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提金斯斜靠在那座挺大的土山的另一邊。他必須要獨自待一會兒,思考一下他的感情狀況和他的機關槍。他一直被排除在部隊事務之外,以至於他突然想起來,他對手下機關槍的狀況一無所知,也不了解那個負責照顧他的人——一個叫科布的新家夥——看上去一副走神的樣子,有個大大的曬傷了的鼻頭,還有一張大嘴。從長相上看,不是個適合幹這份工作的機警的人。但誰知道呢。

他餓了。從昨天晚上七點之後他就幾乎沒吃過什麽了,還在這期間的大部分時間裏走來走去。

他派達克特準下士去了A連的避彈壕,問問他們能不能給他個三明治,再來點摻了朗姆酒的咖啡。他派阿蘭胡德斯少尉去B連,通知他們他要過去看看士兵和營地。B連現在的指揮官是位剛從軍官訓練營來的非常年輕的小夥子。他要指揮一個側翼的連隊,這讓人有點煩心。但是康斯坦丁,上一任連長,死在了前天晚上。事實上,據說他就是那位遺體還掛在鐵絲網上的紳士,而這恰是讓提金斯懷疑那不是他的原因。要是他帶著自己的部隊靠攏的話,他不會跑到那麽偏左的地方去。不管怎樣,除了這個小夥子——本內特之外,沒有人可以接替他了。一個不錯的小夥子,很害羞,出操檢閱的時候幾乎連一道口令都喊不出來,但是腦子很靈光。他還好運地有個經驗異常豐富的連隊準尉副官,是那些老格拉摩根郡士兵之一。好吧,要飯的就別挑挑揀揀了!那個連隊今天早上報告發現五例流感患者,而且據說流感正在外界肆虐。[193]這又是一個他們必須要感謝外部世界的東西——這支不著調的軍隊!他們完全不管外部世界發生了什麽。他們真的都是隱士了。結果外部世界給他們來了這麽一手。為什麽就非要打擾他們這種修道士一樣的專注呢?

連那些糟糕的討厭的德國佬都得上了!照師部新聞簡報的說法,他們現在病得很厲害,整個整個的師都沒有辦法做出有效的行動。那可能是個謊話,目的是為了鼓舞士氣,但它也有可能是真的。那些德國士兵明顯吃不飽,而且吃的還是幾乎沒有營養價值的代食品。那個士官帶過來的文件明顯提到了采取一切可能的辦法預防這種惡疾傳播的必要性。另一份傳單情真意切地迫切地向部隊保證,他們和平民、軍官團吃得一樣好。很明顯,是出了什麽醜聞。另外一份他沒有時間全部看完的傳單在結尾宣稱:“這樣就成功地捍衛了軍官團的榮譽。”

這是個令人恐懼的念頭,他們麵對的這片廣袤大地上遍布著上百萬半饑不飽的腸胃,它們會讓痛苦的頭腦裏生出混亂來。那些家夥一定是有史以來存在過的最悲慘的人類。隻有上帝才知道,我們的英國大兵的生活就已經是地獄一般。但是那些家夥……想都不敢想。

想一想也很奇怪,你對那些地區居民的仇恨似乎大步跨過了這些交戰的地方。你真正仇恨的是那些平民還有他們的統治者。現在那些豬玀正讓塹壕裏的那堆可憐鬼餓著肚子。

他們很討厭。德國的戰士還有他們的情報和參謀人員隻是無聊和滑稽而已。無休無止地煩人。一想到他們把他幹淨整潔的塹壕弄成了那副模樣,他就煩得不行。就好像你準備外出一小時,把你的狗關在了客廳裏。你回來後發現它把你所有的沙發墊都撕成了碎片。你會想把它的腦袋敲下來……因此你也會想把德國兵的腦袋敲下來。但是你不是真的想要怎麽傷害他們。沒有什麽比不得不一直忍著半饑不飽、氣鼓鼓的肚子和由此而來的噩夢般生活在這個地獄裏更悲慘的了!難怪流感把他們搞得潰不成軍。

話說回來,德國人就是那種被流感一碰就會倒的人。他們是無聊的人,因為他們永遠都在朝著人們對他們的刻板印象逼近。你讀讀他們的傳單,那會讓你嘲諷地笑起來,同時也會讓你有點想吐。他們一直就像是自己的諷刺漫畫中的形象,而且他們一直都是歇斯底裏的……得了疑病症[194]……軍官團……驕傲的德國軍隊……光榮的皇帝陛下……偉大的成就……這樣的話一點不著調的軍隊的樣子也沒有,而且還一直不停地湧上來……疑病症!

一支不著調的軍隊是不可能被流感弄得很糟糕的。它既找不到他們的道德脈搏,也找不到他們身體的脈搏……不過,流感還是到了B連了。他們肯定是被前天晚上的德國佬傳染的。德國佬跳到了B連的頭上,那時還有近身搏鬥。真是麻煩。B連是個麻煩。它自然是被分配到了他們的戰線上最低最潮濕的區域。據報告說,他們連部的避彈壕潮得像上頭還在滴水的井一樣。能碰到這麽糟糕的營地的也隻有B連了。不知道該怎麽做——不是給他們的營地排水,而是驅走他們的黴運。但是,總是得做的。他現在就要去他們的營地發起一場攻勢了,但是他先派阿蘭胡德斯去宣布他要來了,這樣可以給那位不錯的年輕連長收拾房子的機會……

那些該死的德國佬!他們擋在他和瓦倫汀 溫諾普中間。要是他們願意回家了,他就可以和她坐在一起說上一下午的話。年輕姑娘就是用來做這個的。你勾引一位年輕姑娘為的是能夠完成你和她的談話。要不和她住在一起,這是做不到的。而你要是不勾引她,也就不能和她住在一起。不過,那隻是副產品。重點在於,不這樣,你就沒有辦法和她說話。你不能在街角,在博物館裏,甚至是在客廳裏和她說話。她有興致的時候,你不一定有——這說的是那種意味著你們靈魂最終交融的親密對話。你們必須要一起等待——一周,一年,一生,才能開始那場最終的親密對話。然後,痛快說完。所以……

事實上,那就是愛吧。這讓他大吃了一驚。那個詞在他的字典裏如此無足輕重……愛、野心、對財富的渴望,它們是些他從來都不知其存在的東西——能夠在他心裏存在。他是家裏的小兒子,無所事事,刻薄,有能力,常常閑散地思考人生,但是隨時準備承擔起家長的職責,前提是死亡要這麽安排。他原來就是個永遠的副指揮官。

他現在究竟成了什麽?成了個塹壕裏的哈姆萊特?不,上帝做證,他不是……他隨時準備好了行動,準備好了指揮一個營。按說他是個陷入愛河的人,陷入愛河的人不就該做像指揮一個營這樣的事情嗎?還有更糟的!

他應該寫封信給她。要不然她會怎麽想這位一度向她提出了不得體要求的紳士。退縮了,說了聲“再見!”或者連“再見”都沒有說,就這樣走掉了!一封信都沒來過!連明信片都沒寫一張!兩年!還真是個哈姆萊特!或者是隻豬玀!

