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在偉大的伊迪絲 埃塞爾說了那句話之後,時間已經過了多久了。自然,她是帶著臉上能做出的所有憤憤不平的表情說的,替那個男人的妻子抱不平。同樣,很自然地,伊迪絲 埃塞爾“站到了她那邊”。(現在她又試圖“讓你們重新在一起”了。那個妻子,估計要麽不常去伊迪絲 埃塞爾的茶會,要麽她去的時候太引人注目了。多半是第二種情況!)那是幾年前了?兩年?沒有那麽多!那麽,十八個月?肯定不止!肯定,肯定不止!那些時候,一想起時間,頭腦就無力地顫抖,就像因為看多了小字而疲倦的眼睛。他肯定是秋天上戰場的,那是……不對,他第一次上戰場才是秋天去的。他哥哥的朋友特德才是一九一六年上戰場的。要不就是另一個……馬拉奇。這麽多人參戰又回來了,還有那麽多去了但也許回不來的。或者隻有一部分回來了:鼻子沒有了……要不就是兩隻眼睛。或者——或者,靠!噢,靠!然後她握緊了雙拳,指甲嵌進了手心裏——頭腦沒有了!

你覺得那肯定是伊迪絲 埃塞爾說的話。“他連門童都沒有認出來,人家說他連家具都沒有。”那……她記起來了……

那個時候,她——那是見瓦諾斯多切特小姐之前十分鍾,被電話機聽筒轟炸了十秒鍾之後——坐在一張上了清漆的油鬆長椅上,鐵箍的椅子腿刷成黑色,靠在抹過泥子的牆壁上,牆壁塗成了非國教派的魚雷灰。而她在十秒鍾之內就想到了上麵這一切……但是的確就是那樣的!

伊迪絲 埃塞爾說完這些話的瞬間:“這麽大一筆款子絕對會毀了我們……”瓦倫汀才意識到她說的是她可憐的丈夫欠了人一筆債,而這個人是她,瓦倫汀,根本就不敢去想的人。很自然地,在同一個瞬間,她也一閃念明白過來,伊迪絲 埃塞爾告訴她的是關於他的消息。他又陷進新的麻煩裏了:崩潰了,散架了,窮得叮當響……徹徹底底地被摧殘了……而且沒錢了……而且是一個人……而且還在呼喚她!

她不能——她不敢!——記起他的名字,或者回想起他灰白的臉,他笨拙、強健、可靠的雙腳,他微駝的身軀,他刻意的麵無表情,他那簡直要壓垮人但毫不摻假的全知全能……他的男子氣。他的……他的可怖!

現在,借伊迪絲 埃塞爾之口——你也許會想,就算是他也會找一個更合適的人吧——他又在呼喚她重新踏進他的種種麻煩織成的令人窒息的網裏。如果不是他主動找上來,就算是伊迪絲 埃塞爾也不敢再向她提起他。

太不可想象了,太不能忍受了,她好像是一聽到那個提議就給拎起來放到了牆邊的長凳上……那個提議是什麽?

“如果我能幫助你們重新在一起,我想,也許你可以……”她也許可以什麽?

和那個男人,那團灰色物質求情,讓他不要強行向文森特 麥克馬斯特爵士提出金錢要求。毫無疑問,她……那團灰色物質!會被允許進入麥克馬斯特家的客廳去……去討論時下的道德問題!就是那樣!

她還是喘不過氣來,電話那頭還在嘎嘎嘎說個不停。她希望它能停下來,但是她覺得自己虛弱到沒法站起來把聽筒掛到鉤子上。她希望它能停下來,它給她的感覺就像有一縷伊迪絲 埃塞爾的頭發正令人作嘔地鑽入她魚雷灰的隱蔽所裏。差不多就是那樣!

那團灰色物質是永遠不會提出他的金錢要求的……這些人年複一年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占便宜,卻從來不知道這個被占便宜的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這讓他們看起來更可悲。因為這的確很可悲,吵吵嚷嚷求著去當皮條客,就為了要躲避永遠不會有人來收的債……

現在,在林肯律師學院空****的房間裏——因為現在事情多半已經到了這種境地了!——那個男人就是一團灰色的迷霧,一頭關在有百葉窗的空房間裏的灰色的熊,一團滾動的黑暗。一個灰色的問題!在呼喚她!

他媽的這麽多——不好意思,她的意思是相當多!——念頭都是在十分鍾裏蹦出來的!到現在可能十一分鍾了。後來她意識到思考就是那樣的。在一雙無動於衷的大手把你從電話旁邊抓起來放到箍著腿的長椅上十分鍾之後,椅子靠在帶著魚雷灰泥子特有的冷意的牆上,那種偉大的公立(女子)學校最愛的東西……在那十分鍾裏,你發現自己想到的事情比在兩年裏想到的都多。或者也沒有那麽久。

也許這也沒有那麽令人驚訝。比如說,如果你有兩年都沒有想過水洗塗料,然後花上十分鍾的時間想它一想,在那十分鍾裏你也可以想出很他媽多的關於它的東西。也許那一切都隻是想出來的。不過,當然,水洗塗料不像窮人——常和你們同在[29]。至少塗料在這個隱蔽所裏是常在的,但不是一直在你的精神上。但是從另一麵說,你永遠是和自己同在的。

但在精神上,你也許不是一直和自己同在的,你繼續解釋著要怎樣正確地呼吸[30],卻沒有想過你過的這種生活是怎麽影響著你的……什麽?不朽的靈魂?光暈[31]?個性?……總是影響了什麽的東西!

好吧,有兩年……啊,就算是兩年吧,看在老天的分上,別再多想了!……她肯定是處在一種……好吧,就叫它是一種“運動暫停狀態”,也別再多想了!大概就是他們說的克製狀態。她一直克製——禁止——自己去想到自己。看,她是多麽明智!一個該死的親德派在一個卷入戰爭的、癡迷的、吵吵嚷嚷的國家裏能想什麽,更何況她還看不太上她的親德派弟兄們!一種孤獨的狀態,最後解脫還是靠了……告警號炮!還真是暫停!

但是,對自己還是老實點吧,我的好姑娘!當電話把你從它的嘴邊轟開的時候,其實,你知道,在過去的兩年裏你一直都在逃避思考你是不是被侮辱了!逃避思考這個。不是其他的!其他東西都不夠格。

當然,她沒有暫停思考,而是在焦慮地等待著。因為,如果他做出了暗示——“我知道,”伊迪絲 埃塞爾說過,“你們沒有通過信”——或許“沒有聯係過”才是她的原話?——好吧,他們兩樣都沒有。

不管怎樣,如果那團灰色的麻煩,那團亂糟糟的灰毛線認輸了,做出了暗示,她就會知道她沒有被侮辱過。還是說其實這樣有什麽意義?

