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從次級鐵路輸軍官助理在鐵路橋邊的鐵皮棚子出來,那個叫佩羅恩的家夥——裹得厚厚的,有張黧黑的偽印度教徒的臉——就咕嚕咕嚕問了一堆問題,提金斯覺得來世是什麽樣子,死亡的本質又是什麽,還有毀滅的過程,慢慢死去……在佩羅恩的問題之間,麥基尼奇操著他那口別人說不出的語調,轉著一雙和貓一樣瘋的黑眼睛,質問提金斯他怎麽敢讓人把他任命為他的,麥基尼奇自己的營的副指揮官。“你不是個戰士,”他大吼著,“你覺得你他媽的是個步兵戰士了嗎?你就是個飯桶,我的營會變成什麽樣子……我的……我的營!我們的兄弟營!”
那還是在二月,大概是,而現在大概是四月了。黎明天亮的樣子看起來像四月——這又有什麽重要的?——那輛該死的大卡車在橋下麵等了兩個半小時——這場無盡的等待的過程就叫戰爭。你閑晃著,閑晃著,蹭了你的腳後跟,又蹭了你的腳後跟,等著米爾斯手榴彈送上來,要不就是等果醬,或是將軍們,或是坦克,或是運輸車,或是等前麵的道路放行。你在辦公室裏,在瞌睡兮兮的勤務兵眼前等著,在運河河岸的炮火裏等著,你在酒店裏、避彈壕裏、鐵皮棚裏、毀掉的房子裏等著。沒有一個國王陛下的武裝力量的幸存者能夠忘記那些無窮無盡的連時間自己都停下來了的時光,那才是該死的戰爭真正的形象!
好吧,至少那次,安排了一場剛好足夠久的等待似乎是天意,讓提金斯可以勸服那個叫佩羅恩的不開心的人,死亡並不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他有足夠的權威知識讓那個用發膠把頭發壓下去的家夥相信死亡是帶著自己的麻醉劑的。那就是他的論點。死亡即將降臨的時候,所有的感官都是如此麻木,你既感覺不到痛,又感覺不到害怕——他還能聽見那些沉重、權威的詞,那些他當時用過的詞。
佩羅恩的天意!因為,第二天晚上,在上塹壕被埋住了之後,等他被挖出來的時候,他們說他臉上還有像小嬰兒那樣的笑。他不用等太久,而且死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小嬰兒那樣的笑。在他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什麽東西跟他這麽稱,就像……對,就像一個相稱的笑!活著的時候,他看上去是個憂心忡忡、挑三揀四的家夥。
佩羅恩還不錯,但是他,提金斯,會怎樣呢?那樣的事情是天意應該給人的安排嗎?這是引誘上帝懲罰你!
他旁邊的準尉副官說:“那樣的話,人就可以挺身站在一座山丘上。你想說的是,長官,你覺得一個人應該能夠挺直了身子站在一座該死的小山上……”
看來提金斯把心裏想的話說給那個代理準尉副官聽了。他不記得自己給這位士官說了什麽,因為他的腦子裏全都是佩羅恩的相貌。他說:“你是林肯郡人,對吧?你來自一片潮濕的平原。你想站到山丘上幹什麽?”
那個人說:“啊,但是你會想的,長官!”
他接著說:“你想要站起身來!朝四周看看……”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就好像你彎腰彎太久了,想要深深地吸一口氣一樣!”
提金斯說:“那,你在這裏就可以,小心就行。我剛剛就這麽做了。”
那個人說:“你,長官,你可是不一般的人!”
這是提金斯軍事生涯裏遇到的最大的驚詫,也是他最大的回報。
所有這些神秘莫測的人,其他的士兵,一團棕色的物質,都散布在地下,就像礫土裏的黏土層,在這塊太陽即將要曬暖和的起伏的大地下麵。他們在洞裏,在隧道裏,在麻布門簾後麵,過著……過著某種生活,交談著,呼吸著,渴望著。但是完全秘不可知,總是一個集體。時不時地,你可以瞥到一點熱切的渴望:“一個人應該能在一座該死的山丘上挺直了身子。”時不時地,你會發現——盡管你知道他們永遠在看著你,還知道你睡夢中最細微的動作——你發現他們是怎麽看待你的暗示:“你可是不一般的人!”
這絕對是英雄崇拜。一個代理準尉副官,對他的工作任何真正的了解都沒有,邊幹邊學,不久以前還是東部平原上的一位郵遞員,這樣的人誇獎自己的代理指揮官,說他和平常人不一樣,肯定是在不無奉承地闡明心意:一份證明,說到底,一份值得相信的證明。
現在,他們正從麻布門簾後爬出來,走進日光裏。他昨天晚上從C連轉到D連的六個士兵,因為D連官兵總共隻剩下四十三人。他們拖著腳步走了出來,一堆渾身淤泥、七長八短的士兵,簡直就是福斯塔夫[113]的隊伍,在塹壕裏歪歪扭扭地排起了隊,拖著腳往這邊挪一英寸,再往那邊挪一英寸;把頭盔的顎帶扯上去,把頭盔的顎帶拉下來,矮下肩一聳把背包背到了背上,理了理他們的水壺,然後終於多少站定了,他們的步槍從他們的背後伸出來,基本上對齊了。在這個小小的連隊裏,就有各種身量的人,各種身體上的不同和可笑的缺陷。他們中有兩個是雜耍劇院裏演喜劇的,而這群人看起來就好像是一幫演滑稽劇的——破調[114]軍隊開工的樣子,一點不假。
準尉副官命令他們立正,他們前後搖了搖。準尉副官說:“指揮官看著你們呢。上刺刀!”
然後,一點都不假的,一個頭藏在布丁盆裏的矮人在泥地裏向前挪了一步半,槍口從他彎曲的雙膝之間伸了出來,他把頭猛地一扭,順著那條細細的線看下去——就像一個模糊的童話!為什麽那個矮人要擺出一副能幹、專業的士兵樣子?因為絕望嗎?這太不可能了!
士兵們晃來晃去,就像大風吹過長草地邊緣時不停搖動的草浪。他們把手探到身體另一邊去摸刺刀把,就像女人們費勁折騰她們的裙子。那個矮人用手在身側重重一拍,就像軍隊裏常說的那樣。那些士兵把步槍提起來排整齊了。提金斯大喊了聲:“稍息,稍息。”聲音幾乎聽不見,然後帶著不可控製的厭煩大吼了一聲,“看在上帝的分上,把你們該死的帽子給我理整齊!”士兵們緊張地動了動,因為這可不是他們熟知的命令。提金斯又解釋說:“不,這不是什麽操練口令。你們亂七八糟的帽子弄得我渾身不舒服!”士兵們的低語順著隊列傳開了:
“你聽那個軍官說啥了,弄得他渾身不舒服,是我們!我們又不是領著姑娘在公園裏溜達……”不過,他們還是互相扭頭朝上看了看彼此頭盔的邊緣,然後說道:“帽子再往前拉一點,賀拉斯。你把你的馬籠頭[115]拉緊點,赫伯!”他們興高采烈地打著趣,並毫不羞恥地說著粗話,他們剛剛休完三十六小時的假。有個家夥大聲哼唱起來:
我順著布洛涅森林漫步,
帶著那獨立的神情,
我的輕手杖啊,你們這幫家夥![116]
提金斯問他:“你聽過科博恩唱那首歌嗎,倫特?”
倫特回答說:“聽過,長官。他在老德魯裏[117]滑稽劇裏演唱的時候我扮大象的後腿!”這是個小個子,黑皮膚,眼睛像小黑珠子的倫敦東區人,他的大嘴上下唇輕咬著,就好像他因為回憶起過去的光榮,嘴裏含著塊卵石一樣。這個人的聲音繼續著:“大象的後腿!大象老夥計,我回英國頭件事就是去看大象!”
