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黑著,周圍一片死寂。還有四十五分鍾,又變成了四十四……四十三……四十二分鍾零三十秒,就到那個關鍵時刻,但是藍灰色箱子裏的金屬小菠蘿還沒有從那個討厭的地方運來,誰知道那個地方現在是不是還有人管?

那天晚上他派了兩次通信員。什麽消息都沒有。那個討厭的家夥很有可能忘了留個人代替他。那不可能。他是個仔細的人。但是發瘋的人可能會忘記的。但這還是不可能!

這些念頭就像層雲威脅山頭一樣威脅著他,但是這個時候它們沒有幹擾他。一切都很安靜,濕潤涼爽的空氣很舒服。他們在約克郡也曾感受過像這樣的秋日清晨。他身體的零件順暢地運作著;他的胸口好幾個月都沒有這麽舒暢過了。

一門孤單的巨炮,在非常遙遠的地方開腔了。說著慍怒的話,在沉睡中被叫醒,然後抱怨。但這不是開始什麽的信號。這門炮太大了。它衝著很遙遠地方的什麽東西開火。朝著巴黎,也許,或者是北極,或者是月球!他們能夠做到的,那些家夥!

能打到月球那會是非常嚇人的事情,名聲一定大漲。但是屁用沒有。隻要是又愚蠢又沒用的,就沒有什麽是他們做不到的。而且很自然,也很無聊……無聊就是個錯誤了。繼續打仗就是為了除掉那些無聊的家夥——就像你在俱樂部裏除掉一個無聊家夥一樣。

把剛才開腔的那個叫作巨炮比叫作炮[62]更加形象——但在這裏最好的圈子裏並不是這麽做的。把七十五毫米口徑的或者是騎炮兵的家夥叫作“炮”沒什麽問題,它們很輕便,跟玩具一樣。可是那些碩大的東西才叫巨炮,沉著臉的炮口永遠立著。沉著臉,就像大教堂裏的大人物或者管家一樣。和炮口相比,炮管的厚度大得不得了,它們指向月球,或者巴黎,或者新斯科舍[63]。

好了,那門巨炮除了自己的存在之外什麽都沒有宣布!那不是任何炮擊的開始,我們的火炮沒有砰砰砰地讓它閉嘴。它隻是宣示了自己的存在,抱怨地說著“巨……炮”,躥到高空的炮彈的底部反射著還沒有升起的太陽的光芒。耀眼的圓盤,就像會飛的光環,真漂亮!可以用來鑄造勳章的漂亮紋樣,小小的漂亮的機群飛行在藍天裏,周圍是閃耀的飛舞的光環!龍翔於聖徒之間——不,“與天使和大天使同在![64]”好吧,我真見到了!

巨炮,是的,就應該這麽稱呼它們。就像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的閱兵式裏伸出來的那些立起來的鏽糊糊的玩意。

不是,不是開始炮擊的信號!真是好事!幾乎就可以說“謝天謝地”了,因為炮擊開始得越晚,持續得就越短——持續得就越短[65],真是難聽的頭韻。說結束得越早更好。毫無疑問,八點半或者九點半的時候,一秒不差,那些無聊的家夥就會送來他們慣常的獻禮了,可能轟隆一聲正好砸在那個地方……能夠分辨出來的是三輪齊射,每次十來發,每輪齊射之間有半分鍾的間隙。也許正確的說法不是齊射。所有的炮兵都該死,不管怎樣!

那些家夥為什麽要這麽做!每天早上八點半;每天下午兩點半。大概就是為了展示他們還活著,而且還很無聊。他們很係統,那就是他們的秘訣,他們的無聊的秘訣。試著殺了他們簡直就像是試著讓那些非要在非政治俱樂部裏大談黨派政治的自由黨人閉嘴一樣,但是必須要這麽做!否則這個世界上就沒地方……噢,在吃完飯之後打四十分鍾的盹!——這場紛爭背後的簡明哲學!——他朝斜上方看去,看著那塊閃光的雞冠!在他腦子裏有東西說如果他懸掛在那裏就好了。

他又爬上了步槍手踏台,爬上了那個醃牛肉罐頭箱子。他小心地把頭伸了出去。一片灰色的荒涼沿著山坡下去,伸向遠方。噗——啪!小聲的低響!

他自動地跳回了塹壕,落在鋪路木板上,早飯頂得他胸口發疼。他說:“朱庇特在上!我差點給嚇死了!”這時應該要笑一笑的,他做到了,他的整個胃都在抖動,還在發涼!

一個頂著金屬布丁盆子的腦袋——一顆典型的長著薩福克金發的腦袋,從他旁邊的土牆裏拉著的口袋門簾裏伸了出來。他背後一個關切的聲音傳來:“不是碰上了狙擊手吧,是嗎,長官?我還盼著這裏一個該死的狙擊手都沒有。警告士兵們可是一堆該死的額外麻煩事。”

提金斯說,是有隻該死的雲雀差點直接一頭撞進他嘴裏了。代理準尉副官激動地說,這裏的那些雲雀簡直可以把你的魂都嚇掉。他記得有次夜襲的時候,他趴在地上匍匐前進,結果把手放在了一隻蹲在窩裏的雲雀身上。他的手都放在它身上了,它才從窩裏跑開!然後,它一下子飛起來,差點就把他的氣都嚇沒了!媽媽呀!那可絕對忘不了。

帶著種小心地從運貨馬車裏取包裹的神情,他從布袋子門簾背後的洞裏拉出兩堆還在眨眼的罩著卡其布的肢體組合物。他們搖搖晃晃地站直了,粉紅奶酪一樣的臉在高高的步槍和刺刀旁邊打著嗬欠。

準尉副官說:“走的時候頭埋低點,說不準啥時候就來一發!”

提金斯告訴這兩個隊裏的準下士,他的混賬防毒麵具濾毒罐壞了。他自己難道沒有看到嗎?鬆開的零件就在他胸口晃動著。他必須去找人借一個防毒麵具,然後讓那個人馬上去領一個新的。

提金斯的眼睛一斜然後往上看去。他的膝蓋還在發軟。如果他能懸浮到那個印跡的高度,他就不需要用雙腿來支撐了。

年邁的準尉副官還在激動地講著雲雀的事。它們對人類的信任簡直太神奇了!即便周圍炸得鬼哭狼嚎的,它們都不會離開自己的窩,除非是你踩了上去。胸牆前方的上空,一隻雲雀恰到好處地把它尖銳、冷酷的叫聲傳了過來。毫無疑問,就是那隻被提金斯嚇到的雲雀——嚇到了他的雲雀。

準尉副官一隻手指向叫聲傳來的方向,繼續激動地說,在他經曆過的炮擊中,每一次都有雲雀在那天早上叫!對人類的信任簡直太神奇了!長著羽毛的胸膛裏有全能的上帝安放的神奇本能!誰會在戰場上打一隻雲雀呢?