如果同一物種的雄性和雌性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而那個雄性又沒有……這樣真的就是一種侮辱嗎?沒有人提示的話,這種念頭不會無緣無故跑到一個女孩的頭腦裏,但是一旦在那裏,它就變成了閃閃發光的真理!把這個念頭放到她的,瓦倫汀 埃塞爾的頭腦裏的自然是伊迪絲 埃塞爾,她也同樣自然地說她並不相信這個,但這是……哦,那個男人的妻子的觀點!是那個懶散,比百合花和所羅門[32]還好的,身姿曼妙到驚人,高挑,精神飽滿的女人的觀點,她永遠是從閃光的畫報上大踏步向你走來,沿著海德公園的林蔭大道的圍欄,大笑著,陪伴著尊敬的某某某,某個爵爺的次子或者別的什麽人……但伊迪絲 埃塞爾更有修養。她有個爵位,那個女人就沒有。但是她更嚴肅。她會向你展示她讀過瓦爾特 薩維奇 蘭德的作品,直到最近她才不再像拉斐爾前派晚期藝術家那樣戴不透明的琥珀珠子。她幾乎沒有上過畫報,但是她的觀點更有修養。她就認為有些男人不會那樣做……而那些,所有那些人,都是被伊迪絲 埃塞爾批準參加她的下午茶會的。她就是他們的厄革裏亞!讓人更有修養的影響!

那個妻子的丈夫呢?他曾經被準許進入伊迪絲 埃塞爾的客廳,現在不行了!肯定是墮落了!

她尖銳地對自己說,在她那種“別兜圈子”的狀態下:“得了吧。你愛上了一個已婚男人,他老婆是個交際花,你難過,是因為有位女貴族在你腦子裏灌輸了這個念頭,你們有可能‘重新在一起’。在十年之後!”

但她又立即辯解:“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習慣把話說得模模糊糊的其實沒問題,但簡單粗暴的總結才會誤導人。”

跟她講的這個“重新在一起”是個什麽狀況呢?什麽都沒有,從表麵上看,除了會被再次拖進那個男人令人無法忍受的麻煩裏,就像倒黴的機械師被皮帶卷進了齒輪裏——骨頭上的肉都被絞了下來!她可以發誓,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她在害怕,害怕,害怕!她突然欣賞起像修女那樣與世隔絕的好處來了。再說了,她還想用豬尿脬敲警察來慶祝雙十一[33]呢!

那個家夥——他連家具都沒了,看起來他連門童都認不出……腦子不好使了。腦子不好使,而且還道德敗壞到進不了有爵號的女士家的客廳,如果那些值得相信的常去那裏的人單獨和你在一起時,沒有招惹他們,他們才不會向你示愛……

她在那寬容的頭腦中感受到一陣痛苦。

“哦,那麽說不公平!”她說。

那個不公平有好幾方麵。在這場戰爭以前,當然,在他把所有的錢都借給文森特 麥克馬斯特之前,那個——那頭灰熊出現在伊迪絲 埃塞爾 杜舍門的鄉村牧師宅邸的客廳裏再合適不過了,他曾經在那裏受到充滿熱忱的歡迎!……戰爭結束了,等他的錢——估計是——花光了,精神也垮掉了,因為他連家具都沒了,還連門童都沒認出來……但在戰後,當他的錢都沒了的時候,他就不配進麥克馬斯特夫人的沙龍了——全倫敦唯一一位還辦沙龍的夫人。

這不是人們說的過河拆橋是什麽!

很明顯,必須得這麽做。有這麽多煩人的戰爭英雄,要是你把他們都放進你的沙龍裏,那沙龍就沒個沙龍的樣子了,更別說你還欠他們的情!那本來已經是個緊迫的國家問題了,現在就更要變成迫在眉睫的大問題——再過二十分鍾,就在那幾聲告警號炮響過以後。窮困潦倒的戰爭英雄們會全部歸來,數都數不清。你得囑咐你的女仆對來訪的人說你不在家——對大概七百萬人這樣說!

他……她不能再僅僅用“他”來稱呼他了,就像個十八歲的女學生癡迷自己最喜歡的演員那樣——在她純真的青春頭腦裏。她要叫他什麽呢?她從來沒有——就算他們還有來往的時候——稱呼過他某某先生之外的名字——她沒法強迫自己在心裏念出他的名字——她從來都隻用他的姓氏來稱呼這團灰色的東西,她媽媽書房裏的常客,常常在茶會上見到……有一次,她還和他一起出去,在輕便馬車上過了一整夜!想想看!他們還在月下的迷霧中互相辯論提布魯斯的詩歌。而她肯定想要他親吻自己——在月下的迷霧中,一頭幾乎還是,不,完全陌生的熊!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仍然記得她當時顫抖得有多厲害……哆……哆……哆……顫抖著。

她顫抖了。

接下來他們就被愛德華 坎皮恩爵爺的車給撞了,那個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得主,受歡迎人士,天知道他還有些什麽頭銜!那個男人正在德國溫泉療養的交際花老婆的教父……或許不是她的教父,而是那個男人的,不過是她穿著亮閃閃盔甲的護花使者。那個時候那些將軍們的軍服褲子外側還裝飾著寬大的紅色條帶。變化多大啊[34]!真是時代變遷的見證啊!

那還是一九一二年,就算是七月一號吧,她記不太清楚了。不管怎樣,是夏天的天氣,就在收割牧草之前或者就是收牧草的時候。霍格的四十英畝草場上的草長得長長的,他們從裏麵走過,邊走邊討論婦女投票權問題。他們走過的時候,她還用手拂弄著茂盛草叢上的草穗……就算是一二年七月一號吧。

現在是雙十一……哪年?噢,當然是一八年了!

六年前了!這個世界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啊!多大的動**!多大的革命啊!她仿佛聽到所有的報紙,世界上所有那些半便士報紙的記者一起大喊著!

見鬼,的確是這樣!如果六年前她吻了腦海裏那個灰蒙蒙的空洞——那個時候,在輕便馬車上,他就坐在她旁邊——那不過是個女學生在淘氣而已。如果她今天這麽做了——通過麥克馬斯特夫人的邀請,幫他們重新走到一起——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隔得遠遠的或者沒有通信——不是,是沒有聯係過!那如果她今天吻了他……今天……今天——雙十一!噢,今天會是個多好的日子,這可不是她的感覺,這是克裏斯蒂娜的詩,麥克馬斯特夫人最喜歡的詩人的妹妹[35]……或許,有了爵號以後,她又發現了更……更時興的詩人!那個死在加裏波利的詩人是……傑拉德 奧斯本[36]是嗎?記不起來那個名字是什麽了!

但是這六年裏她都是那個……三角的一部分。就算你不懂法語,你也不能說這是三人同居[37],他們又沒住在一起!……他們倆倒是他媽的差點死在一起,就是在將軍的汽車撞上他們的輕便馬車的時候!就他媽差一點!(你一定不該用這些戰爭時期的口頭禪了!快讓你自己改過來!記住,告警號炮已經響過了!)

那可真是件蠢事!帶著一個剛剛……哦,剛剛才到結婚年齡的女學生,出去在輕便馬車上坐了一整晚,最後被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得主兼受歡迎人士的車給撞了,他還是你合法妻子的身著有紅色條紋褲子的護花使者!你說隻要是個男人就幹不出這事來!

大多數有點見識的男人都知道吃虧的是女人[38]——女學生也逃不掉!