好吧,那他應該寫封信給她。他應該說:“來函是為了通知你,我提議這場遊戲結束之後就和你同居。你要準備好一停戰就馬上把你自己交到我的手裏。請遵照執行。簽名,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第九格拉摩根營代理營長。”一份不錯的軍隊通告。看到他在指揮一個營,她應該會高興的,或者她不會那麽高興。她是個親德派。她熱愛那些正在把他提金斯的沙發墊撕成碎塊的令人生厭的家夥。

那不公平。她是個和平主義者。她認為打仗這樣的事情煩人且毫無意義。好吧,很多時候它們看起來的確是毫無意義。看看他整潔的礫土小道變成什麽樣子了,還有那些泥灰土。雖然它們現在的意義是可以讓他有掩蔽地坐下來。在陽光裏!還有好多隻雲雀。有人曾經寫道:

眾多的雲雀在她頭頂齊唱,竄到了看不見的地方![195]

這真是蠢話。雲雀才不能齊唱呢。它們就會發出一種像兩個軟木塞子互相摩擦的沒心沒肺的聲音……他腦子裏突然想到了一個畫麵。好多年前,好多好多年前,可能是在看完了那個炮兵折磨那個胖德國佬之後,因為那就在麥克斯碉堡的下麵……現在太陽肯定已經照到了伯馬頓!不過,他永遠都當不了鄉村牧師了。他要和瓦倫汀 溫諾普住在一起!他那個時候正從山陰麵下山,感覺挺好。多半是因為他已經離開了德國人的火炮一直尋找著的炮兵觀察哨。他大步朝下走著,薊草頭掃過他的臀部。顯然是薊草裏有種吸引飛蟲的物質。在一次著名的勝利之後,它們肯定會是這樣。所以有一大群燕子跟著他,在他身邊來回盤旋,它們的翅膀都碰到了一起,周圍二十碼全都是,它們的翅膀還會蹭過他和薊草頭。當藍天反射出它們背部的藍色的時候——它們的後背就在他的眼前——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位在海中闊步的希臘神祇。

雲雀就沒有那麽激動人心了。其實它們是在咒罵德國人的火炮。它們愚蠢而且無休無止地鳴叫著,詛咒著。就在不久之前還沒有幾隻雲雀。現在,炮彈又從大概一英裏外打過來了,天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雲雀。一大堆——好大一堆——像軟木塞子一起作響。不是在齊唱。它們在他頭頂唱著,然後竄到了看不見的地方!你幾乎可以說這是德國人又要朝你開炮的跡象。全能的上帝真是在它們小小的胸膛裏設置下了奇妙的本能啊!這可能也很準確。毫無疑問,炮彈越接近地麵,帶來的震動就越大,這就打擾了那些趴在窩裏的小胸膛。所以它們飛起來尖叫著,也許是在互相警告,也許隻是蔑視那些火炮。

他要寫信給瓦倫汀 溫諾普。之前一直不給她寫信就是個笨拙的豬玀的把戲。他提出要勾引她,沒有做到,還一句話不說就跑掉了……還把他自己當成個風流人物呢!

他說:“你吃東西了嗎,下士?”

下士踩在土丘的斜坡上,在提金斯麵前站穩了。他臉紅了,右腳的鞋底在左腳背上蹭著,右手拎著一把小錫壺和一個茶杯,左手拿條幹淨的毛巾包著一個小方塊。

提金斯考慮著,是應該先喝摻了軍用朗姆酒的咖啡來提升一下他對三明治的欲望呢,還是先吃三明治來增加一點他對咖啡的渴望……給瓦倫汀 溫諾普寫信是該被譴責的。冷血、玩弄女人的人才這麽做。該被譴責的!……這取決於三明治裏夾的是什麽。把他的胸骨下方向內凹陷的空洞填滿應該是很舒服的。但是應該先用固體,還是溫暖的**呢?

準下士手腳很敏捷,他把咖啡壺、茶杯,還有毛巾放在了一塊從土堆裏支出來的平的石頭上,毛巾一打開就可以當作桌布用,裏麵是三小堆袖珍的三明治。他說他在切三明治的時候已經吃了半罐熱過的菜豆燉羊肉。這堆三明治裏夾的是鵝肝醬[196];那一堆是搗成醬的醃牛肉加上黃油,其實是人造黃油,罐頭裏倒出來的鳳尾魚糊,還有醃菜裏找出來的碎洋蔥;第三堆是用辣醬油調味的原味醃牛肉。這就是他手頭全部的原料了!

提金斯微笑著看著這個小夥子忙碌的樣子,他說這簡直是大廚的傑作了。

那個小夥子說:“還不是大廚呢,長官!”他屁股後麵的軍鏟上還掛著一個馬紮。他在倫敦的薩沃伊飯店給一位大廚當過助手。他本來打算去巴黎的。“就是個幫廚,長官!”他說。他用軍鏟在那塊平的石頭跟前平整出一小塊地方,把馬紮放到了平整出來的空地上。

提金斯說:“你過去是不是也戴個白帽子,穿一身白色工作服?”

他喜歡想象這個金發男孩像瓦倫汀 溫諾普那樣穿著一身長長的白衣服。

準下士說:“現在不一樣了,長官!”他站到提金斯的旁邊,一直蹭著自己的腳背。他把烹調看作一種藝術。他更想當畫家,但是媽媽的錢不夠。他們的經濟來源在戰爭期間也枯竭了……如果營長能在戰後幫他說句話……他明白,打完仗以後,找工作是很困難的。所有那些逃過了服兵役的孫子,所有那些皇家陸軍勤務隊的人,所有那些在補給線上工作的家夥早就把機會搶走了。就像大家說的那樣,離前線越遠,工資就越高,機會也越好!

提金斯說:“我當然會推薦你。你一定會找到工作的。我永遠都不會忘了你做的三明治。”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些三明治濃烈幹脆的味道,或是甜甜的摻了朗姆酒的咖啡給人的溫暖舒適!在四月的藍天下,在一座山坡下,那條白毛巾上的所有的東西邊緣都在閃光。那個小夥子的臉也是!也許他的身體不是真的在發光。他的呼吸也變得很輕鬆。純淨的空氣!他會給瓦倫汀 溫諾普寫信的,“把你自己交到我手裏。請遵照執行。簽名……”他覺得自己是該被譴責的!比被譴責還要糟!他不應該勾引父親老朋友的孩子。

他說:“打完仗之後,連我找工作都不容易!”

不光是要勾引那位姑娘,還要邀請她和他一起過上沒有保障的生活。不能這麽幹!

準下士說:“哦,長官,不會的,長官!你可是格羅比莊園的提金斯先生!”

他有好多個周日下午都去了格羅比莊園。他媽媽是米德爾斯伯勒人,準確說是南岸區的[197]。他本來在上文法學校,準備上杜倫大學,就在……經濟來源枯竭的時候。一九一四年九月八號……

他們不應該把約克郡北賴丁區的小夥子分配到有威爾士傳統[198]的步兵營裏。這根本就不對。要不是那樣,他才不會碰到這個讓人想起不愉快往事的小家夥。

“他們說,”那個小夥子說,“格羅比莊園的古井有三百二十英尺深,而大宅角落那棵雪鬆有一百六十英尺高。古井的深度是雪鬆高度的兩倍!”他過去常常往井裏丟石頭,然後趴在那聽著。它們弄出來的聲音大得驚人,還很長,回聲像瘋了一樣響!他媽媽認識格羅比莊園的廚子,哈姆斯沃斯夫人。他還經常見到……他一緊張腳踝蹭得更厲害了。提金斯先生,他的父親,還有他、馬克先生、約翰先生、埃莉諾小姐。有次埃莉諾小姐的馬鞭掉了,還是他撿起來給她的……

提金斯再也不會在格羅比住了,再也沒有那種封建的氛圍了!他想,他要住在一套有四個房間的閣樓公寓裏,就在四個律師學院中的某一個頂層。和瓦倫汀 溫諾普在一起。因為瓦倫汀 溫諾普!

