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說:“聽著,提金斯,借給我兩百五十塊吧。他們說你是個該死的有錢人。我的賬戶都空了。我還有個煩人的毛病。我的朋友都不理我了。我一回國就得上調查法庭。但是我的精神不行了。我必須要回去。”

他接著說:“我敢說,這些你都知道了。”

從一想到要給這個人錢就感到的突然、強烈的憎恨來看,提金斯知道他內心的一切算計都是基於和瓦倫汀 溫諾普住在一起——等到可以在小山上挺直了身子站起來的時候。

他在上校的地窖裏找到了他——那個地方真的就是個地窖,一個農場最後的遺跡——他坐在他的行軍床邊上,穿著短褲,卡其色的襯衫領口大敞開。他的眼睛有點充血,但是他的剪過的銀灰色的頭發居然絲毫不亂地打著卷,他灰色的唇髭漂亮地翹著。他的銀背梳子和一麵小鏡子正放在他麵前的一張桌子上。在油燈的光亮下,燈就掛在頭頂上,這個潮濕的石頭地窖微微有點令人惡心,他看起來很有精神,整潔而且有魄力。提金斯好奇日光下他會是什麽樣子。他幾乎就沒有在日光下見過這個家夥。在鏡子和梳子的旁邊,歪歪倒倒的,有一個空煙鬥,一隻紅鉛筆,還有提金斯已經看過的白廳發來的黃白色的文件。

他一開始先用一副銳利的、直直的、充血的眼神盯著提金斯。他說:“你覺得你可以指揮這個營?你有什麽經驗嗎?聽說你建議我休兩個月的假。”

提金斯本以為會有一場激烈的衝突,甚至還會有威脅,結果什麽都沒有。上校隻是一直專心地盯著他,什麽都沒做。他一動不動地坐著,長長的雙手,一直到手肘都露在外麵,放在兩個膝蓋上,膝蓋分得很開。他說如果他決定了要走,他可不想把他的營交到一個會把部隊敗壞掉的人手裏。他繼續直直地盯著提金斯。那種說法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刻顯得很奇怪,但是提金斯明白那麽說的意思是他不想讓他的營的紀律敗壞下去。

提金斯回答說,他不認為他會讓隊伍的紀律敗壞下去。

上校說:“你怎麽知道?你又不是軍人,對不對?”

提金斯說他在前線上指揮過一個滿員的連隊——幾乎和營裏現在的人數一樣多,而在後方的時候,他還指揮過一支正好是現在營裏人數八倍的隊伍。他不記得有什麽人投訴過他。

上校冷冷地說:“好吧!我還真是對你一無所知。”

他又說:“你前天晚上指揮我們營撤退還不錯。我自己當時沒法做到。我不舒服。我欠你一次。士兵們看起來很喜歡你。他們受夠我了。”

提金斯覺得自己像繃起來的布一樣緊張。到現在,他已經有一種強烈的欲望想去指揮這個營。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這麽想。他說:“如果變成了運動戰的話,長官,我其實沒有多少經驗。”

上校回答說:“我回來之前不會變成運動戰的。如果我還回得來的話。”

提金斯說:“現在不是已經很像運動戰了嗎,長官?”這也許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向上級詢問信息——而且還暗自確定他會得到確切的回答。

上校說:“不是,這隻是要後撤到準備好的防禦陣地而已。如果參謀部做好了自己的工作的話,一直到大海都會有給我們準備好的防禦陣地的。如果它沒有,戰爭就結束了。我們就完了,死定了,掛了,全滅了,不存在了。”

提金斯說:“但是如果這場大攻勢,按照旅部的情報,馬上就要開始……”

上校說:“什麽?”

提金斯重複了他剛說的話,接著說:“我們有可能會被攆到下一個準備好的防禦陣地後頭。”

上校看起來是在把他的思緒從遙遠的地方收回。

“不會有什麽大攻勢的。”他說。他又開始接著說:“師部有……”重重的一擊晃動了他們背後的小山。上校坐在那裏不太在意地聽了聽。他的眼睛憂鬱地落在了他麵前的文件上。他頭也不抬,說:“是的,我不想讓我的營被敗壞!”他又繼續讀著——從白廳發來的公文。他說:“你讀過這個了?撤退到準備好的防禦陣地上和在野外運動是不一樣的。你從塹壕到塹壕的攻擊是怎麽做的照著做就好。我猜你會用指南針找對方向吧。或者找個人幫你看。”

又是一聲巨大的轟隆聲搖動了大地,但是距離要稍微遠點。上校把那張白廳的公文翻了過去。用別針別在背麵的是旅長親自寫的便條。他是用憂鬱、毫不驚訝的眼神看著這張便條。

“來真格的了,”他說,“這些你都讀過了?我得回去處理這個問題。”

他大喊道:“真是不走運。我本來想把我的營交到一個了解它的人手上。我覺得你不行。盡管或許你行。”

一大堆的火鉗通條和灰鏟,全世界所有的火鉗通條和灰鏟剛剛落到了他們頭上。聽起來好像是因為有回音,所以這個聲音綿綿不絕,但這是不可能的,它隻是在不斷重複。

上校不在意地抬頭看了看。提金斯提議要去看看。

上校說:“不,不用。有問題諾丁會告訴我們的,不過不可能有問題!”諾丁就是那個小黑眼睛的副官,就在旁邊的地窖裏。“他們怎麽可以期望我們一九一四年八月[173]的賬目沒有任何問題?他們怎麽可以期望我記得發生了什麽?在訓練營地裏。那個時候!”他看起來有點沒精打采,但是沒有恨意。“不走運……”他說,“在營裏還有……還有這個!”他用他的手背敲了敲那份文件。他抬頭看著提金斯說:“我猜我可以把你弄走,交一份說你壞話的報告,也許我不行……坎皮恩將軍把你安插進來的。據說你是他的私生子。”

