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雜務女傭(tweeny maid)是既要給廚師打下手,又要幫助內務女傭(housemaid)收拾房間的低等女傭。

[58]現在是大倫敦市的一部分,在書中的時代還是米德爾賽克斯郡下轄的一個市鎮。按照當時社會的觀點,瓦倫汀在伊林做女傭是非常有失身份的事情。

[59]pour cause,法文。

[60]應該指本傑明·迪斯雷利(1804—1881),英國著名政治家、作家,曾經兩度出任首相。

[61]在一戰的塹壕中,因為胸牆高過士兵,士兵需要踩在專門建造的踏台上才能向外射擊。

[62]巨炮(cannon),炮(gun),這兩個詞在英文中都有火炮的意思,但是後者也可以指槍,前者一定是指火炮。

[63]加拿大東部的一個省份。

[64]“與天使和大天使同在”出自英國國教《公禱書》中的一首聖餐禮聖歌。

[65]持續得越短(less long it lasted)三個輔音l開頭的單詞押了頭韻。頭韻是英語詩歌的一種押韻方式,是古英語詩歌主要的押韻方式。

[66]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常用的神經鎮靜劑。

[67]吉爾伯特·懷特(1720—1793),十八世紀末的一位英國牧師,著有《塞爾彭自然史》,記錄倫敦郊區教區塞爾彭地區的自然景觀和動植物,是英國著名的自然史著作。下文的“舐犢情”(storge)源自希臘語,指的是父母對子女的感情。

[68]《奧弗林牧師》是一首寬邊民謠,這種民謠大多幽默滑稽,得名於印刷這種民謠的大幅寬邊紙張。十九世紀的時候英國路邊有專門叫賣寬邊民謠的小販。

[69]原文如此,疑為筆誤,應該是營。

[70]福特這裏的數字可能有誤。按資料記載,英國陸軍的一個營在一九一四年開戰的時候滿員為一千零七人,其中有三十名軍官,下轄營指揮部、四個連隊以及一個重機槍組。後來因為每個營增加了機槍的數量和其他各種微調,在一九一五年的時候一個滿員的英國陸軍營是一千零二十一人或者一千零三十四人。

[71]慘叫豬是一種二十世紀初時倫敦常見的玩具,是用動物**縫成豬的形狀,在口部有一個哨子,一捏就會發出類似人類慘叫的聲音。

[72]佛羅倫薩的慈悲兄弟會是創建於一二四四年的慈善機構,一直延續至今,尤其以他們在中世紀瘟疫時期的表現而聞名。

[73]哥布林是英國民間故事裏矮小、醜陋且凶殘的生物。

[74]司各特最初以詩歌聞名,後來因曆史小說廣受歡迎,代表作有《威佛利》《艾凡赫》等。他的書中涉及了早期蘇格蘭的內戰和蘇格蘭與英格蘭的戰爭,所以提金斯想到他就會想起高地軍官。高地指的是蘇格蘭西北部的山區。

[75]符騰堡公爵菲利普·阿爾布雷希特(1865—1939),一戰時德國西線的著名將領。符騰堡是德國西南部一片區域的曆史地名,現在的巴登—符騰堡州的一部分。

[76]狩獵鬆雞的時候,獵手一般躲在專門的掩體裏等著驅趕鬆雞的人把鬆雞朝他們的方向趕過來,這種掩體一般是半地下的,用石頭或者木頭砌成,蓋有草皮。

[77]英文“吹口哨(whistle)”一詞有一個用法是whistle for sth,意思是期望得到某物但是最後得不到。

[78]這是當時士兵們給師部轉發來的《軍團情報匯總》起的外號。為了鼓舞士氣,這份情報匯總有很多信息都不屬實。

[79]有鍵軍號是一種發明於十九世紀初的樂器,在軍號的側麵鑽孔再加上按鍵,使軍號可以吹出兩個八度的音階。

[80]封建製度中主要的關係就是領主和依附於領主的佃農,雙方各自承擔義務、享受權利。在提金斯時代的英國,隻有在農業莊園裏還會有明顯的封建關係殘存,莊園紳士所扮演的角色就類似於中世紀的領主,而下文列出的職業都明顯是城市居民的職業,自然和封建關係無關。

[81]德比兵指的是在愛德華·德比爵士負責征兵工作的時候,即一九一五年五月到一九一五年十二月間誌願入伍的士兵。

[82]原文為法文Cassenoisette,根據下文的“敲得好(Crackerjack)”有可能是塹壕中標識為C區的代稱。

[83]英國北方有很多礦區。

[84]原文為boy,英文中的boys除了指男孩以外,還指屬於某一個特定的社交圈子的男士。這種說法源自英國的私立學校,學校裏的學生都被稱為boys,畢業生則為old boys。

[85]一戰時,英軍士兵配發有固體酒精作為燃料,為防止士兵醉酒,燃料中混入有毒的甲醇。

[86]維多利亞十字勳章是英聯邦最高級的軍事勳章,獎勵給作戰勇敢的人,由國王和女王親自頒發,在一八五六年由維多利亞女王提議授予。

[87]尉官是英國陸軍中上尉以下軍官的統稱,很多時候這類低級軍官都是由非英國本土公民擔任的。

[88]這是對地中海東部地區的舊稱,大致是現在的以色列、約旦、巴勒斯坦、敘利亞和黎巴嫩五國所在的地方。

[89]指莎士比亞。這句話裏提到的塑像應該是倫敦萊斯特廣場的莎士比亞塑像,那個塑像的造型是莎士比亞一手托腮,彎腰靠在一個低台上。

[90]莎士比亞悲劇《李爾王》中的角色。她是李爾王的小女兒,在整場戲劇的開場,她因為把對父親的愛比作對鹽的愛而被驅逐。

[91]弗裏茨表兄是一戰時英國人給德國人起的綽號。

[92]Hoch der Kaiser,德語。

[93]Deutschland über alles,德語。

[94]海軍大炮的名字。按照英國皇家炮兵博物館的記錄,從十九世紀的布爾戰爭開始,海軍就有大炮被稱作“血腥瑪麗”。

[95]danse du ventre,法文。

[96]春天是野兔的繁殖季節,野兔會互相追逐翻滾,跟發瘋一樣。所以在英語中用三月兔(March hare)來指發瘋的人。

[97]“我發現(I spy)”是常見的英美兒童遊戲,參與者先四處看,在心裏選定一件事物,然後說“我發現,那個東西是什麽什麽字母開頭的”,其他人來猜。此處提金斯應該是說自己試圖弄清戰局的努力就像一個玩這個遊戲的四處看的孩子。

[98]自十二紀就開始流傳於日耳曼神話中的人物,有多種身份,在瓦格納的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中,尼伯龍根是矮人中的一族。

[99]瓦拉幾亞是成立於中世紀的東歐公國,十九世紀成為羅馬尼亞的一部分。索非亞應該是指的保加利亞的首都索非亞,而小亞細亞應該指的是土耳其。在一戰中,羅馬尼亞與英法同盟,屬於協約國一方,而保加利亞和土耳其則和德奧同盟,屬於同盟國一方。

[100]原文中的前一句的“地板(floor)”和“門(door)”押韻。

[101]柏林市中心的一條著名大道。

[102]俄羅斯的東部城市。

[103]曆史地名,大致位於現在比利時的法語區。

[104]老泡芙是指揮提金斯所在團的指揮官佩裏將軍的綽號。

[105]菜幫子腦袋(Boshe)是法國軍隊在一戰時稱呼德國人的綽號,這個詞據說是短語tête de boche(菜幫子腦袋)的簡寫,而boche一詞又源自caboche,意思是腦袋,或卷心菜。