他對那個小夥子說:“看起來德國人的炮彈又要打過來了。去告訴吉布斯上尉,它們一接近就讓他的雜務小隊隱蔽起來,直到他們停下來。”

他想要和上天獨處……他喝了他最後一杯溫暖的甜甜的咖啡,裏麵還摻了朗姆酒,他深吸了口氣。想想看,居然會在猛喝一口加了煉乳當糖的摻了朗姆酒的溫咖啡之後滿意地深吸一口氣!該被譴責的!從美食的角度,該被譴責的!在俱樂部裏他們會怎麽說?好吧,他再也不會去俱樂部了!可惜喝不到俱樂部的波爾多紅酒了!很不錯的波爾多紅酒,還有冷餐櫃!

但是,既然這樣說,想想看,僅僅是因為可以躺在這裏指揮一個營,就滿意地深吸氣!——在一個斜坡上,在清新的空氣裏,還有兩萬個——兩萬!——“軟木塞子”在頭頂作響,而德國人的火炮正在為打出來的炮彈指引著方向,它們正在慢慢地接近!想想看!

他們可能正在試驗他們的新奧地利火炮,井井有條,無比的全麵。那是說,如果他們真的有新的奧地利火炮的話,也許他們沒有。師部因為這麽件武器激動得不得了。下發的命令說所有人都要盡力去獲取關於這種火炮的各種消息,而且據說它發射的炮彈的爆炸力非同尋常地驚人。所以吉布斯才會急不可待地得出結論,認為把他尚未完成的機槍巢炸成碎片的正是那種新火炮。真是那樣的話,他們還真是測試得非常全麵。

那門炮,或者炮群,開炮的聲音——他們每隔三分鍾才打一發,所以這可能意味著那邊隻有一門炮,而且裝彈需要大概三分鍾——非常大,音調還很高。他還沒有聽到過那種炮彈真正的爆炸聲,但是遠處傳來的聲響都極其沉悶。可能是當那種炮彈成功落地之後,它會非常不可思議地鑽到地下,然後才會被延時引信引爆。很有可能它對人員的殺傷力不大,但如果他們有足夠的火炮和足夠的高爆炸藥就可以把那種玩意扔遍整個前線,而且如果那種炮彈像在可憐的吉布斯的塹壕裏那麽有效的話,協約國這邊的塹壕戰算是打到頭了。不過,他們自然有可能既沒有足夠的火炮,也沒有足夠的高爆炸藥,而且很有可能在其他土壤裏那種玩意的效果不是很好。他們很有可能就是在試驗這一點。或者,如果他們隻是用一門炮開火,他們有可能是在試驗要打多少發才能把這門炮給打廢了;或者有可能他們隻是在試驗消耗戰的把戲罷了:把塹壕砸得稀爛總是有用的,再狙殺掉那些去修理塹壕的士兵。那樣的話,你時不時可以打到幾個人,或者,自然,有飛機的話……這些令人討厭的可能性簡直是無窮無盡!然而,很有可能,我們的飛機會發現那門炮,或是那個炮台。然後,一切都會停止了!

該被譴責的!他哼了一聲!要是你不遵守俱樂部的規矩就會被一腳踢出去,就是這樣!如果你從格羅比的副指揮官這個職位上退下來,就不用……出席營部出操檢閱了!他以一次想象中的爭吵為借口拒絕接受大哥馬克的錢,但是他沒有和馬克大哥有過任何爭吵。這對刻薄的人隻是在比誰更倔而已。再說了,你必須要給自己的佃農做出榜樣,不出軌,不酗酒,不撒謊,要不你就不能拿他們該死的錢。你要給他們提供最好的加拿大種糧,適合他們的土質的農業實驗;你要盯住自己的莊園管理人;你要修繕他們的房屋;你要送他們的兒子們去學手藝;他們的女兒們惹了麻煩的時候你也得照顧她們,還有她們的私生子,不管是你的,還是別人的。但是你必須住在莊園裏。你必須住在莊園裏!從那些可憐鬼包裏掏出來的錢必須要回到土地中,這樣,整個莊園裏的一切,包括那些獲準乞討的乞丐,才可以變得越來越富裕,越來越富裕,越來越富裕……所以,他才想象出了他和大哥馬克之間根本不存在的爭吵,因為他要讓瓦倫汀和他住在一起。在格羅比這樣的莊園裏,你不能讓瓦倫汀 溫諾普和你有什麽無盡的必要的心靈際會。你可以從仆人裏找個塗脂抹粉的情人,她總是會和其他的女仆吵架,因為她們都會想要她的工作,然後,方圓幾英裏的牧師都會因此震驚不已。佃農們會諷刺地欣賞這種事情:這是傳統的一部分,而且在整個區裏,他們自己也都是這麽幹的。但是這一位女士就不行了:你父親最好的朋友的女兒!他們希望上流女人就該有上流的樣子,他們甘願自己跑去墮落腐化,用他們的肥料錢和種子錢找妓女,毀掉整個莊園的前途,也不要你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他沒有從他哥哥那裏要他們一便士,等他自己繼承格羅比的時候,他也一個便士都不會要。幸好,還有他兒子這個繼承人,要不然他是不可能和那個女孩一起跑掉的!

兩陣劇痛穿過了他的身體:他兒子從來沒有給他寫過信;那個姑娘可能已經嫁給了一個陸軍部文員!在她被他拋棄,感情低落的時候!就是那樣,陸軍部的平民文員正是和他反差最大的!但是兒子的信可能會被他媽媽截住了。就像營長說過的,他們會對在他這裏的人幹這樣的事情。而瓦倫汀 溫諾普,聽過他的對話之後,再也不想要親密地加入同另一個人的對話裏!他們心有靈犀,感情是堅如磐石、不可動搖的!

因此他會給她寫信的:長著雀斑,直來直去的兩隻腳分得有點開,穩穩地站著,剛剛準備好說:“噢,得了吧,伊迪絲 埃塞爾!”她就是陽光!

哦,不,上天為證,他不能給她寫信!要是他挨了一槍或者瘋掉了……這樣的話,讓她知道他對她的愛是深刻又不可動搖的豈不是無比糟糕?它會讓事情愈發糟糕,因為到現在,**銳利的鋒緣可能已經被磨得沒有那麽令人痛苦了。或許沒有那麽令人痛苦!但是他仍然要不知悔改地要求她服從他的意誌,越過奧地利炮彈炸起來的土丘,飄洋過海。他們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後,承擔因此而產生的任何後果!

他躺了下來,右肩靠在土丘上,感覺就像一尊碩大而滑稽的雕像:一堆用泥塑的麵口袋,滑稽的短褲下麵露出來的是他沾滿了泥的膝蓋……米開朗琪羅雕刻的美第奇家族陵墓上的一個塑像。或許是他的《亞當》[199]……他感到大地在他身下動了動,上一發炮彈肯定落在很近的地方。他不會注意到爆炸的聲音的,那已經變成了一串如此規律的響聲。但是他注意到了大地的顫動……

該被譴責的!他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就讓我們是該被譴責的吧!就這麽定了!我們又不是什麽德國佬戰略家,要去不斷地平衡躁動的道德上的對錯!

他用左手把茶杯從石頭上拿了起來。小阿蘭胡德斯從土丘後麵繞了過來。提金斯把茶杯朝斜坡下麵的一塊稍大的石頭摜去。他對阿蘭胡德斯滿是期待、帶有詢問意味的眼神說道:“這樣它才不會被更粗鄙的人用來舉杯祝酒!”

那位小夥子驚呼了一口氣,臉紅著說:“那你也有一個愛人,長官!”[200]他用那種英雄崇拜的語氣說,“她是像南茜一樣,在巴約勒嗎?”