但是男人兩頭好處都占全了,你看:在伊迪絲 埃塞爾 杜舍門,那個時候剛剛——也許還不是麥克馬斯特夫人呢!不管怎樣,她的前夫死了,她剛剛嫁給了那個可悲的小……(不準用那個詞!)她,瓦倫汀 溫諾普,是他們婚禮唯一的見證人——也是他們之前秘密、謹慎但值得表揚的奸情的證人!之後,伊迪絲 埃塞爾說——那肯定是在麥克馬斯特被封為騎士的當天,因為伊迪絲 埃塞爾以此為借口沒有請她去參見慶祝晚會——伊迪絲 埃塞爾說瓦倫汀給……噢,某某先生……生了個孩子。蒼天給她,瓦倫汀 溫諾普,做證,雖然某某先生是她媽媽的長期顧問,她,瓦倫汀 溫諾普,跟他不過才熟悉到還得用他的姓氏來稱呼他的程度。當麥克馬斯特夫人像南美洲的馱獸駱馬一樣唾沫四射指責她給她媽媽的顧問生了個孩子的時候——她自然吃了一驚,不過,當然,這自然是因為輕便馬車、汽車、將軍,還有將軍的妹妹,葆琳 ;;夫人——要不也許是科羅汀?對,科羅汀夫人!她就在車裏,還有那個永遠沿著海德公園林蔭道圍欄大步前進的交際花老婆……當她被這樣莫名指責的時候,她的第一個念頭——還有,認了吧,她所有的念頭!——都不是擔心她自己的名聲,而是在擔心他的……

他的事情亂成這樣,這就是他麻煩的核心。他陷進了嚇人的麻煩事裏,沒完沒了,也解得開——不,她的意思是解不開[39]!——的麻煩,其他人在替他難過,而他卻心不在焉地走開——撞進更多的麻煩裏!將軍開車撞上輕便馬車就是他生活的象征。他走在自己該走的那邊,什麽錯都沒有,但他就是要在萬惡的汽車載著將軍們跑來跑去的時候坐在輕便馬車上!然後,女人付出了代價!——在這件事上,她真的付出了代價。他們駕車用的是她媽媽的馬,雖然他們讓將軍賠了錢,打官司的錢卻是賠償的兩倍……而她的,瓦倫汀的,名聲也給毀了,因為她淩晨的時候和一個男人單獨坐在輕便馬車裏……不管他有——或者是因為他沒有?——在任何形式上“侮辱”了她,在那整個——噢,那個美好、迷幻的夜晚——她注定會被人說給他生了個孩子,然後她也注定要擔心他可憐的名聲。當然這事他辦得很差勁——她是那麽年輕、純潔,一位如此著名,雖然一文不名的人的女兒,更別說還是他們的父親的最好的朋友。“他不該幹這事!”他真的不應該……她聽見他們都這麽說,現在依然如此!

好吧,他沒幹!……但是她?

那個奇妙的夜晚。那是快到黎明的時候,在微弱的晨光下,天空有點發白,他們駕車時霧氣幾乎要漫到他們的脖子了。一顆碩大的星星!她記得隻有一顆碩大的星星,雖然,嚴格說來,那時還有點殘月的印跡。但是那顆星星就是她的伴郎——她的馬車就是係在它身上……他們還在引用……爭論,她記得是:

你會為躺在火葬堆上的我哭泣,迪莉婭,

給我的親吻中混著淚水……[40]

她突然大聲地念出來:

晨光和啟明星

還有聲清晰的召喚

希望在沙洲上沒有呻吟

當我……

她說:“噢,你不該引用這個的,我親愛的!那是丁尼生[41]!”是丁尼生,但又已然不同了!

她說:“不管怎麽說,那時候親了都隻是個不通人事的女學生的惡作劇,但是如果我現在讓他親了我,我就是個……”她會是個什麽來著……通奸者?……犯人!通奸犯更合適!的確更合適。那為什麽不是偷人犯?你不能這麽說,你必須得是個“冷血的偷人的!”要不道德規則就**然無存了。

噢,但是肯定不是冷血的!……那,故意的!……這也不是用來描述那個過程的詞。接吻的過程!真是有些滑稽,用文字來描述情感狀態!

但是如果她現在去林肯律師學院,然後那個麻煩張開它的雙臂……那她就是“故意”的。那簡直就是“自找麻煩”這個詞最完整的說明。

她很快地對自己說:“這邊通向瘋狂!”[42]

又說:“這樣說真沒腦子!”

她讓自己的頭腦告訴自己,兩年前她和一個男人有過一段戀情,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世界上不可能有,比如說,快要二十四或者二十五歲卻沒有經曆過幾段戀情的女教師,就算所謂的戀情不過是某一周的每天下午都有位先生在茶店裏一邊吃一片西梅蛋糕一邊放肆地盯著她看——之後就消失了——但是你至少得有段曾經差點發生的戀情,要不你沒法繼續當女教師,或者政府部門女職員,或者有點地位的打字員。你把它塞到你心裏最深的地方,然後在周日早上,在等待那頓絕對不夠吃的午飯的時候,就把它拿出來,在心中幻想出西班牙的城堡,你就是城堡裏那戴著響板、扭動**的女主角,在身後留下一串熱辣辣的回眸,就像這樣!

是的,她和這個誠實、單純的家夥有過一段戀情!大好人!說不清楚的好——就像已經去世的阿爾伯特[43],王夫!就是那種無助、一意孤行的家夥,她根本就不應該引誘這樣的人。簡直就跟開槍打馴良的家鴿一樣沒有挑戰!因為他有個天天上畫報的交際花老婆,而他隻能坐在家裏埋頭計算統計數據,或者和她親愛的、著名的、頭腦不清楚的媽媽喝茶,幫她確認文章裏的事實。因此一個女人引誘了他,然後他……不,他沒有把誘餌完全吞下去!

但是為什麽?因為他是個好人?

非常有可能。

或許還因為——這是她和建築空中城堡的材料一起深埋內心的不敢麵對的想法!還是因為其實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們倆在茶會上彼此圍繞著旋轉——或者說是他圍著她旋轉,因為在伊迪絲 埃塞爾的茶會上,她永遠是坐著的,像顆固定的小星星,坐在茶壺後麵給人遞茶杯。但是他會心不在焉地在房間裏漫步,看看一排排的書脊,有的時候會教訓教訓某位來客,最後總是會轉回她的旁邊,說上一兩句話。他那個美麗的——美麗得讓人心痛的妻子——由某某伯爵的二兒子陪著沿著海德公園的林蔭道大步走來……自討苦吃……

所以,這是從一二年七月一號到,大概是,一四年八月四號!

在那之後,事情就變得更加混亂了——還摻雜著揪心的消息。他跑到了不該去的地方。還有麻煩,和他上級鬧矛盾,還非常不必要地惹上了德國人的炮彈、鐵絲、淤泥,錢的問題,政治問題,他心不在焉地走著,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他說句好話……解不開的麻煩,也從來沒有解開過,不知怎麽搞的,還把她卷了進去。

因為他需要她的道義支持!在剛剛結束的戰爭裏,當他不在前線的時候,他有天下午很早就轉回到了茶桌旁,在那裏待了很久,直到其他人都走了,然後他們走過去,挨著坐在壁爐前的高凳子上,爭論……爭論戰爭的好壞!

因為在這世界上,她是他唯一可以說上話的人……他們都有同樣敏捷的年輕人的頭腦,沒有多少浪漫主義……毫無疑問,在他身上多少還是有點,要不然他就不會總是深陷泥潭了。他把自己的一切給了任何向他開口的人。那也沒什麽。可是那些占他便宜的人居然還把他扯進不可原諒的麻煩裏,那就不對了。人應該當心,不要落到這個境地!