那個孤單的士兵一下坐在了他長長的上著刺刀的步槍旁邊,步槍從槍托到刺刀座都糊上了泥。提金斯淡淡地說,他認為準尉副官的自然曆史搞錯了。他必須要把雄鳥和雌鳥區分開。雌鳥坐在窩裏,是因為它們對自己的蛋有種固執的依附。雄鳥則會固執地飛到窩的上空,目的是為了咒罵附近的其他雄鳥。

他自語道,他必須要讓醫生給他片溴化劑[66]藥片。他的神經已經混亂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步了。他的胃還因為那隻鳥給他帶來的驚嚇而一陣陣地**。

“塞爾彭的吉爾伯特 懷特[67],”他對準尉副官說,“管雌鳥的這種行為叫‘舐犢情’,這是個挺不錯的說法。”但至於說對人類的信任,準尉副官可能要接受雲雀從來沒有想過我們的這個事實。我們就是背景的一部分,不管它們坐在窩裏時,毀掉它們窩的是高爆彈,還是犁刀,這對它們都一樣。

準尉副官指揮剛剛歸隊的準下士,他的濾毒罐現在穩當地掛在他沾滿了泥漿的胸口:“你們得在A哨位等著!”他們要順著塹壕前進,然後等在和另一條塹壕匯合的地方,那裏有個大大的A用白灰水刷在半埋在土裏的一小塊波形鐵片上。“你能認清楚大大的A是個啥樣子,對吧,下士?”他耐心地說。

“等到那些米爾斯手榴彈送過來的時候,他就叫他的人去A連的避彈壕裏找幾個人來把手榴彈送到這裏,但是A連可以把自己那一小份留下。

“要是那些米爾斯手榴彈沒送到,下士你最好自己給我造出來,不準犯任何錯誤!”

下士說:“是,準尉副官。不犯錯誤,準尉副官!”然後兩個人垂頭喪氣地順著鋪地木板搖搖晃晃地走了,兩道灰色的剪影逆著一道潮濕的光線,手扶著塹壕的牆保持平衡。

“你聽見那個軍官說啥了嗎,下士,”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天知道他下次還會說出啥來!雲雀不相信在打仗的人類!媽呀!”另外一個哼了一聲,然後這些聲音就哀傷地慢慢消失了。

提金斯暫時無法抑製他對那塊雞冠狀的印跡充滿的興趣,同時,他心裏也開始了複雜的概率計算。他自己的概率!——心裏開始這麽想的時候可不是個好兆頭。——被炮彈、被步槍子彈、被手榴彈、被炮彈或者手榴彈彈片直接擊中的概率。被任何金屬碎片刺入柔軟肉體的概率。他意識到自己會在鎖骨後麵的柔軟部位挨上一下子。他能非常清楚地感受到那個位置——右邊那個。他身體的其他任何部位都沒有這種感覺。當頭腦這麽控製一切的時候真是糟糕,得吃一片溴化劑。醫生一定得給他一片。一想到醫務官他心裏就感到愉快。那個不重要的團體裏的一個討人喜歡的小家夥,知道自己該幹什麽,而且他喝多了的時候還是一副樂嗬嗬的樣子,混賬一樣的樂嗬嗬的樣子。

他看到了醫務官——很清楚!這是他在這場瘋狂演出裏看得最清楚的幾樣東西之一——醫務官,一個瘦小的人影,手一撐跳到了胸牆上,就像一匹跳高的馬,挺身站在清晨的陽光裏……對整個世界都視而不見,還哼著《奧弗林牧師》[68]。在陽光裏踱著步,什麽都沒帶,單單胳膊下夾著一根軍官手杖,直接就朝德國人的塹壕走了過去,然後把他的帽子扔進那道塹壕裏。然後走了回來!靈巧地躲開他必須穿過的鐵絲網上因被割斷而散開的鐵絲!

醫務官說他看到了一個德國佬——多半是個軍官的勤務兵——用圍裙罩著膝蓋在擦一雙長筒靴。那個德國佬把鞋刷子朝他丟過來,然後他把自己的帽子朝那個德國佬丟去。那個該死的眯眯眼德國佬,醫務官是這麽叫他的!不用說,那個家夥肯定眨眼了!

不用說,你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做這種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毫無疑問,要是你醉得都快瞎了的話!——而且不管你有多努力,在軍隊裏你得照慣例來做事。在一個寧靜的早上,你不會期望看到醉醺醺的醫務官順著你的胸牆散步。再說,德國人的前線兵力很稀薄,稀薄得令人驚奇!離那罐鞋油半英裏之內可能連一個扛槍的德國佬都沒有!

如果他,提金斯,站立在空中,他的頭和那個雞冠齊平,他就會在一處不受侵犯的真空中——至少各種拋射物是打不進來的!

他正在悶悶地問準尉副官,他說的話是不是常常會讓士兵們感到震驚。準尉副官也正在紅著臉回答說:“嗯,你說的東西是蠻嚇人的,長官!現在連雲雀都不信了!要是當兵的就相信一件事,那就是那些小東西的本能!”

“所以說,”提金斯說,“他們多少有點把我當成無神論者了。”

他強迫自己再次探過胸牆瞭望,笨重地爬上自己的觀察哨位。純粹是因為沒了耐心,嚴格說起來也是他要對一切負責。但是他現在要指揮整個團[69],一支滿員一千零一十八人的隊伍[70],或者那原來是一個營的規模;現在還剩下三百三十三人。就算一個連七十五人。兩個連隊有少尉軍官指揮,有一個連隊現在沒有少尉——最近的四天——本來應該有八十雙眼睛觀察他馬上要觀察的東西。但是現在如果能有十五雙眼睛就算不錯了!數據是真實清楚又讓人放心的東西。如果德國人大舉進攻的話,今天被彈片擊中的概率是十五分之一。有的營比他們還要慘。第六營就剩下一百一十六人了!

被摧殘的土地順著山坡延伸到霧氣中。應該有四分之一英裏遠。德國人的前線隻能看到影子,就像月球照片上的溝槽,兩晚上前那還是我們塹壕的背牆!看來德國人並沒有修什麽胸牆。他們沒有。他們要進攻。不管怎樣,他們的前線兵力一向很稀疏……是該這麽說嗎?這還算英文嗎?

在陰影之上,霧氣折磨人地浮動著,升起來,堆成雨傘的形狀,就像白雪覆蓋的傘形鬆樹一樣。

強睜著眼睛去細細觀察那團迷霧很不舒服,而且他的胃在翻騰。那堆是麻布袋子,一堆平鋪在地上並且稍微有點亂的麻布袋子,就在右邊兩百碼遠的地方。肯定是有發炮彈擊中了運送挖塹壕用袋子的後勤馬車,要不就是運輸兵們逃了,把袋子扔在那裏。那天早上他的視線已經四次落在四散的一堆堆的麻布袋上了。每一次他的胃都要翻騰。那就像趴在地上的人,太嚇人了。敵人摸了上來……基督啊!不到兩百碼了!他的胃這麽說。次次如此,就算他有準備也不行。

除此之外,大地早就被炮火轟平了;有下陷的彈坑,但是沒有突出的土丘。這樣的大地看上去很溫柔。大地順著山坡往下延伸,伸到那片雜亂裏。他們看起來大多數都是臉朝下趴在地上的,為什麽?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大都是上次反擊的時候被打退的德國人。不管怎樣,你大多隻能看到他們褲子的臀部。當你不那麽看的時候,他們的沉睡是多麽的深沉!你必須得這麽造句——用點修辭。除此以外,沒有辦法表達出那種深沉感。就叫深邃吧!

