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貨,隻是電話而已。電話一直響著,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聲音從她腳下傳來。不是,從木台下傳來,聽筒放在木台上。她沒有特別注意到這個電話,因為她以為它已經被斷了線。誰會注意一個被斷了線的電話?
就好像是對著他的耳朵說一樣,他是如此充斥在她的心中——她說:“你是哪位?”
不應該什麽電話都接的,但是人總是會自動地就這麽做了。她不應該接這個電話的。她處在一個惹人懷疑的境地,她的聲音可能會被認出來,就讓它被認出來吧。她想要被人知道她處在一個惹人懷疑的境地!你在休戰日那天做了什麽!
一個聲音,沉重而蒼老:“你是在那裏,瓦倫汀……”
她叫了出來:“啊,可憐的媽媽……但是他不在這裏。”她接著說,“他沒有和我一起在這裏待過。我隻是在等他而已。”她又說,“房子裏是空的!”她看起來有點神神秘秘的,這棟房子在她周圍低語,她似乎是在低聲對她媽媽說話,求她救她,而且不想讓這棟房子聽見。這棟房子是十八世紀的,它刻薄,但是沒有惡意。它想要她的毀滅,但是也知道女人喜歡被……毀掉。
過了很長時間之後,她媽媽說:“你一定要這麽做嗎?……我的小瓦倫汀……我的小瓦倫汀!”她不是在哭。
瓦倫汀說:“是的,我必須要這麽做!”她抽泣了。突然,她又停止了抽泣。
她飛快地說:“聽著,媽媽。我還沒有和他說過話。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神誌是不是還清醒。他看起來瘋了一樣。”她想給她媽媽點希望。她說得飛快的原因就是為了趕快給她媽媽一點希望。但是她接著說,“我相信如果我不能和他住在一起我會死的。”
那句話她說得很慢,她想要表現得像一個想讓媽媽明白真相的小孩。
她說:“這麽多年,我等了太久了。”她還不知道她的聲音裏還有這麽悲涼的腔調。她可以看到她每說一句話,她媽媽就看向遠方,思考著。蒼老的,而且莊嚴又善良,她媽媽的聲音傳了過來:“我有的時候也懷疑……我可憐的孩子……有很久了嗎?”她們兩個人都沒說話,都在思考。
她媽媽說:“沒有任何實際的解決辦法嗎?”她想了很久,“我想你一定已經都想清楚了,我知道你的頭腦很好用,你也是個好孩子。”一陣沙沙聲傳來,“但是我趕不上這個時代了。如果有解決的辦法,我會很高興的。如果你們可以等待對方,我也會很高興,或者找到一個法律的……”
瓦倫汀說:“啊,媽媽,別哭!”……“啊,媽媽,我不能……”“啊,我會回來……媽媽,如果你命令我,我會回來的。”每說一句話,她的身體就好像是受到波浪衝擊一樣搖晃。她以為人隻有在戲台上才會這麽做。
她的眼睛對她說:……尊敬的先生,我們的客戶,克裏夫蘭的格羅比的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先生的夫人……
它們說:在位於……的訓練營地事件之後……
它們說:認為這是毫無用處的……
她為她母親的聲音而痛苦。電話用降E調嗡嗡響著,它試了一下B調,然後又回到了降E調。
她的眼睛說:提議在合適的時候搬到格羅比……寬大的藍色的打印字體。她痛苦地大叫著,“媽媽,命令我回去,要不就會太遲了……”
她之前不是故意地低頭看了下麵,就像站著接電話的人常常會做的那樣。如果她再低頭把那句有“毫無用處”的話看完,一切就太遲了!她就會知道他的妻子不要他了!
她媽媽的聲音傳了過來,被傳遞聲音的設備變成了命運轉動的聲音,“不,我不能。我在思考。”
瓦倫汀把腳放在了她旁邊的木台上,當她向下看的時候她的腳就把信蓋住了。她感謝了上帝。
她媽媽說:“如果不和他在一起就會死,我不能命令你回來。”瓦倫汀可以感到她媽媽那副維多利亞晚期的先進頭腦正在瘋狂地尋找正確的說辭——尋找任何可以讓她這麽做而看起來又沒有明顯地依靠母親的權威的說辭。她開始像一本書一樣說話,一本嚴肅的維多利亞大書,像莫利的《格萊斯頓傳》[223]。這很說得通,她寫的就是那種書。
她說他們兩個都是好出身的好孩子,如果他們的良心要讓他們投身到某種行為中,他們可能也是正確的。但是她懇求他們,以上帝的名義,讓他們自己確定,他們的良心真的驅使他們如此從事。她隻能像本書一樣說話!
瓦倫汀說:“這和良心沒有關係。”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刺耳。她心裏在苦思有什麽名言可以引用,但她找不到。引用名言可以緩解壓力,她說:“人是被盲目的命運驅動的!”那就引一句希臘語吧!“正如祭壇上的犧牲。我倍感恐懼,卻依然願意!”這多半是歐裏庇德斯,很可能是《阿爾克提斯》!如果是個拉丁作家,這句話就會以拉丁文的形式出現在她頭腦裏。和媽媽在一起也讓她像本書一樣說話。她媽媽像本書一樣說話,然後,她也開始了。她們隻能這麽做,要不然她們會尖叫起來的……但是她們是英國淑女,還知書達理。這太恐怖了。
她媽媽說:“那多半和良心是一回事——種族的良心!”她不能向他們灌輸他們想要采取的行動是多麽愚蠢和悲慘。她說,她已經見過太多不值得人效仿的不正規的結合,還見過太多正規的結合是既不幸又樹立了讓他人喪失信心的壞榜樣……她是個勇敢的人,她不能昧著良心違背自己一生的信念。她想要這麽做,非常想!瓦倫汀甚至可以感到她可憐的疲倦的大腦裏幾乎已經是生理層麵的努力。但是她不能毀棄自己的信仰,她不是克蘭麥[224],她甚至也不是聖女貞德[225]!
所以她繼續重複說:“我隻能懇求和祈求你,讓你自己保證,如果不和那個男人同居,你會死去,或者受到嚴重的精神創傷。如果你覺得可以不和他一起生活或能等他,如果你覺得還有希望,以後和他在一起而你又不會受到嚴重的精神創傷,我懇求和祈求……”
她沒法說完這句話……在你生命中的關鍵時刻還能保留尊嚴,挺不錯!這很恰當,這很合適。這證明了你以前的哲學生活都是對的,而且這還挺狡猾的!狡猾!
因為現在她在說:“我的孩子!我的小寶貝!你這一輩子都獻給了我和我的信念。我現在怎麽能夠要求你去剝奪自己享受它們益處的機會呢?”
她說:“我不能勸你去做一件可能會給你帶來永遠的痛苦的事!”那個“不能”就像一道痛苦的烈焰一樣!