[106]爆破術語。在一戰中,隧道挖掘好之後會布置好大量的炸藥,然後在炸藥之後用土覆蓋裝藥室,製造一個密閉空間以增大爆炸效果,英文中把這個過程就稱為裝藥填塞(tamping)。

[107]一八七五年的一本書中,這首歌謠的作者被認為是十七世紀英國著名詩人羅伯特·赫裏克,曲子則是由愛德華·普賽爾譜寫,不過並無定論。這首歌謠在著名的英國詩歌選集《牛津英國抒情詩選》(一九一九年版)中也有收錄,和福特引用的略有不同,前四句為“有一個姑娘甜美又善良/從來沒有過臉龐如此打動了我的心/我不過見到她走過/卻要愛她直到死亡。”

[108]喬治·赫伯特、約翰·多恩、理查德·克拉肖,還有亨利·沃恩都是十七世紀英國著名的詩人,因為他們的詩歌想象詭譎、意象晦澀,在文學史上他們被統稱為“玄學派詩人”。不過,他們的詩歌風格並不完全一致。

[109]赫伯特的《綠野》一詩的前兩行。

[110]出自另一位著名的英國玄學派詩人安德魯·馬維爾(1621—1678)的名詩《致他害羞的情人》。

[111]伯裏克利(前495—前429),古希臘的政治家,他領導雅典的時代被稱為“伯裏克利時代”。奧古斯都(前63—14),羅馬帝國的創建者和首位羅馬皇帝。

[112]指越南南部、柬埔寨東南方的地區。

[113]約翰·福斯塔夫爵士,莎士比亞名劇《亨利四世》中的角色,他體形肥胖,邋遢滑稽又膽小怯懦,第三幕有一場戲就是福斯塔夫帶著一隊人滑稽地從酒館裏列隊而出迎接黑王子。

[114]破調起初是美國流行音樂的術語,指一種大量使用切分音的曲調。一戰時期這個詞廣泛地出現在各種戰地小調中,用來指破破爛爛、毫無組織的樣子。

[115]指頭盔的顎帶。

[116]這是一首名為《讓蒙特卡洛銀行破產的男人》的滑稽歌曲,由英國著名的雜耍劇院歌手查爾斯·科博恩(見下文)演唱,直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都很流行。

[117]老德魯裏指的是倫敦德魯裏巷的米德爾塞克斯雜耍劇院。德魯裏巷是倫敦西區的一條著名劇院聚集的街道,也可特指德魯裏巷的皇家劇院。在英國一八四三年修改《戲劇管理法案》之前,隻有德魯裏巷和考文垂花園的特許劇院可以演出話劇,其他的劇院隻能演對白音樂舞蹈等混雜的滑稽劇。

[118]英國和英聯邦的公眾假日,時間是每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

[119]肖迪奇帝國劇院是開業於一八五六年的老牌雜耍劇院,下文的巴爾哈姆是開業於一九○七年的一個雜耍劇院。

[120]PX是美國軍隊中軍人服務社(Post Exchange)的縮寫,L意義不詳。

[121]Minn是美國明尼蘇達州的舊式縮寫。

[122]戰前英國的陸軍常備部隊通常都是以地域命名,士兵也大多來自命名的地區,所以提金斯的格拉摩根郡步兵營理應都是格拉摩根郡人,但是開戰之後的補充兵並沒有遵循這個地域原則。提金斯後麵還會更具體地想到這個問題。

[123]老燒這個詞源自美國,原意是品質低劣的或者私自釀造的威士忌酒。

[124]出自斯威夫特的名著《格列佛遊記》,小說的主人公格列佛是一位船醫,先後因為行船失事到達小人國、巨人國、慧國等等。利力浦特是書中小人國的名字。

[125]北海是從英吉利海峽到挪威海的大西洋近海海域的統稱。

[126]這是化用自十九世紀英國自由黨政治家約翰·布賴特在克裏米亞戰爭期間的演講,原文為“死亡的天使已經降臨大地,我們幾乎可以聽見他扇動翅膀的聲音。”

[127]Vos mellificatis apes,拉丁文,是從維吉爾的詩句“sic vos non vobis mellificatis apes”中抽出的,原句可以譯為“就這樣你們蜜蜂釀蜜,卻不是為了自己”。

[128]即查爾斯·喬治·戈登少將(1833—1885),維多利亞時代著名將軍、殖民地管理者,以麵對危局時的冷靜和勇敢而著名。曾經參與華爾組織的“常勝軍”,在上海和太平軍作戰,獲封提督,因此得名“中國戈登”。

[129]指德國兵。

[130]指奧地利心理學家奧托·魏寧格爾一九〇三年出版的《性別與性格》一書,書中認為性別不是相對的,而是兩種物質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的結果。文中的My和Wx可能分別指一定量的男性成分和一定量的女性成分。

[131]小漢斯·霍爾拜因(1497—1543),文藝複興時期德國畫家,以人像畫著名。朗斯納克長槍兵是十五到十七世紀時主要來自現在德國的雇傭兵,因為作戰勇猛、軍裝華麗聞名。

[132]印度喜馬偕爾邦的首府,英國統治印度時期是英國人鍾愛的避暑地。

[133]Fourragère,法文。

[134]運用於天文、航海、軍工等領域的精密計時器,裏麵裝有可以抵消熱脹冷縮等環境影響的補償器。

[135]一戰時,炮兵一般采用夾差法對目標直接試射獲得炮擊的參數,即發射越過目標的遠彈和離目標還有一定距離的近彈來通過計算確定目標的炮擊諸元。

[136]一九一五年,德軍最先使用毒氣。他們一開始使用的毒氣是氯氣。裝在毒氣罐裏由士兵攜帶到前線,氯氣通過一根細管從毒氣罐裏放出,順風飄到對方陣地。他們後來又發明了毒氣炮彈,炮彈裏有少量炸藥和大量**毒氣,在炮彈爆炸之後毒氣即汽化,讓人難以防備。

[137]“部隊的另一級”是英國軍隊中的表述法,指沒有獲得授銜令成為軍官的人,包括士官和普通士兵,某些情境裏僅指士兵。

[138]拿破侖一世喜歡通過在檢閱時捏士兵耳朵和拉他們胡子這樣的小動作來拉近同他們的距離。在雨果的《悲慘世界》裏也有記錄。

[139]上文“作為對他罪孽的懲罰”,原文為for his sins,這是一個英文習語,通常是用來略帶幽默地表示這是對他的懲罰。

[140]特倫斯的簡稱。

[141]查無此人,根據下文,應該是福特虛構的人物。

[142]貝科代爾貝庫爾和馬登普伊克都是法國東北部的小地名。在1916年的索姆河戰役中,貝科代爾貝庫爾駐紮有大量的軍隊醫療機構和炮兵。馬登普伊克有安葬英聯邦士兵的公墓。

[143]法國東北部的小地名,和上文的地名一樣,都在索姆河戰役發生地區附近。

[144]化用《聖經·詩篇》語句,原作“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記你,情願我的右手忘記技巧。”