他們的樣子和睡覺不一樣,躺得更平。毫無疑問,當痛苦的靈魂離開疲倦的軀體,大口喘氣的肺……好吧,你沒法說完這樣一句話,但是你的內在崩潰了,就像他們在街上放在托盤裏賣的慘叫豬[71]一樣。畫戰場的那幫畫家從沒有抓住過那種親密的效果。對躺在那裏的他們來說是親密的。白廳的走廊是不知道這種效果的,也許是因為他們——畫家們——用的是還活著的模特,或者覺得人體的形狀應該是……但是那些不是肢體、肌肉、軀幹。它們隻是一組深灰色或者土黃色的長條東西。被全能的上帝隨手丟棄的?就像他故意把它們從高處丟下來,好讓它們更平整地嵌進大地……不錯的礫土,那個斜坡,比較幹燥,幾乎沒有什麽露水。晚上蓋的是……

戰場上的黎明……該死的,為什麽要諷刺地笑?這就是戰場上的黎明……麻煩的是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離結束還早。還會有一百一十年九個月零二十七天的仗好打……不行,你沒有辦法用數字傳達出這種無休無止的單調的努力。說“無休無止的單調的努力”也不行——就好像是彎腰去盯著黑色窗簾籠罩下的走廊裏的黑暗。在雲層籠罩下……迷霧……

想到這裏,他的眼睛無比不情願地重新盯上了照片陰影一樣的塹壕上幽靈般的迷霧。他逼著自己把望遠鏡對準那團迷霧。它們非常奇幻地擠出一張張鬼臉,灰乎乎的,混著黑色的陰影,像死屍身上淩亂的麵紗一樣垂下來。它們忙著完成一項奇幻而恐怖的任務,在廣闊的空間裏擺放屍體;寂靜,但是一致地,它們完成了不可想象的任務。它們就是德國人。這就是恐懼。這就是黑暗、沉寂的夜裏私密的恐懼。臥在避彈壕裏,聽著身下似乎是礦工十字鎬挖掘時的令人惡心的聲音:寧靜,專注。無比地有威脅——但不是恐懼。

其實這就是對隱私的渴望。當恐懼在午飯的時候襲來,當他在保證他手下的人能夠洗上澡,或者當他在戰壕裏支撐著自己給銀行經理寫信的時候,他在這些平常的時刻最害怕的就是突然發現自己毫發無傷,周圍全是如同慈悲兄弟會[72]修士一樣的人,他們毫不分心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幾乎從來不注意他……一整麵山,一大片土地上,一大群白灰色的長雨衣奔走忙碌,上麵的眼孔就是兩道縫。有時會有一個從兜帽的眼縫裏望他一眼——他就是個囚犯!

他就是個囚犯,隨時會遭到身體的接觸——被推推搡搡,被質問。對他隱私的入侵!

事實上,這麽說並沒有那麽過分,沒有聽起來那麽傻。要是德國佬幹掉了他——他們前天晚上差一點就做到了!——他們就會——他們那個時候是——戴上各種不同形狀的防毒麵具。他們肯定是缺防毒麵具了,但是他們看上去的確很像腫脹著眼的哥布林[73]豬,戴著那個頭套,上麵有對歪歪扭扭的、看起來跟瞎了一樣的眼孔,呼吸器或者是通到身上的罐子裏的另外那根軟管,看起來驚人的像豬鼻子!……做鬼臉——毫無疑問,是在防毒麵具裏大喊大叫!

他們出現了,快得嚇人,而且還有種好像超自然的寧靜,伴隨著一陣陣巨響,這些響動是如此巨大,你最後不再能注意到他們了。他們在那裏,就好像是在一個把他們從黑暗的**中隔開的寂靜的玻璃罩之下,在不斷升起的照明彈的白光之下。他們在那裏,那些已經從洞裏爬出來的——戴著兜帽的、警覺得令人驚訝的人影扛著總顯得有點業餘的長步槍——不過,該死,他們一點也不業餘。兜帽和白光讓他們看起來像雪中的加拿大獵人。毫無疑問,這讓他們看起來越發的魁梧,尤其和我們這邊耗子一樣的德比郡人相比。哥布林豬的腦袋四下裏拱了出來,從彈坑裏,從破碎的土地的裂縫裏,從舊塹壕裏……這片土地已經被一次又一次地反複爭奪過了。接著,反攻的人穿過了他的,提金斯自己的這群人。你可能想到了,一團亂糟糟的人,穿過一群非常樂意讓他們通過的亂糟糟的人——那些家夥是接防部隊——在一種誰都不知道下麵要發生什麽的氛圍裏這些人慢慢地醒悟過來。他們笨拙地越過你,開槍,在一片交織著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光柱的黑暗裏,而且看起來是在前進,而同時你至少可以滿足地想,按照命令,你要往後撤了。在一種質疑的氛圍裏。發生了什麽?還要發生什麽?……到底他媽什麽……什麽……

大塊頭的炮彈開始落到他們中間,炮彈嘶吼著:“籲——籲——日——轟!”有個人給提金斯指出了穿過一大片正在四處亂飛的鐵絲網的道路。他,提金斯,當時抱著一大堆紙袋子和書。他們一個小時之前就應該撤退的;或者說德國佬應該再過一個小時才從他們的洞子裏鑽出來,但是上校之前太……太開心了,就算是太開心了吧。他才不會撤退,不會因為一堆……該死的命令!麥基奇尼那個家夥最後不得不求提金斯下命令——倒不是這個命令有多重要。那些兵連十分鍾都撐不下去了。幽靈一樣的德國佬那個時候都該進到塹壕裏了。但是連隊指揮官們都知道師部發出了一道撤退的命令,不用說,在被幹掉之前他們把這道命令傳達給了他們手下的人。不過,要是營部發出了這麽一道命令就更好了,即使沒有人能把命令傳達到各個連隊。它就把被人趕跑變成了正式的戰略轉移——師部的參謀官們幹得真他媽好。他們被安置在漂亮、整潔、嶄新的戰壕裏,都給他們準備好了——就像把棋子放進盒子裏一樣。對一支快要被從地球表麵趕走的敗軍來說,幹得真他媽不錯。逼進英吉利海峽裏——是什麽讓他們能夠忍受這一切?到底是什麽讓那些兵能忍受這一切?他們簡直太讓人不敢相信了。

有人敲了敲他的腿,輕輕地、怯懦地敲了敲!好吧,他該下來了,這樣是在樹立錯誤的榜樣。這些優秀的塹壕被非常高效率地挖上了瞭望孔。他自己一直不喜歡瞭望孔。你總覺得會有一發子彈突然穿過它們,順著望遠鏡打進你的右眼,也許你沒有拿望遠鏡。不管怎樣,你都不會知道……

那邊還有三個歪歪扭扭的輪子,連在斜著的車軸上,立在一片迷宮一樣散開的鐵絲裏。這些鐵絲掛上了露水,擺出了寒霜在玻璃窗上凍出來的那種繁雜的圖樣。這邊是他們自己的鐵絲網——簡直就像個村子一樣!——他現在越過它們看去。幾乎完好無損。德國人在他們丟失的塹壕前麵也立起了一些他們自己的鐵絲網,大概四分之一英裏遠,就在那些長眠的淩亂身體上麵。中間簡直就是一片迷宮,直到前天晚上還是他們的鐵絲網。它們怎麽可能沒有被德國佬的上一輪炮火全部轟成碎片?但是那裏就立著那麽三個掛滿霜的玩意——就像精靈的棚屋——杵在兩條陣線中間。而且,掛在鐵絲裏頭的,一定會有三團破布和一隻很大的、看起來已經被砸扁了的烏鴉。那個家夥是怎麽讓自己砸成那個形狀的?太不可能了。那裏還有——同樣也掛著一個高高的戲劇化的東西,它仰頭看著天,一隻胳膊抬起來,就好像沃爾特 司各特[74]筆下的高地軍官揮手指揮他的士兵前進的樣子,揮動著一把不存在的劍……鐵絲會幹出這種事來,撐著你擺出滑稽的造型,就算死了也一樣!那些該死的東西!士兵們說那是康斯坦丁少尉。很有可能是。前天晚上,他,提金斯,打量了一圈營部避彈壕裏所有的軍官,都是來開一個臨時會議的。他猜測過他們誰會被幹掉。鬼氣森森的念頭!好吧,他們都被幹掉了,所以鬼氣更重了。但是他的不祥預感沒有想到康斯坦丁會被鐵絲掛住。但也許那不是康斯坦丁。也許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是不是。隻要旅部警告了他們進攻真的會來的話,德國佬到吃午飯的時候就會攻到他現在站著的地方。但它也許不會來……

作為向這片總體上並沒有那麽讓人興奮的風光的最終敬禮,他把自己的食指放進嘴裏沾濕,然後伸出手指立在空氣中。手指的外側,朝他背後的方向,有股舒適的涼意。清風正朝著對麵那幫家夥吹去。這有可能隻是一股晨風。但是如果它能再大那麽一點點或者隻要能一直吹下去,那幫符騰堡[75]的兵今天一天都不會從他們的避彈壕裏出來。他們不放毒氣就不敢出來。他們有可能也非常虛弱了——傳統上你不會覺得符騰堡人有什麽特別的。據說他們是溫和、無聊的人,戴著滑稽的帽子。上帝啊!傳統統統都被拋棄了!