瓦倫汀顫抖了。這是殘忍的施壓,她媽媽毫無疑問隻是想盡到她的責任,但那仍是殘忍的施壓。好冷啊,十一月是一個很冷的月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她晃了晃。
“啊,他回來了!他回來了!”她叫了出來。她想說的是:“救我!”她說出的是:“不要走!不要……不要走開!”男人會對你做什麽,你愛的男人?瘋了的男人。他扛著一個大口袋。這個大口袋是他一開門的時候她見到的第一個東西。他推開的那扇門本來就半開著。在一幢空****的房屋裏,一個大口袋扛在一個瘋子的肩上很嚇人。他把口袋重重地放到了壁爐前,他右邊的額角有煤灰。那是個很重的口袋,藍胡子會在裏麵裝著他第一任妻子的屍體。博羅[226]說吉卜賽人有個說法:“永遠不要相信長灰頭發的年輕人!”他隻有一半的頭發是灰色的,而且他也算不上年輕人了。他在喘著粗氣,他一定不能再扛那麽重的口袋了。他喘得像條魚一樣,一條大大的一動不動的鯉魚,漂在魚缸裏。
他說:“我猜,你想出去。要是你不想出去,我們得生火,沒有火你沒法待在這裏。”
同時,她媽媽說:“如果那是克裏斯托弗的話,我要和他說話。”
她移開聽筒說:“好,我們出去吧。哦,哦,哦。我們出去吧……休戰……我媽媽想和你說話。”她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倫敦東區一個小小的女店員,一個穿著模仿女童子軍的製服的小女裁縫。“被這位紳士嚇到了,我親愛的。”人肯定可以保護自己不受一條大鯉魚的侵犯!她可以給他來個過肩摔,她的柔道練得還可以。當然,如果他有準備的話,一個練過柔道的小個子是沒有辦法戰勝一個沒有練過的巨人的。但是如果他沒有準備,她是可以的。
他的右手扣在了她左手腕上,轉身麵對她,用左手接過電話。窗戶裏有片玻璃真古老,它都鼓出來了,還發紫。那還有一片,有好幾片,但是第一片的紫色最深。
他說:“我是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除了這句套話,他就不能說的別的嗎——這個不會說話的大個子!他的手涼涼地握住她的手腕。她很冷靜,不過渾身流淌著幸福。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了,就好像你剛從一浴缸溫暖的花蜜裏站起來,幸福在你身上流淌。他的撫摸讓她安定了下來,也用幸福包裹了她。
他慢慢地放開了她的手腕,為了證明那麽一握是一次愛撫!那是他們的第一次愛撫!
在把電話交給他之前,她對她媽媽說:“他還不知道……噢,要記住,他還不知道!”
她走到房間的另一頭,站在那裏看著他。
他聽到聲音從電話裏的黑暗深處傳來:“你怎樣?我親愛的孩子?我親愛的,親愛的孩子,你永遠都安全了。”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這是他想要勾引的年輕女孩的母親。他想要勾引她。他說:“我挺好的,有點虛弱。四天前,我剛從醫院出來。”他再也不會回到那場血腥的遊戲裏去了。他的複員申請就揣在衣兜裏。那個聲音說:“瓦倫汀以為你病得很厲害。是的,她去你那裏就是因為她是這麽以為的。”那麽,她來的原因,不是因為……但是當然,她不會那麽想。但她也許想要兩人一起過休戰日!她也許是那麽想的!失望充滿他的全身,他氣餒了。他很敏感。那個老惡魔,坎皮恩!但是人不應該敏感成那樣。
他心懷敬意地說:“哦,是因為精神上的問題,而不是生理上的。不過,我的確是得了肺炎。”他接著說,坎皮恩將軍讓他負責在幾支隊伍的戰線上押送德國俘虜。那真的是讓他發瘋了,他實在受不了當個該死的牢頭。
到現在——到現在——他還是會看到那些包圍和穿透了他戰後的每一天的灰色幽靈。在意想不到的時刻,那幅畫麵會帶著種憎惡的感覺在他腦海中湧現——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沒有任何提示,他的眼前就浮現出了那幅畫麵,灰撲撲的形狀鋪滿了大地。在灰色的天空下,好幾千人,坐在翻過來的桶上,旁邊地上放著一罐罐他們要吃的肥肉,拿著已經算不上新聞的報紙。德國俘虜圍繞著他,他是他們的牢頭。他說:“這是一份肮髒的工作!”
溫諾普夫人說:“不過,它為我們保住了活著的你!”
他說:“有時候,我希望它沒有!”他很驚訝自己說了這麽句話,他對自己聲音裏的苦澀感到吃驚。他補充道,“我不是冷血地希望那是真的,當然。”他又為自己聲音裏的尊敬語氣感到驚訝。他正彎下腰,絕對的,就好像是麵對著一位坐在那裏的年長且著名的女士一樣。他直起身來,突然想到這是非常沒有品位的虛偽,向一位年長的女士鞠躬的時候心裏想的卻是要勾引她的女兒。
她的聲音傳來:“我親愛的孩子……我親愛的,你幾乎就是我的兒子……”
他一陣慌張,這種語氣是不會聽錯的。他轉頭看著瓦倫汀。她的雙手扣在一起,就好像她正在絞手一樣。她用她的眼睛痛苦地探索著他的臉,說:“哦,對她好點。對她好點……”
那她泄露了他們的……你不能管那叫親密關係!
他從來就不喜歡她那身女童子軍製服,他最喜歡她穿著一件白毛衣,還有一條麂色的短裙。她把帽子摘掉了——她那頂牛仔一樣的帽子。她把她金色的頭發剪了。
溫諾普夫人說:“我必須得想,是你救了我們。今天我必須得想,是你救了我們……還有你經受的一切。”她的聲音是憂鬱、緩慢的,也是崇高的。
猛烈、空****的回聲充滿了整棟房子。他說:“那沒什麽。那都結束了。你不用去想了。”
那陣響聲明顯傳到了她的耳朵裏。她說:“我聽不見你說話,好像有股雷聲。”
外麵又安靜了下來。他說:“我說的是,你不用想我受了什麽苦。”
她說:“你們不能等等嗎?你和她?沒有……”那陣響聲又開始了。等他能聽到她的聲音的時候,她在說:“必須要考慮這種因為自己的孩子而引起的沒有預料到的情況。和這個時代的傾向作對是沒有用的。但是我本來希望……”
下麵敲門的人重重地敲了三下,但是回音讓它們顯得更長。他對瓦倫汀說:“那是個喝醉的人在敲門。但是可能全城一半的人都喝醉了。要是他們再敲,下去把他們趕走。”
她說:“我先下去吧,省得他們再敲。”
離開房間的時候,她不能自已地要等到他說完這句話,她必須要盡可能搜集到她媽媽和她愛人之間那場令人痛苦的對話的所有內容。同樣,她也必須離開,要不她會瘋的。說她的腦袋有多乖多聽話都沒有用,它不是。就好像她的腦袋裏裝著兩團線球,她媽媽拽著這一個,另一個,他……
她聽見他說:“我不知道。人是有迫切的需求的。我想說話,我有兩年的時間沒有真正地和人說過話了!”哦,被祝福的可愛的人!她聽見他繼續說了一大串,“就是有那麽那麽迫切。我跟你說,我給你舉個例子,我那個時候扛著一個年輕人,頭上步槍子彈亂飛,他的眼睛給打沒了。如果我把他留在他原來在的地方,他的眼睛就不會給打沒了。那個時候我以為他在那裏可能會被淹死,但是我事後確認了那裏的水根本就不會漲到那麽高。所以他丟了一隻眼睛是我的責任,這成了種偏執狂。你看,我現在就說起它了。它會一直重複的。而我不得不獨自承受一切……”