提金斯說:“明年節禮日[118],我會給你們每個人一張德魯裏的戲票。明年節禮日,我們就都在倫敦了,要不就在柏林!”
士兵們南腔北調地小聲驚呼著:“聽!聽見他說啥了嗎?你聽那個軍官說啥了?那個新指揮官?”
一個看不見的什麽人說:“給我們換成老肖迪奇帝國劇院[119]的票吧,長官,我們感激不盡!”
另一個說:“我可從來都不喜歡德魯裏巷!節禮日給我來張老巴爾哈姆的票子吧。”準尉副官出聲讓士兵們出發了。
他們沿著塹壕拖著步子走了。一個看不見的什麽人說:“比個醉鬼強多了!”
好幾張嘴說:“噓!”
準尉副官叫了起來——帶著點震驚、粗暴的慌亂:“閉上你的臭嘴,那個家夥,要不他媽的老子把你塞進禁閉室!”
但是片刻之後,他就冷靜而滿足地看著提金斯。
“一幫不錯的小夥子,長官,”他說,“最好的!”他急著要消除剛才說的話帶來的影響。“給他們配上合適的軍官,他們就能打敗全世界!”
“你覺得,他們會在意是什麽軍官在指揮他們嗎?”提金斯問,“對他們來說,是不是隨便什麽人指揮都一樣?”
準尉副官說:“不是的,長官。他們這幾天給嚇壞了。現在他們好多了。”
這正是提金斯不想聽到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他知道……他說:“我還以為這些士兵都清楚得很他們該幹什麽——打仗這些事情——他們根本就不需要命令。有沒有接到命令,不該有太大的區別。”
準尉副官說:“是有區別的,長官。”語氣裏帶著他敢於表露出來的最冷酷的執拗。馬上要來的攻擊讓他們都越發不安。這種感覺籠罩在他們頭上。
麥基尼奇把頭從麻布袋門簾後麵伸了出來。麻布袋上印著紅色的PXL[120],背後是黑色的Minn[121]。麥基尼奇的眼裏射出瘋狂的光,他的眼睛在腦袋裏瘋了一樣地跳動。它們總是在他的腦袋裏瘋了一樣地跳動。他是個令人生厭的家夥。他頭上沒有戴鋼盔,而是戴著軍官的布頭盔。頭盔上鍍金的龍閃閃發光。太陽幾乎已經升起來了,在看不見的地方。隻要太陽的紅輪越過了地平線,按照旅部的說法,德國佬就要開始發射他們令人厭煩的玩意了。還差十三分半鍾。
麥基尼奇抓住提金斯的胳膊,提金斯討厭他這種過於親近的動作。他嘶嘶地說著——他真的是嘶嘶地說著,因為他想要壓低聲音說話:“到下一個防護堤那頭去,我有話跟你說。”
在挖得合乎要求的塹壕裏,就像他們撤退之後接收的這些一樣,是由一個營的正規軍在皇家工兵的指揮下按照規範挖掘出來的,順著一條直直的塹壕走上好幾碼,你就會碰到一塊從胸牆上向內突出的方形土堆,你隻能繞著它走過去,然後,你又進入一道直直的塹壕,之後,又是一道防護堤,以此類推,直到戰線的盡頭。塹壕的長度和大小,根據當地的地形特點或者土壤情況而定。這些突出部分是用來防止打進塹壕的炮彈彈片橫向飛濺。如果沒有這些防護堤,塹壕就成了個漏鬥,就像槍的槍管,引導那些炮彈的碎片射入人體。同樣非常刺激的是——提金斯估計,在還沒有完全升起的太陽落山之前,他就得這麽做——貓著腰飛快地繞過一個防護堤,心跳快得讓人難受,左輪手槍遠遠地伸在前方,幾個毫不小心的家夥帶著各式各樣的手榴彈緊跟在你身後。轉過一個角、彎腰貼在牆上的時候,你沒法確定你會不會發現一個慘白的、危險的東西,而且你不可能有時間仔細地檢查它。
麥基尼奇領著提金斯走過了距離最近的防護堤。他一臉嚴肅又神情激動。在下一段塹壕的盡頭,滿臉倦意地靠在一根支柱上的是一個滿身泥土、瘦削的高個子。那個人腳旁的泥土裏還蹲著個倚著他腳後跟打盹的人,那是個真正的格拉摩根郡人[122],這樣的人營裏剩下最多不過十個。那個站著的人那樣靠在柱子上是為了從一個窺孔往外望,那個窺孔開得離土堆的支柱非常近。他對同伴嘟囔了句什麽,然後繼續專心地看。另一個人也嘟囔了幾句。
麥基尼奇突然閃身進了隱蔽的過道。貼近他們臉的一麵土牆帶來點壓抑感。他說:“是你慫恿那個家夥說那些該死的話的嗎?”他重複道,“那句絕對該死的話!該死的!”除了憎恨提金斯之外,他還一臉驚訝,受著痛苦的煎熬,女人一樣眼淚汪汪。他就像起了殺心的被拋棄的怨婦那樣盯著提金斯的眼睛,帶著點不敢相信的絕望。
對這個,提金斯已經習慣了。在過去的兩月裏,不論營部在哪裏,麥基尼奇都在朝著指揮官的耳朵小聲說話——麥基尼奇伸開雙手撐在桌上,下巴幾乎貼在桌布上了。雖然他們急匆匆地轉移了三次,但每次都把這張桌布保住了。麥基尼奇和他那雙時不時地朝提金斯的方向掃一下的瘋眼睛是提金斯夜晚生活中最熟悉的東西。他們想讓他滾蛋,這樣麥基尼奇才能再次成為這幫兄弟的副指揮官。那的確就是他們在……還得添上有點太多了的他們叫作“老燒”[123]的酒。
很明顯,提金斯沒法滾蛋。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他是被老坎皮恩安插在這裏的,他也隻好老實待在這裏。在命運愉快的捉弄下,提金斯,他最想要的就是麥基尼奇現在這個相對輕鬆的工作,被好幾個還算正經但相當讓人惱火的年輕小子——兄弟們——恨得要死,因為提金斯占著他,麥基尼奇,想要的職位。讓事情更糟的是,除了指揮官本人,他們全都是小個子、黑皮膚的倫敦東區人,都有一副倫敦東區的嗓音、手勢和語調,結果提金斯覺得自己就像個金發膚白的格列佛,頭發裏夾著一蓬蓬白發,矗立在一群棕色的利力浦特生物之間[124],莊重而且毫無理由的醒目。
一門巨炮張嘴說道:——比早先開腔的那門還要近,聲音更大卻更柔和——“轟隆,隆,隆,隆,隆。”這個聲音在大地上久久回響。過了一會兒,還連在一起的大約四節火車車廂被樂嗬嗬地拋到了雲裏,然後落到了很遠的地方——四節車廂一起。他們可能是試圖在北海[125]上砸個印子。
當然,它也可能是德國人炮擊開始的信號。提金斯的心停住了,他脖子後麵的皮膚開始刺癢,他的手發涼。這就是恐懼,戰場恐懼,在進攻到來時就會感到。他有可能再也不能聽見自己思考了,再也不能。那他活著想幹什麽呢?嗯,隻要不丟掉他的理智就好。“我要祈禱:不要那個……”或者有一幢漂亮的牧師宅邸也行。這當然僅僅是……一個可以永遠在那裏研究波動理論的地方——但這當然是無法想象的。
他正在對麥基尼奇說:“你不該不戴鋼盔就跑到這裏來。你要待在這裏,就必須戴上鋼盔。如果那不是進攻開始的信號,我可以給你四分鍾時間。誰說了什麽?”