提金斯說:“不,不像南茜……或者,也許,是的,有一點像南茜!”他不想因為暗示說任何不像南茜的女人都可以被愛而傷害那個小夥子的感情。他有種預感,這個孩子會受傷害。或者,也許,這隻是因為他遭受過的痛苦已經夠多了。

那個小夥子說:“那你會得到她的,長官,你肯定會得到她的!”

“是的,我可能會得到她!”提金斯說。

那位準下士也繞過土丘跑過來了,他說A連全都隱蔽好了。他們一起繞過那土堆,朝B連的塹壕方向走去,結果他們都滑到了那裏麵。地勢突然降低了,這裏肯定很濕。塹壕盡頭幾乎就是一塊小沼澤地。緊鄰的那個營甚至在塹壕前堆了好幾碼高的沙袋胸牆,直到他們的塹壕延伸到山坡上為止。這裏是弗蘭德斯,布滿野鴨的澤國。那一小塊沼澤會使人的聯絡變得很困難。在提金斯安裝他那個虹吸管的地方有很多水不停地被排出來。那位年輕的連長說他們得先把塹壕淘幹,然後才能挖一條通到泥沼裏的小排水溝。他們是用鐵鍬把水舀出去的。兩把鐵鍬還靠在用樹枝編成的胸牆護牆板上。

“好吧,你們不應該把鐵鍬到處亂放!”提金斯喊道。他對虹吸管的效果感到非常滿意。同時,我軍也開始了一場相當可觀的火炮佯攻。這很快就變得讓人受不了了,感覺就好像幾碼開外就有一門血腥瑪麗巨炮一樣。它轟轟開火了。也許是飛機報告了那門奧地利火炮的位置,要不就是我軍在攻擊他們的塹壕,好讓他們那門武器閉嘴。這感覺就好像是一個矮人闖進了一場對話、一場衝突當中——說話動手的都是乳齒象[201]。周圍的聲響如此巨大,連天都好像黑了下來,這是種心理上的黑暗。你沒有辦法思考。一個黑暗的時代!大地晃動了。

他從一個相當高的地方看著阿蘭胡德斯。他正在享受一種難得的風景。阿蘭胡德斯的臉上帶著一種癡迷的表情——就像一個人作詩時候的表情。一坨一坨長長的稀泥在空中包圍著他們,就像被拋起來的黑色煎餅。提金斯想:“謝謝上帝,我沒有給她寫信。我們讓人給炸飛了!”泥土像一隻疲倦的河馬一樣轉了一下,它慢慢地落在了側躺著的達克特準下士的臉上,然後像緩慢的波浪一樣落到了別處。

一切都很慢,很慢,很慢……就像慢放的電影一樣。泥土移動起來似乎永遠不會停止。他一直懸浮在空中,就好像他是按自己期望那樣懸浮在那塊刷過白漆的雞冠麵前。巧合!

泥土在他腳下慢慢地冷靜地吞噬著,它同化了他的小腿、他的大腿,它把他腰部往上的部位都囚禁住了。他的手還可以動,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套在救生圈裏的人。半固體的泥土慢慢地挪動他。

在他下方,在一座土堆下麵,小阿蘭胡德斯看著他,棕色的臉上眼睛大而黑,眼白泛著藍色。從黏糊糊的泥土裏伸出來一顆頭,下麵是衝鋒的戰馬!他可以看到他祈求的嘴唇在動,組成了一句:“救救我,上尉!”提金斯說:“我得先救我自己!”他連自己的話都聽不見,周圍的聲響大得令人難以置信。

一個人站到了他頭上,他看起來高得不得了,因為提金斯的臉和那人的皮帶齊平。但他其實是個小個子,倫敦東區來的大頭兵,名字叫科克肖特。他抓住了提金斯的兩隻胳膊往外拉。提金斯試著想用腳踢土,然後他意識到還是別用腳踢的好。他被非常順利地拉了出來。科克肖特和一個趕來的軍士合力把他拉出來。他們三個人都咧嘴笑了。他順著滑動的泥土朝阿蘭胡德斯滑過去,他朝那張慘白的臉笑了笑。他一直在滑倒。他覺得脖子上,就在耳根下麵,有種強烈的灼燒感。他的手伸下去摸了摸那個地方。手指上全是泥,帶有一點點粉色。可能有個痤瘡爆開了。至少,他手下的兩個人都沒有死。他激動地朝那兩個大頭兵打著手勢。他做出了挖掘的動作。要他們去拿鐵鍬。

他站在阿蘭胡德斯頭上,就在稀泥的邊上。也許他會沉下去的,他沒有沉下去。沒有淹過他的靴筒。他覺得自己的雙腳又大又有支持力。他知道出了什麽事。阿蘭胡德斯卡在那股弄出這個泥塘的泉水的泉眼裏了,就像在埃克斯摩爾的泥沼上一樣。他在那張說不清楚的、小小的臉上方彎下腰,他又往下彎了一點,手伸到了爛泥裏。他必須要趴在地上,用手和膝蓋支撐身體。

憤怒闖進了他的腦海裏,他被狙擊手打了一槍。在他感覺到疼痛以前,他聽見了,他意識到在地獄般的巨響裏有股親近的嗡嗡聲。這就是要瘋了一樣趕快挖的原因。或者,不用……他們的位置很低,在一個大開口的洞裏。尤其是當你用手和膝蓋撐著趴在地上的時候,就沒有要瘋了一樣趕快挖的原因。

他的手伸進了稀泥裏,還有他的小臂,他的手費力地順著油滑的布匹往下摸,埋在油滑的布匹下麵。泥濘的,不是油滑的!他往外一拉,那個小夥子的雙手和胳膊出來了。下麵好辦多了,他的臉現在離那個小夥子的臉很近,但是他卻聽不到他在說什麽。有可能他已經昏過去了。提金斯說:“感謝上帝,我的力氣還挺大!”這是他第一次因為力氣挺大而充滿感激之情。他把小夥子的手搭在自己的肩頭,這樣他的手可以摟住自己的脖子。那雙手黏糊糊的讓人不舒服。他喘不過氣來,往後一拖,那個小夥子又往上冒了一點。他肯定已經昏過去了。他一點力都沒出。這些稀泥簡直髒死了。這是對一個文明的譴責,他,提金斯,有這麽大的力氣卻從來沒有必要用它。他看起來就像一堆麵口袋,但是至少他可以把一副牌撕成兩半。如果他的肺沒有……

科克肖特,那個大頭兵,還有軍士就站在他旁邊,咧嘴笑著,扛著那兩把不應該靠在他們塹壕的胸牆上的鐵鍬。他覺得非常煩躁。他之前打手勢想說的是要他們去把達克特準下士挖出來。可能再也不是達克特準下士了。可能現在隻有個“它”——一具屍體!到頭來,他可能還是死了個士兵!

科克肖特和那個軍士把阿蘭胡德斯從稀泥裏拉了出來。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了出來,就像從沙裏往外拉沙蟲一樣。阿蘭胡德斯站不起來,他的雙腿一下就軟了下去。他像朵沾滿了泥的花那樣癱了下去。他的嘴唇在動,但是你聽不見他在說什麽。提金斯把他從那兩個扶著他的人手裏接過來,然後把他放在土堆往上一點的地方。

提金斯衝著那個軍士的耳朵大喊:“達克特!去把達克特挖出來!趕快!”