她現在不害怕走下大樓梯了。他們依舊在低語,但她就像鎮定的法蒂瑪一樣。他就是她的安妮姐姐,也是她的一個兄弟。[227]敵人是恐懼的,她一定不能感到害怕。他把她從恐懼手裏救了出來。如果因為一個年輕人的眼睛而感到後悔的話,你就一定要回到一個女人那裏尋求庇護。
她的腸胃一陣翻滾。步槍子彈在他頭上飛過!他看起來就跟從來沒有經曆過那樣的事情一樣,一隻灰色的獾子,一隻溫柔的,溫柔的灰色的獾子彎腰拿著一部電話,帶著溫柔的關切在解釋事情。他和她媽媽說話的方式真好,他們三個都在一起真好。但是她媽媽會讓他們分開。如果她正在用和她說話一樣的方式來對他說話,那她就是在采用唯一會讓他們分開的辦法。
那沒法知道。她聽見他說:“謝謝上帝!”他還好……“啊,給了我珍惜他的機會!”有點虛弱……他剛從醫院裏出來。四天前,他的確是得了肺炎,但是折磨他的是心理上的痛苦,而不是生理上的……
啊,這整場戰爭最難受的地方就是——那種痛苦是——心理上的,而不是生理上的。而他們沒有想到這點……子彈在他頭上飛過。她一直想象的都是他待在一個營地裏思考著。如果他戰死了,他反倒不是那麽痛苦。但是他回來了,被他的執念和心理問題困擾……他需要他的女人!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他遭受了精神的折磨,現在卻有人正在撥動他的惻隱之心,讓他放開那個可以彌補一切的女人。
在此之前,想到這場戰爭她都隻把它看作一種生理上的苦難。現在她隻把它看作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一英裏又一英裏長長的戰線上,滿是被痛苦的蔭翳遮蔽的人。他們也許可以直起身來站在山丘上了,但精神上的折磨是不會消散的。
她突然幾步跑下剩下的台階,在前門的一堆門閂裏摸來摸去。她不怎麽會開那道門,她還在想那場她痛苦地覺得還在繼續的對話。她一定要讓那個敲門聲停下。那個敲門的人停下來的間隔就是一個沒耐心的人在敲一扇大門時能放手不敲門的極限。她媽媽太狡猾了,他們對付不了她。就是那種讓母野鴨像斷了翅膀一樣歪歪倒倒地落在你腳下,以把你從她的小東西那裏引開的那種狡猾。“舐犢情”,吉爾伯特 懷特是這麽說的![228]因為,當然了,當她想到那位狡猾的、親愛的、灰頭發的名人坐在家裏擔心得發抖的時候,她是永遠都不能讓他的嘴唇印到她的唇上的……但是她會的!
她找到了用來開門的那個東西——那堆看不懂的,被油漆封了好幾個世紀的東西裏她試過的第三個。門開的時候恰好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響,一個人被他手裏捏著的門環帶得朝她撲過來……她拯救了他的思維。沒有那個門環的打擾,他也許可以看出那位母親的手段其實很狡猾。他們是很狡猾,那些偉大的維多利亞人……噢,可憐的媽媽!
一個穿著軍服的可怕的人仇恨地看著她,一張拉長了的臉上有雙刺人的、空空的黑眼睛。他說:“我必須要見到提金斯那個家夥,你不是提金斯!”就好像她在騙他一樣。“這很急,”他說,“和一首十四行詩有關。我昨天被軍隊開除了,是他幹的。還有他老婆的情人坎皮恩!”
她語氣強烈地說:“他現在有事。你不能見他。要是想見他,你必須等著!”想到提金斯居然不得不要和這樣粗野的野獸打交道,她內心就是一陣恐懼。他沒有刮臉,黑黑的,還充滿了仇恨。他提高嗓門說:“我是麥基尼奇,第九營的麥基尼奇上尉,副校長拉丁獎得主!老兄弟們裏的一個!”他補充說,“提金斯強行擠到了老兄弟裏!”
她感覺到了那種學者的女兒對得獎學金念大學的人的鄙視,她覺得阿波羅和阿德米圖斯[229]混在一起給人的厭惡完全不能和提金斯被埋沒在這樣一群東西裏相比。
她說:“沒必要大喊大叫的。你可以進來等。”
無論如何,提金斯必須要不受打擾地和她媽媽說完話。她帶著這個家夥繞過了大廳的一角。似乎有種無線信號把她和樓上的對話聯通了起來。她能感覺到它穿過來,斜著穿過上麵的牆,然後再排成垂直的波浪,穿過天花板,它好像陣陣波浪在她頭腦裏衝擊、攪動她的頭腦。
她拉開了拐角空房間的百葉窗。她不想單獨和這個充滿仇恨的人待在黑暗裏。她也不敢上樓去警告提金斯。不論花多大的代價,一定不能打擾他。說她媽媽這麽做很狡猾,這是不公平的。那隻是本能,全能的上帝安放在她胸中的[230],就像人說的那樣……然而,那也是種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本能!它本身就非常狡猾。
那個充滿了仇恨的人嘟嘟囔囔地說:“我看,他也被賣了。這就是為了升職把你老婆賣給將軍們的後果。他們是幫狡猾的家夥,但是他幹得過火了。坎皮恩反悔了,不過,坎皮恩他也幹得過火了……
她正朝窗外看去,看著綠色的廣場的對麵。光亮是一種舒服的東西。你在光線裏可以更深地呼吸……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本能!維多利亞時代中期的人就不得放寬鬆些了。她媽媽,站在維多利亞時代中期的思想潮頭,不得不承認“不正規的結合”也是道德的,隻要那兩個人是品格高尚的人。但是品格高尚的人不會在不正規的結合裏有肉體關係。因此,她所有的書裏給你看到的都是品格高尚的人出於思想投契或者彼此憐憫而組成了不正規的結合,但是從來不會走到那必然的最後一步。從道德上來說,他們可以這麽做,但是他們不會。他們既要和道德那隻野兔一起逃跑,又要和宗教那群獵狗一起捕獵……不過,當然,她不能因為事情出在她自己女兒身上就不承認自己整個信念的基礎!
她對那個家夥說:“對不起!”
他之前在說:“他們太他媽狡猾了!他們幹得過火了!”她暈了,她不知道他之前在說什麽。她的頭腦記住了他的話,但是她不明白它們是什麽意思。她之前一直沉浸在對早期維多利亞思想的思考裏。她記起了那段長長的——就叫“關係”吧,在伊迪絲 埃塞爾 杜舍門和小個子文森特 麥克馬斯特之間。伊迪絲 埃塞爾全身罩著不透明的縐綢,像個寡婦一樣沿著那些她現在就能看到的廣場對麵的圍欄鬼鬼祟祟地走著,走向她品格高尚的通奸,周圍是維多利亞中期英格蘭的壓低了聲音的掌聲。如此的謹慎而正確!……她要照顧好她的想法,的確是。[231]控製得真好!……好吧,她曾經耐心過。
那個人痛苦地說:“我那個肮髒、該死的豬玀一樣的叔叔,文森特 麥克馬斯特。文森特 麥克馬斯特爵士!還有這個家夥,提金斯,都合起夥來害我……還有坎皮恩……但是他幹得過火了……在基地的時候,有個家夥跑進了提金斯他老婆的臥室。然後坎皮恩就把他踢到了前線,讓他去送死。她的另一個愛人,你懂了吧?”
她聽著,集中了全部注意力聽著。她想要能夠……她也不知道她想要能夠做什麽!