麥基尼奇說:“我不會待在這裏。我會回去的,回去做那個你用來羞辱我的遭瘟的工作,但首先我得讓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
提金斯說:“那請你回去的時候也戴上鋼盔。如果你的馬在這裏,先不要騎馬,順著交通壕走出去至少一百碼之後再騎。”
麥基尼奇問提金斯怎麽敢給他下命令,提金斯說,要是師部運輸官早上五點戴著隊列常服軍帽死在他的陣地上,那可太給他長臉了。麥基尼奇激動地反駁說,運輸官有權力向由他負責補給的一個營的指揮官谘詢。
提金斯說:“現在,這裏由我指揮。你沒有谘詢過我。”
他覺得這樣怪怪的,他們居然在討論這樣的事情,就在我們已經可以聽見……哦,好像是,死亡天使的翅膀……那句話是你“幾乎聽見他抖動翅膀的聲音”[126],還不錯的修辭。但這才是軍人會做的事情,任何時候都是!
他玩的是軍隊的老把戲,用幹脆利落的聲音說半傻的事情。過去這樣做能逼著麥基尼奇多少有點軍人的樣子。
這次讓他成了一副哭天喊地的樣子。他擺出一副眼淚汪汪的痛苦模樣,大喊著:“老營就成這樣了……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兄弟們的營啊!”每咒罵一次,他就抽泣一聲。“過去我們多麽努力地建設它,結果現在……現在被你弄到手了!”
提金斯說:“那你還曾經是副校長的拉丁文獎得主呢。我們現在都淪落到這般田地了。”他又補了句:“你們蜜蜂釀蜜!”[127]
麥基尼奇帶著憂傷的驕傲說:“你……你才不是什麽拉丁學者!”
到現在為止,提金斯在那門巨炮說完“轟隆”之後已經數到了二百八十。那也許真的不是炮擊開始的信號。如果是的話,炮擊不用等到現在就開始了,它會緊跟著那聲“轟隆”的腳後跟大肆降臨。他的手,還有他的後頸窩,現在開始準備恢複正常了。
也許,今天這次進攻根本就不會來。
起風了,而且風力還在加大。昨天他還在猜德國人沒有把坦克準備好。也許那些醜陋的、毫無知覺的犰狳——更別說還很沒用!馬力不夠!——統統陷進了G區前麵的沼澤裏。“也許昨天我們一直在發射炮彈的重炮就是為了把那些該死的玩意轟成碎片。”那些玩意動起來的時候就像慢吞吞的耗子,鼻子埋進土裏,翻起一塊塊的垃圾。等它們不動的時候,看起來就是一副沉思的樣子!
也許進攻不會來。他希望不會。他不想經曆一次要他自己指揮整個營的進攻。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按照條例自己應該做什麽。他知道自己會做什麽。他會在這些深深的塹壕裏走來走去,漫步,雙手插在兜裏,就像畫裏的戈登將軍[128]。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會說一些引人思考的話——真的是相當討厭的一種時間,但這會給整個營注入一種最近缺乏的冷靜精神——在前天晚上,一手拎著一個酒瓶子的指揮官,把兩個瓶子扔向了一些一個半小時之後才出現的德國佬。甚至那幫兄弟也都忘了笑。在那之後,他,提金斯,就接過了指揮權,兩條胳膊下麵還夾著一大堆文書室的文件。他們必須要趕快,乘著夜色,而且還有人在不停地暗示有淺灰色的加拿大獵人[129]從地洞裏鑽出來!
他不想在遭遇攻擊的時候指揮,或者別的什麽時候!他期望不幸的指揮官到了晚上就能從他的麻煩裏清醒過來。但是他猜,他,提金斯,在必要的時候也是可以支撐下來的,就像一個從來沒有試過拉小提琴的人一樣!
麥基尼奇突然又變得像女人一樣眼淚汪汪的,像個給自己的情人求情的女人,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的雙眼搜尋著提金斯臉上撒謊的跡象,搜尋著他心口不一的蹤跡。他說:“你準備拿比爾怎麽辦?可憐的老比爾為他的營流了那麽多汗,而你從來沒有……”
他又接著說:“想想可憐的老比爾!你該不是想著毀了他的名聲吧,沒人能這麽不要臉!”
真是奇怪,這樣的情景會讓男人表現出他們女性化的一麵。那個蠢驢德國教授的理論——公式是什麽來著?M y加上W x等於男人[130]?——好吧,在這樣的地方,如果上帝沒有創造女人,那麽,男人肯定會這麽做。你會變得情緒化。他,提金斯,正在變得情緒化。他說:“特倫斯今天早上說他怎樣?”
安慰人的話應該是這麽說的:“當然了,好兄弟,我會盡力把這件事情瞞下來的!”特倫斯就是醫務官——那個丟帽子砸德國勤務兵的人。
麥基尼奇說:“那是最該死的事!特倫斯被他煩死了。他不肯吃藥!”
提金斯說:“那是什麽?那是什麽?”
麥基尼奇動搖了,他想要回到舒服的地方的欲望變得越來越強烈。
他說:“聽我說!做點像樣的事!你知道老比爾為了我們多盡力!別讓特倫斯把他的事上報到旅部!”
這令人厭煩透頂,但是他又不得不麵對。
一個非常瘦小的尉官——阿蘭胡德斯——戴著頂歪得不成樣子的鋼盔從防護堤的一邊探過頭來。提金斯讓他再等一會兒……這些鋼盔質量倒是不錯,但簡直就是對軍隊的詛咒!它們隻會滋長不信任!你要怎麽相信一個無能得鋼盔都落到了他的鼻頭上的人?或者另一個,他的鋼盔完全落到了腦後,讓他看起來就像個輸光了的賭徒?或者一個頭上頂著肥皂碟子逗小孩的家夥——實在不是什麽嚴肅的東西,德國人的那玩意就好得多——後麵一直伸到後頸窩,前麵一直蓋到眉頭。你看到一個德國佬的時候,他看起來就像那麽回事,這是一個非常嚴肅、充滿殘暴的議題。一個德國佬和一個英國大兵打在一起,就像是霍爾拜因畫的朗斯克納長槍兵[131]對上了一幫雜耍劇院的演員。那讓你感覺你真的是在一支破調軍隊裏!慘不忍睹!
麥基尼奇正在報告說指揮官拒絕服用醫務官開的藥。不幸的是,醫務官那天早上很煩躁——昨天晚上老燒喝多了!所以他說他要向旅部報告,指揮官健康不佳,不能再繼續服役。但不是這樣的。就是因為他拒絕吃那個藥片。真該死。因為如果比爾不吃那個藥片,他就不會……醫務官說如果他吃片藥,然後在**休息一天——當然不能再喝老燒了!——到明天他就什麽事都沒有了。他以前經常這樣。但是以前指揮官吃的這個藥都是**的。他發誓他不會吞成片的同樣的藥。根本就沒法說!