他跪下來摸了摸那個小夥子的背。小夥子的脊柱可能受傷了,他沒有疼得抽搐,不過,他的脊柱還是有可能被傷到了。不能把他留在這裏。要是能找到個擔架的話,就應該讓擔架兵把他抬走。但是他們過來的時候可能會被狙擊手盯上。也許,他,提金斯,如果他的肺撐得住的話可以扛著這個小夥子。要不行,他就拖著他走。他感覺很溫柔,就像一位母親,同時也很強大。可能把這個小夥子留在這裏更好,這不好說。提金斯說:“你受傷了嗎?”炮聲基本上都已經停止了。提金斯看不到他有任何流血的地方。那個小夥子輕聲說:“沒有,長官!”那他可能就是暈厥了,很有可能是彈震症。說不清楚彈震症是怎麽回事,或者它會對你有什麽影響,或者炮彈散發出來的煙氣對人又有什麽影響。

他不能停在這裏。

他像夾一床毯子那樣把那個小夥子夾在胳膊下。如果把他扛在肩上他就可能太高了,會被狙擊手打到。他走得不是很快,他的雙腿非常沉重。他重重地朝那個小夥子之前被困住的泉水的方向走了幾步。現在水更多了,泉水正灌進那個坑裏。他不能把那個小夥子留在那裏。你可以想象,之前阿蘭胡德斯的身體就像木塞一樣把泉眼堵住了。這就像家裏,那裏也有這樣的泉,也像在泥沼上挖獾子,其實更像挖溝排水。獾子的窩是幹的,就在格羅比上麵的泥沼地裏。四月裏陽光燦爛,還有好多雲雀。

他正在往土堆上爬,有那麽幾英尺長的地方沒有別的路。他們之前一直在炮彈炸出來的坑道口裏。他朝左邊爬,朝右走可以更快下到塹壕裏,但是他想讓土堆擋在他們和敵人的狙擊手中間。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有更多的光照到了他們身上。

正是這個時候!啪!啪!啪!四分之一英裏以外的地方傳過來的脆響……子彈尖叫著從頭頂飛過,拉著長音飛到別的地方。這不是狙擊手開的槍,是敵人營裏的普通士兵。有機會!啪!啪!啪!子彈尖叫著飛過頭頂。營裏的普通士兵朝任何奔跑的東西開槍都會激動。德國人打高了,扳機扣得太重。他現在也是個肥胖的、跑動的東西。他們開槍的時候是憎恨,還是覺得好玩?多半是憎恨!德國人啊,可沒有什麽幽默感。

他喘不過氣來了,他的兩條腿就像兩根痛苦的長枕頭。如果他能做到的話,還有兩步就能到更平一點的地方了……好的,做到了!……他到平地上了。他之前一直在爬,往碎土堆上爬。他必須要長長地喘一口氣。他的左腳陷進了土裏,本來是盡力用他的右臂把阿蘭胡德斯扛在身前。他的左腳陷進去的時候,這位小夥子的身體就直直壓在了他身上。不用說,這堆大塊大塊的硬土塊裏有裂縫,不像通常挖出來的土。

那個小夥子亂踢著,尖叫著,自己掙脫開來……好吧,他想走就走吧!那尖叫聲就像著了火的馬廄裏馬的叫聲。子彈從頭上飛過去了。那個小夥子跑了,雙手捂著臉消失在土堆另一邊。這是一個圓錐形的土堆。他,提金斯,現在可以趴在地上匍匐前進了。這真令人滿意。

他匍匐向前,用他的臀部和肘部推動身體前進。匍匐前進大概是有標準動作的吧,他不知道。一塊塊的土看起來很友好。作為被扔到地麵的底層土而言,它們感覺上去或者聞起來都不是特別的酸。不過,想讓它們用來種莊稼或者長出草還需要很久。可能從農業方麵說,這個國家很長一段時間情況都會很糟糕了……

他對自己的身體很滿意,它已經兩個月沒有做過什麽像樣的鍛煉了——作為一位副指揮官。他甚至都不能期望自己能有現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但是那可能很大部分都是精神上的問題!不用說,他剛才恐慌得不得了。那隻是合理的反應。想到那些德國佬追殺那些不幸的人就讓人不舒服,多麽讓人惡心的事情。不過,我們也這麽幹……那個小夥子肯定也恐慌得不得了。突然地,他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害怕看到戰場上的一切。好吧,你不能怪他。他們不該送女學生到前線來。那個小夥子就像個女孩一樣。然而,那個小夥子還是應該留下來看看他,提金斯,是不是中了一槍。他左腿陷進去的樣子應該能讓那個小夥子想到他可能是中了一槍。他應該是被溫柔地掃射倒地的。

在那座土堆的背後,科克肖特和那個軍士正趴在地上用被叫作掘壕工具的短柄軍鏟挖著。

“我們找到他了,長官,”軍士說,“全給埋進去了,隻能看到他的腳。我們不敢用鐵鍬,怕把他砍成兩截了。”

提金斯說:“你說的對,把鐵鍬給我。”科克肖特原來是個布店的學徒,軍士是個送牛奶的。很有可能他們都不怎麽會用鐵鍬。

他的優勢在於小的時候挖過各種各樣的東西。達克特是被水平地埋在下麵的,一直伸到了圓錐形土堆的裏麵。至少他的腳伸出來的樣子是這樣的,但是你說不清楚他的身體到底擺成了什麽樣子。它可能彎向左邊,或者右邊,還可能是朝上的。

提金斯說:“拿著你們的鏟子從上麵挖!但是給我留出地方來。”

腳趾是指向天的,那軀幹就幾乎不可能是朝下的。他站在那雙腳的下方,用鐵鍬瞄準了十八英寸下的位置重重一挖。他喜歡挖土,幸好這塊土是幹的,很順暢地就順著土堆滾下去了。這個人大概被埋了十分鍾了,感覺不止,但是可能沒有那麽久。他應該有機會,也許土壤不像水那麽讓人不能呼吸。

他對軍士說:“你知道怎麽做人工呼吸嗎?給溺水的人?”

科克肖特說:“我會,長官。我是伊斯靈頓[202]泳池遊泳冠軍!”科克肖特是相當厲害的一個人。大概是一八六六年,在一個家夥想要開槍刺殺格萊斯頓[203]先生的時候,他的父親敲了一下那人的胳膊。

他把鐵鍬一拔,很多土順從地滾到了一邊。達克特準下士瘦弱的腿露了出來,一直到大腿根,他的膝蓋彎著。

科克肖特說:“這次他就沒蹭腳踝!”

軍士說:“連長被打死了,長官。一顆子彈鑽進了他腦袋裏!”

讓提金斯煩心的是這又是一個被打到頭的,他明顯是躲不開它們了。為這個煩心其實很蠢,因為在塹壕裏,大多數受傷的人都是被打到頭的。但是上天總可以稍微多點想象力吧,就算幫幫忙吧。想到他在那個小夥子死之前吼過他,這也很煩心。因為那個小夥子把鐵鍬亂放。被吼了一頓總會在小夥子們的心頭留下大半個小時不好的印象。那有可能是他生命裏的最後一件事,所以他死的時候也不開心……希望上帝會補償他吧!