那個男人說:“愛德華 坎皮恩爵士、少將、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獲得者、聖麥克和聖喬治騎士團騎士,嗚裏哇啦,等等等等。他太狡猾了。太他媽狡猾得讓人受不了了。坎皮恩把提金斯踢到前線去送死,我們三個人坐在一節悶罐車廂裏去師部報道——提金斯,他老婆的情人,還有我。提金斯成了那個該死的蠢貨的告解牧師,就像個該死的修士。告訴他在死的時候——在死亡的瞬間[232],不過,你又不知道這句拉丁文是什麽意思!——你的感官會完全麻痹,你既感覺不到痛苦也感覺不到恐懼。他說死亡就和麻醉差不多。那個顫抖的哭哭啼啼的蠢蛋全聽了進去……我現在還可以看到他們,在一節悶罐車裏,在一段鋪在路塹上的鐵道裏。”
她說:“你是有彈震症嗎?你現在像是得了彈震症!”
他像一隻暴怒的獾子,說:“我沒有!我有個糟糕的老婆,就像提金斯的。至少她不是那樣糟糕,她是個有欲望的女人。她也要滿足她的欲望,這就是為什麽他們要把我從軍隊裏踢出來。但是至少我沒有把她賣給將軍們,賣給愛德華 坎皮恩爵士、少將、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獲得者、聖麥克和聖喬治騎士團騎士,等等。我第二次請了假去離婚,但是又沒有成功。然後我又一次請假去離婚,還是沒有離掉她。這是有違我的原則的。她和一個大英博物館的古生物學家住在一起,他還丟了工作。我欠提金斯那個家夥一百七十英鎊。因為我請假去離婚。我沒法還他錢。我沒有離婚,但是我和我老婆把錢用了,還有她的朋友,一起到處逛。這是出於原則!”
他說了這麽多,說得又這麽快,而且他的話題換得如此之快,除了讓那些話進到耳朵裏之外,她什麽都不能做。她聽著那些話,然後把它們儲存起來。有一條主線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否則她都不能思考了。她隻是讓自己的視線溜到了對麵房屋的中楣上。她聽出來提金斯是被坎皮恩將軍無故解職的,而且還在槍林彈雨中救了兩個人。為了抹黑那位將軍,麥基尼奇勉強承認了提金斯的英雄行為。那位將軍想要西爾維婭 提金斯,為了得到她,他把提金斯派到了戰線上戰鬥最激烈的地方。但是提金斯居然沒有被打死,他是受保佑的。那就是老天不給將軍麵子了。不管怎樣,天意也不可能喜歡提金斯,一個會去安慰自己老婆情人的傻帽。那是件肮髒的事情。在提金斯怎麽都打不死的時候,將軍跑到前線去狠狠地訓了他一頓。她,瓦倫汀,難道不明白是為什麽嗎?他想把提金斯開除了,這樣他,坎皮恩,就不會因為和他老婆搞在一起讓人惡心地丟那麽大的臉。但是他幹得過火了。你不可能因為自己在槍林彈雨中救人,所以沒來得及去捧將軍的臭腳就給開除了。所以那位將軍隻能收回自己的話,給提金斯找了份肮髒的撿垃圾的活。讓他去當了該死的牢頭!
她就站在門口,以防這個家夥跑到正在進行對話的樓上去。窗戶撫慰了她。她隻聽明白了提金斯肯定有很大的精神問題。關於西爾維婭 提金斯和那位將軍,除了他們漂亮的容貌以外,她什麽都不知道。但是提金斯肯定有很大的精神問題。真可怕!
太可恨了。她怎麽能受得了!但是她必須不讓這個人去見提金斯,他正在和她媽媽說話。
如果他的妻子是個非常糟糕的妻子,它不……
窗戶很安慰人。有個小個子的黑黑的年輕軍官從屋外的圍欄旁走過,抬頭看著窗戶。
麥基尼奇把自己的嗓子都說啞了。他在咳嗽,並開始抱怨他的叔叔,文森特 麥克馬斯特爵士,拒絕為他寫封推薦信到外交部。那天早上他已經在麥克馬斯特家裏吵了一架。麥克馬斯夫人——一個憔悴的**,如果有這種人的話——她拒絕讓他去見他叔叔,說他的精神崩潰了。
他突然說:“現在說這首十四行詩,我至少要讓這個家夥看看……”又有一高一矮兩個軍官從窗口走過,他們笑著,大喊著。“我是個更好的拉丁學者,比起他這個……”
她躥進了大廳。雷聲又從前門傳了過來。
在外麵的燈光裏站著一個小個子軍官,他用側臉對著她,看起來好像是在傾聽一樣。在他旁邊是一位瘦瘦的女士,非常高。在台階底下是兩個在大笑的軍官。那個年輕人的眼睛看向她,帶著一種慢慢消退的膽怯,用溫柔的聲音大聲說著:“我們是來找提金斯少校的,這是南茜,巴約勒人,你知道嗎?”他把臉更多地扭向了那位女士。她看起來又瘦又高得不合理,臉上化了妝。她穿著黑衣服,年紀要大得多,還充滿了敵意。她肯定往臉上抹了不少顏色,有點發紫了。她把頭低下去了點。
瓦倫汀說:“我很抱歉……他有事……”
那個年輕人說:“哦,但是他會見我們的。這是南茜,你知道嗎?”
那兩個軍官中的一個說:“我說過,我們會來找提金斯的……”他隻有一隻胳膊。她要瘋了。那個年輕人軍帽上有一條藍色的帶子。
她說:“但他正在接一個極其緊迫的……”
那個年輕人把臉轉過來對著她,擺出一種懇求的樣子。
“哦,但是……”他說。她退步太猛,差點摔倒在地。他的一個眼窩裏什麽都沒有,隻剩一個亂糟糟、紅乎乎的傷疤。那讓他看上去好像是瞎了眼還要眯著眼睛看。缺少的一隻眼睛把另一隻眼睛的存在也抹去了。他用一種東方人的懇求的語調說:“少校救了我的命,我一定要見他!”
那個少了條胳膊的軍官喊了起來:“我們說過,我們會來找老提金斯的……那是個軍隊……呃……在魯昂的酒吧裏……”
那個年輕人繼續說:“我是阿蘭胡德斯,你知道嗎?阿蘭胡德斯……”他們上周剛剛結婚,他明天就要去駐印度的部隊了。他們必須要和少校一起過休戰日。沒有少校,一切都沒有意義了。他們在霍爾本[233]訂了個位子。
第三個軍官——他是個皮膚很黑,有絲綢一樣柔滑聲音的年輕少校,他慢慢地走上台階,拄著一根拐杖,他的黑眼睛落在她的臉上。
“這是個約定,你知道嗎!”他說。他有絲綢一樣柔滑的聲音和大膽的眼睛。“我們那個時候真的約好了今天到提金斯家來……不管什麽時候停戰……在魯昂的時候,很多在二號醫院的人一起約定的。”
阿蘭胡德斯說:“營長也要來,他要死了,你知道嗎?要是沒有少校,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她轉過身去,她在哭泣,是因為他聲音裏懇求的語氣,還有他小小的手。提金斯正順著樓梯下來,有點出神地慢慢走著。
第二章
站在電話機前,提金斯馬上就聽出這毫無疑問是一位用嫻熟的斡旋手段為自己的女兒求情的母親。他怎麽還可以繼續……想要勾引這個聲音的女兒?……但他就是想。他不能。他想。他不能。他想……你可以用苦苦哀求趕走人的天性……你可以用草叉子把人性趕走,但是她總會小跑著回來。[234]她必須要在午夜之前躺在他懷裏。剪了頭發之後,她的臉看起來長了點,卻無比吸引人。沒有那麽直率了,卻更精致。憂鬱!渴望!必須要安慰她。
從情感方麵他沒有什麽好給那位母親解釋的。他非常想要瓦倫汀 溫諾普,所以要帶她走。那就會是溫諾普夫人這位老一代開明作家的人生智慧所不能抵擋的答案。過去這種答案讓她滿意,現在,今天,當人可以直起身站著的時候,就更應該讓她滿意了。不過,他不能就這麽讓一位年長、令人尊敬又糊塗的女士無力反抗!不能這樣做!