提金斯習慣了把指揮官當成一個鬧嚷嚷的大男孩——一個不錯的大男孩,但是很年輕。他們沒什麽區別,年紀差不多大,而且說起來,因為皺紋深布的額頭,上校常常看起來年紀更大。當他清醒的時候人還不錯。他長了個鷹鉤鼻子,一道醒目的灰色唇髭,就像兩支連起來的獾毛畫筆安在鼻子下麵,皮膚粉紅,像桌球表麵一樣光滑,引人注目的窄窄的高額頭,從一雙基本沒有顏色的眼睛裏射出極具穿透力的光。他的頭發是黑色的,有點小卷,收拾得很妥帖。他是個真正的士兵。
那就是說,他是從士兵提拔上來的。英格蘭人說的那種當兵——和平時期真正的當兵、列隊視察、社交活動、清潔整頓、勞累的夏天、閑適的冬天、印度、巴哈馬群島、開羅社交季等等。他知道些皮毛,隻從軍營的窗戶裏、訓練場上,還有,他很走運,在他上校的家裏看到過。他是那位上校最欣賞的板球擊球手,而且——在西姆拉[132]——還娶了上校太太的女仆,被提拔到文書室,和下士、中士一起吃飯,被提拔成槍術——護旗士官,開戰前兩個月,他被授銜成為軍官。他早就該成軍官了,如果不是因為有個小小的——非常小的——愛喝多的毛病,讓他有時在回答校級軍官的時候帶上了同樣非常微弱的無禮語氣。在整隊操練的時候,年紀大的校官口令常常會出點小錯,他們發令向右轉的時候,雖然部隊是向右轉,但是嚴格說起來,口令應該是“向左轉!”因為軍官的左邊才是部隊的右邊。在操練的日子裏,午飯之後,一些有點生疏的校官常常會被弄糊塗。此後,在場的士官的職責就是盡可能地糾正這個錯誤,如果做不到,就要為因此而引起的**負責。在他出彩的軍事生涯裏,這位戰時的指揮官兩度忽略了這個軍事職責,導致文書室裏上演了一出猛烈攻勢,這成了當他回顧過去時抹不去的黑點,這也一直讓他的回憶裏充滿了不滿。職業軍人就是這樣。
盡管有優秀的服役記錄,他還是很不滿,而且有的時候他會變得不可理喻。作為一個被士兵——其實營裏的軍官也如此——稱為該死的監工的人,他把這個營訓練得非常高效;他獲得了雙排綬帶,而通過帶領他的營在非常艱苦的條件下戰鬥,帶領他的營自願接受困難的任務——就算是打塹壕戰時也會有這樣的任務,還通過在索姆河的第一場戰鬥中極其出色地帶領全營殘部撤退,當時——也許是整場戰爭中被最悲哀的時刻——一個玩弄政治而沒有軍事能力的將軍指揮的一整個師被全殲了,他為整個營贏得了一條被法國人叫作功勳綬帶[133]的獎勵,這一榮譽很少頒給法軍之外的部隊。這些事跡和它們背後引導它們的精神,或許沒有得到像指揮官和他的至交麥基尼奇上尉想象的那樣深受部下的讚許,但是它們的確說明了為什麽這兩人會對這個營有種某些父母會在自己孩子身上寄托的哭哭啼啼的過分情感。
然而,盡管他的服役記錄受到了讚許,但這位指揮官還是不滿。他覺得,到現在,即使不是指揮一個師,他也至少應該指揮一個旅。他還認為,即使事實不是這樣,那大多是因為他記錄上的兩個黑點,同樣,也因為他出身低下。而等他喝了一點酒之後,這些執念就飛快地擴大到幾乎危及他軍事生涯的地步了。倒不是他灌了多少——而是在戰爭中的某些時候,如果人還想繼續堅持從困難的地方脫身,喝一定量的酒就是必需的。那個時候,喝了酒還能頭腦清醒的人就是幸運的。
不幸的是,這位指揮官不是其中之一。不停地處理各種文件——他不是對付文件的好手——一連好幾天無休止地作戰,讓他疲憊不堪,他會喝點威士忌提提神,而他的不滿馬上就會摧垮他的精神,世界的模樣陡然一變。他會辱罵他的軍中上級,有時甚至會完全拒絕遵守命令,幾天前那次就是,當時他拒絕讓他的營加入整個兵團的集體後撤。於是提金斯不得不接手過來。
現在,好幾天的焦慮和酗酒的後遺症讓他惱怒,他拒絕吃藥片。這就是他蔑視上級的象征,他不滿執念的結果。
卷中 第三章
一支軍隊——尤其是在和平時期!——像是一件異常複雜且經過精細調整的設備,雖然針對敵軍的作戰行動多半會磨平精細之處,幹擾補償器運作——就像航海天文鍾[134]會受到幹擾一樣——雖然照它自己算來,我們的這支軍隊隻是一支破調集合體,但在這支軍隊還是正規軍時形成的一些慣例卻有異乎尋常的生命力。
在戰爭最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階段,一位指揮一個團的上校拒絕吃片藥,這看起來也許是件很滑稽的事。但是他的拒絕,正像一顆落入航海天文鍾機體裏的沙粒,可能會引發非常明顯的幹擾。這一次正是如此。
從他把自己交到醫務官手中開始,軍銜再高的軍官一生病就是他的醫生的下級,他必須像個大頭兵那樣服從命令。一位身體健康、精神正常的上校自然可以命令他的醫務官去這去那,或者完成這樣那樣的任務;一旦他生病了,他的身體是國王陛下的財產,這個事實就會不可抵擋地發揮作用,而在身體的問題上,醫務官就是君王的代表。這非常合情合理,因為病懨懨的身體不光對國王沒用,還對不得不把他們搬來搬去的軍隊有非常大的害處。
這件事變得尤其複雜,提金斯不得不憂心。首先是營長私下對提金斯本人表現出的極大厭惡——雖然還保留有校官那種冷冰冰的禮節——然後,提金斯對營長作為一名指揮官的能力非常崇敬。這個破調軍隊裏的破調營和一支無可挑剔的正規軍營級隊伍幾乎處在同樣的水平,這是一支人員不斷變動的部隊能達到的最高水準。甚至在整場戰爭中,再也沒有什麽能讓提金斯印象更深刻了。那天晚上,他看到一個士兵朝著什麽都看不見的黑暗專心射擊。那個士兵小心地射擊,然後下到塹壕裏裝彈,用的還是完全標準的訓練動作——這也是速度最快的動作。他說了幾句話,而他說的話都表明他的頭腦正完全專注於他的任務,就像一位專心演算複雜運算的數學家。他又爬回胸牆,繼續專心地朝什麽都看不見的黑暗射擊,再回到塹壕裏裝彈,然後再一次爬回去。他簡直就像是在射擊場裏跟人比賽!
能讓士兵在如此緊張的時刻還能如此淡定地開火,實在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因為紀律其實有兩重作用:首先,它能讓士兵在作戰過程中用盡可能短的時間完成動作;其次,專心於做出標準動作又會帶來對危險的無視。當不同大小的金屬塊在周圍亂飛的時候,你鎮定地完成各種有效的肢體運動,你不僅僅是在深入自己的任務,同時你也知道標準的動作每時每刻都在減少你個人受到傷害的可能。此外,你還會有種感覺,上天應該會——也的確經常如此——特別保佑你。如果一個人能夠準確且一點不出錯地盡到他對自己的君王、對自己的祖國,以及祖國所珍重的一切的責任,如果這樣,一個人還是未受到上天的特意庇佑,這實在太說不過去了。而他的確是被保佑的!