提金斯對軍士說:“讓我來。”達克特的左手和手腕出現了,手垂著,幹淨得讓人不敢相信,放在和大腿齊平的地方。這樣就能看出他身體的走向了,你可以繞著他清理。

“他才二十二歲。”軍士說。

科克肖特說:“和我一樣大。他特別注意你的拉繩槍管刷[204]。”

過了一分鍾,他們拽著達克特的腿把他拉了出來。他的臉上可能卡有一塊石頭,那樣他的臉就可能是受傷了,也有可能他臉上沒有,可這是個不得不冒的風險。他的臉黑黑的,睡著了——就像瓦倫汀 溫諾普在垃圾桶裏睡了一覺一樣。提金斯走開了,留下科克肖特有條不紊地給那具躺在那裏的軀體做人工呼吸。

對他來說,多少有點滿足的就是,不管怎樣,在這次小小的事件裏,他一個士兵都沒少,隻死了一個軍官。從軍事上來說,這種滿足是不對的。不過,鑒於這麽想誰都傷害不到,所以也沒什麽壞處。但他總是對他的士兵有種更大的責任感。在他看來,他們來這裏不是出於自願。這種感覺就和他覺得虐待動物是比虐待一個人——除了孩子以外——更加讓人厭惡的罪惡一樣,這毫無疑問是不理智的。

在交通壕裏,有個小個子靠在那塊用白灰刷了一個碩大的A的波形鐵皮上,穿著一身非常幹淨的博柏利薄軍用外套,上麵掛著一大把級別徽章——精紡羊毛織成的皇冠,還有別的什麽東西!他還戴著一頂看上去很優雅的鋼盔。你要怎麽做才能讓一頂鋼盔看起來很優雅!那人手裏拿著條獵鞭,鞋上帶著馬刺。這是一個來視察的將軍。

那個將軍和藹地說:“你是誰?”然後又不耐煩地說,“這個營的指揮官跑到那裏去了?為什麽怎麽都找不到他?”他又接著說,“你髒得讓人惡心,像個黑摩爾人[205]。我想你是有原因的吧。”

和提金斯說話的是正在氣頭上的坎皮恩將軍。提金斯像個稻草人一樣立正站好。

他說:“我負責指揮這個營,長官。我是副指揮官提金斯,現在暫時代理指揮。找不到我的原因是我剛暫時地被埋住了。”

將軍說:“你……我的上帝!”他後退了一步,嘴張得大大的。他說:“我剛從倫敦來!”接著道,“上帝啊,你不能我一接手指揮你就把我的一個營置之不理了!”他說,“他們說這是我的部隊裏最能打的營!”然後激動地哼了一聲,接著說,“我的勤務官和萊文都找不到你,也找不到能找到你的人。結果你就這麽兩手插在兜裏悠閑地走過來了!”

在一片寂靜中,因為火炮現在已經停下了,雲雀們也休息去了,提金斯可以從他肺部有點幹燥的摩擦中聽到自己的心跳。心髒重重地跳得飛快,給人一種恐懼的效果。他自語著:“他之前在倫敦和這一切有什麽關係?他想娶西爾維婭!我敢打賭,他是去娶西爾維婭去了!”這就是為什麽他之前一直待在倫敦。這是他的一個執念:他吃驚和激動的時候會想到的頭一件事。

他們總是會為來視察的將軍安排這種完全安靜的時刻。也許是雙方偉大的總參謀部互相替對方安排的。更有可能是,我們的大炮裂成兩半之後,終於成功地讓德國佬知道,我們要它們閉嘴了——我們開炮的時候是像天主教徒說的那樣有“特別意向”[206]的。那簡直像打電話一樣有效。德國佬就知道對麵不一般了。如果可以,還是永遠不要把對麵惹火比較好。

提金斯說:“我剛被劃了一下,長官。我在口袋裏摸我的急救包。”

將軍說:“像你這樣的家夥根本就不應該待在會受傷的地方,你的位置是在後勤補給線上。我把你派到這裏來的時候簡直是瘋了。我要把你送回去。”

他接著說:“你可以解散了。我既不要你的幫助,也不需要你提供的信息。他們說這裏有個很厲害的軍官在指揮。我想要見他……名字是……名字是……無所謂。解散!”

提金斯步履沉重地沿著塹壕走開了。他心裏升起一個念頭,對自己說:“這是片希望和榮譽之地!”[207]然後,他大聲說道:“上帝做證!我要把這件事情告到總指揮官那裏去!如果有必要,我要告到樞密院和國王那裏去。上帝做證,我會的!”那個老家夥絕對不應該那麽和他說話,那是把個人恩怨帶到軍隊事務裏來。他站在那裏考慮該怎麽給旅部寫信。

副官諾丁沿著塹壕跑了過來,他說:“坎皮恩將軍要見你,長官。他星期一就要接管這支隊伍了。”他接著說,“你剛去了個糟糕的地方,長官。我相信你沒有受傷。”對諾丁來說,這是少見的多話。

提金斯自語道:“那我隻能指揮這支部隊五天。在他開始指揮之前,他就不能把我趕走。”在那之前,德國佬多半已經穿過他們陣地了。五天的戰鬥!謝謝上帝!

他說:“謝謝。我見過他了。是的,我沒事,就是髒死了!”

諾丁的小黑眼睛裏閃過一絲痛苦。他說:“當他們說你挨了一發的時候,長官,我覺得我要瘋了。我們肯定撐不下來的!”

提金斯在想,他是應該在那個老家夥接手之前還是接手之後給旅部寫信。諾丁在說:“醫生說阿蘭胡德斯會沒事的。”

要是他的申訴是抗議個人歧視的話,這樣可能更好。

諾丁說著:“當然,他的一隻眼睛保不住了。實際上……它基本上已經沒了。但是他會沒事的。”

下部

第一章

走進這個廣場就像突然死去了一樣,對一個剛才還在被數不清的人擠來擠去、被無盡的呐喊震得雙耳欲聾的人來說,這裏是如此寧靜、如此冷清。呐喊聲持續了很久,以至於帶上了一種牢固、不可變動的東西,像生命一樣。所以,這裏的寧靜看起來像死亡,而現在,死亡也進到了她心裏。她要去麵對一個住在空****的房子裏的瘋男人。那幢空****的房子還在一個空****的廣場上,廣場周圍的房子看起來都像極了十八世紀的東西,銀灰色、僵硬、安詳,它們裏頭也該是空****的,還住著死去了的瘋男人。是該做這個的時候嗎?在全世界都因為快樂而發狂的今天?去給一頭扔掉了所有家具,並且連門童都認不出來的熊當飼養員——他發狂了,但不是因為快樂!

這比她想象的還要糟。她本來以為會扭開一間高大、空****的房間的門把手,在關著百葉窗、光線暗淡的空間裏,她會看到他懷疑地扭頭看過來,就像一隻在它灰暗的巢穴裏被人發現的灰色獾子或者狗熊一樣,還穿著軍裝。但是她連做好準備的時間都沒有。在最後的時刻,她要鼓起很大的勇氣,她要變成一位彈震症病人冷冰冰的護士。

但是連最後的時刻都沒有,他朝她衝了過來,就在門外,更像隻獅子。他過來了,全身灰色,他灰色的頭發——也許是他頭發裏的一縷縷灰發——閃閃發光,他嘭的一聲拉上了門,快步衝下台階,身體朝一邊歪著。他的胳膊下麵夾著一件小家具——一個櫃子。

一切都太快,就像大腦突然一陣**,周圍的房屋都在搖晃。他看著她,他大概是在笨拙的大步前進的時候猛一下停住的。她沒有看見,因為她隻看到了房屋的晃動。她看到他灰藍色的雙眼似遊魚一般終於定在了木質般的臉上——粉白的臉。他臉上粉色的地方太粉,白的地方太白,過頭了就顯得不健康。他穿著灰色的手工呢外套,他不該穿手工呢或者灰色,這讓他看起來塊頭更大。他本來可以被打扮成……哦,比如說,一個漂亮的人!

他在做什麽?笨手笨腳地在他難看的褲兜裏翻著。她聽到他那帶點摩擦聲,還有點喘的嗓音,搖了搖頭。

他大聲說:“我要去把這個玩意賣了……待在這裏。”他摸出一把門鑰匙。他在她身邊重重地喘著氣,走上了台階。他就在她身旁,在她身旁,在她身旁。待在這個瘋子身旁讓人覺得無盡地悲傷,也無盡地開心。因為如果他還清醒,她就不可能待在他身邊了。如果他瘋了,她就可以在他身邊待上很長時間。或許他根本就不認得她了!她可能會在一個認不出她的人身邊待上很長時間,就像照顧你的嬰兒那樣!