因為,要是你自己不當心,看看你是怎樣把你最近最親的人牽扯進來的——那些人必須要和深陷倒黴泥潭的你感同身受,結果你又心不在焉地走開,把更多的東西送出去,卷進更多的麻煩裏!這次,她是他的最近最親的人——或者說曾經是!

想到這裏,她的欲望突然控製了她,然後她的腦子開始變得瘋狂,要是那個家夥——她兩年裏都沒從他那裏收到什麽消息——現在沒有要聯係她——她像個蠢驢一樣,想當然地以為他要那位夫人——她去死!——“幫他們重新在一起!”——她還以為,如果不是他要她這麽做,就算是伊迪絲 埃塞爾也沒臉給她打電話!

但是她不知道怎麽繼續下去,她這頭虛弱、欲求不滿的蠢驢,她讓自己的頭腦倉促地下了結論,僅僅是一提到他就似乎暗示了——倉促地下了結論,他再次請求她去做他的情人——或者照顧他解決現在這場麻煩,直到他又能……

注意,她可沒說她會順從。但是如果她沒有依憑伊迪絲 埃塞爾傳話就倉促地認定那真的是他,就絕對不會讓自己的頭腦去想……想他那該死、自滿的完美之處!

因為她想當然地以為,如果他讓人給她打電話,那他在沒有給她寫信的這兩年裏沒有和其他的女人鬼混……啊,他真的沒有嗎?

看這!這樣是合理的嗎?有這麽個家夥,他差一點……差一點……就“欺負了她”,就在他去法國前線的前一天晚上,大概是兩年前。在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從他那裏得到一個字!他說起來什麽都好,嚴肅、龐大、閃閃發光、古怪,就是個外套那麽灰的約翰 皮爾[44],純種的[45]英國鄉紳,還有別的,像個聖徒,像上帝一樣,像耶穌基督一樣……這些都是他。但是你不能勾引——就差最後一步——一個年輕姑娘,然後下了地獄,把她也拋在——天知道——地獄裏,居然還從來沒有想著給她——整整兩年裏——哪怕是寄一張上麵引用著米斯巴[46]的明信片。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

或許,你要是這樣做,對你人品的評價就得改改了,你就要讓人明白你隻是和她玩玩,而之後,在魯昂或別的什麽基地,你一直和女子輔助軍團[47]的人鬼混。

當然,等你回來以後,如果你給你的年輕姑娘打電話——或者讓一位有爵號的夫人給她打電話——那倒有可能改變世人眼中對你的評價,至少在那個年輕姑娘的眼裏是這樣,前提是她是個軟心腸的人。

但是他這麽做了嗎?他做了嗎?認為伊迪絲 埃塞爾沒臉不請自來地給她打電話這種念頭太荒謬了!為了省下三千二百英鎊,更別說還有利息——文森特就欠他這麽多!——伊迪絲 埃塞爾可以擺出最甜蜜的微笑從滿滿一病區的奄奄一息的病人那裏把他們的枕頭都求來……她做得很對。她必須要救她的男人。為了救自己的男人,你可以做任何丟臉的事情。

但是那對她,瓦倫汀 溫諾普,沒有任何幫助!

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指甲緊緊地摳進掌心裏,跺腳把薄底的鞋踩進一點都不耐踩的鋪了焦炭墊層的地板裏。[48]她大叫:“全都見鬼去吧,他沒要她給我打電話。他沒要她這麽做。他沒要她這麽做!”她依然在跺腳。

她徑直走向電話——現在電話裏還在發出著長長、細細、夜鷹般的聲音——一把就把聽筒從彎彎曲曲藍綠色的線上扯了下來……弄壞了!帶著點意外的滿足。

然後她說:“站穩了巴夫們[49]!”不是因為損壞了學校公物而懺悔,而是因為她習慣把自己的想法叫作巴夫,這又是因為它們通常有實際、毫無浪漫色彩的特點……很不錯的步兵團,巴夫們!

當然,要是沒有弄壞電話,她還可以給伊迪絲 埃塞爾打電話,問問她究竟是不是他要……要她幫他們重新在一起……她,瓦倫汀 溫諾普,就是這樣,總是會毀掉解決折磨人的疑惑的唯一辦法。

其實,這根本不像她。其實她很實際,才沒有什麽“在命運的詛咒下”這種想法。她把電話砸了,是因為這就好像砸斷和伊迪絲 埃塞爾的聯係,或者是因為她討厭聲音細細的夜鷹,或者因為她就是想砸了它。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任何,任何東西可以讓她給伊迪絲 埃塞爾打電話去問:“是他要你給我打電話的嗎?”

這樣就像是伊迪絲 埃塞爾阻隔了他們的親密關係。

潛意識讓她的腳朝禮堂盡頭的大門走去,走向刷了清漆的哥特式建築的油鬆木門;為了省錢,木門用的是刷了布朗斯維克黑漆的鑄鐵片和門釘。

她說:“當然,如果把他的家具都搬走的是他老婆,這倒可能是他想要再聯係的原因。他們應該已經分開了——但是他不認為男人應該和女人離婚,而她也不會離婚。”

當她從黏糊糊的大門走過——因為清漆的緣故,所有的木製品都感覺黏糊糊的!——在大門邊的時候,她說:“管它的!”

重要的是……但是她想不出來重要的是什麽。你必須要先解決最基本的問題。

第三章

最後,她向坐在桌旁,躲在兩朵粉紅康乃馨後麵的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我不是特意想要打擾你,但是我雙腳上有個精靈不知如何將我帶到了……[50]這是雪萊的詩,對吧?”

事實上,她還在學校禮堂裏,還沒有弄壞電話的時候,她那精明的頭腦就下意識地向她指明,很有可能她想知道的東西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可以告訴她,而且如果她不趕緊的話,也許就會錯過她了,既然女學生們已經離開了,校長現在多半也要走了。她匆匆忙忙地穿過了有點壓抑的走廊,走廊上裝飾過的哥特式窗戶的窗格裏居然裝著一小片一小片的粉紅色碎玻璃。不過不用擔心,她可以從近乎棄用、黑乎乎的、擺滿了儲物櫃的更衣室裏抄近道。在更衣室裏,她在一個有點笨手笨腳的女孩麵前停了下來,她臉上長滿雀斑,穿著黑色的衣服,坐在凳子上,悶悶不樂地為一隻暗黑色的靴子穿鞋帶,腳踝擺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她突然有種衝動,想說:“佩蒂古爾,再見!”她也不明白為什麽。

這個笨手笨腳、十五歲左右、臉上長滿雀斑的女孩就是這個地方的象征——基本健康,而又不會高過健康標準太多,還算誠實,但對智識上的誠實又沒有任何的渴望,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顯得骨架子大……總是哭哭啼啼的不成樣子,所以臉上看起來髒兮兮的……事實上,整個學校就是這麽一副“差不多”的樣子。學生都有點健康,有點誠實,差不多十二到十八歲,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顯得骨架子大,因為最近都沒有吃飽……有點情緒化,更多是哭哭啼啼而不是歇斯底裏地發瘋。

但她沒有和女孩說再見,而是說:“看!”因為她的腿露了太多,瓦倫汀粗暴地把她有點短的裙子拉了下來,然後幫忙把卡在不願屈服的腓骨上的同樣不願屈服的靴子係好……青春綻放一段時間後——這段美好的時光肯定會來,也肯定會離去——在正常的情況下,這個姑娘會發現自己成了歐洲母親中的一位,結婚正是青春綻放時該做的事……在正常情況下,也就是說,在那一天可能會恢複的常態之下。它自然有可能沒法恢複!