專心的神槍手不但有可能——很有可能真的做到了——每放一兩槍就幹掉一個前進的敵人,從而減少個人的危險,更重要的是,看到戰友以一種有規律的、近乎機械的節奏倒下,會在前進或者停駐的軍隊裏散布大得不成比例的恐慌。毫無疑問,你看到一大群戰友一瞬間就被某個巨大機械的轟鳴炸得粉碎,這是令人恐懼的,但是巨大的機械是盲目的,因此也就是偶然的。而你旁邊的人慢慢地、有節奏地被一個個幹掉,則證明既非盲目也非偶然的人性凶殘正在冷血、甩不開地把它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個離你非常近的地方。有可能它下一刻就會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身上。
當然,炮火夾住你的陣線[135]的時候也不好受:一顆炮彈落在你前麵一百碼遠的地方,又一顆砸在你後麵一百碼遠的地方,下一顆就該落在中間了,而你就在中間。這種等待讓你的靈魂都抽搐了,但是它不會帶來恐慌,或者想要逃跑的欲望——至少沒有那麽大。話說回來,你又能跑到哪去?
但你是可以從機械地前進著且保持冷血射擊的軍隊麵前逃跑的。而那位營長總是會吹噓,在他們冒充同一個團的第二個營的時候,有好幾次,他都是拿尺子量著讓士兵們排好隊之後才讓他們發動進攻,並且堅持要士兵們慢慢地跑步前進,保持隊伍的整齊,結果他的損失不光是比師裏其他所有的營都要小,而且還少得像個笑話一樣可以忽略不計。麵對著一支無畏、鎮定地前進的軍隊,那些可憐的符騰堡士兵把槍打得又亂又高,你都能聽見他們的子彈像群夜空中的野雁那樣在頭頂亂飛。慌亂會導致士兵打高了。他們開槍的時候扣扳機扣得太猛了。
他們“老爺子”的這些吹噓自然傳到了士兵們的耳朵裏,在士官和文書室士兵麵前他都說過這些話。而士兵——在這件事上,沒有比他們更精明的數學家了——很快就發現直到最近他們這個營的戰損,不管怎麽說,都比在同一個地方參戰的其他部隊要小了太多。所以,到此為止,盡管士兵們對自己的上校有種種複雜的感覺,但他還是受到了他們的崇拜。他是個該死的監工這件事讓他們高興不起來,他們自然情願去完成那些和這個營賴以成名的任務相比沒有那麽危險的任務。然而,盡管他們總是會被逼到種種危險境地,但他們的損失比在更平靜的區域駐防的部隊還要小,這又讓他們很高興。但他們還是會問自己:“要是老爺子不折騰我們了,按比例來算,我們的損失不是會更少嗎?一個人都不會死?”
直到最近,情況都是這樣的,直到大概一周前,甚至直到一天多前也是這樣。
但是兩周多以來,這支隊伍一直在逃跑。它帶著點個人執拗退到一個個準備好的位置上,但是這些準備好的位置被進攻的龐大敵軍那樣快而聰明地奪走,對戰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場運動戰。而這是這些隊伍尤其不能適應的,他們的訓練幾乎完全都是為了適應塹壕戰這種慢慢磨死對手的戰爭方式。事實上,盡管擅長使用各種手榴彈,甚至包括刺刀,而且在不動的時候都是非常勇敢鎮定的,但這些隊伍在和兩翼隊伍的溝通上,甚至隊伍內部溝通上都異常無能,而且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在運動中使用步槍的經驗。而在現在已經結束的相對平靜的冬天,敵人在這兩方麵投入了不知疲倦的努力。所以在這兩方麵,盡管現在他們的士氣明顯更加低落,他們的隊伍還是明顯高出一籌。看起來僅僅隻要等到一陣東風,這支隊伍就該被攆到北海裏去了。東風是因為放毒氣的需要,而沒有毒氣,在德國領導層看來,進攻就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樣,情況都很危急,也一直危急了下去。在這個吹著輕輕的西風的四月清晨,完全寧靜無為地站在這裏,提金斯意識到了他剛體會到的是一支幾乎處於逃跑中的隊伍的情緒。至少他見到了。敵軍一直都非常討厭放毒氣,用毒氣罐放毒氣[136]的做法也早就被拋棄了。但是德國最高參謀部還是堅持要打滿一地的毒氣彈,釋放一道道濃密的毒氣煙幕來為進攻做準備。如果風朝他們迎麵吹去,敵軍拒絕走進這樣的煙幕裏。
他意識到讓他自己感覺特別不適的原因是什麽了。
這個營被指揮得如此之好,紀律也異常嚴明,自然,旅部或者師部沒有忽視這一點。而整個旅也湊巧是一支讓人敬仰的隊伍。因此——即使在塹壕戰打不下去的之前那段混亂時間裏,這樣的事情還是會發生的——這個旅被選出來防守敵人的幾個師可能攻擊最猛烈的地方,而這個營又被挑選出來防守戰線遭受攻擊最猛烈的區域上受攻擊最多的那個點。最後,營長的高效率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那真是,正如提金斯自己全身感覺到的一樣,幾乎超出了人類的血肉所能承受的極限。不論營長怎樣指揮他的士兵,也不論在這個過程裏紀律能幫上多大的忙,整個營剩下的人數還不到防禦此處所需的人數的三分之一,它不得不占領這個位置——然後又不得不放棄。而對士兵們來說,右翼的威爾特郡營和左翼的柴郡營情況更糟糕也實在不是什麽安慰了。所以在他們的考量裏,老爺子作為該死的監工那一麵就顯得尤為重要。
對一位敏感的軍官來說——而所有優秀的軍官在這個方麵都是敏感的——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他感受到士兵們的感受。他可以忽視他的軍官們的感受,因為軍官們必須要在自己上級的手下過得慘不忍睹時軍隊條例才會讓他們有反擊的機會,得有個非常糟糕的上校才能讓和自己一起吃飯的人都忍受不了。作為一名軍官,指揮官一下令你就得蹦過去,為他的情懷鼓掌,為他說的俏皮話微笑一下,為他說的更粗鄙的笑話捧腹大笑。這就是軍官的生活。在部隊的另一級[137]那裏就不一樣了。一名謹慎的準尉會謹慎地讚賞自己長官的怪癖和好脾氣,想要升官的軍士們也會這麽做,但是普通士兵沒有任何義務這樣做。當你對著一個士兵說話,他能立正,你就不能要求再多了。他沒有任何義務要去弄明白軍官的俏皮話,更不要提因此發笑或者興致勃勃地複述了。他甚至連立正都不需要做得太標準……
有好幾天了,整個營的士兵都和死人一樣,而營長也知道他們都像死人一樣。在和士兵打交道方麵,這位營長從他刻板的印象裏那麽多可以模仿的校官中選了個待人和善、臉紅撲撲、稍微多喝了點威士忌、每句話最後總是說“呃,我說啥了”的軍官形象。在他看來,這完全就是一種冷血遊戲,純粹是為了高級士官和部隊的另一級考慮,但是它慢慢地變成了習慣。
有好幾天了,這種裝出來的待人方式一點用都沒有了,就好像拿破侖大帝突然發現檢閱的時候捏一個擲彈兵的耳朵這個把戲一下子變得沒有用了。[138]在那句手槍響一樣的“呃,我說啥了”之後,聽他說話的士兵沒有拖著步子走開,在附近能聽到這句話的人也沒有咯咯笑著和夥伴們交頭接耳,他們都是一副粗魯無禮的樣子,而在老爺子眼前擺出一副粗魯無禮的樣子是很需要勇氣的!
這一切,那位營長都清楚得很,因為他自己就曾經是他們中的一員。而提金斯也知道營長知道,而且他還有點懷疑那位營長也知道,他,提金斯,知道……而且那幫兄弟還有部隊的另一級也都知道。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這就像打一局噩夢一樣的橋牌遊戲,所有人手上的牌都露了底,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隨時從身後的槍套裏抽出手槍來。
而提金斯,作為對他罪孽的懲罰,現在手頭拿著王牌坐到了牌局裏!