“他是我的教父,”提金斯說,“如果你交一份說我壞話的報告我不會抗議的。當然,前提是報告我缺乏戰鬥經驗。用其他任何理由我都會去旅長那裏抗議。”

“都一樣,”上校說,“我的意思是教子。如果我真以為你是坎皮恩將軍的私生子,我就不會說出來了……不,我不想交一份說你壞話的報告。是因為我的錯誤你才不了解營裏的情況。是我把你推到一邊的。我不想讓你看到文書工作到底有多混亂。他們說你是個打文件戰的好手。你原來是在政府辦公室裏工作的,對吧?”

重重的炮擊有規律地落在地窖兩側的土地上。就好像是有山嶺那麽大塊頭的拳擊手重重地右拳左拳交替攻擊一樣。這樣很難聽清楚人在說什麽。

“不走運,”上校說,“麥基尼奇又瘋了。絕對瘋了。”提金斯聽漏了幾個字。他說他大概可以在上校回來之前就把營裏的文書工作整理好。

巨大的聲響像一團重重的雲霧一樣滾下山來。上校繼續說著,而提金斯,因為對他的聲音不是很熟悉,很多話都沒有聽見,但是在一陣空當裏,他聽到了,“我不準備交一份說你壞話的報告,以免燙了自己的手,還有可能讓一個將軍記恨我——把已經瘋了的麥基尼奇要回來……不能夠……”

聲響又滾了下來。上校聽了一次,把他的頭轉向一邊,抬頭看著。但是看起來他對自己聽到的聲音很滿意,然後又開始讀起近衛騎兵團發來的信了。他拿起鉛筆,在幾個字下麵畫了線,然後坐在那裏閑得無聊地用筆尖戳著那份公文。

每過一分鍾提金斯對他的尊敬就增長一分。這個人至少熟悉他的工作——就像一個機修工,或者不定期蒸汽船[174]的船長一樣。他的精神也許毀了,多半是毀了,很有可能不吃興奮劑他就堅持不了多久。他現在的樣子很有可能就是因為吃過的溴化劑起作用了。

而且,總的來說,他對提金斯很不錯,而提金斯也必須要修改自己的看法。他意識到,讓他以為上校恨他的人是麥基尼奇,上校是不可能說過什麽的。他這種在軍隊裏待久的人是不會說什麽明確的話讓提金斯抓到把柄的。而且他一直都用那種莊重的禮節對待提金斯,就是那種在軍官食堂裏,一位上校應該對他的首席助手表示出來的那種禮節。比如說,在吃飯的時候要穿過一道門,如果他們碰巧同時走到那裏,他會擺擺手讓提金斯先過,不過很自然地,在提金斯停下來之後,他會先走過去。而且他現在還非常的冷靜,也很樂意回答問題。

提金斯一點都不冷靜,他的煩躁是因為想到了瓦倫汀 溫諾普,而之前他剛想到,如果那個攻勢開始了,他應該去看看他的營。自然,還因為炮擊。但是當提金斯打著手勢再次提議要去看看的時候,上校說:“不用。你就老實待在那裏。這不是什麽攻勢。不會有什麽攻勢的。這就是點額外的清晨的憎恨[175]。你聽聲響就知道了。那就是發四點二英寸的炮彈。沒有真正的重炮。真正的重炮打不了這麽快。他們馬上就要轉到伍斯特營那邊,隻會每隔半分鍾落一發到我們這邊,這就是他們的遊戲。要是你連這都不知道,你在這裏幹什麽?”他又說,“聽見沒?”用他的手指向屋頂。聲響轉了方向。它就像一輛拉煤馬車一樣慢慢地轉向了右邊。

他接著說:“你的位置就在這裏,不是在上麵做什麽。要是他們需要什麽的時候,他們會來告訴你的。你,還有諾丁這樣一流的副官,鄧恩也是個不錯的人,士兵們都隱蔽好了。人打得剩下三百多個就有這種好處。所有的人都躲進避彈壕也裝不滿。都一樣,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也不是我的。這是場年輕人的戰爭。我們都是老家夥了。我熬了三年半,熬不下去了。隻要三個半月,你也會不行的。”

他憂鬱地看了看立在他麵前的鏡子裏的自己。

“你完蛋了!”他對它說。之後,他把它拿了起來,在手裏拿了一會兒,舉在露出來的白胳膊的一頭,猛地把它朝提金斯背後粗糙的石牆上一扔。碎片叮當撒了一地。

“那又是七年的黴運[176],”他說,“上帝,要是他們能給我比這還要倒黴的七年,我算是長了見識了!”