一滴不冷不熱的水露落到了瓦倫汀右手指節上。

“我堂兄鮑勃前天戰死了。”女孩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來。瓦倫汀耐心地把頭更低地埋向靴子。在教育機構裏,你必須學會這樣的耐心,如果你想要顯得很正經又精明的話,你得學會這樣的耐心,然後在麵對不同尋常的精神動**的時候把它擺在臉上……這個女孩從來沒有叫鮑勃或者其他名字的堂兄。佩蒂古爾和她的兩個妹妹,佩蒂古爾二號和三號,能夠被大幅減免學費地在這所學校裏上學正是因為除了寡居的母親,她們再也找不出別的親戚了。她們的父親,一位拿半薪的少校,戰爭開始沒多久就戰死了。所有老師都必須上交關於佩蒂古爾三姐妹道德品質的報告,因此所有老師都知道她們的家庭情況。

“上前線的時候他還要我幫他照顧他的小狗,”女孩說,“這不公平!”

瓦倫汀站起身來,說:“我要是你,就會在出門之前把臉洗了。要不然別人會以為你是德國佬!”她把女孩穿歪了的襯衫肩頭拉平整。

“試著,”她又加了一句,“想象有個你關心的人剛剛從前線回來了!這樣想也不難,還會讓你看上去更迷人!”

她邊順著走廊匆匆地跑,邊對自己說道:“上帝保佑,這讓我看起來更迷人了嗎?”

她截住了校長,就像她預想的那樣,她正要離校回她在富勒姆的家,一個無聊的,但附近有一位主教宅邸的郊區市鎮。這樣感覺挺合適的。這位女士想問題就像位主教,不過她深深地知道郊區兒童有多複雜:有些足以讓你大吃一驚,除非你總是把他們不加區分地當成一個整體。

校長女士在回答前三個問題的時候一直站在她的辦公桌後,態度就像一個有點被困住的人一樣,但是在瓦倫汀給她引用雪萊的詩之前,她剛好坐下了,現在她是一副準備好徹夜鬥爭的樣子。瓦倫汀依然站著。

“今天,”瓦諾斯多切特小姐非常溫柔地說,“你有可能……采取某些行動……這有可能會影響到你一生。”

“那正是,”瓦倫汀回答說,“我來找你的原因。我想知道那個女人究竟和你說了什麽,這樣才能明白自己處在什麽位置,然後決定下一步怎麽辦。”

校長說:“我不得不放學生們走。我不介意說你對我非常寶貴。校董們——我收到了布爾諾瓦爵爺發來的快件——指示明天給她們放個假。這樣有悖我們一貫的宗旨。但是這又讓一切顯得……”

她停住了。瓦倫汀自語道:“上帝,我一點都不了解男人,但是我對女人了解得也太少。她到底想說什麽?”

她又自語著:“她緊張了。她肯定想說什麽她以為我會不喜歡的東西。”

她大方地說:“我不信有誰能在今天還把那些女孩關在學校裏。這個事情誰都沒有經驗。過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一天。”

外麵皮卡迪利圓環裏,人們肯定是肩膀挨肩膀。她還從來沒有見過納爾遜紀念碑從結結實實的人堆裏挺拔而出。在河岸街那邊,他們也許正在烤整頭整頭的牛。白教堂應該是人聲鼎沸,牆上的搪瓷廣告低頭看著上百萬頂圓禮帽。整個髒兮兮的巨大的倫敦都在她眼前展開。她覺得,之於倫敦,她就像鬆雞想象自己和林莽的關係一樣,但她現在不得不在空****的郊區看著兩朵粉紅的康乃馨。那多半是染過色的,布爾諾瓦爵爺送給瓦諾斯多切特小姐的!你從來不會見到自然長成的康乃馨是那種顏色!

她說:“我想知道那個女人——麥克馬斯特夫人——告訴了你什麽。”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她把小手指勾在一起,雙手手背貼在一起。這種手勢早就不時興了……瓦倫汀想到了一八九七年的格頓學院[51],那些沉思中的金發女學生最喜歡做出這樣的手勢……那個時候的滑稽報紙都同情地把她們叫作窈窕女學士。看樣子她們倆得在這裏說上一陣了。好吧,反正她,瓦倫汀,也沒有準備隨隨便便就把這個問題解決了!……這個說法是從法語來的。[52]但是你還能用什麽別的方法表達呢?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我曾經坐在你父親的腳下!”

“我就知道!”瓦倫汀自語道,“但是她去的肯定是牛津而不是紐納姆學院!”她不記得是不是早在一八九五年或者一八九七年的時候牛津已經有女子學院了。應該是有的。

“世界上最偉大的老師……世界上最偉大的影響。”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

瓦倫汀想到,這真奇怪,在她,瓦倫汀,在這所偉大的公立(女子)學校當體育教師這麽久以來,這個女人知道關於她的一切——至少知道她光耀的出身。但是除了千篇一律的客氣,她就像將軍對待士官那樣禮貌,到現在為止,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對她的注意不比她對一位上等女仆的注意多多少。不過,在另一方麵,她也任瓦倫汀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安排體育訓練,從不幹涉。

“我們有聽說,”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從你和你弟弟出生那天起,他就跟你們說拉丁文……原來人們覺得他古怪,但是他這麽做多好啊!……霍爾小姐說你是她能想到的最厲害的拉丁學者。”

“這不對,”瓦倫汀說,“我不能用拉丁文思考。如果你做不到這一步,就不算真正的拉丁學者。他當然能做到。”

“你根本就不會想到他會這麽做,”校長臉上閃過一片淡淡的青春光彩,回答道,“他對世俗人情那麽老練,那麽明達!”

“我們應該挺怪的,我弟弟和我,”瓦倫汀說,“有這麽個父親……當然,還有母親!”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哦……你的母親……”

瓦倫汀的眼前馬上就浮現出對她父親滿是仰慕的女學生組成的小圈子,那個時候瓦諾斯多切特小姐也還年輕,周日當她父母在牛津的林蔭下漫步的時候,她們都在一旁偷窺。父親是如此的儒雅、清醒,母親則是那麽拖遝,個子又大,精力充沛,粗枝大葉。小圈子裏的女學生都在說:要是他讓我們來照顧他就好了……她帶有點惡意地說:“你沒讀過我媽媽的小說,我猜……我父親的文章都是她幫他寫的。他沒法寫東西,他太沒有耐心了!”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驚呼:“噢,你不該那麽說!”語氣中滲出的痛苦就像一個人在捍衛自己的名聲一樣。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不該這麽說,”瓦倫汀說,“是他最先這麽說自己的。”

“他自己也不該這麽說,”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帶著點溫柔的虔誠回答道,“為了他的事業,他也應該多考慮考慮自己的名聲!”