他落回了塹壕裏,紅撲撲的土壤,裏麵混著小塊的燧石,還有小小的、粉紅色的小圓卵石,近距離麵對的時候,它還是個友善的東西。那個準尉副官在說著:“你甭那麽幹,長官,嚇得我都起雞皮疙瘩了。”他還眼淚嗒嗒地補充了一句,要是一個上級軍官都沒有了,他們可怎麽辦。這些德比郡來的士官還真是些怪人!他們試著模仿那些年長的、有經驗的士官說話的腔調,他們做不到,但是同時你又不能說他們是一無是處。

是的,這道塹壕的頂端,它是友善的,而且絲毫沒有好鬥的意思。看著它的時候,你幾乎不敢相信它也是這整件事情的一部分——友善!你打量它裏麵的燧石和卵石的時候感覺很平靜,就像躲在格羅比莊園上麵高沼地的獵鬆雞掩體[76]裏,等著鬆雞被趕過來。這種土壤當然和那些掩體裏的不一樣,那些掩體是用草皮蓋的。

不是為了獲得什麽信息,而是為了看看這家夥到底是怎麽想的,他又問道:“為什麽?有沒有老練的軍官又有什麽區別呢?隻要有超過十八歲的人不就行了嗎,不是嗎?他們會繼續堅持下去的。這是場年輕人的戰爭!”

“那就沒有那種安全的感覺了,長官!”準尉副官這麽說。年輕軍官們讓你堅持穿過鐵絲網和炮火沒問題,但是在你看著他們的時候,如果他能這麽說的話,你不會覺得他們很清楚你這麽幹到底是為了什麽。

提金斯說:“為什麽?你們這麽幹是為什麽?”

還差三十二分鍾就要到那個關鍵的時刻了。他說:“那些該死的手榴彈在哪裏?”

在礫土裏挖出來的塹壕,盡管它橙紅色的樣子看起來很友善,但這不是什麽理想的塹壕,尤其是麵對步槍火力的時候。塹壕上有步槍子彈可以穿過來的縫隙,估計是順著那一片片的燧石周圍。不過,在這樣一道深深的礫土塹壕裏被步槍子彈擊中的概率是八萬分之一。而他看到可憐的吉米 約翰斯就在他旁邊被這麽一顆子彈給打死了。所以,這樣,他還有差不多十四萬分之一的概率。他希望他的大腦不要這樣一直不停地算下去。你不注意的時候它就會這麽幹,就像一條訓練過的狗那樣,你讓它待在房間的一個地方,而它總是更想去另一個地方。它就是喜歡算計。它從門口的地毯一直爬到壁爐前的地毯,眼睛盯著你那什麽都沒意識到的臉……你的頭腦現在就像這樣了。像條狗!

準尉副官說:“他們是說過第一批手榴彈給炸沒了。在一條排水溝裏,在火線後麵好遠的地方。另外的一批正在送過來。”

“那你最好得吹口哨[77]了,”提金斯說,“能吹多響就吹多響。”

準尉副官說:“求風嗎,長官?讓德國佬出不來,長官?”

提金斯抬頭看著那塊被塗白的雞冠,給準尉副官上了堂關於毒氣的課。他一直就是這麽說,就像他現在說的一樣,那些德國人用他們的毒氣把自己給毀了……

他繼續給準尉副官大講關於毒氣的事情……

他衡量著自己的頭腦,他對此感到緊張。在整個戰爭期間,他最擔心的是一件事——一次受傷,一次受傷的生理衝擊會讓他的頭腦崩潰。他鎖骨後麵的地方要挨一發了。他能感覺到那個地方,不是發癢,但是能感覺到跳動的血液稍微有一點發熱,就好像隻要你用力去想,就能感覺到自己的鼻尖!

準尉副官說,他希望他也能覺得德國人已經毀了他們自己,雖然看起來他們快把我們趕到英吉利海峽裏了。提金斯給出了他的理由:他們是在趕著我們走,但是不夠快,不夠快。這就是場我們的消失和他們的忍受力之間的賽跑。他們昨天被風給拖了後腿,他們今天也很有可能要暫緩行動——他們行動得不夠快。他們沒法一直快下去。

準尉副官說,他希望,長官,你能把這些話告訴當兵的。這才是當兵的應該知道的,不是師部的滑稽剪報[78]和後方報紙上說的那些玩意。

一把聲音出奇甜美的有鍵軍號[79]——至少提金斯覺得它是把有鍵軍號,不過他幾乎什麽管樂器都分不清楚。它肯定不是騎兵號,因為附近沒有騎兵,甚至連陸軍勤務隊的人都沒有——那麽,就是一把軍號,聲音異常甜美的軍號在涼爽、潮濕的清晨發出了聲音。號聲帶來了一陣令人驚訝的溫柔。他說:“準尉副官,你想說你的人真的都是該死的英雄嗎?我猜他們的確是!”

他說了“你的人”,而不是“我們的”或者“那些”人,因為直到前天為止他都隻是副指揮官而已——很有可能明天又是了,僅僅是一個什麽用都沒有的副指揮官,從屬於一個組成了驚人小圈子的雜亂集體,他們沉默地聯合起來把他看作一個外來者。所以其實他把自己當成了看客,就好像一個火車上的乘客在火車司機去喝一杯的時候負責駕駛列車一樣。

準尉副官樂得臉都紅了。他說,被正規軍軍官表揚了,這可不賴。提金斯說,他不是正規軍出身的。

準尉副官結巴著說:“難道長官你不是當過士兵的嗎?手下當兵的都以為你是從士兵提拔上來的。”

不,提金斯說,他不是從士兵提拔上來的。在考慮了一下之後,他補充說,他原來參加過民兵。既然運氣是這麽安排的,至少那一天手下的兵得忍受他的指揮。他們可以盡量接受這件事情——別嚇得腸胃翻騰!當兵的應該對他們的軍官有信心,這自然是很重要的,但是具體重要在哪裏誰也不知道。這幫人才不會因為有位“紳士”在指揮他們就感到滿足。他們連紳士是什麽都不知道:一群相當不封建[80]的人,大多數都是德比兵[81]、小布店老板、市政稅征收員助理、煤氣檢查員,甚至還有三個歌舞廳的演員,兩個布景師和幾個送奶工。

這又是另外一種不複存在的傳統。不過,他們還是希望能有年長的、更壯實的、有某些知識的人陪著。當過民兵的應該可以滿足這個要求!好吧,他就算當過民兵吧!