這是個煩人的位置。他厭惡自己不得不決定那位營長的命運,就像他厭惡不得不想辦法恢複士兵士氣一樣——前提是他們還能活下來。
而他現在就確信他能夠做到。如果不是拿那幫髒兮兮的流浪漢一樣的士兵試了試手,他不會覺得自己能夠做到。那麽他就應該用他的道德權威讓醫生把老爺子治好,灌上藥,弄精神,讓他至少能夠帶著整個營完成後麵幾天的撤退。如果沒有其他的人能夠指揮——沒有其他的人能夠正確地帶領這些士兵,那就很明顯必須這麽做。但是如果有別的人接手,按營長的身體狀況再讓他行使權威會不會太危險了?會,還是不會?會,還是不會?
他冷靜地看著麥基尼奇,就好像他在找下一刻應該一拳打在哪兒,他心裏就這樣胡思亂想著。而且他意識到了,就在他整個人生中最糟糕的時刻,正像俗話說得那樣,那些一直不肯放過他的罪孽回來報複他了。[139]因為即將到來的進攻而引發的籠罩全身的焦慮緊張籠罩了他全身,好像有個重物壓在他的額頭、他的眉骨,還有他那重重喘氣的胸口上,他必須要負起……責任。還要意識到,他是一個能夠負起責任來的健全人。
他對麥基尼奇說:“醫務官才是必須決定怎麽處理上校的人。”
麥基尼奇大叫:“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那個醉醺醺的小子膽敢……”
提金斯說:“特裏[140]會照我的話辦的。他不用聽我的命令,但是他說過了他會按照我的建議辦的。要責備誰的話就責備我好了。”
他突然想要大口喘氣,就好像他剛剛一口氣喝了太多的**。他沒有大口喘氣。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他決定的留給麥基尼奇的時間還剩下三十秒。
麥基尼奇充分地利用了剩下的時間。德國人又打過來幾發炮彈,而且也不是什麽遠程炮火。有十秒鍾麥基尼奇一直在發瘋。他總是會發瘋。他就是個無聊的家夥。如果那僅是德國人每天都會打兩發的炮就好了……但顯然那是更重型的火炮。不一般的髒話從麥基尼奇的嘴唇上落了下來。根本就沒法知道德國人的炮彈打在哪裏或者往哪裏瞄準。誰知道是不是巴約勒的一間蒸汽洗衣房?
他說:“是!是!阿蘭胡德斯!”
那個小個子尉官又探頭看過來,戴著他那頂滑稽的頭盔,從有點粉紅的礫土支柱一角把腦袋伸過來,他是一個不錯的、有點緊張的小夥子。他肯定是以為自己剛才的報告沒有被注意到!現在太陽升起來了,礫土果然看起來更加粉紅了,太陽也在伯馬頓升起了!在更西邊的地方也許還不到時候。喬治 赫伯特在他伯馬頓的牧師宅邸寫了這樣的詩句:
甜美的白日,如此清涼,如此安寧,如此明亮,這是天地的婚宴!
奇怪的是,仍在大喊大叫的麥基尼奇是從哪裏學到他那些不自然的惡習的詞的。他得過拉丁文獎。但他有可能非常單純。對他來說,這些詞很有可能什麽意義都沒有……那些大兵也一樣!那為什麽他們還要用那些詞呢?
德國人的大炮還在轟隆隆地響!比他們通常規規矩矩地向黎明致意的齊射火炮要重。但是附近沒有炮彈落下來。所以它可能不是意味著大進攻開始的炮擊!很有可能有個什麽德國小王子來參觀了,他們想給他看看開炮是什麽樣的。要不就是陸軍元帥馮 布倫克斯多夫男爵[141]來了!他命令他們要把巴約勒蒸汽洗衣房的煙囪給轟掉。還有可能就是所有的炮兵都有的那種純粹不負責任的勁頭。沒有幾個德國人是想象力豐富到不負責任的,但是不用說,他們的炮兵的想象力肯定比其他德國人豐富多了。
他還記得在那個炮兵觀察哨裏——該死,它叫什麽?——就在阿爾貝[142]外麵。就在阿爾貝—貝庫爾—貝科代爾公路上!那個地方叫什麽鬼名字。一個炮兵在透過他的望遠鏡觀察。他對提金斯說:“看那個肥……”提金斯透過炮兵借給他的望遠鏡看到了,就在朝著馬登普伊克方向的山坡上,有個胖胖的德國人,穿著襯衫和軍褲,右手拎著一個飯盒,左手從飯盒裏撈東西喂到自己嘴裏。一個肥胖邋遢的人,就像平靜的一天裏一個釣魚的人。那個炮兵對提金斯說:“看住了他!”
然後,他們就用炮彈追著那個倒黴德國人在光禿禿的山坡上四處跑,足足十分鍾。不管他朝哪個方向跑,他們就在他前麵打一發炮彈,然後,放他過去。當他意識到他們真的是“照顧”他的時候,他的動作就跟從收麥子的人剛剛割倒的麥子裏跑出來的兔子一模一樣。最後,他幹脆就躺下了。他沒有死。後來他們看見他爬起來走開了。還拎著他的餌料盒子!
他的滑稽動作給了那些炮兵無限的歡樂。接著他們找到了似乎更大的樂子:前線上所有的德國火炮,突然醒過來,上帝才知道他們出了什麽問題,用一切可以想象到的炮彈把從天到地之間的一切都犁了一遍,炮響了有一刻鍾。接著又非常突然地,閉嘴了。是的……就是些不負責的家夥,那幫炮兵!
這個事件發生的真正原因是提金斯碰巧問了那個炮兵一句,他猜想把那塊在小巴岑泰和馬梅茲森林[143]之間的大概二十英畝土地打成那副說不出來的破爛樣子花掉的炮彈得值多少錢。那塊田地被打的無法想象的碎,打得稀爛,粉撲撲的……那個炮兵說把交戰雙方的炮彈都算上,可能要花上三百萬英鎊。提金斯又問那個炮兵覺得那裏應該死了多少人。炮兵說他怎麽會知道。說不定一個都沒有!不可能有人會想要去那裏漫步散心,那裏也沒有塹壕的蹤跡。那就是塊田地。然而,當提金斯說這樣的話,兩個意大利農工操縱一台蒸汽犁可以把那塊田地翻得同樣的碎,而且隻要,比如說,三十先令,那個炮兵聽了這話非常不高興。他就讓他的人轟轟轟朝那個拎著餌料盒子的毫無威脅的德國佬開炮,就為了炫耀大炮能做什麽。
就在這個時候,提金斯對麥基尼奇說:“從我的角度,我會建議醫務官上報說上校應該被送回去休幾個月的病假。他有權力這麽做。”
麥基尼奇已經用完了他所有的髒話,所以他現在又理智了。他的嘴驚訝地大張著,“把營長送回去!”他悲催地大喊道,“就在這個當口……”
提金斯大喊道:“別蠢了,也不要以為我就是個蠢貨。就這裏現在這個樣子,這支隊伍裏沒人能獲得任何榮譽!”
麥基尼奇說:“那錢又怎麽算?指揮津貼!一天差不多有四大塊。等到他的兩個月結束了,你都快掙到兩百五十英鎊了!”