瓦倫汀帶著諷刺的好奇打量著這個消瘦、情緒激動的老姑娘。

“當然,如果你曾經坐在……如果你現在還坐在我父親的腳下,”她讓步了,“這多少都讓你有權來關心他的名聲……就算這樣,我希望你能告訴我那個人在電話裏說了什麽!”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上半身突然向桌邊靠來。

“正是因為這樣,”她說,“我想先告訴你……我想讓你先考慮……”

瓦倫汀說:“因為我父親的名聲……夠了,那個人——麥克馬斯特夫人!——和你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把你當成我?我們的姓挺接近的,這很有可能。”

“我們可以說,”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你是他女性教育的觀點結出的碩果。而如果你……我很滿意在你身上能夠發現一顆如此……如此健全、受過教育的頭腦安放在一具……噢,你知道的,理性的軀體上……還有……獲得收入的能力。有商業價值。你父親,當然,從來都是有話直說的。”她又接著說:“我必須要說,我和麥克馬斯特夫人的談話——這麽一位夫人肯定你也挑不出毛病來。我讀過她丈夫的作品。他的作品——你也會這麽說,對吧?——還保留著一些經典的火種。”

“他,”瓦倫汀說,“一個拉丁詞語都不會。他引用的——如果他要引用的話——都是從學校課本上的譯文裏來的。要知道,我知道他寫作的方法。”

瓦倫汀突然想到,如果伊迪絲 埃塞爾一開始真的是把瓦諾斯多切特小姐當成了她的話,有很明顯的原因讓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擔心她父親作為年輕女性親密導師的名聲。她猜伊迪絲 埃塞爾一定是突然就描述起了那個沒有家具也不認識門童的人的情況。伊迪絲 埃塞爾可能會描述的她和他之間可能有過的關係當然會讓一所偉大的中產階級女子公立學校的校長擔心。她肯定會被說成生過了一個孩子。一股難受的憤怒的浪潮侵入了她的情緒。

她之前在禮堂裏隨意想到的一個念頭突然在心中重現,蓋過了這種感覺。現在,那個念頭無比清晰地穿過她,就像一陣溫熱的浪濤,如果真是那個家夥的老婆把他的家具搬走了,還有什麽能分開他們?當他人還跟著英國遠征軍在低地國家[53]作戰的時候,他不可能當掉或者賣掉或者燒掉他的家具!或者說不克服非同尋常的困難的話是不可能的!那還有什麽能分開他們呢?中產階級的道德?過去四年就成了場鮮血橫流的狂歡節了!那現在算是緊緊跟在狂歡之後的大齋嗎[54]?不用跟得這麽緊吧,肯定不會!那如果人們趕緊……她到底想要什麽,居然連自己都不知道?

她聽見自己幾乎是帶著哭腔說著,所以,很明顯,她情緒正在波動:“聽我說,我反對這一切,反對我父親把我變成的這樣子!那些人……那些才氣耀眼的維多利亞人說的一直都是瘋話。他們從任何地方都能變出一套理論,然後才氣耀眼地因為這個理論而瘋癲。絕對不計後果——你注意過佩蒂古爾一號嗎?——你就沒有想過人不能一邊劇烈地抖動身體,一邊完成腦力勞動?我根本就不應該在這所學校裏,我也不應該是現在這樣!”

看到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迷惑的表情,她自語道:“我說這一大堆到底是為了做什麽?你還以為我在試圖和這所學校脫離關係!我是這麽想的嗎?”

然而她的聲音還在繼續:“肺裏的氧氣太多了,這裏。這是不自然的。這會影響大腦,是種不健康的影響。佩蒂古爾一號就是個例子。她真聽我的話,運動,也努力看書學習。現在她傻了。太多的氧氣隻會讓她們中的大多數變傻!”

對她而言,這太不可思議了,僅僅是想象那個家夥的老婆已經離開他,就能讓她唾沫四射地說這麽一大通——簡直就像他父親唾沫四射地大談他的某一個天才理論一樣!……其實她也就想過一兩次,同時保持體力和腦力的生活不可能是沒有任何風險的。過去四年裏,軍事上對身體的重視導致了對身體價值的誇大。她能意識到,在過去的四年中,在這所學校裏,她雖然沒有真的取代醫生和牧師,但是也被看作是補足了他們的職能……但是從這裏到提出一整套理論說佩蒂古爾撒謊是因為她的大腦吸收了過多氧氣還是扯得遠了。

不過,她沒法參加舉國狂歡。很肯定,伊迪絲 埃塞爾給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講了一堆她的醜聞。她現在有足夠的權力說點誇張的言論發泄一下!

“看來是這樣,”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我們現在沒法討論整個學校的課程問題,但是我傾向於同意你的觀點。順便問一下,佩蒂古爾一號有什麽問題?我還以為她是個挺老實的姑娘。不過,好像有一個朋友的妻子……也許隻是一位你以前的朋友,現在住進了療養院。”

瓦倫汀叫道:“噢,他……但是這太可怕了!”

“看起來,”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事情一團糟。”她又補充說:“這看起來是唯一貼切的描述了。”

對瓦倫汀來說,這條消息像一道炫目的強光照到她身上。她無比地難過,因為那個女人住進了療養院。因為在這個時候再去見她丈夫就顯得不夠意思了!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接著說:“麥克馬斯特夫人急著想聽聽你的看法……看起來,另外一個唯一能關照……關照你朋友利益的人,他哥哥……”

瓦倫汀沒有完全聽明白那句話。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得太流暢了。如果那些人想要你迅速領會當頭一棒的新聞,他們就不該用長句子。他們就應該說:“他瘋了,而且一分錢都沒了。他哥哥要死了,他妻子還剛剛做了手術。”就像這樣!這樣你就可以全部聽進去;即使你的腦子像正在掉進桶裏的貓一樣嘶叫騰跳。

“他哥哥的……女伴,”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接著繞圈子,“雖然看起來她很願意去照顧他,也因此沒有辦法……據推測說他——

他自己,你的朋友,因為在戰爭中的經曆使他的精神相當脆弱。那麽……在你看來誰應該負擔起關照他的利益的責任呢?”

瓦倫汀聽見自己說:“我!”

她接著說:“他!照顧他!我可不知道他還有什麽……利益!”