他靠著陳述事實來回避問題。溫諾普夫人的立場不再那麽堅定,問道:“就沒有什麽法律上的解決辦法了嗎?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告訴我,你的妻子……”
提金斯回答說:“我不能和我的妻子離婚,她是我孩子的母親。我也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但是我不能和她離婚。”
溫諾普夫人聽了提金斯的話之後沒有加以反駁,重新回到她之前的立場。她說他熟悉整個情況,而如果他的良心……等等,等等。不過,如果可以做到的話,她相信還是低調地安排好一切比較好。他機械地低頭看去,同時聽著電話。他讀到,我們的客戶,克裏夫蘭的格羅比的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先生的夫人,要我們通知您:她認為,在近期的發生在法國一處訓練營地的事件之後,您和她再考慮日後共同生活是毫無意義的……這些事實他已經考慮得夠多了。坎皮恩休假的時候住到了格羅比,提金斯不認為西爾維婭成了他的情人。這是不可能的,想想都不可能!他去格羅比是提金斯允許的,目的是為了去試探他成為那個選區候選人的前景。那也就是說,十個月前,提金斯告訴他,他可以像過去那麽多年那樣把格羅比當成他的司令部。但是在那道交通壕裏,他沒有告訴提金斯說他是從格羅比來的。還特別強調了他說的是“倫敦”。
這有可能是奸夫的良心上過不去,但是更有可能是他不想要提金斯知道西爾維婭能夠影響他。他毫無顧忌地就衝著提金斯來了,對於一個和他手下的營長說話的總指揮官而言,這根本就不合理。當然,他有可能隻是憋了一肚子氣,因為要到塹壕裏來,要他在那麽靠近一次真正的進攻的地方等那麽久。說不定他把那場火炮遊戲當真了。可能他發脾氣隻是為了放鬆自己緊繃的神經。不過,更有可能是西爾維婭已經迷住了他那副老腦瓜,讓他以為他,提金斯,已然惡貫滿盈,不應該讓這樣的人玷汙了大地,更別說坎皮恩將軍麾下的塹壕了。
坎皮恩後來非常慷慨地把他的話都收回了——帶著一種遙遠而高傲的不滿。他甚至還說提金斯應該被授勳,但是現在能給的勳章隻有那麽多,而且他猜提金斯也希望這些勳章是發給那些通過授勳能給他們帶來更多益處的人。並且他也不想推薦一位和他自己關係這麽密切的軍官獲得勳章。這些話是當著他的參謀人員的麵說的……當著萊文和其他人。他又帶著一副莊重的樣子接著說,他要任命提金斯去負責一項非常重要且精細的工作。鑒於敵人向海牙[235]抗議說有虐待戰俘的行為,國王陛下的政府已經要求他安排一位尤其值得信賴的、社會地位高又有分量的軍官來管理軍部和海岸線之間的所有敵方俘虜。
提金斯就這樣丟掉了獲得榮耀、指揮津貼、快樂,甚至鎮定的機會。還丟掉了所有證明他冒著槍林彈雨救人的確鑿證據——如果他那場無能的笨拙泥漿浴也能算作冒著槍林彈雨救人的話。他會被西爾維婭一直詆毀到世界的盡頭,除了他當過牢頭這個毫不光彩的事實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反駁她。聰明的老將軍!令人佩服的老教父!
提金斯讓自己吃了一驚,因為他自語道,如果有任何能證明坎皮恩和西爾維婭**的證據,他就會殺了他!約他決鬥,然後殺了他……這自然是荒謬的。你不會殺死一位指揮一個軍的將軍,更別說還是個好將軍。他整編整個軍的措施是有序而專業的。在接下來的戰鬥裏,他的指揮也是無可挑剔、令人欽佩的。事實上,那算得上是職業軍人的巔峰表現。僅此一項就已經算是國家的福氣了。他還通過自己的政治運動做出了貢獻,強迫政府接受了統一指揮。當他去格羅比的時候,他還放出話來:他準備好了在是否接受統一指揮這個政治問題上和整個克裏夫蘭選區鬥到底——在他去往法國的時候也會鬥下去。不用說,西爾維婭會替他組織這場政治攻勢!
好吧,這些,再加上大批湧來的美國部隊,毫無疑問,讓唐寧街不得不接受。再也不可能討論從西線撤軍的問題了。那幫走廊裏的豬玀動彈不得了。坎皮恩是個好人。他是一名——無可挑剔的——好軍人!他非常對得起他的國家。但是,如果提金斯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和他的,提金斯的,妻子**,他會非常正式地和他決鬥的。照著十八世紀軍人的傳統來,那個老家夥不能拒絕。他也是個遵守十八世紀傳統的人。
溫諾普夫人正跟他講她是從一位瓦諾斯多切特小姐那裏聽說瓦倫汀去了他那裏的。她說,一開始她也認為,如果他已經又瘋癲又潦倒,同意瓦倫汀來照顧他是很合理的。但是那位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接著說,她從麥克馬斯特夫人那裏聽得提金斯和他女兒已經有一段持續多年的情史。而且……溫諾普夫人的聲音變得猶豫了……瓦倫汀似乎也向瓦諾斯多切特小姐宣布了她要和提金斯同居。“像夫妻一樣”,瓦諾斯多切特小姐是這麽說的。
溫諾普夫人說的話他聽進去的隻有最後一個詞。人們會傳關於他的謠言的。這就是他的命,還有她的。那些傳話的人的身份讓作為一位小說家的溫諾普夫人感興趣。流言是小說家的養料。但這對他來講都一樣。
那個詞,“像夫妻一樣”,像一道藍光一樣從電話裏爆綻而出!那個有雅致臉龐的姑娘,頭發留得有點長,但是更顯出了她的精致之處……那個姑娘渴望著他就像他渴望她一樣!這種渴望讓她的臉龐變得更加雅致。他必須要安慰……
他意識到,有那麽一段時間腳下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小聲說話,而且一直是一個聲音。瓦倫汀會找到誰聊,或者聽誰說這麽久?老麥克馬斯特幾乎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名字了。麥克馬斯特不會傷害她。他覺得她的靈魂和他的靈魂之間有一道電流相連。他一直覺得她的靈魂由一道電流同他的靈魂聯係在了一起。那今天就是那個日子了!
戰爭把他變成了一個男人!它把他變得更粗獷,也把他變得更強硬。戰爭給他的影響就是這樣。它讓他不再願意忍受不可忍受的東西了。至少是來自和他平等的人!他把坎皮恩算作和自己平等的人,自然,別的也沒有幾個人。而想要的東西他也準備好了去爭取……他以前是什麽樣的,上帝才知道。一個小兒子?一個永遠的副指揮官?誰知道。但是今天,這個世界變了,封建主義完了,它最後的一點遺跡也消失了。對他來說,它沒有任何意義了。他要——他媽的絕對要!——在那裏麵騰出地方來給……人現在可以直起身來站在一座小山上了,所以他和她自然也可以一起鑽進一個洞裏!