就在不久以前,任何人會和他說起他個人的經濟狀況或者他內心的動機還是件看起來不可能的事情。
他說:“我有很明顯的職責……”
“有人說,”麥基尼奇接著說道,“你是個該死的百萬富翁,英格蘭最有錢的人之一,隨便就把煤礦送給了公爵夫人們。他們說的。也有人說你就是個窮光蛋,你把你的老婆租給將軍們……隨便哪個將軍都行。你就是這樣弄到你的工作的。”
麥克斯碉堡這個詞突然蹦到了他的舌尖上——就像之前伯馬頓的名字那樣,來晚了。在阿爾貝和貝科代爾貝庫爾之間的那個炮兵觀察哨的名字叫麥克斯碉堡!在那個幾乎忘記的七月和八月裏無法忍受的等待中,這個名字在他的雙唇上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比如說,伯馬頓……我的伯馬頓啊,我若忘記你……要不,我的麥克斯碉堡啊,我若忘記你……情願我的右手忘記技巧[144]!那些無法忘記的……然而,他忘記了它們!
就算他隻忘記了它們一會兒。那麽,他的右手就有可能忘記了它的技巧,就算隻有一會兒……但即使那樣,也有可能是災難性的,也許會在一個災難的時刻降臨……德國人已經控製住了他們自己。也許他們已經把洗衣房的煙囪轟倒了,或者打到了什麽拉煤的後勤馬車……不管怎樣,那不是早上慣例的轟炸。那還得等一會兒。甜美的白日如此清涼——又開始了。
麥基尼奇沒有控製住他自己。他會被人控製住的。他剛才一直在說提金斯不上報營長並沒有表現出什麽騎士精神。他,提金斯,覺得他是喝醉了——甚至長期酗酒。沒有騎士精神……
這簡直就像是噩夢!不,這不是。這就像發燒的時候所有東西看上去都硬邦邦的不真實,但是又誇張的真實!你可以說就像是從立體鏡[145]裏看到的那樣!
麥基尼奇帶著種刻薄的仇恨語氣懇求著提金斯,提醒他,如果覺得指揮官是個酒鬼,就應該逮捕他。因為《陸軍條例》裏這麽明確規定了。但是提金斯太狡猾了,他明白麥基尼奇想掙那兩百五十鎊。他也許是個窮人,所以需要這筆錢。或者,他是個百萬富翁,但是吝嗇小氣。他們說那就是百萬富翁之所以成為百萬富翁的秘密:一小點錢也不放過。上帝知道,那點錢也許會對他,麥基尼奇,這樣的人來說是一筆天降橫財。
提金斯突然想到,從某種程度上講,在這一切結束之後,對他自己來說兩百五十英鎊也是筆天降橫財。然後他想,“我究竟為什麽不能掙這筆錢?”
他要做什麽呢?在這一切結束之後。
而這一切都會完的。德國人沒有進攻的每一分鍾都是在失敗。失去了前進的力量。現在,這一分鍾!這真是令人激動。
“不!”麥基尼奇說,“你太狡猾了。要是你讓可憐的比爾因為酗酒被開了,你就沒有指揮的機會了。他們會再派來一個真正的上校。而比爾去休病假的時候,作為他的代理,你就確定可以拿到這個職位了。這就是你處理這件該死的事情的原因。”
提金斯想要去洗洗。他覺得自己真是髒。
但麥基尼奇說的話也不假!是真的!
那種讓他自己和錢脫離關係的機械衝動是如此強烈,他甚至開口說:“那樣的話……”他本來要說的是“我就讓那個該死的家夥被開除軍職吧”,但是他沒有說下去。
他現在進退不得。但是他的修養要求他不應該在驚慌中做決定。他感到了一種想要讓自己和錢擺脫關係的機械而正常的驚慌。紳士不掙錢。應該說,紳士什麽都不做,他們就是存在而已,像聖母百合一樣在空氣中散布香氣。錢流向他們就像空氣穿過花瓣和綠葉一樣。這樣這個世界就變得更好,更加光明。而且,當然,這樣政治生活才能是幹幹淨淨的!所以你不能掙錢。
但是你看,這支隊伍處在整場戰爭的關鍵位置。它是整個旅、整個師、整個軍、整個英國遠征軍、整個聯軍的弱點。如果德國佬從這裏打了進來……伊利亞已經過去還有那偉大的榮耀……[146]還有什麽榮耀!
他一定會為了這支隊伍盡到最大的努力。這支可憐的該死的隊伍。也是為了那些該死的滑稽戲演員。他剛才還向他們許諾聖誕節的時候一人給一張德魯裏巷的戲票。那幫可憐的家夥卻說他們更想去肖迪奇帝國劇院,要不就是老巴爾哈姆。英格蘭就是這樣。德魯裏巷是整個民族的文化象征[147],但是那些破調……英雄們,就叫他們英雄吧,更想去肖迪奇和巴爾哈姆!
他突然不可抑製地想起那些泥乎乎、拖著腳、不停地抱怨、鼻子髒兮兮的愛看滑稽戲的家夥,還有一股強烈的欲望,想要給他們來點好運氣,然後他說:“麥基尼奇上尉,你可以走了。你得回去執行任務。你自己的任務。戴上合適的頭盔。”
一直在說話的麥基尼奇停了下來,腦袋偏到一邊,就像一隻聽人說話的喜鵲。他說:“你說什麽?你說什麽?”一臉蠢像,然後他又說:“哦,好吧,我猜,如果你在指揮的話……”
提金斯說:“按規矩,和檢閱部隊的上級軍官說話的時候,你要說‘長官’。即使不屬於他的隊伍也一樣。”
麥基尼奇說:“不屬於!我不……屬於可憐的該死老兄弟們!”
提金斯說:“你屬於師指揮部,你給我回去!現在!馬上!還有,你別再回來了。隻要我在指揮就不行,解散。”
這真的是在盡義務——一項封建義務!——為的是那些破調大兵。他們想要——馬上!——把指揮這支隊伍,操控他們生死的醉鬼弄走……麥基尼奇一說“屬於可憐的該死老兄弟們”,一道靈光讓提金斯確定,如果隻有他一個人的時候,就算他常常很明顯是醉醺醺的,那位營長那麽好的軍官怎麽看都不像是醉鬼。但是如果他和麥基尼奇這個家夥一起被人看見,這兩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副嚇死人的酗酒成性的瘋子像!
其他可憐的該死老兄弟們其實已經不在了。他們就是個傳統——幽靈的傳統!有四個已經死了,有四個在醫院裏,還有兩個因為開空頭支票在等軍事法庭的審判。如果不算麥基尼奇的話,他們中的最後一個就是現在鐵絲網上掛著的那堆爛肉和破布……麥基尼奇一走,整個營部的臉色都會變好。
他滿意地想,他指揮的會是一幫不錯的人。副官是個你都不會注意到的不起眼角色。眼睛又小又黑,就像隻鳥!總是在忙。還有小阿蘭胡德斯,通信軍官!還有個叫鄧恩的胖家夥,從前天晚上開始他就算是情報軍官了!A連的指揮官已經五十歲了,瘦得跟煙鬥杆一樣,還謝了頂;B連的是個不錯的金發小夥子,出身好家庭;C連和D連,都是尉官指揮,剛剛參戰。但是很幹淨……很滿意!
真是拿著一把細弱的衰草去堵裂口的大壩——帝國的大壩!去他的帝國!是英格蘭才對!伯馬頓的牧師宅邸才是重要的!我們要個帝國來做什麽!隻有迪斯雷利這樣私搭亂建的猶太人才會給我們留下這麽個私搭亂建、搖搖欲墜的名字!托利黨說他們得有人去幹那些見不得人的活兒。他們找人找得真不錯!
他對麥基尼奇說:“有個叫伯馬——我是說格裏菲斯,格裏菲斯九號,的家夥。我聽說你在師部文藝會演裏說得上話。他一吃完早飯,我就派他和你一起走。他的短號吹得一流。”
麥基尼奇說:“遵命,長官。”軟趴趴地敬了個禮,然後進了一步。
這就是典型的麥基尼奇。在危機時刻從來沒用過他瘋狂的拳頭。這讓他愈發無聊。他的臉會扭曲得像一隻看著石牆上她的貓崽鑽過小洞的母野貓一樣。但是他又會變成馴良的下級。突然的!沒有任何理由的!