他用憤怒的目光看著提金斯。

“你說說看!”他說,“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這場戰爭最糟糕的地方是什麽?最糟糕的地方是什麽?告訴我!”他的胸口起伏起來。“那就是他們不肯放過我們!從來不!我們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放過!要是他們能放過我們,我們還能打仗。但是從不……一個都不放過!不光是營部該死的文書工作,盡管我的確弄不好文書,從來都不行,也永遠不會行。而是那些在後方的人,你自己的親人。上帝,幫幫我們吧,你以為當一個可憐鬼都進了塹壕的時候,他們會放過他……去他的。我住醫院的時候還收到過關於家庭糾紛的律師信呢!想想看!想想看!我說的不是生意人的賬單,而是你自己的親人。我還沒有像麥基尼奇那樣,或者,他們說你也是那樣,有個糟糕的老婆。我老婆有點愛花錢,養孩子也不便宜。那就夠煩人的了,但是我父親十八個月前又死了。他和我叔叔合夥做生意。建築商。他們不想把他的股份算進他的遺產裏,什麽都不給我的老媽媽留下。而我的兄弟姐妹們為了討回我父親花在我妻子和孩子身上的那點錢,又把遺產扔進了大法官法庭。當我還在印度的時候,我的妻子和孩子是和我父親一起住的——還有在這裏——我的律師們說,他們可以不把這筆錢算進我該得的那一份裏:我妻子和孩子的生活費。他管這個叫撤銷原則[177],撤銷……原則……我當軍士的時候還過得好點,”他又憂鬱地補充道,“但是軍士們也沒被放過。總有女人追求他們。要不就是他們的老婆和比利時人混在了一起,還有人寫信告訴他們。D連的卡茨軍士每周都會收到一封關於他老婆的匿名信。他要怎麽完成他的任務!但是他做到了。我也是,直到現在……”

他又重新激動地說:“說說看。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對吧?那種會寫書的人。你該寫一本關於這種事的書。你應該給報紙寫信說說這種事。你做那個比在這裏對軍隊更有用。我猜你是個還不錯的軍官。老坎皮恩是個不錯的指揮官,不管你是不是他的教子,他才不會把一個糟糕的軍官安插到這份工作上。再說了,我根本不相信所有關於你的故事。要是一位將軍要給人安排一份輕鬆的教子的工作,那就會是份輕鬆的工作,而且還有油水。他就不會把他派到這裏來。所以,接過這個營吧,我祝你好運。你不會比我操更多的心,那些可憐、該死的格拉摩根步兵。”

他有自己的營了!他長長地吸了口氣。那些晃動開始回到前線附近了。他覺得那些炮彈就像沿著樹籬衝撞的雀鷹。他們可能打得相當準。德國人都打得挺準的。塹壕現在肯定已經被砸得一塌糊塗了。那些漂亮的、粉撲撲的礫土一堆一堆落得到處都是,就好像是在公園裏一樣,隨時都可以用來鋪在小徑上。他記得當他站在黑山[178]山頂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謝謝上帝,那個地方還在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的後方。他為什麽要謝謝上帝?他真的關心這支隊伍現在在哪裏嗎?很可能!但是關心到會說“謝謝上帝”?也很有可能……但是隻要他們堅持下去,還有別的什麽是重要的嗎?有別的什麽?堅持下去才是重要的。在黑山頂上,就在晴朗的天氣裏,他看到了我們的炮彈在遠處細細的戰線上爆開。每一發炮彈都是一團白煙,很漂亮的,沿著敵人的前線前後跳動——就在梅西訥村[179]下方。想到我們的炮兵有這麽個練習的好機會他就很激動。現在輪到有個德國佬站在某個山頭上看著我們陣地裏一股股的白煙感到激動了!但是他,提金斯是……管他的,他要掙下兩百五十塊和瓦倫汀 溫諾普同居的錢了——等到你真的可以在山丘上挺直了身子站起來,在任何地方都可以!

那位副官,諾丁,探頭進來說:“旅部想知道我們有沒有遭受什麽損失,長官?”

上校諷刺地看了一眼提金斯,“那,你要怎麽上報?”他問,“現在這位軍官接替我了,”他對諾丁說。諾丁的小黑眼睛和紅撲撲的臉頰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告訴旅部,”上校說,“我們都樂得跟賣沙土的一樣[180]。我們可以一直堅持到天國降臨。”他又問:“我們沒受什麽損失,對吧?”

諾丁說:“沒有,沒什麽大事。C連在抱怨他們漂亮的加固木板給炸成了碎片。他們避彈壕門口的哨兵在抱怨礫土裏的卵石傷起人來簡直跟彈片一樣。”

“行,那就告訴旅部我剛才說的那些。署上提金斯少校的名字,不是我的。他現在負責指揮。”

“開頭的時候,你總得給他們留個樂嗬嗬的好印象。”他對提金斯補充道。

就是在那個時候,突然,他毫無征兆地說:“我說!借給我兩百五十塊吧!”

他帶著一種剛剛問了句半開玩笑、逗趣的難題的人那種尷尬表情,一直眼不眨一下地盯著提金斯。

提金斯往後一縮——真的退了半英寸。那個人說他得了種該死的病,是因為靠近什麽肮髒的東西,你不會得該死的髒病,除非是從最便宜的妓女身上,或者不把衛生放在心上。那個人的兄弟們都不理他了。那種人的兄弟們自然不會理他!他的賬戶都空了。簡短地說,他就是那種東借西騙,那種人們會借錢給他,無法抵抗地借給他的不幹淨的混蛋!