[145]一種光學設備,通過這種設備,可以把兩張從不同角度拍攝的同一物體的照片疊加在一起,從而產生立體感。

[146]Fuit Ilium et magna Gloria,拉丁文,可能化用自維吉爾《埃涅阿斯紀》中的“特洛伊已是過去,伊利亞已是過去,特洛伊人偉大的榮耀也是過去”。伊利亞是特洛伊的別名。

[147]locus classicus,法文。

[148]也叫皇室網球,現代網球的前身,在室內進行的貴族運動。20世紀時,為了和現代網球加以區分被稱之為“真正的網球”(real tennis)。

[149]Conticuere omnes, or Vino somnoque sepultum,拉丁文。前半句出自《埃涅阿斯紀》第二卷第一行,後半句出自第二卷第三十五小節。

[150]部隊學院是英軍中為士兵提供各種娛樂、學習活動的機構,這些活動也有減少士兵酗酒行為的目的。

[151]法國東北小鎮,距離阿爾貝十五公裏。提金斯可能是想起了他在索姆河戰役中的經曆。

[152]一種兩人對弈的遊戲,通過擲骰子把移動棋子,首先把所有棋子從棋盤上移走者勝。

[153]這裏的近衛騎兵團和白廳指的都是英國陸軍總部,一九〇六年,英國陸軍總部從近衛騎兵團搬到了白廳,但還是有人習慣用近衛騎兵團來代指陸軍總部。

[154]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約1545—1596),英國著名航海家、冒險家,帶領英國海軍一五八八年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的將領之一。有一則故事說一五八八年西班牙無敵艦隊出現的時候,德雷克正好在樸次茅斯的草地上玩滾木球遊戲,他一直等到遊戲結束才登船出海。

[155]引用自喬治·赫伯特《靈藥》,這首詩的第一段可以說明為什麽提金斯會覺得它可以算是祈禱,第一段是“教會我,我的上帝和君王/在所有的事物中都看到你/而我所做的任何事/都是為你而做”。

[156]藍色上衣和紅色軍褲是法國陸軍在一戰開始時的軍裝。

[157]在英國軍隊中,如果操典上有文字不夠清楚的地方,每一支部隊對這些地方都會有自己的理解,操練的具體方法也就不一樣,英文中把這個叫作操練發型(drill quiff)。

[158]葡萄牙第二大城市,傳統上葡萄牙人主要信仰的是天主教,很少有新教徒。

[159]原文如此。上文提金斯說過了,加上增援的十六個人,他手下才三百四十三人,可能是福特的筆誤。

[160]一九一九年版《牛津英國抒情詩選》中的確有一首《致夜色十四行詩》,不過其作者約瑟夫·布朗哥·懷特是西班牙、英國混血,而非葡萄牙人。

[161]大小威利和弗裏茨兄弟應該分別代指英國士兵和德國士兵。

[162]法國東北部小鎮。按照本係列第二部中的記錄,兩年前應該是指提金斯因受傷回倫敦休養的時候,所以這個地方可能就是他因炮擊而受傷的地方。

[163]在莎士比亞名劇《麥克白》第二幕中,在麥克白刺殺國王之後,城堡大門咚咚作響。十九世紀英國作家托馬斯·德昆西的《論<麥克白>中敲門一幕》一文討論了這幕戲給他帶來的感情衝擊。此處福特可能也想到了德昆西的文章。

[164]原文為“We……e……e……ry”,以模仿炮彈打過來的呼叫聲,但同時weary在英文中也有勞累疲倦的意思。

[165]這是英國軍歌《大不列顛擲彈兵進行曲》歌詞的第一句。這是一首原作於十七世紀的軍歌,現在是英國皇家炮兵、英國皇家擲彈兵等部隊的軍歌。

[166]Banzai,德文。

[167]天主教教義,指聖母瑪利亞在她母親腹中成胎時就沒有沾染過原罪。這個說法從中世紀就有了,在一八五四年,教皇庇護十世正式將其認定為天主教信條之一。

[168]化用《聖經·傳道書》中語句。原文為:“聽智慧人的責備,強如聽愚昧人的歌唱。愚昧人的笑聲,好像鍋下燒荊棘的爆聲,這也是虛空。”

[169]直到一九一七年英國軍隊才確立使用二十四小時製。

[170]這可能和當時歐洲對猶太人的偏見有關。

[171]《聖經》中的人物,以撒和利百加的兒子,下文的那個部落指的是猶太人。

[172]大馬士革附近兩條河的名字。語出《聖經·列王紀下》,原文為:“大馬士革的河亞罷拿和法珥法豈不比以色列的一切水更好嗎?”

[173]這是英國宣布參戰的時間。

[174]不定期船是指沒有固定航線和掛靠港口,也沒有固定船期表的貨輪,按照簽訂的合同從事某一具體航線的營運。

[175]“清晨的憎恨”是一戰時西線塹壕戰的慣例。因為據說大多數進攻都是在拂曉和黃昏的時候發動,所以雙方都會在拂曉和黃昏前讓士兵警戒,上好刺刀在射擊位上站好,這種警戒行動就被稱為“清晨的憎恨”。

[176]西方迷信,摔碎鏡子會有七年的黴運。

[177]撤銷原則(doctrine of ademption),與遺產繼承相關的法律術語。當立遺囑人在遺囑中聲明要留下的財產在他去世時已經不屬於立遺囑人的情況下,他對這份財產的處置辦法就應該撤銷,即不再屬於遺囑繼承的範圍。文中因為上校的父親已經把自己的一部分財產用來支付了上校妻兒的生活費,所以在他去世的時候,這一部分財產已經不再屬於上校的父親,不應該算作遺產的一部分。

[178]比利時法語區地名,位於比利時西部。

[179]一九一七年,英國第二軍在此處發動梅西訥戰役,並取得勝利。提金斯回憶的應該就是當時他作為炮兵聯絡官看到的戰鬥場麵。

[180]英國習語,意為非常高興。在十八、十九世紀時,英國的酒館習慣用沙土鋪地,用來吸收各種**,所以有專門賣沙土的人。因為賣沙土的人常常出沒的都是酒館之類的娛樂場所,人們覺得他們都是醉醺醺、樂嗬嗬的,這個習語也就由此而來。

[181]出自英國詩人喬治·梅瑞迪斯的《山穀中的愛》最後一節。

[182]阿喀琉斯是《荷馬史詩》中的人物,他小時候被母親忒提斯握住腳後跟浸入冥河,因而除腳後跟外全身刀槍不入,他最終因阿波羅一箭射中腳後跟而死。阿喀琉斯之踵逐漸成為致命缺陷的代名詞。

[183]德文為Minenwerfer,德軍在一戰中廣泛使用的近程迫擊炮,主要用來提供火力支援、清掃鐵絲網或碉堡一類障礙物。

[184]飛機上拋擲的迫擊炮彈的綽號。

[185]倫敦市中心的一條街道。

[186]見前注《格列佛遊記》。此處稍微有點奇怪,因為書中慧國的慧是聰明幹淨有秩序的生物,格列佛在慧國一開始是被當成肮髒貪婪的下等生物,“猢”(Yahoo)。按照上下文來看,此處應該是“就像格列佛和猢在一起”更說得通。