他說:“哦,我還沒到潦倒的地步,但是我今天早上一個便士也沒有,所以我跑出去把一個櫃子賣給了約翰 羅伯遜爵士。那個老家夥戰前給這個櫃子開了一百四十英鎊,他今天隻願意給四十英鎊——因為我低劣的品格。”西爾維婭已經完全控製住了這位老收藏家。他接著說:“休戰來得太快了。我下定了決心,休戰那天一定要和瓦倫汀過的。我賣了些書,明天就會有張支票來,而且約翰爵士要去鄉下了。我就穿了件舊便服,而且我連頂平民的帽子都沒有。”前門傳來了一陣響聲。
他誠懇地說:“溫諾普夫人……如果瓦倫汀和我可以,我們會的……但今天是今天!……如果我們不可以,我們會找個洞鑽進去的……我聽說巴斯附近有個古董店。沒人要求古董家具商要過得特別規矩。我們會很開心的!我還被推薦去申請一個副領事的職位。在土倫[236],我相信,我能夠解決生活的現實問題!”
統計部巴不得他調走。所有的政府部門,它們的雇員自然都是沒有參戰的人,都急著把那些服過役的人調去任何一個別的老部門。
樓下傳來了一大群人的聲音,他不能讓瓦倫汀一個人對抗一大群人。他說:“我得走了!”
溫諾普夫人說:“好的,去吧。我很累了。”
他有點出神地順著樓梯慢慢走下去。他微笑著大聲說:“上來吧,你們這幫家夥。給你們準備了老燒!”他就像國王一樣帶著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他們推開她,然後又擠過樓梯上的他。他們都跑到了樓上,連那個拄拐棍的人也是。那個少了條胳膊的人在跑過的時候還用左手和他握了手。他們興奮地大叫著……在所有節慶裏,隻要一提到威士忌,國王陛下的軍官們就理當大叫,然後跑上樓去。今天就更是如此了!
現在隻有他們兩個還在大廳裏,他走下來和她站在一起。他看著她的眼睛,笑了。他以前從來沒有朝她笑過。他們一直都是如此正經的人。他說:“我們要慶祝一下!但是我沒有瘋。我沒有潦倒!”他跑出去是為了籌集和她一起慶祝的錢。他本來想去把她找過來,一起慶祝這個日子。
她想說:“我拜倒在你的腳下。我的雙臂擁抱著你的膝蓋!”
實際上,她說的是:“我想,今天一起慶祝是挺合適的!”
她媽媽等於已經給他們做了媒。他們互相凝視了很長時間。他們的眼睛感覺到的是什麽?就好像眼睛是浸泡在令人放鬆的**裏,他們可以看到對方也看向自己,再也不是一個人看過來,另一個人把眼睛轉向一邊了,兩個人交替著如此。她媽媽替他們傳了話。他們自己可能永遠說不出口!在她說話這段時間裏,他們確定了他們之間的結合已經延續了許多年。這是溫暖的,他們的心靜靜地跳著。他們已經依偎著共同生活了許多年。他們就像是在一個洞窟裏一樣。龐貝紅的牆壁在他們的頭頂鞠躬致意,樓梯低語著向上延伸。現在隻有他們倆在一起了,永遠都會在一起!
她知道他想說的是:“我攬你在我懷中。我的雙唇印在你的前額。你的胸口被我的胸膛擠得發疼!”
他說:“你把誰留在飯廳裏了?那邊原來是飯廳!”
莫名的恐懼穿過了她,她說:“一個叫麥基尼奇的人。別進去!”
他朝危險走了過去,心不在焉地走著。她本來要拉住他的衣袖,但是愷撒的妻子必須和愷撒一樣勇敢。不管怎樣,她先快步走了進去。她以前也在一座旋轉木門那裏快步超過了他,一座肯特郡的接吻門[237]。
她說:“提金斯上尉來了!”她不確定他到底是上尉還是少校。有的人叫他上尉,有的人叫他少校。
麥基尼奇看起來隻是在發脾氣,沒有要殺人的意思。他抱怨說:“你看,我那個蠢豬一樣的叔叔,你的好夥伴,把我從軍隊裏開除了!”
提金斯說:“得了吧。你知道你是要退伍替政府去小亞細亞工作的。來慶祝吧。”麥基尼奇拿著個髒兮兮的信封。提金斯說,“哦,對了。十四行詩。你可以在瓦倫汀的監督下翻譯。她是英國最好的拉丁學者!”他介紹說,“麥基尼奇上尉。溫諾普小姐!”
麥基尼奇握住了她的手:“這不公平。要是你真是這麽好的拉丁學者……”他嘟囔說。
“你得先去刮個臉才能和我們一起上去!”提金斯說。
他們三個人一起走上了樓梯,但他們倆單獨走在一起,好像他們正在去蜜月旅行的路上一樣。新娘要走了!……她不應該想這些事情。這也許是種褻瀆。你穿著整齊閃亮的縐綢衣服離開,後麵跟著穿製服的男仆!
他重新布置了房間。他絕對重新布置了房間。他移開了洗漱用品,用綠帆布蓋住它們。行軍床——三個軍官坐在上麵——放在靠牆的地方,這是他想得周到的地方。他不想讓這些人以為她和他一起睡在這裏……為什麽不?阿蘭胡德斯和那位瘦瘦的充滿敵意的女士坐在木台上的綠帆布枕頭上。綠帆布桌上的酒瓶靠在一起。他們都舉著杯子。這裏一共有五位國王陛下的軍官,他們是從哪裏來的?還有三張寬大的帶綠色棱紋布彈簧坐墊的紅木椅子。酒杯就在壁爐台上。那位瘦瘦的充滿敵意的女士不習慣地握著一杯暗紅色的酒。
他們都站起來叫道:“麥基尼奇!老麥基尼奇!”“麥基尼奇萬歲!”“麥基尼奇!”你能看出來他們把嘴張到最大,用整副肺裏的空氣喊著!
一陣嫉妒的劇痛飛快地從她身上穿過。
麥基尼奇把頭轉向一邊。他說:“兄弟們!老兄弟們!”他的眼裏含著淚。
一個叫喊的軍官從行軍**跳了起來——她的婚床!她樂意看著三個軍官在她的婚**蹦來蹦去嗎?真是個阿爾克提斯!她小口地喝著甜波爾圖酒[238]!這是那個溫柔的、黑黑的、少了一隻胳膊的軍官放到她手裏的!那個叫喊的軍官猛拍著提金斯的後背,大叫道:“我找了個姑娘……一個合適的柔軟的小玩意,長官!”
她的嫉妒平息了,眼瞼發涼。有一個瞬間,它們濕了,水氣帶來的涼意!自然,那是鹽!……她屬於這支隊伍!她是附加在他身上的……靠他分發配給、維持紀律。所以她是屬於這支隊伍的。哦,幸福的一天!多麽幸福的一天!……有首歌就是這麽唱的。她從來沒有想過會見到這一天,她從來沒有想過……
小阿蘭胡德斯朝她走了過來,他有溫柔的雙眼,就像一頭鹿。他的聲音和小手撫摸著……不,他隻有一隻眼睛!啊,多恐怖啊!他說:“你是少校的親密朋友……他兩分半鍾就寫了一首十四行詩!”他想說的是提金斯救了他的命。
她說:“他真是太神奇了!”為什麽?
他說:“他什麽都能做!什麽都行!……他應該成為……”一位紳士一樣戴著眼鏡的軍官走了進來……自然,他們忘了關前門了。他用一種講究的聲音說:“你好,少校!你好,蒙蒂!……你好,兄弟們!”走到壁爐台上拿了一個酒杯。他們都在大喊著:“你好,鴨腳……你好,銅臉蛋!”他小心地把酒杯拿在手裏,說:“敬希望!……軍官們!”