他看向斜上方被塗了白灰的雞冠。他仔細打量著它,帶著點好玩的勁頭。他知道到底是為什麽他的頭腦一直會堅持要這樣想了——在胡桃夾子[82]區營部避彈壕下麵十字鎬敲擊的聲音。士兵們管那裏叫敲得好。

他這輩子都很熟悉十字鎬在黑暗中、在地下敲擊的聲音。沒有不知道這個聲音的北方[83]人。在整個北方,如果半夜裏醒來,你就會聽見那個聲音,而且它聽起來總是像種超自然的聲音。你知道那是礦工在礦井工作麵,在幾百幾百英尺的地下敲擊的聲音。

但正是因為這種聲音很熟悉,簡直熟悉得令人害怕,久久不散,而安靜來得也不是時候。在地獄一樣的噪音之後,在聽過了那麽多噪音之後,他還不得不爬上避彈壕濕滑的黏土台階——老天做證,如果有一種東西是他因為自己呼吸困難的胸口而憎恨的話,那就是滑溜溜的黏土——他不得不喘著粗氣爬上那些滑溜溜的台階——那個時候他的胸口情況更糟——兩個月前!

好奇心逼著他爬起來。毫無疑問,還有恐懼,對作戰的巨大恐懼,不是那些一直都有的細碎的揮之不去的擔憂。上帝才知道!不是好奇就是恐懼。頂著嚇人的聲響,這種聲響就像數不清的噪音下定決心不要遲到而一起湧過來,同時,大地在晃動,在跳動,在搖動或者在抗議,你不可能很連貫地表達自己頭腦裏在想什麽。所以那有可能是因為冷靜的好奇,或者有可能純粹是因為慌亂,擔心自己會被活埋在入口,被結結實實地堵上了的避彈壕裏。不管怎樣,他從避彈壕裏爬了出來,在那裏,作為一位被他的主官嫌棄地視為外來者的副指揮官,他非常丟人地閑坐,享用二把手的百無聊賴,他的主官自然有權力讓他過成這樣。他要在那裏坐到主官掛掉,然後,不管主官有多討厭他,取代主官的位置。這個主官做什麽都阻止不了。然而,隻要主官還在,副指揮官就隻能閑著。他什麽工作都沒有,因為主官會害怕被他搶走榮耀!

提金斯很得意地想,他一點都不在乎榮耀。他還是格羅比的提金斯,沒有人能夠給予他什麽,也沒有人能從他這裏奪走什麽。他得意地想,他一點都不害怕,死亡、痛苦、恥辱、死後的世界,也幾乎不害怕疾病——除了那種窒息的感覺!——但是他的上校戳到了他的痛處。

想到那個上校的時候,他沒有什麽不愉快的感覺。他算是小夥子[84]裏不錯的一個,非常有理由憎恨他的副指揮官——居然真的有這樣的職位!但是那個家夥戳到了他的痛處。他把他關在一間搖搖晃晃的地下室裏。自然,在一間你聽不到自己在想什麽的搖搖晃晃的地下室裏,你會失去對自己頭腦的控製。要是你連自己的想法都聽不到,你要他媽的怎麽才能知道你自己的頭腦都在做什麽?

你聽不見。屋裏還有個在發燒或者彈震症發作或者不知道怎麽了的勤務兵——一個文書室裏挺受歡迎的勤務兵——睡在一堆毯子上。那天晚上早些時候,文書室的人請求批準把那個男孩扔在那裏,因為他睡覺的時候吵得不得了,他們都聽不見自己說話了,而且他們還有那麽多文書工作要做。他們不知道這個男孩,他們喜歡的男孩,出了什麽事。代理準尉副官覺得他一定是偷喝了甲基化酒精[85]。

馬上,炮擊就開始了。那個男孩在那躺著,臉朝向提燈的燈光,身下是一堆破毯子——也就是軍用毛毯——一張白皙的男孩的臉,在強烈的燈光下扭曲,尖叫——衝著燈火大叫各種髒話,眼卻閉著。在炮擊開始兩分鍾之後,你就隻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了,什麽都聽不見。

好吧,他提金斯爬到了外麵。好奇還是恐懼?在戰壕裏你什麽都看不見,巨大的聲響就像一群發了瘋的黑天使一樣湧來,宛如實體的聲響把你撞得倒在一邊……撞得你的腦子也倒在一邊,有個別的什麽東西控製住了它。你成了自己靈魂的副指揮官,等它的主官被一發直接命中的四點二英寸炮彈轟成一攤肉泥之後你才能重新接管。

什麽都不看見,瘋狂的光柱在黑色的天幕上亂竄。他順著戰壕裏的爛泥前進。他發現天在下雨的時候整個人驚訝極了,大股大股地下著。你以為自然之力,起碼在這種時候,會暫停它們的活動。但是那絕對是在打閃。它們沒有!一枚照明彈或者別的什麽東西蓋過了閃電——也不是什麽很厲害的閃電,真的。就在那個時候,他四十五度角撲倒在地,倒在一堆被炮火砸鬆的泥土上,就在他記得胸牆被木板加固起來的地方。塹壕被轟塌了,和外麵的地麵一樣平。那堆爛泥裏伸出了一雙靴子。那個家夥是怎麽搞成這樣的?

完全垂直於正在交戰的雙方!不過,很自然,那堆土把他埋起來的時候,他正順著戰壕跑。不管怎麽說,全給埋起來了。樂於助人的照明彈給提金斯照出了和他的左手齊平的位置上的一堆還在冒煙的碎片。在強烈的風中,白煙和地麵平行飄散,其他的一小團一小團的煙霧很快也加入了其中。照明彈熄滅了。有東西過來了。有個東西砸中了他的腳,砸到了他靴子的鞋跟位置。不是那麽難受,腳底一痛,像被扇了一下一樣。

這讓他反應過來,在種種聲響下,現在這裏沒有了胸牆。他回到塹壕裏向避彈壕走去,在黏糊糊的泥土裏打著滑。鋪路的木板已經完全陷進泥裏去了。在這場戰爭裏,濕滑的泥土是他最恨的東西。再一次,又一顆照明彈來幫忙,但是塹壕這麽深,什麽都看不見,隻能看見一個人的背影。

提金斯說:“如果他受傷了……就算他已經死了,我也應該把他拉下來,然後授予他維多利亞十字勳章[86]!”

那個人影滑到了塹壕裏。他用的是訓練時的標準動作,飛快、全神貫注,他把兩排子彈塞進了一杆準確地穩在裝彈角度的步槍裏。在周圍巨響的一個空當裏,那就像房屋牆壁上的一道裂縫,他說:“上頭沒法裝子彈,長官,爛泥會弄進彈倉裏的。”他又變成了僅僅是一個坐起來的人的一部分,讓人看到的隻有他身上還沒有塗滿爛泥的部分。那顆照明彈熄滅了。又一顆,加強了那種亮得晃眼的效果,就在頭頂。

轉過下一道交通壕,走過他們避彈壕的入口,那裏有張專心的臉,一個小個子的尉官[87],抬頭盯著照明彈的光芒,一隻胳膊肘靠在塹壕的一個缺口上,小臂朝上舉著,暗示著——專心的臉暗示著靈魂的蘇醒!在巨響的又一個空當裏,這個小個子尉官解釋說他必須要節省照明彈。整個營都缺照明彈。同時,計算好時間,保持一直有光照也不容易……這太不真實了!德國佬剛剛開始攻過來。

他朝上舉著的手的一根手指一動,這個小個子的尉官扣動了朝上舉著的照明彈槍的扳機。一秒鍾後,更炫目的光亮從上空降了下來。這個尉官想把笨重的照明彈槍指向地麵,相當費勁地——對這麽一個小個子而言!——準備重新填裝這把碩大的槍械。一個非常勇敢的孩子——名字叫阿蘭胡德斯,馬耳他人,要不就是葡萄牙人,或者黎凡特[88]人——祖上是。

照明彈槍往下指,讓人注意到他的小腳旁邊其實蜷著一堆圓柱形的死掉的穿著卡其布的肢體。不需要什麽巨響聲中的空當你就能明白他的裝彈手死在了那裏。提金斯打著手勢,把照明彈槍從他的手裏搶過來,讓這個尉官——他剛從英格蘭過來兩天——明白過來他應該去找點酒喝一杯,還要找幾個擔架兵來,因為那個人可能還沒有死。

不過,他死了。當他們稍微挪動他,以便給提金斯巨大的靴子騰地方的時候,他的胳膊掉在爛泥裏,本來蓋在他臉上的頭盔翻麵朝天。他就像個人體模型,不過沒有那麽僵硬,還沒冷。

提金斯像埃文河畔詩人[89]孤獨的雕像一樣立著,因為給他擱手臂的台子太低了。戰地交響樂隊現在開始演奏起所有的銅管樂器、所有的弦樂器、所有的木管樂器、所有的打擊樂器。樂手們把裝著馬掌的餅幹罐子扔來扔去,他們把一袋一袋的煤炭倒在破口的銅鑼上,他們推倒了四十層高的鋼鐵大廈。歌劇交響樂的漸強有多滑稽這就有多滑稽。漸強!……漸強!漸漸漸漸漸強……一定是英雄就要登場了!他沒有!

