氣再吸氣!保持呼吸自然!看我!——她完美地呼吸!

就這樣,好幾年都做這些!一個該死的親德派的戰爭服務工作。或者是和平主義者。是的,她這麽多年來也是個和平主義者。一開始她還不喜歡這樣,因為這是上等人的態度,而她不喜歡當上等人。像伊迪絲 埃塞爾一樣的上等人!

但是現在!難道還不夠明顯嗎?她可以真心實意地把手伸進任何一個普通人的手心,還會祝他好運!真心實意地!祝他好運,祝他事業順利!她回來了,回到人們中間,甚至是回到民族中間。她可以張開嘴!她可以喊出她生來就應該有的底層人民的呼聲!她可以是自由、獨立的!

實際上她親愛的、有福氣的、頭腦不清醒的、非常著名的母親到現在已經有了一位看上去很抑鬱的秘書。她,瓦倫汀 溫諾普,再也不用一整天在操場上要學生們完美呼吸之後還要熬通宵打字了……上帝啊,他們可以一起去,弟弟、穿著不整齊的黑色和淡紫色衣服的媽媽、穿著不整齊的黑色不帶淡紫色衣服的秘書,還有她,瓦倫汀,脫掉了她女童子軍一樣的製服,穿著——噢,潔白的平紋布和哈裏斯花毛呢——在阿馬爾菲[22]的石鬆林掩映下,拖著鬧嚷嚷的考克尼腔討論做什麽吃。就在地中海邊……那時候,沒有人能夠說她從來沒有見過珀涅羅珀的海,格拉古兄弟的母親的海,迪莉婭,萊斯比亞,瑙西卡,薩福[23]……

“我常常在夢中見到她!”[24]

她說:“真好啊……上帝!”

一點考克尼腔調都沒有,但是聽起來就像一位真正的托利派英國紳士麵對著一個開不了口的提議。是的,這就是個讓人開不了口的提議。因為在她神遊天外的時候電話那頭的聲音,在說了講不完的麥克馬斯特府上經濟狀況的細節之後,相當低三下四地說道:“所以我想,我親愛的瓦爾,想起了過去的好時光,那……如果,簡短地說,我能夠幫你們重新在一起。因為我相信你們應該沒有通信,作為回報,也許你可以……你自己也能明白,這個時候,這麽大一筆款子絕對會毀了我們。”

第二章

十分鍾之後,她把這個問題擺在了瓦諾斯多切特小姐麵前,就算沒有威脅,語氣也非常堅定:“我說,校長,那個女人到底跟你說了什麽?我不喜歡她。我不讚成她的行為,我也沒怎麽聽她說話。但是我想知道!”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正把黑色薄棉外套從她小房間的刷得鋥亮的油鬆木門的衣鉤上取下來,臉紅了一下,又把她的衣服掛了上去,從門旁邊轉過身來。她站在那裏,瘦瘦的,有點僵硬,有點臉紅,有點憔悴,還有點緊張。

“你一定要記住,”她開始說,“我是一位學校教師。”她做了一個慣常動作,用她細瘦的左手掌按了按明顯閃著金光的暗棕色發辮。這所學校裏的女士們沒人能吃飽——已經好幾年了。“這已經,”她繼續說,“變成了一種本能,接受任何形式的知識。我非常喜歡你,瓦倫汀——如果你允許我私下這麽稱呼你的話。但在我看來你似乎處於……”

“處於什麽?”瓦倫汀問道,“危險?麻煩?”

“你明白,”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回答說,“那個……人,看起來很著急,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事,為的是告訴你——她說給你打電話的目的就是這個——一些消息。關於另……另一個人。你曾經和這個人有過……關係。這個人又重新出現了。”

“啊,”瓦倫汀聽到自己叫出了聲,“他又重新出現了,是嗎?我猜也是。”她很高興自己還能保持這樣的冷靜。

也許她根本就不用這麽麻煩。她不能說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僅僅十分鍾之前的自己——有多大的變化,就因為一個她以為自己已經將之拋於腦後的人又重新出現了。一個曾經“羞辱”過她的人。不論怎麽說,他曾經羞辱過她!