他看起來連家具都沒有了,所以他怎麽還可能有別的東西。她希望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別再用“看起來”這個詞了。煩人……而且傳染。這位女士就不能有話直說嗎?不過,從來沒有人能清楚地表述一件事,何況這件事在這位貧血的老姑娘看來一定非常黑暗。

至於清楚的表述……要是這團黑暗的破事裏還能找到什麽清楚的事情的話,她,瓦倫汀,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麽看待那個男人的妻子的。她自己和她所有的朋友行事的荒謬就在於她們從來不把話說清楚——除了伊迪絲 埃塞爾,她的本性就是個街頭女販子,從來不說真話,不過她倒可以把事情說得夠清楚。但是就算是伊迪絲 埃塞爾到現在也沒說過任何關於這位妻子這次是怎麽對待她丈夫的話。她非常清楚地暗示了瓦倫汀,她是站在那位妻子那邊的——不過她也從來沒有說過那位妻子是位好妻子。如果她——瓦倫汀——能知道自己該怎麽看待那個人的妻子就好了。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問道:“你說‘我’的時候,你的意思是你提議要由你自己來照顧那個男人嗎?我希望不是這樣的。”

因為,很明顯,如果她是位好妻子,她,瓦倫汀,就不能插一杠子,不能大大方方地這麽做。作為她父親的,更是她母親的女兒表麵上看起來,你會說一位妻子,如果一直沿著海德公園林蔭道的圍欄,或者其他什麽度假勝地的步道上闊步走來是不可能給一位統計學家當個好的——顧家的——妻子的。但是另一方麵,他是個挺聰明的人,統治階級,鄉紳家族,總之,出身就是好——也許他會喜歡他的妻子在社交圈裏露臉,他甚至有可能策劃了這一切。他肯定可以做到。天,誰知道那位妻子是個內向、害羞的人,被他硬推到了冷酷的世界裏而已。這不是肯定的,但是和其他別的假想一樣都是有可能的。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正在問:“不是有機構——軍隊療養院——來專門負責像這個提金斯上尉這種情況嗎?看起來摧毀他的是戰爭,而不僅僅是生活的挫折。”

“正是,”瓦倫汀說,“因為那樣我們才應該想要……難道我們不應該……因為,就是因為這場戰爭……”

這個句子拒絕完整地從嘴裏出來。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我以為……有人告訴我的是……你是個反戰和平主義者。最極端的那種!”

瓦倫汀被嚇了一跳——就像發燒病人終於發出汗那樣——聽到那個名字被人冷冷地說出來,“提金斯上尉”,因為這就像一種解脫。她早就任性地決定了,絕對不要自己的舌頭先說出那個名字。

而且,很明顯,從她的語氣可以判斷出,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已經準備好憎惡那個提金斯上尉了。也許她已經在憎惡他了。

她正要說:“如果你是因為無法忍受想象人們要遭受的苦難,成了極端反戰主義者,那不正是為什麽你會希望那個可憐的家夥,都已經崩潰了……”

但是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已經在說她的一個長句子。她們的聲音碰撞在一起,就像火車在路基上拖過……令人不快。不過,瓦諾斯多切特小姐的發聲器官最後用這些話取得了勝利:“……行為舉止的確非常不恰當。”

瓦倫汀激動地說:“你不該相信有這樣的事情——不能用麥克馬斯特夫人這樣的女人說的任何話來做憑據。”

看起來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被她的話徹底凍住了,她朝前傾著坐在椅子裏,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瓦倫汀自語道:“謝天謝地!”

她必須要有點自己的時間來消化這個看起來是伊迪絲 埃塞爾的卑鄙的新證據。她覺得自己的存在中連她自己都不熟悉的地方被激怒了。她發現自己的心中也有氣量狹隘的地方。她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狹隘到如此境地。其他人說你什麽都不應該是重要的。她已經非常習慣地想伊迪絲 埃塞爾會當著一大群人說她的——瓦倫汀 溫諾普的——壞話。但是像這次這樣,她的無所顧忌簡直太難讓人相信了。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一個因為接電話才偶然遇到的人說第三方的壞話,而這第三方本人有可能在一兩分鍾之內就來接電話——而且不止如此——而第三個人還非常有可能,那之後不久,就從第一個人那裏聽到她說了什麽……說壞話說得如此無所顧忌,簡直超出了理性範圍……要不就是表現出對她的——瓦倫汀 溫諾普的——藐視,而瓦倫汀能夠報複的方法也少到讓她難以忍受!

她突然對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聽我說!你現在是作為我父親女兒的朋友和我說話,還是作為校長對體育教師說話?”

有點血色湧上了這位女士已經發紅的臉龐。當瓦倫汀敢讓自己的聲音和她的聲音一起作響這麽久的時候,她肯定已經有些不快了。雖然瓦倫汀對校長的喜好幾乎一無所知,但是她之前有一兩次見到她在自己正式的發言被打斷時表現出來的明顯不快。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帶點冷意地說:“我現在說話的身份……我允許自己冒昧地——作為一位年長很多的女性——以你父親的朋友的身份說話。到現在為止,簡短地說,我都是努力向你指出,作為你父親教養出來的模範,你要對自己的身份負起責任來。”

瓦倫汀不由自主地雙唇合起來,低低地吹出了一聲驚異的哨音。她自言自語道:“朱庇特在上!我現在陷進一件糟心事裏了,這根本就是職業審查。”

“從某個方麵來說,我很高興,”這位女士現在繼續說著,“你能這樣說……我的意思是,這麽激動地駁斥麥克馬斯特夫人來捍衛提金斯夫人的聲譽。看起來麥克馬斯特夫人不喜歡提金斯夫人,但我不得不說,她看起來是有理的那一方。我的意思是,她對提金斯夫人的厭惡。麥克馬斯特夫人為人嚴謹,而即使在她公開的記錄上,提金斯夫人看起來也恰恰相反。毫無疑問,你想要對你的……朋友保持忠誠,但是……”

“看起來,”瓦倫汀說,“我們如此離譜地混淆了彼此的話。”

她接著說:“我並沒有像你想的那樣捍衛提金斯夫人。當然我會這麽做。我在任何時候都會。我一直覺得她既美麗又善良。但是我聽到你說‘行為舉止非常不恰當’的時候,我以為你說的是提金斯上尉。我不承認的是這個。如果你想說的是他的妻子,我也不承認。她是位可敬的妻子……和母親……之類的,就我知道的而言……”

她自語道:“等等,我為什麽要這麽說?赫卡柏又是我的誰呢?”[55]接著說:

“這是為了維護他的榮譽,自然是……我在試圖把提金斯上尉想成什麽都不缺的英國鄉紳,布置得井井有條的宅邸、馬廄、犬舍、妻子、孩子什麽都有……想這麽做還真是奇怪!”

現在,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聽到你這麽說我由衷地高興。麥克馬斯特夫人肯定說了提金斯夫人是——說得委婉點——至少是一位沒有盡責的妻子……驕傲虛榮,你知道,無所事事,穿著打扮過於華麗等等,而你看起來是在維護提金斯夫人。”

“她是時尚圈子裏的時尚女人,”瓦倫汀說,“但是有她丈夫的同意。她有權利去……”

“我們不會,像你提到的,”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要是你沒有一直打斷我,如此離譜地混淆了對方的話。我想說的是,對你一個涉世不深的女孩,在一個單純的家庭裏長大,沒有比一個妻子不盡責任的男人更危險的陷阱了!”