[187]Nein, Herr Offizier, das waere Landesverratung,德文。

[188]Ach, nicht das,德文。

[189]倫敦西區的一條街道。

[190]一戰時,英國將軍的軍帽上鑲有一道紅圈。

[191]鳴叫器,一種英軍在西線戰場上廣泛使用的地磁感應無線電通信裝置。

[192]倫敦攝政公園北部的小山名,也是附近那個區的地名。

[193]一九一八年,全球流感大暴發,估計有十億人染病,病死的人數估計在二千五百萬到四千萬之間。因為西班牙有約八百萬人感染這種疾病,甚至連西班牙國王都被感染,所以這場流感也叫西班牙流感。

[194]一種心理疾病,患病的人過分擔心自己的身體健康,懷疑自己得了各種軀體病症。

[195]出自英國詩人馬蒂爾德·布林德(1841—1896)的詩作《愛——三部曲之一》。

[196]foie gras,法文。

[197]米德爾斯伯勒是約克郡的城市,南岸區是該城的郊區,位於穿城而過的蒂斯河南岸。

[198]提金斯指揮的格拉摩根步兵營傳統上是由威爾士南部的格拉摩根郡人組成。

[199]米開朗琪羅的《創造亞當》是西斯廷教堂頂上的壁畫,畫中描繪的亞當形象的確是半臥的。他給美第奇家族的陵墓設計的陵墓隻完成了兩座,其中的雕像《晝》《夜》《晨》《昏》都是半臥的人體形象。

[200]福特此處化用法國著名的貝朗芮·萊博的故事,所以阿蘭胡德斯一聽就知道他有愛人。法國萊博昂普羅旺斯的萊博家族在中世紀時是當地的強族,有一任萊博伯爵的妻子貝朗芮愛上了詩人紀堯姆,給他吃了愛情靈藥,結果被她丈夫發現,她的丈夫殺掉了詩人,把他的心髒和血液喂給了自己的妻子,貝朗芮也因此受到了愛情靈藥的影響,宣稱詩人的心髒和血液是她吃過的最甜美的東西,她嘴唇再也不會碰其他食物了,之後從萊博城最高處一躍而下。

[201]一種已經滅絕的遠古象,外形略像猛獁象,但屬於乳齒象科,而不是象科。

[202]指威廉·格萊斯頓(1809—1898),曾四度出任英國首相。但是曆史上並無1866年刺殺格萊斯頓的記錄,倒是有人在1866年意圖行刺俄國沙皇亞曆山大二世時,開槍的時候因被人推動了手肘而失敗。

[203]倫敦北部的一個區。

[204]用來清潔槍管裏火藥殘留的工具。一頭是重物,比如銅墜子,一頭是用來栓清潔槍管抹布的繩子,重物帶動繩子穿過槍管之後一拉繩子就可以用抹布有效地清除大部分火藥殘留。

[205]對非洲黑人或者其他黑皮膚的人的舊稱。

[206]天主教中因為具體的事由而祈求上帝的一種祈禱。

[207]《希望與榮譽之地》是寫於一九〇二年的英國愛國歌曲。

[208]一種偏灰的紅色,因為類似在龐貝遺址發掘出來的羅馬房屋的顏色而得名。

[209]在通常的文化曆史中,英國十八世紀被劃入新古典時期,一切講究得體和理智,但同時,作為商品社會的開端,十八世紀也以奢侈和開放的性道德聞名。

[210]出自《聖經·雅歌》。下文會專門提到。

[211]童話故事《藍胡子》裏藍胡子的最後一任妻子。她在丈夫離開的時候控製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打開了她丈夫不準她打開的一扇門,發現門後都是她丈夫前妻們的屍體。

[212]瓦倫汀此處是在說反話。公羊通常是****的象征。

[213]原文為jannock,是英國的方言詞,意為直接、誠實。

[214]此句化用自莎士比亞《麥克白》第五幕麥克白對麥克德夫說的話。原文大意是“讓我們不要相信那些玩弄人心的魔鬼了,/他們用模棱兩可的話把我們玩弄,/他們在我們的耳前說出承諾的話,/又在我們期望時砸破諾言。”

[215]這是一首英國古民謠,下文提到的芭芭拉·艾倫是這首民謠的主人公。她因為後悔對一個極端愛戀自己的年輕人過分冷酷而死。

[216]在歐裏庇德斯的悲劇中,阿爾克提斯是菲瑞國王阿德米圖斯的王後,劇中阿波羅被從奧林帕斯放逐九年,在此期間,他受到了菲瑞國王阿德米圖斯的熱情款待,成為阿德米圖斯宮廷的一員。為了報答阿德米圖斯,阿波羅灌醉了命運三姐妹,讓她們答應當阿德米圖斯的壽限到的時候可以由別人替他去死,但是當這個時刻到來的時候沒有人願意替阿德米圖斯去死,這時阿爾克提斯站了出來,願意代替自己的丈夫死去。此處瓦倫汀可能是在把她對提金斯的崇拜和阿爾克提斯對她丈夫的感情相類比。

[217]喬治·赫伯特的散文集,全名是《靠近聖殿的牧師》,或譯作《鄉村牧師》。

[218]專指研究諸如數論或者拓撲學等方麵數學知識的人。

[219]Vir.obscur,拉丁文。

[220]英國地名,見前注。

[221]托馬斯·巴克(1769—1847),英國著名藝術家。

[222]fait peur,法文。

[223]約翰·莫利的三卷本《格萊斯頓傳》,出版於一九〇三年,長期被視為格萊斯頓的標準傳記。

[224]托馬斯·克蘭麥(1489—1556),坎特伯雷大主教,在信仰天主教的瑪麗女王統治下被迫當眾放棄他的新教信仰,但是仍被判火刑燒死。

[225]英法百年戰爭中抗擊英軍的法國國民英雄,後在魯昂被火刑燒死。

[226]可能指喬治·博羅(1803—1881),英國旅行家、作家。他因為在旅途中和吉卜賽人結下的友誼而著名,還編寫過一部吉卜賽語的字典。

[227]同樣是童話《藍胡子》中的內容,在藍胡子要殺死法蒂瑪的時候,是她的兄弟們,還有安妮姐姐救了她。

[228]這裏是又一處瓦倫汀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提金斯想到了相同事物的例子。關於吉爾伯特和“舐犢情”,參見第二部第一章注解。

[229]參見前注,此處依舊出自歐裏庇德斯的《阿爾克提斯》。

[230]此處指涉上文所說的雲雀的“本能”,參見本係列第二部第一章。

[231]化用英國詩人愛麗絲·梅納爾《牧羊女》中的詩句,詩中有把羊比作牧羊女,原句是“她是如此的謹慎而正確,/她要照顧好她的靈魂”。

[232]articulo mortis,拉丁文。

[233]倫敦中心城的大飯店,在霍爾本街和國王路的交會處。

[234]tamen usque recur,拉丁文。提金斯在這裏化用了羅馬作家賀拉斯的一句名言,原文為“Naturam expelles furca, tamen usque recurret”。

[235]荷蘭第二大城市,歐洲各國分別於一八九九和一九〇七年兩次在此召開和平會議,成立了旨在和平解決爭端的國際仲裁法庭。現在也是各大國際法庭所在地。

[236]法國南部港口城市。法國主要的海軍基地之一。

[237]一種特殊設計的木門,可以讓人通過,把牲畜攔下。

[238]產自葡萄牙的高甜度葡萄酒,因為在釀造中在葡萄汁裏添加了葡萄酒蒸餾酒精所以比一般的葡萄酒烈,一般做甜品酒或者餐後酒。

[239]提香是文藝複興時期的意大利著名畫家,但是倫敦的國家畫廊裏並未收藏這麽一幅畫。在威靈頓公爵的倫敦宅邸,阿普斯利宅邸裏有一幅被稱作“提香的情人”的無名仕女圖,可能福特想到的是這幅畫。

[240]《巴黎生活》是一份法國雜誌,起初是介紹巴黎社會藝術生活的雜誌,後來略帶有色情性質,在法國相鄰的幾個國家裏都是被禁的。“粉紅玩意”指的是英國的《運動時報》,這份報紙因為上麵刊載的逸事和八卦而著名。

[241]英國舊幣,幣值兩先令六便士。

[242]法語兒歌,原文是“Les petites marionettes, font!font!font!”