還是像正在沉思如何創造,比如說,科迪莉婭[90]的莎士比亞,提金斯靠在自己的架子上。時不時地,他會扣動那把大手槍的扳機;時不時地,他會把槍把靠在塹壕的上沿,再把一發照明彈塞進去。如果有一發卡住的時候,他就再拿一發。他發現自己維持了一段相當穩定的照明。

英雄來了。自然,他是個德國佬。他衝了過來,手腳並用,像隻大山貓。他撞到了背牆的上沿,掉進塹壕裏砸到了死屍上,雙手搭在眼睛上,又蹦了起來舞蹈著。提金斯故意地抽出了他的大塹壕刀,而不是左輪手槍。為什麽?屠夫的本能?或者是試著想象他自己是和一群埃克斯莫爾的獵鹿犬在一起。那個人,從背牆上沿彈開的時候,肩膀重重地撞上了他。他被激怒了。看著那個手舞足蹈的德國佬,他舉刀對著他,試圖想起“舉起手來”用德語怎麽說。他想那應該是Hoch die Haende!他在找德國佬肋部有什麽好地方。

他的外語冒險最後證明是多此一舉。那個德國人把雙臂一揚,他的——打得稀爛!——臉朝向天空。

總得那麽戲劇化,弗裏茨表兄[91]!太戲劇化了,真的。

他倒了下去,垮進了他肮髒的靴子裏。糟糕的靴子,都是皺巴巴的,到小腿肚都是皺的!但是他沒有說“皇帝萬歲”[92],或者“德意誌高於一切”[93],或者任何永別的話。

提金斯又放了一發照明彈,重新在槍裏裝了一發,然後,他蹲在那個德國人腦袋上,大腿下側都泡在了泥裏,雙手的手指摸在他腦袋下麵。他能感覺到大聲的呻吟給他的手帶來的激動。他鬆開了手,猶猶豫豫地摸起了他的白蘭地酒壺。

但是交通壕的另一頭有一堆糊滿了泥的人。巨大的聲響小了一半。那是來抬屍體的擔架兵。還有那個小得出奇的阿蘭胡德斯和他的新裝彈手……那時他們還沒有這麽缺人!叫喊聲順著塹壕傳了過來。不用說,還有別的德國佬混進來了。

聲響小得隻有三分之一了。顛簸的漸弱。顛簸!一袋一袋的煤炭繼續帶著規律的節奏順著樓梯滾下來,相比而言,血腥瑪麗[94]的聲音更無規律,就在塹壕的背麵,或者感覺是這樣。你可以打個比方,它的聲音震動了整個劇院,還有其他的海軍大炮或者別的什麽大炮,在不知道的地方。

提金斯對擔架兵說:“先把那個德國佬送走。他還活著。我們的人已經死了。”他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雖然在腦袋的位置上有一攤東西,但是他沒有了腦袋,在彎腰蹲在德國人頭上的時候,提金斯已經發現了,他沒有你能叫得上腦袋的東西。那是怎麽回事?

阿蘭胡德斯回到了他在塹壕頂旁邊的位置,他說:“你太他媽冷靜了,長官。太他媽冷靜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刀抽得那麽慢的!”他們看到了那個德國佬跳的整場肚皮舞[95]!那個可憐的家夥一直被好幾把步槍和這個年輕人的左輪手槍指著。如果不是擔心會打到提金斯,他們本來有可能會再朝他多開幾槍。好幾個德國人在不同的位置跳進了這個區域的塹壕裏,就跟三月兔[96]一樣瘋!那個家夥兩眼都中了槍,這個事實讓小個子的阿蘭胡德斯尤其害怕。他說,想到自己會瞎掉,他就會發瘋。因為要是他阿蘭胡德斯的美貌不再,巴約勒一個茶店裏的姑娘就會被威爾特郡步兵團一個叫斯波福斯的家夥搶走。一想到這個,他絕對連說話都帶上了哭腔,然後他告訴了提金斯,上頭認為這次是假警報,他的意思是這是一次佯攻,想要把不知道在何處的主攻方向的部隊調走。那麽,肯定有個別的什麽地方打得屍橫遍野。

看起來就是那樣。因為幾乎就在一瞬間,所有的大炮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一兩門炮還在嘟嘟囔囔……那麽,這一切都隻是為了好玩!

好吧,他們現在離巴約勒他媽的相當近了。再過一兩天他們就要被趕到它後麵了。一直奔向英吉利海峽。阿蘭胡德斯想看他的姑娘得趕快。這個小混蛋!他為了他的姑娘透支了自己該死的小賬戶,結果提金斯不得不擔保他的透支——其實,他自己也沒錢給他擔保。現在那個小混蛋有可能還要透支更多——而提金斯就不得不擔保越來越多的透支。

但是那個晚上,當提金斯下到他自己那一間酒窖的黑暗沉寂中時——在那個時候,他們已經真的待在酒窖裏了,酒窖延伸出去好幾百碼,頭頂是石灰層,裏麵還夾雜著讓泥土尤其膠黏、煩人的黏土層——他覺得他長滿虱子的破被窩下麵傳來的十字鎬聲幾乎讓人無法忍受。他們很有可能是我們的人,很明顯是我們的人。但是這也沒有多大的不同,因為,很自然,如果他們在那裏挖,他們就會吸引德國人的注意,而德國人說不定就在他們下麵挖著破襲地道。

他的精神變得很糟糕,就因為這場該死的襲擊——就是為了好玩。他知道他的精神情況很糟糕,因為〇九摩根的鬼魂來拜訪他了,那是個頭被敲碎的家夥,而且就死在他的,提金斯的,手裏,就在提金斯剛剛拒絕他回家探親,省得他被一個和他的,〇九摩根的,老婆搞在一起的拳擊手打死之後。是很複雜,但是提金斯希望那些挨了一發,要倒在他身上的家夥,會選擇別的部位而不是他們的腦袋去挨一發。倒在他肩頭的倒黴德國佬,給他的驚嚇現在還在動搖他的整個身體。按照戰爭法則,那個時候,他早就該跑回自己的前線。當然還有精神上的衝擊。那個家夥看起來絕對像世界末日裏的角色,他白灰色的手臂和腿大張開……還有,那就是件愚蠢的事,沒有任何真正的戰鬥目的……

那道單薄的浪頭,排成浪頭的白灰色物體,最多隻有十來個衝進了塹壕裏——提金斯知道這點,這是因為他戲劇化地舉著把左輪手槍,帶著一幫人,其實那幫人更應該做的是把那個倒黴德國佬抬走,結果他不得不等了半個小時才有人去管他——帶著那些身上像揣桃子一樣揣滿了米爾斯手榴彈的人,他轉過了好幾條交通壕,左輪手槍先伸過去,也穿過了足夠多的殘留毒氣,致使他的肺不舒服——就像個孩子在玩“我發現”[97]一樣!就像那樣——但最後隻發現了幾堆大兵圍著不幸的東西站成一圈,那些不幸的東西要不是帶著恐懼、雨水和汗水瑟瑟發抖,就是因為他們那場小跑而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麽,這道白灰色東西的浪頭,為了好玩而犧牲,目的是……目的最……最終是……那麽……

一個聲音響起,就在他的行軍床下,那個人應該說的是:“給上尉拿根蠟燭……”就像這樣!一場夢!