瓦倫汀說:“你一定要原諒我打斷你。你知道,這是我的事情,而不是你的事情。”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立即說:“你不能這麽說。你不知道我多麽熱情……”

瓦倫汀說:“對,對……你對我父親的回憶之類的崇拜。但是我父親沒有辦法安排好讓我過上單純的生活。我和隨便哪個下層階級的女孩一樣經驗豐富……毫無疑問,這是他造成的,但是別弄錯了。”

她接著說:“不過,我才是屍體。你是驗屍的。這樣對你更有意思。”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臉色變得稍稍發白:“如果,如果……”她結巴了一下,“說‘經驗豐富’,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瓦倫汀大聲說,“你也沒有任何權力憑著你和全倫敦城最邪惡的長舌之間的一次談話來推測我是什麽意思,更別說這次談話本來是不應該有的……我的意思是我父親什麽都沒留下,在他去世之後,有幾個月,我得去當用人來維持我和我媽媽的生計。他給我的訓練最後就落到了這個下場。但是我能照顧好我自己……所以說……”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跌回了她的椅子。

“但是……”她驚歎道。她的臉已經完全變白了——像脫色的蠟[56]。“那時還籌過款……我們……”她接著說:“我們知道他沒有……”

“你們籌了款,”瓦倫汀說,“買下了他的藏書,然後又送給了他的妻子……那個時候,除了我當雜務女傭[57]的工資能給她買到的東西之外,她什麽吃的都沒有。”不過,麵對那位女士的一臉煞白,她還是試著大度地說:“當然,籌款的人想要的,很自然地,是盡可能地保存他的個性。一個人的藏書幾乎就是他自己的寫照。那沒什麽問題。”她又接著說:“不管怎樣,我都曆練過了,在一個郊區的地下室裏。所以你不能教給我多少關於生活陰暗麵的東西了。我在米德爾賽克斯的一位郡議員家裏待過了,在伊林[58]。”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小聲說:“這太糟糕了!”

“不是那樣!”瓦倫汀說,“和其他雜務女傭相比,我過得還不壞。如果女主人不是一直病懨懨的,以及廚子不是一直醉醺醺的就更好了……那之後我做了點辦公室工作,替婦女參政者工作。那是在老提金斯先生從國外回來替媽媽在歸他所有的一份報紙裏找了些活之後。之後,我們就磕磕碰碰地過了下來,總有辦法。老提金斯先生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所以,像人說的,我父親那頭笑到了最後——如果你願意這麽想,安慰一下自己。”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低頭盯著桌子,也許是想把臉從瓦倫汀的眼前藏起來點,也許是想回避這個女孩的目光。

瓦倫汀接著說:“誰都知道一個人的私人義務和公共成就之間會有矛盾。但是如果他這輩子稍微節製那麽一點點,我父親本來可以讓我們的境況好很多。現在這樣才不是我想要的——像個軍隊裏的士官和上等內務女傭的結合體。就像我不想聽命於這樣一個人一樣。”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發出了一聲滿含痛苦的“啊”。她飛快地解釋說:“是因為你的道德品質,而不僅僅是因為你在運動上的影響才讓我如此高興學校裏有你,正是因為我覺得你並沒有把體能看得過於重要。”

“不過,你不能把我留在這裏多久了,”瓦倫汀說,“能像樣地離開的時候我馬上就走,一刻都不多待。我要……”

她自語著:“我到底要做什麽?我想要什麽?”

她想要躺在一張吊床裏,在一片湛藍無波的海邊想著提布魯斯……她沒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念頭。她自己並不想去投身學術事業。她沒有受過專門的訓練。但是她想要享受別人知識成果中更豐富的品種……這看起來才是今天要學到的教訓!

而且,仔細地看著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垂下去的臉,她很好奇在世界曆史上是不是曾經有過這麽一天。比如說,瓦諾斯多切特小姐知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回到身邊是什麽感覺?啊,而且是在一百萬其他的男人回家的喧囂中!一種想要鬆懈的集體衝動!無邊的!讓人發軟的!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很明顯熱愛著她的父親,毫無疑問,和其他五十位小姐一起。她們在這場暗戀裏得到過集體的快感嗎?甚至還有可能她先前之所以那麽說——事出有因[59]。警告她瓦倫汀和一個妻子不那麽令人滿意的男人扯上關係的壞處……因為那五十位小姐——在責任感驅使下——一致認為她母親配不上她父親,她那睿智、頭發灰白、身形單薄如同少年人的父親。她們也許認為,如果沒有邋遢的溫諾普夫人拖累他,他也許可能成為……嗯,那些人中的一員!任何人!籌劃國家大事的人物中的任何一位。為什麽不幹脆讓他當首相好了!反正除了他的教育理論之外,他還有過一段政治生涯。他曾經肯定是迪斯雷利[60]的朋友。他提供了——偉大的曆史瞬間!——材料來撰寫那些永遠聞名、辭章華麗的演說。如果不是另一個家夥,貝利奧爾學院出身的,先搶到他本來可以成為帝國總督們的老師……至此,他不得不鑽研女性教育,培育英倫玫瑰……

所以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是在警告她,被忽視的妻子們對年輕、充滿愛慕之情的少女的有害影響!多半是有害的。如果她早就認為西爾維亞 提金斯其實是個不好的妻子,她,瓦倫汀 溫諾普,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瓦諾斯多切特小姐說道,就像帶著突發的焦慮:“你要做什麽?你提議要做什麽?”

瓦倫汀說:“很明顯,在和伊迪絲 埃塞爾談話之後,你就不會那麽樂意我在學校裏了。相比之下,我的道德影響可沒有變得更好!”一陣激動的恨意席卷了她全身。

“聽著,”她說,“如果你以為我已經準備好要……”

不過她還是停了下來。“不,”她說,“我不會再提起內務女傭的事情了。但是你有可能已經發現這樣很煩人。”她補充道,“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去調查一下佩蒂古爾一號的情況。在這麽大一所學校這樣的情況可能很普遍。這個年頭我們根本就沒法知道我們到底是個什麽狀況!”

卷中 第一章

好幾個月前,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急切盼望他的頭能夠和一塊特定的毫無意義的白灰漿印跡平齊。他腦後有什麽東西強迫他相信,如果他的頭——自然還有他上身的其餘部分和下肢——能夠通過一係列的上浮懸掛在鋪路木板上方那裏,他的雙腳現在就踩在木板上麵,他就會進入一處無法被侵犯的空間。這樣的信念一直一浪一浪地重現。他不斷眼睛一斜朝上方那塊印跡看去,它的形狀像一隻健康公雞的雞冠,它閃著光,分作五瓣,映照在剛剛透過沿著碎石山坡上窄窄的頂上沒有鋪木板的隧道的晨光裏,在濕潤的半明半暗的光線裏剛剛才能看見。在隧道裏比在周遭荒涼的空地裏看東西更清楚,因為深邃、狹窄的隧道襯出了一小塊濕漉漉的東方剛剛漏出的光!

他兩次踏上了用一個醃牛肉罐頭箱子加固的步槍手踏台[61]朝塹壕外望去——就在過去的幾分鍾裏。每次從踏台上下來,他都被這個現象打動:從塹壕裏看到的光線,看起來就算不是更明亮卻也更清晰。這樣,大白天從礦井井筒底下看出去你也能看到星星。風很輕,但是從西北方吹來。在這裏,他們顯出一支敗軍才有的疲憊,那種一直不得不又要開始新一天的疲憊。

他抬眼朝斜上方看去,那塊亮閃閃的雞冠,他覺得有一浪又一浪的未知力量推動著他的太陽穴朝著它飛去。他很好奇前一天晚上他是不是沒有發現那其實是一塊堅固的鋼筋混凝土。他當然有可能發現了,可後來又忘記了。但是他沒有!所以那個念頭是不理智的。

如果你在炮火襲擊下臥倒——平躺在非常猛烈的炮火之下——一個紙袋子在腦袋前充當掩體,和什麽都沒有相比,你也會覺得無可估量地更加安全。你的頭腦平靜了。這肯定是同樣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