一聲你無法忽視的巨響,就像雷雨中的某幾聲巨大的雷鳴一樣,把一大堆礫土炸到了他們地窖的台階上,還撞到了他們搖搖晃晃的門上。他們聽到諾丁從他的地窖出去,跟人說把這些該死東西從哪裏來的鏟回到哪裏去。

上校抬頭看了看屋頂。他說剛才多半把他們的胸牆砸得有點四處亂飛了,然後,他繼續一動不動地盯著提金斯。

提金斯對自己說:“我要瘋了……都是那個該死的坎皮恩要來的消息……我變成了個可憐的猶猶豫豫的家夥。”

上校說:“我不是那種該死的老找人借錢的家夥。我從來沒借過錢!”他的胸口起伏——它真的擴開又變小了,卡其襯衫在他脖子那裏敞開的口也變小了。也許他真的從來沒有借過錢。

說到底,其實這個人是個什麽樣的人並不重要,問題是提金斯自己正在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他說:“我沒法借錢給你。但是我可以向你的銀行擔保你的透支,限額是兩百五十英鎊。”

好,他還是那種會自動把錢借給別人的人。他很高興。

上校的臉沉了下來,事實上,他本來直挺挺的軍人肩膀垮了下來。他又悲又悔地叫道:“哦,我說,我以為你是那種靠得住的人呢。”

提金斯說:“這是一樣的。你可以用你的銀行賬戶開支票,就好像我把錢存了進去一樣。”

上校說:“我可以?這是一樣的?你確定?”他的問題就像一位年輕姑娘哀求你不要殺掉她一樣。

他明顯不是個老找人借錢的家夥。他是個財務上的處女。整支隊伍裏也不可能有一個十八歲的尉官在休假兩周之後還不知道透支擔保是什麽意思——提金斯倒希望他們不知道。他說:“等於你還坐在這裏時就已經把錢拿到手了。我隻需要去寫封信。你的銀行不可能拒絕我的擔保的。如果他們不同意,我會籌錢給你送過去。”

他很好奇自己為什麽沒有幹脆直接就這麽做。一年多以前,不管要透支自己的賬戶中的多少他都不會有絲毫的猶豫。但現在他有種不可逾越的反對,就像是某種仇恨!

他說:“你最好把你的地址給我,”他又接著說,因為他其實有點走神了,說太多話了!“我猜你要去魯昂的第九紅十字醫院待一陣子。”

上校跳了起來,“我的上帝,你說什麽?”他大吼道,“我……去第九。”

提金斯大聲說:“我不知道程序。你說你得了……”

另一個大聲說:“我得了癌症,腋下腫了一大塊。”他把手從襯衫開口伸進衣服裏,拂過露出來的肌膚,長長的手臂一直伸到胳膊肘為止。“上帝啊,我猜在我說兄弟們都背叛了我的時候,你肯定以為我去找他們求助然後被拒絕了。我沒有……他們都死了。那是你可以背叛一個兄弟最糟糕的方式,不是嗎!你懂不懂人話?”

他又重重地坐到了**。

他說:“朱庇特在上,如果你沒有答應借錢給我,我除了去水上砸個窟窿以外,什麽辦法都沒有了。”

提金斯說:“現在別想這個。把自己照顧好。特裏是怎麽說的?”

上校又激動地叫起來,“特裏!那個醫務官……你以為我會告訴他嗎!還是那些小個子尉官!或者任何人!你現在明白為什麽我不會吃特裏該死的藥片了吧。我要怎麽知道它會影響什麽……”

他又把手放到了腋窩下,他的雙眼帶上了渴望和算計的表情。他接著說:“我想,在我找你借錢的時候,我有責任告訴你,你的錢可能收不回來。我猜你不會反悔吧?”

到現在為止,水汽不斷地在他額頭上凝成水珠,他的額頭現在全都濕了,而且發亮了。

“要是你哪個醫生都沒有看過,”提金斯說,“你可能沒有得癌症。要是我,我會馬上找醫生看看。我不會反悔!”

“哦,我肯定得了,肯定,”上校用一種帶著無限智慧的語氣回答,“我老爺子——我家當家的——就得的這個。就是那樣的。他直到死前三天都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也不會。”

“我會去看看的,”提金斯堅持道,“這是對你孩子還有國王應該負的責任。軍隊不該失去你這麽一個好軍官。”

“謝謝你這麽說,”上校說,“但是我已經承受的太多了。我受不了等待判決的感覺。”

說他麵對過更糟糕的事情也沒用。像他這樣的人多半也沒有。

上校說:“要是我還能幫上什麽忙!”

提金斯說:“我想我現在該去塹壕裏走走看。有個進水的地方……”

他決定去塹壕裏走走看。他必須要……是什麽來著……“找到一個他和上天獨處的地方。”[181]他還堅持地認為要讓士兵們看到他這個麵口袋一樣的身體,心不在焉地,但又專心地走著。

有個問題讓他很擔心。他不想問這個問題,因為它聽上去像是在質疑上校的軍事能力。他把它總結起來就是:在如何和兩翼的部隊保持聯係方麵,上校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建議?還有如何傳遞信息?

這是一個令提金斯癡迷的地方。要是他說了算的話,他會讓整個營日夜不停地做通信演練。他沒能發現這支隊伍或者旁邊其他隊伍裏有任何相應的準備措施。

他一擊正中上校的阿喀琉斯之踵。[182]

在外麵,這種感覺變得明顯起來,越來越越來越越來越明顯!坎皮恩將軍要來接手指揮的消息改變了提金斯對世界的看法。

塹壕的情況和他預料的差不多。它們完全符合他在地窖裏的想象,就像一堆堆紅撲撲的礫土堆好了準備撒到公園的小徑上。從避彈壕裏出來就像是要爬進一輛為了倒土而豎起來的手推車一樣。對士兵們來說,這是份糟糕的工作,又要挖出一條通道,又要注意隱蔽。德國狙擊手自然正在尋找目標。我們的麻煩是要乘著日光盡可能多地把塹壕清理出來。德國人的麻煩是要盡可能多地幹掉我們的人。提金斯要確保夜色降臨前所有的士兵都保持掩蔽;對麵德軍指揮官則要想辦法盡可能多狙殺幾個人。提金斯自己手下還有三個一流的狙擊手,他們會試著盡量多地幹掉幾個德國狙擊手。這是自衛。