隊列之末4:最後一崗

上部

第一章

他躺在那裏盯著茅屋頂上碎柳條編成的草箍。草無比青綠。他可以盡覽四個郡[14];屋頂由六根小橡木柱支撐,邊緣簡單地修整過;蘋果樹——歐洲野蘋果——的枝條掃過屋頂。小屋沒有牆。

意大利人有句諺語:“樹枝蓋房頂,醫生來不停。”說得真對!他本來想咧嘴笑的,但這樣可能會被人看見。

對一個從來不外出的人來說,他的臉竟是詭異的胡桃色;他那陷進脫脂牛奶一樣白的枕頭裏一動不動的頭,簡直就是個吉卜賽人的頭,黑色夾雜著銀灰色的頭發剪到短得不能再短,整張臉都仔細地刮得幹幹淨淨。然而,他的眼睛卻異乎尋常地活躍,好像整個人的生命力都濃縮到眼睛和眼瞼上了。

在那條割倒了大把大把及膝高的草之後清理出來的從馬廄通到小屋的小徑上,一個高壯的老農民踱了過來。他那雙過長而多毛的手臂搖來搖去,就好像他還需要一把斧子、一根圓木,或者一整袋糧食,才能使他看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他臀部肥大,穿著燈芯絨褲子,臀部繃得緊緊的;他打著黑色綁腿,穿著前襟敞開的藍色馬甲和法蘭絨條紋襯衫,敞開的領口裏熱汗流淌,還戴著一頂又高又方的黑氈帽。

他說:“要給你挪一下嗎?”

**的人慢慢閉上了眼睛。

“要喝點蘋果酒嗎?”

另一個人同樣閉上了他的眼睛。站著的人把一隻大手像大猩猩那樣撐在一根橡木柱子上。

“我喝過最好的蘋果酒,”他說,“還是爵爺給我的。爵爺跟我說,‘岡寧,’他說……就在狐狸鑽進獵場看守員看守的雉雞圍場那天……”

他講了起來,慢慢地講完了一個很長的故事,目的是為了證明英格蘭的貴族大地主是——或者應該是——更喜歡狐狸,而不是雉雞。正兒八經的英格蘭大地主。

“老爺不準殺那隻狐狸,連嚇它都不行,它肚子大得比……大肚子狐狸把半大雉雞圍場弄得一團糟……它得是吃了六隻,還是七隻,都長肥了。然後,老爺跟岡寧說……”

他是這麽描述蘋果酒的:“澀啊!這個蘋果酒澀得發硬,比吝嗇鬼的心腸、老處女的舌頭都要硬。有口感。有勁。這是有來頭的。十年陳的蘋果酒。裝在桶裏十年了,放在老爺的房子下麵,一滴都沒喝過。一個星期要給屋裏屋外的用人殺三頭羊,還有三百隻鴿子。鴿棚有一百英尺高,鴿子都在裏麵牆上的洞裏做窩。給整麵牆裝上拉網[15]就能隨手抓那些毛還沒出齊的嫩鴿子了。世道已經變了,但是爵爺還是堅持這麽做。他永遠會的!”

**的那個人——馬克 提金斯——還沉浸在他的思緒裏。

老岡寧順著小徑拖著步子朝馬廄慢慢走去,他的手搖晃著。馬廄是個草頂上蓋了瓦片的棚子,不是北方人說的那種真正的馬廄——在這裏,老母馬和雞鴨一起躲在下麵。南方佬就是什麽都弄不幹淨。他們天生就不行,不過,岡寧可以綁出整齊的草屋頂,還知道該怎麽修剪樹籬。全活把式。真的是個全活把式,他會幹很多活。他對獵狐、養雉雞、木工、修樹籬、挖排水溝、養豬,還有愛德華國王[16]獵鳥的習慣,全都爛熟於胸。一直不停地抽大雪茄!抽完一根,再點上一根,然後把煙屁股扔掉……

獵狐,危險程度隻有戰爭的百分之二十,屬於國王的消遣活動![17]他,馬克 提金斯,從沒有喜歡過獵狐。現在,他再也不會參加任何獵狐了。他也從沒喜歡過獵雉雞。他再也不要去獵什麽雉雞了。不是不能,是從現在起不想了……他覺得有點煩躁,因為在學著像伊阿古那樣下定決心之前,他沒有花時間弄清楚伊阿古到底說了什麽……“從現在開始他一個字都不會說了”[18]……大概就是這樣的話,但是你不能把這個寫成一行無韻詩。[19]

也許在伊阿古像他,馬克 提金斯,那樣下定決心的時候說的不是無韻詩……抓住那隻割了包皮的狗的脖子然後殺了他[20]……幹得好啊,莎士比亞!莎士比亞也算是個全活把式。他可能很像岡寧,知道伊麗莎白女王獵狐時的習慣,也非常有可能知道怎麽剪樹籬、鋪草房頂、宰鹿、宰野兔,或者殺豬,也知道怎麽傳達法庭的命令,寫糟糕的法文。他當時住在一戶法國人家裏,在十字架修士,要不就是米諾利斯[21]的某個地方。

鴨群在山上的池塘裏吵得不得了。陽光下,老岡寧在馬廄圍牆和覆盆子叢之間重重地走著,朝山上去了。花園都在山上。馬克從草地上看過去,看著樹籬。等他們把他的床轉過來的時候,他就朝下看那幢房子。房子很粗糙,灰色石頭建的!

半轉過來的時候,他看著那四個著名的郡;再半轉過來,朝另一邊,他可以看到大路旁高高的野草成壟地延伸到樹籬那裏。現在,他可以順著牧草堆一直朝山上看去,視線掠過覆盆子叢,一直看到岡寧要去修剪的樹籬那裏……他們都為他考慮得很周到,所有人都如此。總是想著給他找點他可能感興趣的東西。他不需要。他有足夠的興趣。

在上麵的小徑上,在樹籬的外頭,長滿草的緩坡上,艾略特家的孩子們走過去了——一個十歲的瘦削的女孩,留著長長的小麥色頭發;一個五歲的胖男孩,穿著件水手服——髒得都沒法說了。那個女孩的腿和腳踝又長又瘦,頭發也是軟軟的。因為戰爭,小時候挨餓了……好吧,那可不是他的錯。他給了這個國家所需要的運輸能力。國民應該能找到食物的。但他們沒找到,孩子們的腿就長得又長又細,腕骨在煙杆似的胳膊上鼓突著。那一代人都是!……不是他的錯。這個國家的交通該怎麽管理他就是怎麽管理的。他自己的部門,他自己親手組建的部門,從低級臨時文員到高級終身公務員都是他選定的,從他三十年前踏進門那天一直到他下定決心再也不說一個字那天。

現在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啦!他必須要留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個國家。讓他們來照顧他,因為他之前照顧過他們了……從日食到普爾莫特,[22]他清楚每一匹賽馬的父係和母係血統。對他來說,這已經足夠了。他們給他讀關於賽馬的所有東西。他的興趣夠多了!