但也許她的情況真的已經發生了變化。在伊迪絲 埃塞爾從那台機器裏說出那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之前,她滿腦子想的未來都是全家出去野餐,在無花果樹下,在異乎尋常的藍色海洋邊——而這個未來看起來是如此的近——近得唾手可得!穿著黑色和紫色衣服的媽媽,媽媽的秘書穿著素淨的黑色衣服。弟弟?哦,肯定是個浪漫的人兒。小個子,肌肉結實,穿著白色的法蘭絨,戴一頂意大利麥稈編的草帽,還——為什麽不把自己的弟弟想得浪漫點呢——還係著鮮紅的寬大肩飾帶。一隻腳踩在岸上,另一隻腳……站在潮水拍打著的一條輕輕晃動的小船裏。好孩子。可愛的好弟弟。之前在海上工作過,所以擺弄個小船不在話下。他們明天就走……但是為什麽不是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分就出發呢?

他們有船,他們有人,

他們還有錢啊![25]

謝天謝地,他們還有錢!

從查令十字街到瓦隆布羅薩[26]的航線,毫無疑問,兩周內就恢複通行了。那些男人——那些火車站搬運工——也會從軍隊裏退役。要想和媽媽、媽媽的秘書,還有弟弟一起舒舒服服地旅行——帶上你生活的整個世界,還有它的行李——沒有一大堆火車站搬運工是不行的……黃油配給算什麽難事!它能和旅行的時候沒有火車站搬運工相比嗎!

一開了頭,她就一直在心裏唱著那首一八五幾年,要不就是一八七幾年的擁英反俄的愛國老軍歌,這是她的一位小朋友最近搜尋出來的——為了證明他的國人在曆史上的血性:

我們和大狗熊幹過仗,

我們還會再跟他幹一仗!

俄國佬永遠都別想占了君士坦丁……[27]

她突然說了聲“噢!”

她本來要說的是“噢,見鬼!”但突然記起戰爭已經結束一刻鍾多了,她就說了個“噢!”你可不能像打仗的時候那樣說話了!你得重新變回一位年輕淑女。和平時期同樣也有自己的《保衛王國法案》[28]。不管怎樣,她剛才一直在想那個曾經羞辱了她的大狗熊一樣的男人,她又得和他再幹一仗了!不過,她又溫和而慷慨地說:

“不該叫他大狗熊的!”就算這樣,他也是,所謂的“重新出現”的男人——帶著他的麻煩,還有其他讓人無法抗拒、吞噬一切的東西,轉動灰色衣肩,帶著讓人無法忍受的麻煩,把你和你的問題從路上推到一邊。

在去見校長之前,還在學校禮堂裏她就在想這所有問題了,就在伊迪絲 埃塞爾剛說完那句不可原諒的話之後。

她在那裏想了很長時間……十分鍾!

她為自己總結出那個在一段自以為幾乎已經遺忘的充滿令人難受的煩心事的時光裏的頭號麻煩。好幾年前,伊迪絲 埃塞爾,一記晴天霹靂打到她頭上,說她給那個男人生了個孩子。但是她幾乎就沒把他當成男人。她覺得他就是一團沉重笨拙、灰暗、有頭腦的物質,他現在有可能正在漫無目的地遊**——肯定已經迷糊了,因為他連門童都認不出來了——在林肯律師學院一幢空****的房子裏,躲在緊閉著的百葉窗背後。絕對是這樣,我向你保證!她從來沒進過那幢房子,但她還是在頭腦裏想象著,迎著從百葉窗縫裏透進來的一道道光,他在門廊裏扭頭看著你,灰暗,超級像頭熊,隨時準備用令人窒息的麻煩把你包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