此外,還有大量敵人會把注意力投向提金斯指揮的這一段戰線。炮兵會繼續時不時地砸一發炮彈過來。他們不會砸得太頻繁,因為那有可能引起我們炮兵的注意,這樣就得不償失了。會有或多或少的高爆炸藥包被扔到前線上。德國人管這種炮叫“擲彈炮”[183],我們的人管它打出來的炮彈叫“香腸”。這些炮彈從空中飛過來的時候還能看見,你安排好觀察哨適時發出警報讓大家有時間隱蔽起來就好。因此德國人也就幾乎不怎麽用這種炮了,多半是因為炸藥消耗得多又不是很有效。就是說,它們在地上砸個坑的效果不錯,但打不到幾個人。

飛機,上麵安著那該死的發子彈的漏鬥——它們看起來就像個漏鬥——時不時地會沿著塹壕俯衝下來,但不是很頻繁。這麽做成本也太高了,它們通常隻會在頭上悠閑地盤旋,丟丟東西,同時,一發發榴霰彈在它們周圍炸開——還會在塹壕上灑下一陣彈雨。會有飛豬[184]、航空魚雷,還有其他航彈,漂亮而且閃閃發光的帶著翅膀的銀色的玩意從天上掉下來,一落到地麵或者鑽進土裏就爆炸。他們的玩意花樣無窮多,而且德國佬每隔一兩個星期就有個新玩意。他們也許就是在這些新玩意上浪費太多了。相當多的玩意都是啞彈。而且他們通常很成功的那些炮彈也有相當多成了啞彈。毫無疑問,他們開始感受到壓力了——精神上的,還有物資上的。所以,如果你不得不待在這些該死的地方,在我們的塹壕裏大概好過在他們的塹壕裏。我們的戰爭物資還不錯!

這就是消耗戰——一場傻瓜的遊戲!就殺人而言,這是場傻瓜的遊戲,但如果你把它看作陽光下散布在寬闊的大地上不同頭腦之間的鬥爭的話,也不是份無聊的工作。他們沒有殺掉多少人,但他們用了數不清的炮彈和非常多的腦力。要是你讓六百萬人手持鉛頭手杖,或者裝著磚頭的襪子,或者匕首,對上另外六百萬拿著同樣武器的人,三個小時之後,一邊會有四百萬人死掉,另外一邊六百萬人全部會死掉。所以,就殺人而言,這真的是場傻瓜的遊戲。你讓自己落到應用科學家手裏之後就會是這樣。因為這一切都不是士兵的成果,而是那些胡子拉碴,戴著眼鏡,眯著眼睛用放大鏡往外看的人的功勞。或者,當然,在我們這邊,他們的臉會刮得幹幹淨淨,也沒有那麽抽象。他們當屠夫隻有一點是高效的,他們使得成百萬的人可以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在手頭隻有刀的時候,你可沒法運得這麽快。從另一個方麵說,你的刀每捅一次都是致命的,而現在,你讓一百萬人隔著一千八百碼用步槍互相射擊。但是沒幾條槍打中過什麽。所以,相對來說,這個發明效率更低。它還把事情拖得這麽長!

突然,一切都變得無聊。

他們可能一整天都會這麽過,德國人會無比努力地想要殺掉一個兩個提金斯的士兵,他們的智慧隔了半個地球閃閃發光,而提金斯則要花費全副心思努力不要讓哪怕一個人受傷。一天結束的時候,他們會疲倦無比,而可憐的該死的士兵還要認認真真地去修補好塹壕。這就是平常一天的工作。

他在塹壕裏走著……他讓A連的連長靠過來,和他說了說他手下人運手榴彈的情況。指揮部右側的塹壕看起來比左邊情況好,有可能可以讓不少人安全地通過。A連連長是個瘦得驚人的五十歲禿頭男人。他禿得如此徹底,以至於鋼盔老是在他的顱骨上滑來滑去。他原來是個小船東,而且肯定很晚才結婚,因為他說過自己有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七歲。一兒一女。他的生意現在一年能掙五萬英鎊。想到如果他戰死了他的孩子們不用為生計發愁提金斯就很舒心。一個不錯的少言能幹的人,說話時,他的眼睛總是相當抽象地看著遠方。兩個月後,他戰死了,非常幹脆,一發斃命。

他很不耐煩,因為事情沒有任何進展。德國的那個大攻勢去哪了?

提金斯說:“你還記得前天晚上向你們投降的那個德國佬連隊準尉副官嗎?那個說他要用偷來的連隊經費在托特納姆宮路[185]上開個小甜品店的家夥?還是你沒有聽見?”

一想起那個看起來鬼鬼祟祟的穿藍灰色製服的士官——對一個乘著一場大攻勢混進來的人來說,他的衣服太整潔了——提金斯的心底就湧起一股強烈的不適感。對他來說,控製一個人的人身自由是件可憎的事——就像他自己當了俘虜一樣可憎,這是這個世界上他最害怕的事。事實上,這件事更可憎,因為被俘至少是一件你的自我意識無法控製的事情,而控製一個俘虜,即使是在紀律對你的強製要求下,多少也意味著你有自己的意識。而且這回的事情尤其令人討厭。就算正常情況下,雖然現在的確已經很不理智了,俘虜們給他一種他們是不幹淨的感覺,好像蛆一樣。這一點很不理智,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得不碰一個俘虜的話,他會感到惡心的。人和畜生的區別就在於人有自由。人的自由被剝奪了的時候,他就變得像個畜生。和他在一起就是和畜生生活在一起,就像格列佛和慧們一起一樣[186]!