對一個剛剛迷迷糊糊睡過去的人來說,這並不是想象中那麽大的驚嚇。不像夢見自己掉下去那麽嚇人,但是同樣讓人清醒。他的大腦繼續著,那個句子……

衝到壕溝裏的那幾個德國人就是為了戰略這種愚蠢的樂子而犧牲的,很有可能。愚蠢的!當然,打著蠟燭挖地道還挺像德國鬼子會幹的事情。過時得就像尼伯龍根[98]一樣,多半是矮人!他們為了把那道稀薄的人浪送過來,可是動用了不少火炮——很多!非常多!這的確是一次相當厲害的炮擊。說不好打了一萬發。那麽,在戰線的某個地方他們肯定大舉佯攻了。巨大的人流、湧動的人浪,還有兩三萬發炮彈,就像是好幾英裏長的灘頭,大海狠狠地衝擊著它,而這隻是大舉佯攻。

那不可能是真正的進攻,他們的春季攻勢還沒有準備好。

那肯定是為了打動某個蠢貨——某個在瓦拉幾亞、索非亞,或者小亞細亞[99]的蠢貨,或者白廳,那也很有可能,要不然是白宮!也許他們幹掉了不少美國佬——這樣他們在大西洋兩岸就都很受歡迎了。毫無疑問,到現在,整支的美國軍團就布防在戰線的某個地方。到現在!可憐的家夥們,這麽晚才落進這場愈發慘烈的地獄煎熬裏。愈發他媽的慘烈——剛才那次小打小鬧的聲響恐怖之處遠遠勝過了,比如說,一九一五年的一次大戰。那個時候就參加進來,然後習慣了還是好些——前提是漫長的交戰還沒把你折磨得崩潰。

可是能為了打動什麽人——但是誰又會被打動呢?自然是我們那些在鋪著焦炭墊層的地板和紅木門之間跑來跑去,腦子就和燉桃子一樣的立法者——可能會被打動,你別老押韻[100]!——或者,當然,我們自己的立法者也可以在別的什麽地方來一小場同樣愚蠢的漂亮的大舉佯攻,為了打動某些同樣不可能被打動的人——那麽,這就是最終的答案了!不過,再也沒有人會被打動了。我們都領教過彼此的手段了。所以這隻會讓人覺得厭倦。

深深的黑暗裏相當安靜。在下麵,十字鎬們繼續著它們在彼此耳中邪惡的密語——真的就像是那樣,就像孩子們堆在教室的角落裏小聲說老師的壞話,一個接一個——女孩們,比如說——咚,咚,咚,一把十字鎬低語說。咚?另一把十字鎬壓低聲音問道。第一把說咚咚咚。然後砰……然後是打破節奏的沉寂,就像你聽人打字的時候,那個年輕姑娘要停下來,重新放一張紙進去……

白廳裏的漂亮年輕姑娘們很有可能是聽著口述,在方方正正、帶皇家徽章的熱壓花紙上,打出了這次襲擊的方案。因為,很明顯,這道命令來自白廳,還是直接來自菩提樹下大街[101]差別不大。我們有可能也在沃洛格達[102]發起了大舉佯攻,目的是為了讓德國佬在佛蘭德[103]來一次反佯攻。巴不得可憐的老泡芙[104]脖子上挨一發。因為他們還在試圖毀了可憐的泡芙將軍,阻止統一指揮——他們還不如希望我們在反佯攻裏損失了足夠多的人,以至於整個國家都要嚷嚷著從西線撤軍——如果他們能讓五十萬我們的人去送死,也許整個國家有可能……他們,不用說,肯定覺得這值得試一試。但是這太讓人厭倦了,白廳裏那幫家夥從來不肯汲取教訓。菜幫子腦袋兄弟[105]也一樣。

在老泡芙的軍隊裏真不錯。不錯,但是令人厭倦。通風良好的辦公室裏的打字機前的年輕漂亮的姑娘們,她們還戴紙袖套防止袖子沾上墨水嗎?他會問問瓦倫……瓦倫……溫暖又寧靜……在這樣一個晚上……

“給上尉拿根蠟燭!”他的行軍床下麵傳來一個聲音!他猜那個上尉鬼子肯定是個近視眼,眯著眼睛檢查一根填塞導火索[106]——前提是他們也用填塞導火索,或者軍隊裏也這麽叫那個東西!他看不見那個上尉的臉或者他的眼鏡,他也看不見那個人手下的臉。視線不能透過他的破被褥和小腿!他們緊緊地在隧道裏擠成一團,白灰色的長條堆成一堆——好大!就像澳大利亞土著吃的那種蛆一樣——恐懼攫住了他!

他在破被褥裏坐起來,冰冷的汗水往下掉。

“朱庇特在上,我完了!”他說。他覺得自己的大腦正在崩潰,他瘋了,而且還在看著自己走向瘋狂。他拚命地在大腦裏找一個還能思考的問題,這樣才能向自己證明他還沒有瘋。

卷中 第二章

有鍵軍號異常清晰地向晨光傾訴:

我認識一位姑娘,美麗又善良

從來沒有過臉龐

如此打動我的心

聽到這首十七世紀的小調,像是突然有一股愉快的清風拂過,音樂賦予風光的色調被提金斯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了——赫裏克和普賽爾[107]!——或者也有可能是現代人模仿的,也不錯。他問道:“什麽東西那麽吵,準尉副官?”

準尉副官消失在塗滿爛泥的麻袋門簾之後。那裏有間警衛室。有鍵軍號說著:

美麗又善良……

美麗又善良……

美麗又善良……

聲音大概是順著塹壕從兩百碼外傳來的。那首十七世紀的小調以及回想起的那些精準、安靜的字眼給了他令人驚訝的愉悅——也許他沒有把那些字全記對。不管怎樣,它們是精確、安靜的。在靈魂之下起作用就像黑暗中坑道兵的十字鎬一樣有效。

準尉副官回來了,帶回了不言自明的消息,說是格裏菲斯九號在練習他的短號。麥基尼奇上尉跟他保證了吃完早飯要聽他吹曲,要是覺得他吹得好,就舉薦他參加師部文藝會演,晚上在音樂會上表演。

提金斯說:“好吧,那我希望麥基尼奇上尉喜歡他!”

他希望麥基尼奇,連同他的瘋眼睛、遭瘟的口音,他會喜歡那個家夥。天上陽光正準備給這片大地塗上黃色的清漆,那個家夥把十七世紀的氛圍灑在了這片土地上。可能十七世紀會救這家夥一命,因為他有好品味!他多半可以逃過一劫。他,提金斯,會準備一張為音樂會去師部的通行證給他,這樣他就可以逃過襲擊了——也許在旅部警告說要來的那場襲擊之後,他們一個人都活不下來——還有二十七分鍾,離現在!三百二十八個戰士麵對——比如,一個師。隨便什麽大得嚇人的數字——好吧,十七世紀至少能救一個人吧!