阿蘭胡德斯說:“我們唯一的一個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嫉妒飛快地穿過了她。
阿蘭胡德斯說:“我說……他……”好小夥子!親愛的小夥子!親愛的小兄弟!……她自己的弟弟在哪裏?也許他們倆再也不會說話了!圍繞著他們的全世界都在呐喊。他們正在盡力變成一小支呐喊的隊伍,喧鬧蔓延到了安靜的角落!
那個坐在木台上的穿黑裙子的瘦瘦的女人正在看著他們,把裙子收攏了。阿蘭胡德斯正舉著他的小手,就好像他要懇求般地把它們放在她的胸口。為什麽是懇求般地?求她忘記他醜陋的眼窩。他說:“是不是很好……南茜就這麽嫁給我是不是很棒?我們會是最好的朋友。”
她注意到了那個瘦瘦的女人,雖然她一動不動,但是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像在收攏她的裙子。那是因為她,瓦倫汀,是提金斯的情人……國家畫廊裏有幅畫就叫《提香的情人》[239]……可能他們全體都以為她……那個女人朝她笑了笑,強逼出來的痛苦的笑。因為休戰日,她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除了節假日和舉國慶祝的日子……
她覺得,她的左邊像**出來了一樣,果然,提金斯已經不在了。他領著麥基尼奇去刮臉了。那個戴著眼鏡的人審視了整間正在呐喊的房間。他看著她,然後朝她走過來,站在一旁,兩隻腳分得很開。他說:“嘿!你好!誰能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在普林塞普家見過你。你是友善的德國佬的朋友,對吧?”他說,“你好,阿蘭胡德斯!好些了嗎?”
就像一頭鯨魚和小蝦米說話一樣,但是更像一位叔叔和他最喜愛的侄子說話!阿蘭胡德斯純粹因為高興而臉變得通紅,他退到了一邊,就好像是被無比高大的大人物震撼了一樣。對他來說,瓦倫汀也是個大人物,他人生英雄的……女人!
那位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得主正有心情和人辯論政治問題,他一貫都是如此。她在一個叫普林塞普的朋友家的晚會上見過他兩次。她沒有認出他來是因為他戴著眼鏡。他肯定是戴眼鏡的時候把他的勳章綬帶也一起別上了。那條綬帶讓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就像一滴被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光照亮的血一樣。
他說:“他們說你在替提金斯接待客人!誰會想到這個?你是個親德派,他又是這麽傳統的托利黨人。格羅比的鄉紳,還有呃,哪裏的?”
他說:“你知道格羅比嗎?”他眯著眼睛從眼鏡裏打量了一圈這個房間。“這裏看起來一團糟……就差《巴黎生活》和‘粉紅玩意’[240]了……我猜他把東西都搬到格羅比去了。他現在要住在格羅比了。戰爭結束了!”
他說:“但是你和老提金斯在一個房間裏……朱庇特在上,戰爭結束了……獅子和羊羔睡在一起都不算什麽。”他大叫道,“哦,該死!哦,該死,該死,該死!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不要哭。我親愛的小姑娘。我親愛的溫諾普小姐。我一直認為你是個好姑娘。你不會以為……”
她說:“我哭是因為格羅比,真的……這是個該哭的日子,不管怎樣……你是好人,真的!”
他說:“謝謝你!謝謝你!再多喝點波爾圖酒!他是個不錯的胖老家夥,老提金斯。一個好軍官!”他接著說,“多喝點波爾圖酒!”
他曾經是最愚蠢的,不停地喊著:“你的國王和國家怎麽辦”,一個吃驚、憤怒、說不出話的人,這些年來那麽多反對她抵製人不能直起身來的人中的一個……現在他成了個相當善良的哥哥!
“不錯的老提金斯!不錯的老胖家夥!戰前的威士忌!他就是能搞到這種東西的人。”沒有誰能像胖子提金斯!他靠在門口,整個人輕鬆和藹,現在穿著軍裝了,這樣好多了。一個軍官,像一個發怒的印第安人一樣在他肩胛上重重地搗了一拳。他晃了晃,朝房間的中心笑了笑。有一個軍官溫柔地把她推到了房間的正中,她就靠在他身上。著卡其布軍裝的軍官在他們周圍圍了一圈,他們開始大喊,還蹦蹦跳跳,大多數人都手拉著手。其他人搖動著酒杯,把玻璃杯摔碎在腳下。吉卜賽人結婚的時候就會摔玻璃杯。那張床靠著牆,她不喜歡床靠著牆。曾經擦過牆的是……
他們在他倆周圍繞著圈,一起大喊著:
到這邊!嘭嘭!到這邊!嘭嘭!
就是這個詞,就是這個詞。到這邊!
至少他們不是在那邊!他們都在蹦跳著。他們倆周圍的整個世界都在大喊著繞著圈蹦跳。他們倆是無盡呐喊的圓環的中心。那個戴眼鏡的人在另一隻眼睛上貼了一枚半克朗[241]的硬幣。他是一個好心的哥哥。那個維多利亞十字得主就是她的一個哥哥,他們都是一家人。
提金斯正把他的兩隻手從腰上往外伸。不明白他在做什麽。他的右手放在了她的背後,他的左手放在她的右手裏。她害怕了。她驚訝了。你什麽時候……他,那頭大象,在慢慢地搖動。他們在跳舞!阿蘭胡德斯摟著那個高個女人,就像小孩掛在電報線杆上。那個說他找到了個柔軟的小玩意的軍官……好吧,他真的有!他跑出去把她接了過來。她戴著白色棉手套和插花帽子。她說:“哇!現在!”……還有一個聲音非常好聽的人,他領著大家唱歌,比留聲機還好聽。還好……
小木偶,做!做!做![242]
在一頭大象身上。一頭親愛的麵口袋縫的大象。她踏上了……
注釋
[1]一種大型的煙火信號彈,一般用於海上傳遞緊急信號。
[2]法國南部城市,旅遊勝地,舊城保存有完好的中世紀防禦設施,其曆史最早可以追溯至羅馬時期。
[3]提布魯斯(前54—前19),古羅馬詩人。薩福(前630—前570),古希臘著名女抒情詩人。
[4]曾經的倫敦中心地區,有幾條大街在此交會。
[5]出自《聖經·詩篇》,原作“我說:‘但願我有翅膀像鴿子,我就飛去得享安息。’”
[6]Reckitt’s blue,源自十九世紀的一種衣物漂白增光劑,用來漂去白色衣物上的汙點。
[7]倫敦東區的俗稱,或者是對任何生活在城市裏的人的蔑稱,後一個意思現在已經很少用。
[8]《荷馬史詩》中尤利西斯忠貞的妻子。在尤利西斯失蹤後,她拒絕了所有的求婚者,等待丈夫歸來。
[9]出自托馬斯·布朗爵士所著《甕葬》。托馬斯·布朗爵士(1605—1682),英國文藝複興時期著名作家,對醫學、宗教、科學等多個學科都有貢獻。
[10]英國四大律師學院之一,位於倫敦,負責向英格蘭和威爾士的律師發放執業許可,在英國大學開設法律專業以前也負責英國的法律教育。
[11]托馬斯·卡萊爾(1795—1881),十九世紀英國散文家、哲學家,因為他對十九世紀英國社會政治和道德的著名評論被人稱為“切爾西的聖人”。