池塘裏的鴨群繼續大聲吵吵著,亂糟糟地用翅膀把水攪起來,跑到山上,還不停嘎嘎叫著。要是它們是群母雞的話,這麽吵鬧可能就是出了什麽事了——有可能是有隻狗在追它們。但鴨子沒事,因為它們沒事就發瘋,像會傳染一樣。就像一些國家,或者一個郡裏所有的牛一樣。

岡寧緩慢而吃力地從覆盆子藤旁走過,摘了一兩個花骨朵,然後用拇指和其他手指把那些慘白的玩意撚碎,看看有沒有生蛆的跡象。覆盆子長著淡綠色的葉子,這是棵被更健壯的薔薇科植物包圍的脆弱的植物。那就不是因為戰爭挨餓了,而是因為競爭。它們的軍需處足夠有效,但是按說它們不是很耗肥料的植物才對。岡寧開始修剪樹籬了,用他的彎刀幹脆地、一上一下地修剪著。山楂樹籬裏還是剩了過多的黑莓樹,再過一個星期這個樹籬就又沒法看了。

這也是他們考慮周到的地方之一!盡管他們想讓樹籬長得高高的,這樣路過的人就看不到果園裏麵了……但他們還是把樹籬修得很低,這樣他就可以看著路上經過的人找點樂子。好吧,他看到了經過的人。比他們想象得還多……西爾維婭到底是想搞什麽鬼?還有那頭老蠢驢愛德華 坎皮恩?……好吧,他是不會幹涉的。不過,毫無疑問,是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瑪麗 萊奧尼——原來叫夏洛特!——不認識這兩個人,但毫無疑問,她肯定見過這兩個人朝樹籬裏麵偷看!

他們——這又是他們考慮周到的地方了——在他小屋左邊角落的柱子上搭了一個架子。這樣他可以看看鳥開開心!有隻籬雀,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貴格會[23]教徒那樣灰撲撲的,幽靈似的正立在那個架子上。你再也不會見到比它更瘦小、更缺乏活力的生物了。它輕快地飛起,把自己深深地藏到了樹籬裏。他一直覺得它是種美國的鳥:一種不會叫的夜鶯,瘦小,長條狀,喙細細的,身上幾乎沒有什麽紋路,一隻基本上見不到太陽、隻會生活在樹籬深處的陰影裏的鳥就該是這樣。他覺得它是美國的,因為它胸口應該有個紅字。他對美國的了解隻限於他曾經讀過的一本書——一個像籬雀一樣的女人,在陰影裏膽怯地走著,還和一個牧師惹出了麻煩。[24]

這隻無精打采、瘦小的鳥,明顯是個清教徒。它把細細的喙插進了岡寧特意放在架子上留給藍山雀的烤肉油裏。那些吵吵嚷嚷的藍山雀、藍頭山雀、大山雀,整個山雀一家,都喜歡烤肉油。籬雀明顯不喜歡;在這個有點暖的六月天裏,烤肉油已經化了;這隻籬雀的喙上都是油,上下嘴殼動了動,但是沒有再吃烤肉油。它看著馬克 提金斯的眼睛。因為這雙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它,它發出了一聲長長的警告,然後迅速地飛走了,一點兒聲響都沒有,飛到了看不見的地方。如果你經過而不盯著它們看的話,所有那些樹籬裏的生物都不會在意你。一旦你站住不動盯著它們看,它們就會對整個樹籬中的其他同伴發出警告,然後迅速輕巧地逃開。不用說,這隻籬雀的幼鳥就在能聽見它叫聲的地方。或者,那聲警告隻是出於合作義務,才告訴其他的生物。

瑪麗 萊奧尼——娘家姓裏奧托爾——走上台階,然後沿著小徑走過來。他可以通過她呼吸的聲音知道她的行為。她站在他旁邊,穿著件長長的印花棉圍裙,一點身形都看不出來,她重重地喘氣,手裏拿著一碟湯,說:“我可憐的男人!我可憐的男人!他們對你做了什麽!”[25]

她開始用喘不上氣的速度說起法語來。她是那種高個子、金發的諾曼底人,四十五歲上下,她金得不能再金的頭發非常濃密,引人注目。到現在她已經和馬克 提金斯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了,但是她一直拒絕說哪怕一個英文詞,對她選擇定居的這個國家的語言和人懷有不可改變的輕蔑。

她繼續說個不停。她把小托盤和裏麵那盤紅黃色的湯放在一個用螺絲固定在床下可以旋轉的木板上;湯裏有一支閃亮的體溫計,她時不時地拿起來看看,盤子旁邊還放著一支有刻度的玻璃注射器。她說他們[26]——他們——聯手讓她的蔬菜湯變得難以下咽。他們不給她巴黎蕪菁[27],而是給她圓圓的那種,像圓扣子一樣[28];他們還故意讓胡蘿卜的根部腐爛[29];韭蔥老得就跟木頭一樣。他們打定主意不讓他喝蔬菜湯,因為他們想要他喝肉汁。他們就是幫食人族。什麽都不吃,就是肉,肉,肉!特別是那個女孩!……

以前在格雷律師學院路的時候,她一直都是從老坎普頓街雅各布家的店買巴黎蕪菁。沒道理不能在這裏的土壤裏種巴黎蕪菁。巴黎蕪菁形狀像個桶,胖胖的,圓圓的,圓得像一隻可愛的小豬似的,一下子縮到它滑稽的小尾巴。那才是能讓你開心的蕪菁,讓你改變想法、值得你花心思的蕪菁。他們——他和她——不能讓自己的想法被一個蕪菁改變。

每說幾句話,她就會時不時地感歎,“我可憐的男人!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她的嘮叨對馬克並無多大影響,就像一陣水浪湧過濾柵,時不時地,隻有那麽一兩個詞會使他注意到。這沒什麽讓人不舒服的。他喜歡他的女人。她養了隻貓,每到星期五還不準它吃肉。他們住在格雷律師學院路一間裝飾有數不清的裏奧托爾家族各個分支的小雕像和剪影的房間裏的時候還好些。裏奧托爾媽媽[30]和裏奧托爾外婆[31]都是給小雕像上色的工匠,瑪麗就有好幾個白得驚人的小雕像,都是著名的雕塑家卡齊米爾-巴爾[32]先生的作品。他一輩子都是她們家的好朋友,因為有人暗中搗鬼他才沒有被授勳。所以他非常看不起勳章和那些得了勳章的人。瑪麗 萊奧尼習慣了偶爾大段大段複述卡齊米爾-巴爾先生對授勳的諸多看法。自從他,馬克,被君主授予榮耀之後,她就很少重複那些話了。她承認今天民主的價值跟她父母那代人時候的不一樣了,民主黨人不再那麽令人敬佩了,所以可能更好的是把自己擠[33]進去——在那些被國家表彰過的人中間為自己找到一席之地。