更別說這個不幹淨的家夥還是個逃兵!

他是在那天早上三點被帶進營部避彈壕的,在德國人的攻勢完全停下來之後。看起來,他是靠著假裝遵守正常的進攻程序跑過來的。但是他一整晚都趴在一個彈坑裏,等到一切都安靜下來之後才爬到我們的前線。在逃跑以前,他往自己的包裏塞滿了連部的經費,甚至還有他能找到的所有文件。他在那個討厭的時間被帶到營部的原因就是因為那些錢和文件,A連覺得這些東西至少應該盡快送到副官手上。

營長、麥基尼奇、情報軍官和醫務官,還有提金斯他自己,他們在那裏安頓下來不久,那個小地方就變得臭烘烘的了,滿是軍隊發的朗姆酒和威士忌的味道。那個德國人的出現差點讓提金斯吐了出來,而他因為之前不得不指揮整個營撤退已經處在一種虛弱狀態。他覺得自己的兩個太陽穴因為眼球的壓力帶來的神經痛而痛苦不堪。

通常情況下,在俘虜被送到師部以前,審訊俘虜是絕對不允許的,但是一個逃兵比一般的俘虜激起了人們更多的興趣。那時,已經處在滑稽的抗命狀態下的營長嚴令提金斯把他能挖到的都從這個俘虜身上挖出來。提金斯懂點德文,那個德文說得不錯的情報軍官已經死了。鄧恩,接替他的那個人,一句德文都不會。

那個鬼鬼祟祟、瘦小、雙眼特別緊張的黑皮膚家夥回答起問題來相當幹脆:是的,德國佬受夠了戰爭,很難維持紀律,他要當逃兵的原因之一就是讓他的手下聽從命令實在是太累人了。他們沒有吃的。在推進的時候,根本就不可能讓士兵們從任何有吃的地方走開。他一直因為作戰不成功而受到不正當的斥責,而且他就站在那裏詛咒他以前的那些軍官!然而,當營長讓提金斯問他一些關於一種奧地利火炮的問題時——德國人最近把這種火炮引進到前線,它會發射一種裝著驚人分量的高爆炸藥的鑽地炮彈——那個家夥兩個腳後跟一磕,回答道:“不行,軍官先生,那就是叛國了!”[187]回答那個問題就是背叛祖國了。他的心理活動還真是難以揣測。他已經盡可能地解釋了他帶過來的文件,用上了幾個英文詞。大多是用來鼓勵德國士兵的東西,通報盟軍遭受的災難和士氣低迷的傳單,還有幾份沒有什麽價值的回文——大多是對流感病號的統計。但是當提金斯把一張打字機打出來的,自己都已經把上麵的標題忘記了的紙放在那個家夥眼前的時候,那個軍士叫了出來:“啊,那個不行!”[188]他還動了一下,好像要把那張紙從提金斯手裏搶過來。然後,他冷靜下來了,意識到他是在拿性命冒險,這毫無疑問。但是他的臉白得像死人一樣,還拒絕翻譯提金斯不明白的幾個短語;其實提金斯幾乎一個字都看不懂,因為那都是技術性的詞匯。

他知道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麽部隊調動的指令,但是那個時候他已經由衷地對整件事情感到厭煩了,他還知道那張紙正是參謀部不想前線的人隨便亂動的那種。因此,他沒有逼問下去。這個時候上校和他的兄弟們也膩煩了,聽了半天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提金斯就下令盡快把那個家夥送到旅部去,讓情報軍官帶著比平常多的衛兵押送著他。

對這整件事,提金斯最後記在心上的隻有一處:當那個家夥被問到準備把偷來的連部經費做什麽用時的回答。他要在托特納姆宮路上開一家小甜品店。他曾經在老坎普頓街[189]上當過服務生。提金斯隱約想知道他最後會怎樣。他們是怎麽處理逃兵的?說不定他們會把他們關起來,說不定他們會讓他們去當戰俘連隊的士官。他永遠都回不了德國了。這個他還記在心上——還有他對整件事情感到的恐懼和憎惡,就好像這件事情讓他本人也墮落了一樣。他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他現在突然明白過來,從各級參謀部發來的緊急通知很有可能都是因為那張紙的緣故!那個討厭的家夥想要抓走的那張紙。他記得他當時感覺那麽惡心,他都沒讓人給那個家夥上手銬。這裏有很多問題:一個人既可以當逃兵,還可以拒絕背叛他的祖國嗎?好,他可以。人性中的矛盾是無窮無盡的。看看營長,既是位幹練的軍官,也是頭糊塗的蠢驢,即使在處理軍事問題時也是這樣!

反過來說,這件事情也有可能是德國佬的陰謀。也許就是想把那張紙——調動指令——送到我們的軍部。按照慣例,重要的部隊調動指令是不會隨便放在連部辦公室的。通常不。也許德國佬是想把我們的注意力吸引到這一段戰線上來,而他們真正的攻勢可能要從別的地方展開。那也不可能,因為這一段戰線虛弱至極,全都是因為可憐的泡芙將軍不受後方的大人們待見,德國佬發了瘋才會去攻擊其他任何地方。數量驚人的法國軍隊也正在直直地朝這個地方趕來。那他有可能還是個英雄!——但是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英雄!