十七世紀還剩下什麽了呢?赫伯特、多恩、克拉肖,還有西留爾詩人沃恩[108],都去哪了?甜美的白日,如此清涼,如此安寧,如此明亮,這是天地的婚宴[109]!——朱庇特在上!就是這個!老坎皮恩在大本營引用過這兩句,穿著他紅色和金色,像隻鸚鵡一樣耀眼的少將製服。好多年前了。或者是在好幾個月以前?或許“但在我背後我永遠聽到時間生翼的戰車匆匆迫近[110]”才是他引用的?不管怎樣,對個老將軍來說,這都幹得不錯!

他想知道那堆優雅的淺黃、鮮紅和金色的集合體現了怎樣……不知怎的,他總是覺得坎皮恩穿的是淺黃色,而不是卡其色,他散發出如此多的光芒——坎皮恩和他的,提金斯的,妻子一起散發著光芒——她穿著件金色的禮服!

坎皮恩快到這些地方來了。他沒有更早來,這挺讓人驚訝的。但是可憐的老“泡芙”,還有他被削弱得不得了的軍隊幹得太好了,沒人能代替他。就算有個恨他的部長這麽要求都不行!他真棒!

他想起來,如果他今天——就說“挨了一發”吧,坎皮恩多半會娶他的,提金斯的,遺孀——西爾維婭,穿著一身縐紗,也許有那麽點白色!

那把短號——那很明顯不是把有鍵軍號——說道:

她走了過去……

我隻不過看見……

然後停下來想了想。過了一會兒它又沉思地加上:

而現在我愛她……

直到我死去

那說的幾乎不可能是西爾維婭。但是,也許穿著縐紗,帶著點白色,非常高挑,走過——比如說,在一條十七世紀的街道上。

英格蘭唯一令人滿意的時代!——但它在今天又有什麽機會呢?或者,再進一步,明天。有機會的意思是,像莎士比亞的時代那樣有機會,或者伯裏克利!或者奧古斯都[111]!

天知道,我們才不想要什麽滑稽的鼓聲歡迎,就像那些伊麗莎白時代的人敲奏的——和接受的一樣,像馬戲團裏的獅子。但是寧靜的田野、國教聖徒、準確的思維、長滿葉子且樹枝粗壯的籬笆牆、慢慢爬動的犁,還有耕過的土地順著緩坡延伸,這些又有什麽機會呢?不過,土地會留下。

土地會留下,它會留下!就在這個時刻,黎明伴隨著濕漉漉的空氣來臨。遙遠的地方在喬治 赫伯特的教區,它叫什麽名字?它到底叫什麽名字?噢,見鬼!就在索爾茲伯裏和威爾頓之間,那間小教堂,但是他拒絕去想那些耕地,那些密密的樹林,還有教堂上方漫漫的大道,黎明在這個時刻伴隨著濕漉漉的空氣來臨——直到他能想起那個名字——他拒絕去想,有可能直到今天,那片土地都伸向——孕育出了一代代的——國教聖徒。那個寧靜的小地方!

但是除非他能記起那個名字,否則他什麽都不要想……

他說:“那些該死的米爾斯手榴彈送過來了嗎?”

準尉副官說:“再過十分鍾就該到了,長官。A連剛打電話來說他們正在往這邊送。”

這多少算是個失望,再過個把小時,沒有那些手榴彈,他們可能就都被解決掉了,像十七世紀一樣安靜:在天堂——現在,那些該死的手榴彈在那之前就得炸響!結果就是,他們可能活下來——那之後他提金斯又要做什麽!服從命令!簡直想起來就……

他說:“再過一個小時那些該死的蠢德國佬就要攻過來了,旅部說的。把那些該死的手榴彈分出去,但要在庫房裏留夠緊急備用的量,萬一我們要進攻呢,就留個三分之一吧,給C連和D連。告訴副官說我要把所有的塹壕走一遍,要助理副官、阿蘭胡德斯,還有勤務下士科利跟我一起。等到手榴彈確實來了就走!我可不想讓士兵覺得他們連手榴彈都沒有就得去擋住一次德國佬的攻勢。還有十四分鍾他們就要開始炮擊了,但是在準備完多得嚇人的火力之前,他們是不會真攻過來的。我可不知道旅部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伯馬頓這個名字突然跳到他的舌尖上。是的,伯馬頓,伯馬頓。伯馬頓就是喬治 赫伯特的教區的名字。伯馬頓,就在索爾茲伯裏城外——我們這個民族的搖籃,至少是我們這個民族裏值得回憶的部分的搖籃。他想象自己站在一座小山丘上,一位身材消瘦的做沉思狀的牧師,看著大地沿著緩坡向索爾茲伯裏教堂的尖塔延伸而去。一本大大的裝訂粗糙的十七世紀的《聖經》,希臘文的,就拿在他手上——想象在一座小山丘上直起身來站著!在這裏是想都不能想的事情!

準尉副官正在哀歎,有點厭倦地,德國佬要來了。

“他就知道那幫王八蛋德國佬,對不起,長官,有可能今天早上要攻過來,讓我們歇了歇,還有機會弄幹淨了點……”他的語氣就是一個已經不抱希望的學童說校長可能會在女王生日那天給全校放個假。但是那個人對自己馬上要麵臨的毀滅究竟有什麽想法呢?

那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他,提金斯,被人問過好幾次死亡是什麽樣子的。有一次是在一輛停在一座橋下的運牲畜的卡車裏,就在一個紅十字傷員運輸站旁邊,一個叫佩羅恩的倒黴家夥問他的,就在那個叫麥基尼奇的麻煩的瘋子麵前。你覺得就算一個負責調令的軍官也能有辦法把這三個人用別的方法送到前線去吧。誰都知道佩羅恩原來是他妻子的情人。他,提金斯,意誌相違地被任命為這個營的副指揮官,而這是麥基尼奇想得要瘋了的職位。而且,事實上,他的確該得到任命。他們根本就不該被一起送上前線。

但是他們就在那裏——佩羅恩崩潰了,主要是因為想到他再也不能見到他的,提金斯的,妻子穿著一件金色的禮服了——除非,也許是,手扶一把金色的豎琴立在雲端,因為他看事情就是這樣的。而且,很有可能,一等到行李車——那是輛行李車,不是運牲畜的卡車!——卸完了押運兵押著的逃兵,還有那三個法國當局硬塞到他們手上的受了傷的交趾支那[112]巡道工——他們三個究竟是在往哪裏走來著?很明顯是上前線,而且已經相當接近了——快到師指揮部了。但是哪裏?上帝知道?或者是什麽時候?也是上帝知道!那天天氣還行,沒有化完的雪稀稀拉拉地鋪在砍下的枝條之間,知更鳥在上麵的砍剩的光樹樁上叫著。那就是二月——就算是情人節那天,這當然又會讓佩羅恩更難受——好吧,就在行李車一卸完,那些一直呻吟的傷兵,還有那些害羞的押運兵,他們不確定在軍官的麵前是不是應該對那個逃兵禮貌點,而那個逃兵又一直反抗地——或者說心碎地,反正也看不出區別來——問著押運兵他們的姑娘人品如何,要不就是不用人問就說出他與姑娘的親密行為。那個逃兵是個像吉卜賽人的、黑眼睛的家夥,有張大大的粗魯的嘴。押運兵是一個下士和兩個士兵,金發、紅臉的東肯特人,他們的扣子和銅編號被擦得相當亮,還打著很漂亮的綁腿:很明顯是正規軍,從後方來的。那些交趾支那人有分不清的黃色寬臉盤、棕色的詩意的眼睛,穿著翻毛長靴,藍色的翻毛兜帽蓋在包紮過的頭和臉上。他們坐在那裏,倚在車廂的一邊,時不時地呻吟一聲,不過,一直都發著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