[12]非國教派是指英國宗教改革之後拒絕按照英國國教的規定行事的新教徒。與保留了很多天主教儀式和繁複紋飾的英國國教相比,非國教派更傾向於簡潔樸實的風格。
[13]羅伯特·勃朗寧(1812—1889),十九世紀英國著名詩人。瓦爾特·薩維奇·蘭德(1775—1864),英國作家。
[14]代指女顧問或女導師。
[15]此處化用《聖經》語句,諷刺學校教師自以為是的樣子。源自《聖經·歌羅西書》,原作“因為萬有都是靠他造的,無論是天上的、地上的、能看見的、不能看見的,或是有位的、主治的、執政的、掌權的,一概都是借著他造的,又是為他造的。”
[16]指弗裏德裏希·威廉·維克托·艾伯特·馮·霍亨索倫(1859—1941),末代德意誌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史稱威廉二世。
[17]據《聖經》記載,十誡是上帝耶和華借由以色列的先知和首領摩西向以色列先民頒布的律法中首要的十條規定。十誡在基督教中也占有重要地位。不同的宗教、教派,戒律內容及其順序有所不同,新教第七誡是“不可**”,天主教及路德教第七誡則為“毋偷盜”。
[18]傳統上,英國的紳士是不應該為了掙錢而從事任何工作的,他們的收入都應該來自自己的田產。
[19]原文為Senior service,原意是指英國的皇家海軍,因為他們成軍的時間比英國陸軍早。
[20]位於英國威爾士的海軍軍港。
[21]倫敦中心一處地名。有一條皮卡迪利大街,這條街也穿過一個叫皮卡迪利圓環的廣場。
[22]阿馬爾菲海岸位於那不勒斯南方,是一段山巒起伏的海岸。
[23]這裏列出的都是著名的女性。格拉古兄弟的母親指的是科妮莉亞,她的兩個兒子是古羅馬政治家。迪莉婭是希臘神話中阿波羅的孿生妹妹。萊斯比亞是一位羅馬女詩人,也是前文提到的提布魯斯的愛人。瑙西卡是《荷馬史詩》中救過尤利西斯的公主。
[24]Saepe te in somnis vidi,拉丁文。
[25]這是瓦倫汀化用《麥卡多莫特的戰歌》中的語句。G.H.麥卡多莫特是維多利亞時期的音樂廳歌星,他最知名的作品就是G.W.亨特作於一八七七年的一首戰歌。瓦倫汀改編的這兩句原為“我們不是靠著唱唱歌就去打仗,我們有船,我們有人,我們還有錢啊。”
[26]意大利托斯卡納大區的一座城鎮。
[27]同出自《麥卡多莫特的戰歌》。
[28]一九一四年八月八日,英國下院通過了《保衛王國法案》,給予了政府在戰時管製言論、不加審判即可關押嫌疑人和控製經濟資源的權力。隨著戰爭的進一步發展,這個法案的影響範圍也越來越廣,限製了生活中的種種自由。
[29]語出《聖經·馬太福音》,原作“因為常有窮人和你們同在”。
[30]此處指的是瓦倫汀作為體育老師,其工作之一就是教學生如何正確地呼吸。
[31]一種神秘主義者認為圍繞著人體和生物的微光,是由生命的精華構成。
[32]出自《聖經·雅歌》,原作“我是沙侖的玫瑰花,是穀中的百合花。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荊棘內。”
[33]一戰停戰日為十一月十一日。
[34]在一九一四年以前,英國的陸軍軍服大多是鮮紅色,但是在一九一四年之後,軍服逐漸統一為灰暗的顏色。除了降低軍服成本的考慮之外,這也是為了避免軍官在戰場上成為狙擊手的目標,軍官們隻在特別的正式場合才能穿禮服。
[35]指的是克裏斯蒂娜·羅塞蒂(1830—1894),麥克馬斯特第一本評論集的評論對象,同時也是福特最喜歡的拉斐爾前派詩人但丁·羅塞蒂的妹妹。瓦倫汀引用的這兩句原文是“要是他今天,今天,今天能來,/噢,今天會是個多好的日子!”
[36]有研究者認為,此處指的可能是參加英國地中海遠征軍並死在意大利的魯伯特·布魯克。
[37]ménage à trois,法文。
[38]托馬斯·哈代小說《德伯家的苔絲》第五卷題目就叫“女人吃虧”。福特非常仰慕哈代的詩歌,也很熟悉哈代的作品,但是這個表達方法在哈代使用之前就廣為流傳了。
[39]此處“解開”和“解不開”分別用的是“unravellable”和“un-unravellable”,un在英文中是表示否定的前綴,因為unravellable本身就有un,所以瓦倫汀才會因為其形式錯用這個詞。
[40]Flebis et arsuro me, Delia, lecto Tristibus et……這是羅馬詩人提布魯斯的詩《迪莉婭》。瓦倫汀和提金斯當時爭論的是最後一句應該用“混著(mixed)”還是“摻著(mingled)”來翻譯。詳見本係列第一部。
[41]十九世紀著名的英國桂冠詩人。瓦倫汀所引用的是他的晚期名詩《過沙洲》。
[42]出自莎士比亞名劇《李爾王》。
[43]指的是維多利亞女王的丈夫阿爾伯特親王。
[44]這是提金斯在本係列第一部裏唱過的獵人小調的歌詞。
[45]pur sang,法文。
[46]《聖經》中城市基肋阿得的別名。《聖經·創世記》中說“又叫米斯巴,意思說:‘我們彼此離別以後,願耶和華在你我中間鑒察。’”瓦倫汀這裏提到米斯巴是因為在本係列第二部的結尾,當她和提金斯分別的時候,她用希伯來文在提金斯的羊皮寫下了類似的話。
[47]一戰時成立的全女性部隊,主要負責軍隊裏的通信和文書工作。
[48]一種早期的建築防潮工藝。
[49]巴夫是英國皇家東肯特步兵團的綽號,見前注。“站穩了巴夫們”是來自這個團的訓練口令。本係列的前兩部都提到過這個步兵團。
[50]這句話是瓦倫汀化用雪萊的《印度小夜曲》,原詩大意為“我雙腳上的一個精靈/將我帶到了——誰知道是怎麽回事?/你臥房的窗下,我的甜蜜愛人!”
[51]格頓學院和下文的紐納姆學院都是劍橋大學的女子學院,分別成立於一八六九和一八七三年。
[52]此處是指原文中brusque的使用(據上下文,譯作“隨隨便便”),這個詞現在的拚寫以及很多時候的發音都是遵照法語,但是按照《牛津英語字典》的記載,它應該是從意大利語進入英文的。
[53]歐洲西北部國家的統稱,包括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
[54]大齋是基督教的齋戒節期,不同地區的教派略有不同,一般是從聖灰星期三到複活節前一日為止,期間教徒需齋戒、禁欲、施舍,以求贖罪。
[55]希臘神話中赫卡柏是特洛伊王後,英雄赫克托耳的母親。本句應該是化用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的台詞,“赫卡柏是他的誰他又是赫卡柏的誰/他不得不為她哭泣?”瓦倫汀應該是想說她和西爾維婭之間什麽關係都沒有。
[56]在大規模工業製成石蠟之前,西方國家日常生活中的蠟製品通常是用蜂蠟製成,蜂蠟天然為黃色而不是我們現在熟悉的白色,故此處指臉色發白需要強調如同脫色的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