她說話的聲響來自胸腔深處,聽上去也不會讓人不舒服,一直不停地繼續著。馬克用一種逗弄孩子般的寵溺對待她,但當他還能說了算的時候,回家見到她真的會讓他覺得放鬆,他每周一和周四都會去,在沒有賽馬的周三也常去。從一個充斥著無能白癡的世界回到家聽這個聰明的人評論那個世界讓他覺得放鬆。她評說道德、驕傲、衰敗、人的職業、貓的習慣、魚、教會、外交官、軍人、**的女人、聖厄斯塔修斯[34]、格雷維總統[35]、食品質量檢查員、海關官員、藥劑師、裏昂的絲織工、開旅店的人、絞刑劊子手、做巧克力的人、卡齊米爾-巴爾先生以外的雕塑家、已婚女人的情人、女仆……事實上,她的頭腦就像一個櫥櫃,塞滿、擠滿了最沒有關聯的材料、工具、容器,還有破爛兒。當門一打開的時候,你根本不知道從裏麵滾出來的會是什麽,或者跟著滾出來的又是什麽。對馬克來說,這就像去外國旅行一樣放鬆——隻是他從來沒有去過國外,除了那次他父親——在他繼承格羅比之前——為了他孩子們的教育帶他們去第戎住的那段時間之外。他就是那個時候學會法語的。

她說的話還帶有另外一種一直讓他覺得好玩的特征:她結尾的話題總是和她開頭的話題一樣。因此,因為今天她選了巴黎蕪菁開頭,那她就一定要用巴黎蕪菁結尾,觀察她每次是怎麽把這個話題拉回來的也讓他覺得好玩。她有可能正在給一大段關於鐵甲艦的評論收尾,突然必須要跳回奶黃醬上,因為門鈴響了,而她的女仆又出去了,但是她在應門之前一定會完成話題轉換。除此之外,她是個節省、精明、令人驚訝的愛幹淨和健康的人。

同時,她在給他喂湯,每隔半分鍾她就把玻璃注射器插進他嘴裏,她看著手表計時,她現在說的是家具……他們不讓她給客廳那堆兔子籠刷上她從巴黎弄來的清漆;在她真的給一張尤其令人沒麵子的椅子刷了清漆之後,她的小叔子表現出來的——表現出來的不安真的讓她感到可樂。有可能現在時髦的就是破破爛爛的家具,要不就是形狀難看的。至於他們不讓她在客廳裏擺上她去世的母親那張剛刷過金漆的扶手椅,或是過世的卡齊米爾-巴爾先生雕刻的尼俄伯[36]和她的幾個孩子的群雕,還有那座用青銅製成的完全仿造巴黎盧森堡公園美第奇噴泉的壁爐台鍾——那就是品位問題了。她[37]自然會感到生氣,因為她,瑪麗 萊奧尼,會擁有這些公認的受尊敬的物件。還有什麽是比一張剛剛刷過金漆的、一直保持著——她可以向全世界保證——如此令人炫目的光澤的第二帝國的扶手椅[38]更讓人無可挑剔的?瓦倫汀自然會生氣,當你想到她做園藝時穿的那條裙子是……好吧,簡短地說,就是那個樣子的!可是,她居然讓牧師看見自己穿那條裙子。但是為什麽他[39],我們要承認他是一個高貴的、講理的,據說還知道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來世的可能也知道的人——他為什麽要參與到貶低偉大天才卡齊米爾-巴爾的作品這個愚蠢至極的陰謀裏?她,瑪麗 萊奧尼,可以理解,他——在他困難的處境裏——不願意在客廳裏擺上會令瓦倫汀惱怒的作品,因為她的財物裏沒有像這樣被全世界公認的經典級的藝術品,更別說那串珍珠項鏈,那可是她,瑪麗 萊奧尼——出嫁前姓裏奧托爾——因為馬克的慷慨和她自己的節約才有的。還有其他又值錢又有品位的東西,那是合理的。如果你不能好好地寵溺自己的女人……我們就叫寵溺吧……因為她,瑪麗 萊奧尼,才不會去批評那些處在困難境地裏的人……她這麽做可不合適。不管怎樣,這麽多年以來,她都是誠實、節約、生活有規律的,而且愛幹淨……她問過馬克有沒有在她的客廳見過泥漿的印跡,就像在下雨天裏她肯定會在某個人的客廳裏見到的那種……對樓梯下的一個櫥櫃裏的狀況,或者廚房裏某一個碗櫃後麵可以看到的情況,她都可以說出個一二。但是連管用人的經驗都沒有的話,你還有什麽經驗?……不管怎麽說,如果這麽多年都把心思花在她剛才簡要勾畫的高水平家政管理上,人就自然有權利——當然——委婉地評論某位年輕人的家務[40],即使她微妙的處境可能會使她的尖刻評論回避其他某些事。然而,在她,瑪麗 萊奧尼看來,在一位牧師麵前穿著一條沾了至少三塊汽油汙跡[41]的裙子,戴著泥巴結成硬殼的手套,泥殼厚得像把鬆露放進火炭裏烤之前裹上的麵糊一樣——手裏還拿著——別的什麽都不拿——偏偏拿著一把普通的園藝泥鏟……還和他笑著開玩笑!……這種場合要的難道不應該是——就讓他們這麽說吧——更為低調的舉止嗎?她才不是要讚同那些教士號稱自己擁有的過分特權。已經過世的卡齊米爾-巴爾先生總是會說,要是我們給了那些所謂的[42]精神導師想拿走的一切,我們就會躺在一張沒有床單、沒有羽絨被[43]、沒有枕頭、沒有長靠枕,也沒有靠背的**。而她,瑪麗 萊奧尼,傾向於認同卡齊米爾-巴爾先生的話,盡管身為一八四八年街壘上的英雄之一,他的原則總是略微有點極端。不管怎樣,在英國教區牧師也屬於國家公職人員,接待這樣的人應該是謙虛又收斂的。然而她,瑪麗 萊奧尼——出閣前姓裏奧托爾——她媽媽的娘家姓拉維涅-布爾德羅,因而她可能流淌有一絲胡格諾教徒[44]的血。照此說來,她,瑪麗 萊奧尼,是知道如何妥善接待新教牧師的——那麽她,瑪麗 萊奧尼,從樓梯旁邊的小窗戶裏,非常清楚地看到瓦淪汀把一隻手放在牧師的肩膀上,然後指向——你要知道,是用泥鏟指的——打開的前門,然後說——她聽得非常清楚:“可憐人,要是餓了,你可以去飯廳找提金斯先生。他在那吃三明治。真是讓人覺得餓的天氣!”……那是六個月前的事了,但是一想到那些話和那個姿勢,瑪麗 萊奧尼的耳朵還是會發麻。泥鏟!用泥鏟指著,想想看[45]!要是泥鏟都可以的話,為什麽不拿著鐵棍[46],拿著畚箕?或者更居家的什麽容器!……然後,瑪麗 萊奧尼咯咯地笑了。

她姓布爾德羅的外婆記得,有個走街串巷賣陶器的販子有次把他那堆容器裏的一個——一個夜壺[47]——當然是沒用過的,裝滿了牛奶,然後連壺帶奶免費送給任何敢喝掉牛奶的過路人。一個叫拉博德的年輕姑娘當場接受了他的挑戰,就在努瓦西-勒布琿[48]的市場上。結果她沒了未婚夫,因為他覺得她的行為太過分了。可是,那個陶器販子是個愛搞惡作劇的!