他正在用他的小鑰匙對著鑰匙孔起勁地捅來捅去。他就會這樣,這才是正常的。他就是那種會捅半天鑰匙孔的笨手笨腳的人。她不想讓這點發生什麽變化,但是她會好好打扮打扮他。她說:“我真的是在考慮要準備和他在一起住很長時間了!”想想看!她對他說:“是你找我來的嗎?”

他把門打開了,他喘著氣——他可憐的肺!然後說:“不是,進去吧!我正要……”

她在他的房子裏了。她像一個孩子……他沒有找她來……像一個孩子一樣在一個大大的黑暗的洞窟門口膽怯了。

屋裏麵很黑,地上鋪的是方石板。大廳裏固定的家具被拆走後,龐貝紅[208]的牆上露出一片片淡粉的傷疤。她要住的地方就是這裏了嗎?

他在她的背後,喘著氣說:“在這等著!”照進大廳裏的光變亮了些,那是因為他從門口走開了。

他正在衝下台階。他的靴子真大。因為胳膊下麵夾著那件家具,他朝一邊歪著,搖搖晃晃地走著。他看起來真滑稽,真的。但是當你走在他身旁的時候,快樂就從他穿的手工呢衣服裏散發出來。它就湧了出來,把你包裹在其中,就像電暖爐放出的溫暖,不過暖爐的溫暖是不會讓你想哭和禱告的——那個傲慢的笨蛋。

不,他一點都不傲慢。那就是粗魯無禮!不,他也不是粗魯無禮的。她不能追著他跑。他是一塊閃亮的光斑,長著粉色耳朵和愈發銀灰的頭發。他沿著十八世紀房屋前的圍欄重重地跑著,他就是個十八世紀的人[209]……但是十八世紀從來沒有發過瘋,唯一一個從來沒有發瘋的世紀。直到法國革命為止:法國革命那種事,要不是沒有瘋,要不就不是十八世紀會做的事情。

她猶豫地走進了陰影,她又猶豫地走到了光亮下……有種長長的空**的聲音傳來——海在說:噢,噢,噢,綿延好幾英裏。這就是休戰。今天是休戰日。她已經忘記了。她要在休戰日被與世隔絕地關起來了!啊,不是被關起來!不是被與世隔絕地關在這裏。良人屬我,我也屬他![210]但她最好還是把門關上吧!

她就像親吻他的嘴唇那樣小心地把門關上了。這是個預兆。今天是休戰日,她應該離開的,但是她關上了門……不是對休戰日關上了門!而是對做出……改變關上了門!

不!她不應該離開!她不應該離開!她不應該!他告訴她等在這裏。她沒有與世隔絕。這裏才是整個地球最令人興奮的地方。她不是注定要過上修女一般的生活的!她要在一個瘋子身邊度過她的白晝,還有她的夜晚……休戰日的夜晚!無數代人都會記得這個夜晚的。而一個活著見證過那一天的人一定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休戰日的晚上你在做什麽?良人屬我,我也屬他!

石砌的大台階上沒有地毯,踏上這樣的台階就像參加一個儀式。從前門一進來就是大廳,你要朝右轉一個角才能走到一個房間的入口。真是奇怪的布局。也許十八世紀的人害怕穿堂風,也不喜歡把飯廳放在大門附近的地方。良人屬我……為什麽會一直重複這個滑稽的句子?再說了,它是《雅歌》裏的,對吧?頌歌中的頌歌!那現在引用它是在褻瀆神靈吧,當你要……不對,祈禱的關鍵是在意念,所以褻瀆神靈的關鍵也應該是意念,她根本就不想引用這句話。它跳出來隻是因為她緊張了。她在害怕,她在一幢空房子裏等一個發了瘋的人。空****的台階上傳來了聲響!

她就像法蒂瑪一樣,推開一間空****的房間的門。[211]他也許會回來殺了她的。性壓抑導致的瘋狂常常是致命的……你在休戰日那天晚上做了什麽?“我在一幢空房子裏被殺了!”因為,毫無疑問,他肯定不會讓她活到午夜的。

但也許他沒什麽性壓抑。她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有,倒是有證據證明他沒有。是的,他沒有,他永遠是個紳士。

他們把電話留下了!窗戶上的百葉窗自然是拉得好好的,但是在從百葉窗的縫隙裏透進來的昏暗光線裏,白色的大理石閃著鎳白的光。壁爐台,全都是帕羅斯大理石砌成的,壁爐台由兩根雕刻著公羊頭的柱子支撐著,非常貞潔。[212]天花板和直直的壁帶組成了繁複對稱的圖案,也是貞潔的。十八世紀——但是十八世紀的人可不怎麽講貞潔……他就是個十八世紀的人。

她應該給她媽媽打個電話,立刻通知那位穿著不整潔的配有紫色腰帶黑外衣的名人,她女兒即將采取的重要……

她的女兒要做什麽?

她應該從這棟空房子裏跑出去。因為想到他很有可能是要回來殺她,她應該是被嚇得瑟瑟發抖。但是她沒有。她是怎樣?興奮得顫抖?大概是。因為想到他要回來了,如果他殺了她……沒辦法!她還是激動得渾身顫抖。她必須給她媽媽打個電話,她媽媽也許想知道她在哪裏。但是她媽媽從來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在哪裏。她太守規矩了,從來都不會惹麻煩!……想想看!

不過,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裏,她媽媽也許想知道。她們應該互相交換喜悅之情,因為她弟弟現在是永遠的安全了,其他人也是。通常情況下,她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她媽媽都很不耐煩。因為她在寫作。看她寫作真是件難以置信的事情,也許她再也看不到了。一個小房間,非常小一間,到處都擺滿了紙,媽媽從不願意在大房間裏寫作,因為大房間會**她走來走去,但是她連走來走去的時間都沒有。

她現在同時寫兩本書。一本小說……瓦倫汀不知道那是講什麽的。直到寫完為止,她媽媽從來不告訴他們她的小說是講什麽的。還有一本是關於這場戰爭的女性曆史,一本女人寫給女人看的曆史。她就坐在那張大桌子前麵,除了在房間裏四處走動以外,幾乎不會離開那個房間。她灰色的頭發,大個子,麵色和藹,一臉疲倦,她可能正在桌子邊的一堆紙裏翻來翻去,或者剛剛從她的小說稿上站起來,她鬆鬆的夾鼻眼鏡滑了下來,繞到桌子邊緣和牆之間去看散在那個地方的女性曆史的稿子。她會在一本書上花十分鍾,或者二十五分鍾,或者一個小時,然後再花一個半小時,或者半個小時,或者四十五分鍾在另一本書上。她那親愛的腦袋裏肯定是一團糊塗了!

她帶著點不安拿起了電話。她必須要這麽做,她不可能不告訴她媽媽就和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同居。她媽媽應該有勸阻她的機會。他們說,在你和一個愛人徹底分手之前必須要給他或者她最後一次大鬧一場的機會,更何況是你媽媽。那才是實誠人[213]該做的事。

它把承諾的話在耳前砸碎,那就是電話[214]!引用莎士比亞算不算褻瀆,當你準備要……也許隻是品位不佳而已。不過,莎士比亞也不是純潔無瑕的。所以,他們是這麽說的……等待!等待!人這一輩子有多少時間都花在等待上了,人的體重壓得腳後跟都鑽進了地裏。但是這個東西什麽聲音都沒有。它的嘴裏沒有傳來巨響,你把旁邊那個小玩意撥上撥下的時候也沒有鈴聲響,它可能是被斷開了。可能因為他沒有付費,他們斷掉了他的服務。或者是他故意把它切斷的,這樣當他掐死她的時候她就不會打電話尖叫著報警了。不管怎樣,他們被孤立了。他們會在休戰日的晚上和全世界隔絕開來……好吧,他們很有可能會被永遠隔絕起來!