雖然他以前很樂意研究複雜的事,並用清楚的數據和複雜的計算把它研究透徹,但這種複雜的情況現在真是讓人力不從心。現在他對這件事情唯一的感覺是,感謝上帝,這可不關他的事。看起來德國佬不會來了。

他發現自己在為德國人的攻勢最後沒有來而惋惜。這太不可思議了。他怎麽會為沒有置身於隨時可能會死去的危險之中而惋惜?

A連連長高高的,瘦削,骨節突出,一臉哀傷,他的鋼盔現在滑到了蓋住他鼻子的地方,他凝視著遠方,說:“我很抱歉,德國佬沒有來!”

他很抱歉德國佬沒有來。因為如果他們要來,他們最好按照那個俘虜供出的時間來。他俘虜了那個家夥。他最好能因此給記上一功。這樣一來,他申請休假時,他們可能會想起他是誰。他想要休假。他想去看看他的孩子。他有兩年沒有見過他們了。兩年之間,五歲和七歲的孩子會變很多。他繼續嘟嘟囔囔地說著,絲毫沒有因為泄漏了自己私密的動機而羞愧。非常普通的人!但是他也是完全值得尊敬的。他說話的時候胸腔裏發出難聽的聲音。提金斯突然想到這個人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他的孩子了。

他希望這樣的兆頭別再找上他。他發現自己有時會看著好幾個人的臉,然後想到這個或者那個人很快就要死了。他希望他能改掉這個習慣,太不合適了。通常他都是對的。不過,他在那裏見到的幾乎每一個人都肯定會死的——除了他自己。他自己會傷在右鎖骨後麵那個柔軟的地方。

他很為那天早上敵人的攻勢沒有來而惋惜!因為如果他們要來的話,他們還不如就按照他在那個臭烘烘的避彈壕裏審問的那個俘虜供出的時間來。他的部隊俘虜了那個家夥。他現在就要作為第九格拉摩根郡步兵營的代理指揮官簽署營部的命令了。所以,這就等於他,提金斯,俘虜了那個家夥。而他迅速地命令把那個家夥和他那張寶貴的紙送到旅部的明智之舉可能會使他,提金斯,給旅部留下好感。然後他們就會讓他暫時指揮他的營。而如果他們這麽做了,他就可以好好工作,真正地把這個營變成他的!

他讓自己大吃了一驚,他的想法和A連連長完全一樣!

他說:“你挺聰明,發現那個家夥挺重要的,就把他迅速送到了我那裏。”A連連長科伊,他那張嚴肅的臉整個變得通紅。那麽,有一天,他,提金斯,也會因為聽到一個軍帽上有紅圈的家夥[190]的話而高興得臉紅!

他說:“就算德國人不來,這還是有好處的,有可能更好。那有可能是他們沒來的原因。”因為如果德國人知道我們已經搞到了他們的調動指令,他們自然可能會改變計劃,那會給他們添點麻煩。這不太可能。我們已經知道了他們計劃的消息可能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傳到他們的重要人物那裏。但是這是有可能的。這樣的事情是發生過的。

阿蘭胡德斯和那個準下士在陽光下安靜地一動不動地站著,就像是紅糊糊的塹壕的一部分。然而,塹壕的紅色礫土從這裏開始混上了越來越多的農耕泥灰土,再往下,塹壕就完全變成了衝積土,然後,又更快地變成了一種濕乎乎的玩意,就像流沙一樣。一片泥沼。他就是在那裏嚐試用虹吸管排水加固的。想到他戰線的盡頭,提醒了他。他說:“你知道怎麽和相鄰的部隊保持聯係嗎?”

那個一臉嚴肅的家夥說:“隻有剛開戰時在訓練營裏他們教的那些東西,長官。我參軍的時候。訓練是挺全麵的,但是現在都忘記了。”

提金斯對阿蘭胡德斯說:“你是通信軍官。怎麽和右翼或者左翼的部隊保持聯係,你又知道多少?”

阿蘭胡德斯,臉紅著,還結結巴巴的,他知道所有關於鳴叫器[191]和信號的東西。

提金斯說:“那隻是在塹壕裏,那些都是。但是在運動中,在軍官訓練營的時候,他們就沒有讓你們練習如何在運動中保持隊伍之間的聯係嗎?”

他們在軍官訓練營沒有練習過。開始的時候,它的確是在訓練大綱裏的,但是它總是被別的項目擠掉,槍榴彈訓練、擲手榴彈訓練、斯托克斯迫擊炮訓練。隨便什麽器械訓練都行,隻要不用帶著一群人穿過複雜的地形——比如說,沙山——向他們灌輸必須要保持隊伍和隊伍之間聯係的意識,或者一支隊伍獨自分開時安排聯絡小組的意識。

這也許就是提金斯的一個執念,也許是他從戰爭中學到的主要經驗——花上再大的代價,你也必須要和相鄰的隊伍保持聯絡。後來當他要指揮押運大批德國戰俘轉移的時候,有好幾次,他為了自己手下那些因為疲倦或者疾病掉隊的押運兵,或者士官——甚至還有軍官,安排了如此多的聯絡小組,以至於在一天行軍結束到達新營地的時候,幾乎沒有剩下幾個押運兵——比如說,還剩三十人押送著三千人。安排押運兵是為了防止戰俘逃跑,說起來,出於這個目的不派出那些聯絡小組或許更好。但是,另一方麵,除了被德國炸彈炸死的,他從來沒有丟過一個戰俘,也從來沒有丟下過任何掉隊的人。