無聊的人!一點修養都沒有!恐怕他們現在已經控製了這個世界了。那真是個令人生厭的世界。
不過,麥基尼奇正在敬禮。他拿著一個封好的信封,小小的、皺巴巴的,好像已經帶在身上很久了。在征求許可之後,他用一種壓住的聲音說話。他想要提金斯確認信封上的封戳還沒有壞。信封裏裝的就是“那首十四行詩”。
麥基尼奇肯定是發了瘋了!就算他的聲音很平靜,盡管帶著種牛津-倫敦東區混合口音,他的眼睛,他的漬李子色的眼睛絕對已經瘋了,就像那滾燙的漬李子!
有人拖著腳沿塹壕走過來,提著看上去很重的鉛灰色木頭箱子的繩編把手。兩個人抬一箱。提金斯說:“你們是D連的人,趕緊走!”
然而,麥基尼奇並沒有瘋。他隻是想說明他的智力和拉丁文水平足以和提金斯相比,他可以在“大日子”來臨的時候完成它!
那個信封裏其實裝著一首十四行詩。是提金斯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按照麥基尼奇規定的韻腳寫的一首十四行詩——在一個緊張時刻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們倆一起經曆了好幾次緊張時刻。這應該讓他們之間生出點友情來,但並沒有!想想看,和一個高地-牛津-倫敦東區佬成了朋友!
或許有了!那首詩是肯定在的。提金斯是在兩分半鍾之內寫出來的,為了不去想他的妻子,他記得,那個時候她正在煩他……忘記了西爾維婭足足兩分半鍾!真是走運!但麥基尼奇堅持認為那是一次挑戰。對他拉丁文水平的挑戰。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他開始在兩分鍾之內把那首十四行詩翻譯成六音步的拉丁詩歌。要不就是四分鍾……
但是他們被打斷了。一個叫〇九摩根的家夥死在了他們的腳下。就在那個棚子裏。之後他們又忙著處理那些義務兵!
很明顯,麥基尼奇把那首十四行詩裝進了一個信封裏。就在這個信封裏。就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很明顯,麥基尼奇心中激起了一股盲目的凱爾特式的鼻子哼哼作聲的怒意,想要證明他的拉丁文水準遠勝過提金斯寫十四行詩的水平。很明顯,他這股怒意現在還在激**著。他瘋了一樣想要和提金斯比賽。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他才沒有徹底瘋掉。他保留理智的目的就是為了能繼續這場比賽。他現在正在重複,手裏拿著信封,封戳朝上,“我猜你知道我還沒有讀你的十四行詩,長官。我猜你知道我還沒有讀你的十四行詩,長官……是為了做準備,這樣我可以翻譯得更快一點。”
提金斯說:“是的!沒有!……我才不在乎。”
他沒有辦法告訴這個家夥,一想到比賽他就覺得厭煩。對提金斯來說,任何比賽都是令人討厭的。就算是競技運動也一樣。他喜歡打網球。真正的網球[148]。但是他很少打,因為他沒法找到能一起打球的人,因為就算打輸了,他也不覺得有多難受。而被這個得獎的學生拉進任何一種比賽都讓人覺得厭煩。他們沿著塹壕慢慢向前走,麥基尼奇退到旁邊,把封戳伸了過來。
“這是你的封戳,長官!”他還在重複,“你自己的封戳。你看,沒有打開過。你不會以為我很快瀏覽了一遍那首十四行詩,然後憑記憶謄寫了一份吧?”
盡管他老在營部軍官食堂裏對那幫無可救藥的傻張著嘴的倫敦東區尉官麵前吹噓,這個家夥根本就不是什麽好的拉丁學者,或者詩人。他會把他們的便條翻譯成拉丁詩歌……但是總是翻譯成拉丁文裏現成的說法,通常都是出自《埃涅阿斯紀》。比如:
“他們都安靜了下來,埋在美酒和安眠中!”[149]
戰前的牛津有可能是教過這樣的東西吧。
提金斯說:“我又不是該死的偵探。是,當然,我非常相信。”
提金斯想著要和小阿蘭胡德斯說話了,那是個溫和真誠的黎凡特人,想到個黎凡特人居然都會高興!他說:
“好,沒問題,麥基尼奇。”
他覺得他自己還真是可靠。他真的和這個家夥比起賽來了。這簡直是墮落。他的,提金斯的,道德優勢崩塌了。他承擔起了責任,他想到兩百五十英鎊就開心,現在他還在和這個倫敦東區——凱爾特——得獎學生比賽。他已經墮落到這種水平了。算了,說不定下午還沒到他就死了。沒人會知道的。
居然會去想別人會不會知道!但他想瞞的其實是瓦倫汀 溫諾普。知道他在壓力下墮落了!這讓他自己大吃了一驚。他對自己的潛意識說:“什麽?居然還有那種感覺?”
起碼那個女孩還是個不錯的拉丁學者。帶著點戲謔的愉悅,他想起來,好多年前,在一輛輕便馬車裏,從迷霧中走出來,在薩塞克斯的某個地方——烏迪摩爾——她讓他出了醜。因為卡圖盧斯的詩!他,提金斯!……之後不久,老坎皮恩就開著他那輛開不了但又非要開的汽車撞上了他們。
麥基尼奇明顯已經被安撫了,說:“我不知道你知道還是不知道,長官,坎皮恩將軍後天就要來接管這支隊伍了。不過,當然,你肯定知道。”
提金斯說:“不,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和指揮部有聯係的人總是比我們早收到這種消息。”他又補充說:
“這意味著我們要有援兵了,這意味著有統一指揮了。”
卷中 第四章
這意味著已經可以望見戰爭的盡頭了。
在塹壕下一區營部避彈壕的麻布門簾外,他們隻找到了阿蘭胡德斯少尉和文書室的達克特準下士,他們兩人個都是好小夥子。那個準下士是某個人的私生子,他有一雙非常優雅的腿,走路的時候腳不拖地,但當他說話激動起來的時候總是會用他的鞋去蹭他的腳踝。
麥基尼奇馬上就講開了那首十四行詩的故事。那個準下士自然有一大堆文件需要提金斯簽字。一堆不整齊的黃白紙張,所以麥基尼奇有講故事的時間。他想要證明自己和代理指揮官是在同一個水平的,至少在常識上是。
他失敗了。阿蘭胡德斯一直驚歎,“少校用兩分半鍾寫了首十四行詩!少校!誰能想到!”真是個天才的小夥子!
提金斯半專心地讀了讀這些文件,之前營部的事情他都插不上手,所以他非常想了解一下情況。正如他懷疑的那樣,部隊的文書工作糟得嚇人。旅部、師部,甚至軍部,還有,真不假,還有白廳都在進行一遍遍的公文轟炸,要求提供關於所有想得到的東西的信息,從果醬、牙刷、吊褲帶,到宗教、疫苗,還有軍營的損壞情況……這倒是個有意思的事。不用去多想,你差點就以為聖明的權威們故意用雪片一樣的文件把指揮官們活埋了,把他們的背都壓斷了,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的腦子放鬆,去想點別的東西——別的,而不是戰事急需的東西!這還真是放鬆,在等待一場進攻逐步上演的時候——還不得不讀一份關於部隊學院主席[150]資金的措辭粗暴的質詢,同時,這個營還在一個叫貝亨庫爾[151]的地方附近修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