什麽亂七八糟的,他又不知道她要來,他也沒有找她來。

所以,慢慢地,慢慢地,她走上了石頭砌的大樓梯。所有的聲響都在她前方低聲說道:“所以,慢慢地,慢慢地,她走了上去,然後,慢慢地環視自己周圍。從此以後要汲取教訓……”[215]好吧,她不需要汲取教訓,她不會像芭芭拉 艾倫那樣死去。恰恰相反!

他沒有找她來,他沒有讓伊迪絲 埃塞爾給她打電話。那她應該感覺到被羞辱了才對,但是她不覺得被羞辱了!這其實挺自然的。他的確是非常明顯的瘋了,跑來跑去,朝一邊歪著,胳膊底下夾著件小家具,顯眼的頭發上也沒戴帽子。顯眼!那就是他,他從不可能融入人群!他已經把他的家具都扔了,像伊迪絲 埃塞爾說的那樣,很有可能他也沒有認出門童來。她,瓦倫汀 溫諾普,已經見到了他要去賣他的家具。瘋了一樣!跑著去!要是你還有理智,你去賣家具的時候是不會跑著去的。也許伊迪絲 埃塞爾見過他頭上頂著張桌子跑。她也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確定他認出了她,瓦倫汀 溫諾普!

所以伊迪絲 埃塞爾給她打電話差不多還是說得過去的。通常情況下,那是種冒犯,尤其是考慮到她們是怎麽斷交的,考慮到伊迪絲 埃塞爾說她正是給這個男人生了個孩子!就算她看到了他扛著家具在廣場上跑來跑去,就算沒有別的任何人可以幫忙,這也很過分。但是她應該派她那個可憐的耗子一樣的丈夫來。沒有任何借口!

然而,這裏沒有任何她,瓦倫汀,可以做的事情。所以他沒有召喚她過來,沒有讓她覺得被羞辱了。就算她對這個人沒有那種感覺她也會來,如果他的情況很糟糕,她也會留下來。

他沒有找她來!這個曾經向她求愛,然後一句話都不說就走掉的人,連一張明信片都沒有給她寄過的人,粗魯,無禮,傲慢!還有什麽別的詞可以形容他嗎?不可能有。那麽,她應該感到被羞辱了,但是她沒有。

她很害怕,躡手躡腳地爬上大樓梯,進到了一間大房間裏,一間非常大的房間。牆都是白色的,也帶著那種物件被移走之後留下的汙跡。房屋從房間的窗戶外盯著她看,似是十八世紀的感覺。但是它們紅色的煙囪又有那麽點歡快的感覺……現在是她在窺探了。她非常害怕,心跳到了嗓子眼,這間屋裏有人住,就像是在野地裏一樣,反正這房間有這麽大,那裏立著一張給軍官用的行軍床,通常的說法是,軍用物資一件。還有幾個用交叉的白木棍支撐著的綠色帆布的物件:一把椅子,一個帶著繩子提手的桶,一個洗臉盆,一張桌子。**鋪著一床灰色的破羊毛毯子。她非常害怕,越走進這幢房子,她就越陷入他的控製。她應該待在樓下的,她在被他窺探。

這些東西看起來又髒又悲慘。他為什麽要把它們放在房間正中?為什麽不靠著牆放?沒有東西擋住枕頭的時候,通常不都是把床頭靠著牆的嗎?那樣枕頭就不會掉下去了。她想要改動……不,她不會做。他把床放在房間中央是因為他不想要床碰到……的裙子掃過的牆。你不準想那個女人的壞話!

它們看起來不是又髒又悲慘,它們看起來很節儉,而且光榮!她彎下腰,把破毯子的一頭拉下來,親了親枕頭。她會給他買亞麻枕頭的。戰爭已經結束了,你現在可以買到亞麻了。沿著那條長長的戰線,人們都可以挺起身來了。

在房間的一頭是一個木台,方方的木條做成的一個箱狀東西,就像畫家們會在畫室裏搭的假王座一樣。她不可能是坐在木台上接待自己的客人的吧,就像皇室那樣。她能做出……你不準……這也許是用來放鋼琴的,也許她會辦音樂會。木台現在被當成了書架,一排小牛皮封麵的書立在木台靠牆那一側。她靠近去看他選的都是什麽書,那肯定是他在法國時讀的書。要是她能知道他在法國的時候都讀了什麽書,她也就能知道他的某些想法了。她知道他睡的是非常便宜的棉布床單。

節儉而光榮,那就是他!而他設計了這間房間用來愛她。這就是她想要的房間。這種布置……阿爾克提斯從來沒有……[216]因為她,瓦倫汀,也是習慣節儉的,還是他的崇拜者。反射過了光榮……該死,她在變得情緒化。但是很奇怪,他們的品位是如此一致。他不是傲慢或者粗魯無禮,他給她的是真正的尊敬。他說的是:“她的思想和我的思想是並肩而行的,她會明白的。”

那些書的確是什麽都有。它們的頂端沿著牆展開,就像一堆沒有排列好的丘陵一樣,有一本是小牛皮封麵的大對開本,書名凹進去很深,很模糊。其他的是法國小說,還有小開本的紅色軍事教材。她從木台上探身去看那本大書的標題,她以為會是赫伯特的詩集或者他的《鄉村牧師》[217]……他應該去做個鄉村牧師,現在永遠也當不了了。她奪走了教會的……一個高等數學家[218],真的。那本書的書名是《不為人知的人》。[219]

她為什麽覺得他們是要同居呢?他沒有正式地告訴她他想這麽做。但是他們想說話。除非住在一起,否則你們就不能說話。她的眼睛,沿著木台往下看,看到了紙上的字。它們從幾張亂擺著的打字機打出來的紙上跳到了她的眼前;它們是大大的,有力的,用鉛筆寫成的字。它們很醒目的原因就是因為是用鉛筆寫的。它們是:

人可以在該死的山丘上挺起身來站著!

她的心暫停了,她肯定是要暈過去了。她都站不穩了,但是周圍沒有可以依靠的東西。她也——她不知道她也——看到了打字機打出來的字:

提金斯夫人要留下那個巴斯[220]的巴克[221]製作的陳列櫃模型,她認為這是您所有……

她慌忙把視線從那封信上移開。她不想讀那封信。她不能走開。她想她是要死了。快樂從來不會殺人……但是它……“讓人害怕[222]”。“讓人感到害怕。”害怕!害怕!害怕!現在他們中間什麽障礙都沒有了,就好像他們已經在彼此的懷中了。因為那封信剩下的內容肯定是說提金斯夫人搬走了家具。而他的評論——難以置信地回應了她剛才想到的話……則是他可以直起身站起來。但這其實一點都不應該讓人感到驚訝。良人屬我……他們的思想是並肩而行的,一點也不讓人驚訝。他們現在可以永遠一起站在一座山丘上,或者永遠一起鑽進一個洞裏。然後永遠說話。她一定不能再讀那封信剩下的內容了。她一定不能確認,要是她沒有任何疑問了,她就沒有希望保全自己……繼續做一個……害怕,而且動也動不了。那樣她就完了。她祈求般地透過窗子看出去,看著對麵房子的外牆。它們很友好,它們會幫助她的。十八世紀,刻薄但是沒有惡意。她一下跳了起來,那麽她是可以動的,她沒有給嚇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