他對A連的連長說:“請解決好你連隊裏的這個問題。我會盡快安排,把你們調動到隊伍的最右邊。要是士兵什麽都沒做,請你親自給他們講講這個問題,還要嚴肅地和所有的準下士、塹壕區段長、每個排裏最年長的士兵都說一遍。除此之外,馬上和我們隊伍右側緊鄰的威爾特步兵營連隊指揮官聯係上。這場仗隻有兩種結束的方式。我的意思是塹壕戰,要不是德國人馬上把我們攆到北海裏,就是我們把他們趕回去。那個時候,他們就會士氣低落,而我們就需要快速地移動了。阿蘭胡德斯中尉,吉布斯上尉給他的連隊訓話的時候請你到場,你要把他說的話傳達到其他的連隊。”

他說得很快也很清晰,他一切正常的時候說話就是這樣,他語氣生硬也是故意的。在德國人的攻勢可能馬上就要來的時候,他明顯不能召開一次軍官會議。但是他相當確定,如果他在一位連長、一位信號軍官和一位文書室的準下士麵前說話,他說的這些話總會有一部分進到營裏幾乎每一雙耳朵裏的。營裏會傳遍了“老爺子”把這個笑話當了真,而軍士們則會負責讓這個問題多少受到點注意。軍官們也會。現在能做的隻有這麽多了。

他跟在吉布斯後麵順著塹壕走開了,這個部分的塹壕絲毫無損,非常令人滿意,紅色礫土慢慢地被農耕泥灰土取代。他對那位好人說,這樣他們至少可以做點事,將那些喜歡對戰爭過程指手畫腳的平民一軍,就是因為這些幹擾,他們才落到了這步田地。吉布斯悶悶不樂地同意說,正是因為平民的幹擾他們才輸了這場仗。他們對正規軍討厭到了極致,每當某個平民看他們想要我們充分享受的這場泥巴仗裏還有那麽一點點正規訓練的痕跡,他就會用一堆假名字給報紙寫上一百封信,然後陸軍部長馬上就會采取措施來挽留那一百張選票。那天早上,吉布斯在讀一份後方報紙。

提金斯說的話讓自己都吃了一驚:

“哦,我們會收拾他們的!”這句話表達的是種不現實的樂觀精神。為了解釋自己的話,他說,麵對著如此罪惡的平民幹涉,他們的軍長都還能打得他媽的這麽好,這開始讓他們的遊戲沒法玩下去了。坎皮恩要來接手指揮就說明他們開始允許軍人在戰爭組織上有發言權了。這就意味著統一指揮,吉布斯表現出沉默的滿足。如果法國人接手了這條戰線,如果真的有了統一指揮,他們肯定會這麽做的,他就毫無疑問地可以回家去看他的孩子們了。他們所有的師部都必須從前線撤離到後方去整編和補充人員。

提金斯說:“回到我們開頭說的那個,比如說,你可以讓最靠外的那個塹壕段長、一個士兵和威爾特步兵營的人保持聯絡,他們也可以這麽做。比如說,為了互相辨識,他們可以分別在右臂和左臂上圍上手帕,有人這麽做過。”

“德國佬,”吉布斯上校嚴肅地說,“大概會盯著他們打。他們可能會盯著任何戴袖箍的人打。結果隻會更糟糕。”

他們是在他的要求下去看一段他負責的塹壕。文書室命令他在那裏為機槍性能測試做準備。他沒做。都沒了,什麽都沒了。他猜那肯定是那種新的奧地利火炮幹的。新的,很有可能,但是為什麽是奧地利?奧地利人通常對高爆炸藥沒有什麽興趣。不管它是什麽,這種炮發射的炮彈會把自己埋進土裏,然後炸飛半個宇宙,不過它的響聲和動靜小得驚人,就是往上一抬,就像頭河馬一樣。他,吉布斯,幾乎什麽都沒有注意到,如果,比如說,是地雷爆炸的話,你肯定會聽見的。當他們來向他報告說那邊有個地雷爆炸的時候,他根本就不相信他們。但是你自己也可以看到這個地方看起來就好像地雷爆炸之後亂七八糟的樣子。一顆小地雷,但還是地雷。

在被炸壞了的塹壕盡頭的隱蔽處,有一個六人雜務分隊扛著十字鎬和鐵鍬幹活,很有耐心,兩人一組。他們把爛泥和石頭挖出來,然後拍結實,然後下到剛挖出來的洞裏挖出更多的爛泥和石頭。水湧了出來,不知道該流到哪裏。那裏肯定有一股泉水。整個山坡就像蜂窩一樣布滿了泉眼。

你肯定可以說,這個地方埋過個地雷。如果是我們在推進,這可能是一顆德國佬留下來給我們鼓勁的小地雷。但我們是撤退到一直掌握在自己手裏的陣地上的,所以,這又不可能是顆地雷。

而且它隻把土朝前後炸開,幾乎沒有朝左右炸開,所以它炸出來的深坑更像是簡陋的礦道入口,而不是通常圓形的彈坑。一座土山立在提金斯和B連的塹壕之間,比人的視線所及要高得多。一座很大的土山,一座微縮的櫻草山[192]。但是比他們到目前為止見過的飛豬或者其他航彈炸出來的任何土山都要大得多。不管怎樣,這座土山高得足夠讓提金斯有機會隱蔽在下麵慢吞吞地走到B連的塹壕去。

他對吉布斯說:“那個機槍巢我們得再想想辦法。別再跟我往前走了。讓那些家夥把頭埋低點,要是德國佬又像是要扔泥巴過來就讓他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