瑪麗從圍裙的口袋裏掏出幾張折好的報紙,然後從床下掏出一個雙畫框——兩個用合頁連起來的畫框,這樣它們可以合在一起。她把一張報紙插在兩個畫框之間,然後把它們掛在一段從草屋頂下麵的大梁上垂下來的掛畫框用的鋼絲上。還有另外兩段鋼絲,分別從左邊和右邊的柱子上牽過來。它們把畫框一動不動地固定在那裏,微微朝馬克的臉傾斜著。她高舉雙手的樣子看著真貼心。她把他的身體扶起來,用了很大的勁卻又無比體貼,用枕頭墊著點,然後看了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能看到印刷的紙張上。她說:“你能看清楚嗎,像這樣?”

他的雙眼看到了他要讀的是關於紐伯裏夏季賽馬會和紐卡斯爾比賽的內容。[49]他眨了兩次眼睛,意思是能!眼淚湧到了她的眼眶裏。她小聲說:“我可憐的男人!我可憐的男人![50]他們對你做了什麽!”她從圍裙的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瓶古龍水和一團棉花。她把這團棉花蘸濕了,更加體貼地擦著他的臉,然後是他瘦削的赤褐色的手,她把他的手從被子下麵拉了出來。她的表情就像八月裏給教堂門口最受歡迎的聖母像換白緞衣服和洗臉的法國女人那樣。

然後她後退了幾步,隔了點距離打量起他來。他看到國王的小母馬贏下了伯克郡的幼馬獎盤,一位朋友的馬在紐卡斯爾贏了錫頓德勒沃爾讓步賽[51]。這兩個結果都是預料中的。他今年本來想去紐卡斯爾,而不是紐伯裏的。他去年賽馬的時候在紐伯裏賭馬賺了不少,所以那個時候他覺得他應該去紐卡斯爾試試看,而且,趁著在那邊,去看一眼格羅比,看看西爾維婭那個婊子把格羅比都怎麽樣了。好吧,這是不可能的了。估計他們會把他埋在格羅比。

她用一種濃濃的排練過的腔調說:“我的男人!”——感覺她說得更像是“我的神!我們在這裏過的是什麽生活啊?還有比這更奇怪、更不合理的嗎?我們坐下來喝杯茶,茶杯隨時都可能會被從我們嘴邊搶走;我們斜靠在長沙發上——這個沙發也會隨時沒了。我不想評論你白天黑夜都在這裏躺在露天裏這件事,因為我知道,躺在這裏是你想要的,也是你同意的,而我從來不會對你想要的和你同意的事情表現出任何厭煩。但是你能不能改變一下,讓我們住在一幢像樣點的房子裏,一幢更適合這個時代的人類居住的房子,一幢不太像私人財物陳列室的房子?你肯定可以改變的。你在這裏是全能的。我不知道你現在的經濟狀況是什麽樣。你從來都不告訴我。你讓我過得很舒服。我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你不能給予的。當然,我想要的東西向來都是很合理的,這一點不假。所以,我什麽都不知道,雖然我有次在報紙上讀到你是個非常有錢的人,那不太可能都沒有了吧,因為幾乎沒有比你還節儉的人了,而且你賭馬的時候總是非常走運,賭的數額也不大。所以,我什麽都不知道,但是我絕對不會去問其他人,因為那就暗示了我對你有所懷疑。我也不懷疑你已經為我未來舒適的生活做好了安排,我也對這些安排被繼續執行下去沒有任何的不確定。我擔心的不是什麽物質上的東西。但是這一切看起來就跟瘋了一樣。我們為什麽在這裏?這一切都是什麽意思?你為什麽要住在這麽奇怪的房子裏?可能是因為流通的空氣是治好你的病所必需的。我不相信你原來在自己的住處也是待在一直流動的空氣裏的,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的住處。但是在你去我那裏的那些日子裏,你有一切最舒服的東西,而且你好像對我的安排相當滿意。而且你弟弟和他女人在生活的其他所有方麵看起來都是瘋瘋癲癲的,他們有可能在這個方麵也是瘋的。那你為什麽不終止這一切呢?你有權力的,你在這裏是全能的。你弟弟會從這個滑稽的地方的一個角落跳到另一個角落裏,就為了搶先一步滿足你最微小的願望。瓦倫汀也是!”

她伸出雙手,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祈求神靈做證的希臘女子,她是那樣的高大白皙,她的頭發也是那樣奪目的金色。事實上,在她看來,在他的神秘和沉默中,他的神情就像一位既能擲出無比恐怖的標槍又能賜予無法想象的恩惠的神祇。雖然他們生活的境況已經完全不同了,但這一點並沒有改變,所以即使他不能行動,這件事也增強了他的神秘感。在他過去每周固定來看她的兩天裏,她晚上七點準時開門,看到他戴著圓頂硬禮帽,拎著仔細卷好的雨傘,看賽馬用的望遠鏡斜斜地掛在身上,從這個時候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十點半,她刷好他的禮帽,把帽子和雨傘遞給他的時候,他幾乎一個詞都不會說——他說的話是如此之少——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種絕對的沉默寡言。與此同時,她會不停地說話讓他開心,或者評論街區的新聞——住在倫敦這個地區的法國移民的新聞,要不就是法國報紙上的新聞。他會一直坐在一張硬椅子上,稍稍前傾,同時在他的嘴角有一點點皺紋暗示著一種無盡寵溺的微笑。他偶爾會建議她應該在哪匹馬身上壓半個金鎊[52];他偶爾會大方地送她一份禮物,雕刻著繁複花紋、鑲著大顆綠寶石的金手鐲、奢華的皮草、昂貴的旅行箱之類的東西,讓她去巴黎或者秋天去海邊的時候用。有次他給她買了一整套紫色摩洛哥山羊皮封麵的維克多 雨果全集,還有一套綠色小牛皮封麵的古斯塔夫 多雷[53]畫過插畫的作品全集;還有次買了一隻在法國訓練出來的一匹賽馬的蹄子,用銀子鑲成墨水瓶的樣子。在她四十一歲生日的時候——雖然她不知道他是怎麽確定那是她的四十一歲生日的——他送了她一串珍珠項鏈,帶她去了布萊頓[54]一個退役拳擊手開的飯店裏。他讓她吃飯的時候戴上那串項鏈,但是要小心,因為那串項鏈花了他五百英鎊。而且,當她說她把自己的積蓄都投在法國終身年金[55]的時候,他告訴她他可以幫她投到更好的地方,並且在那之後,他還時不時地告訴她一些奇怪但回報豐厚的小額投資的機會。

就這樣,因為他的饋贈使她滿心感到他們的富裕和重要所帶來的快樂,他就逐漸在她麵前變成了神,他可以保佑你——同樣也可以懲罰你——這一切都難以捉摸。在他把她從埃奇韋爾路[56]的老阿波羅劇院門口帶走後的很多年裏,她都對他有所懷疑。因為他是個男人,而男人本性裏就隻會用背叛、**欲和刻薄來對待女人。現在她覺得自己是一位神祇的伴侶,安安全全,免受命運邪惡算計的影響——就好像她坐在朱庇特的一隻雄鷹的肩頭上,就在他的王座旁邊。我們都知道神靈有時會選一個人來陪伴他們:當他們這麽做的時候,被選中的人真的是非常幸運。她覺得她自己就是他們中的一個。

即便是中風了,他也沒有讓她覺得他失去了無處不在、不可捉摸的能力,她也沒法讓自己不再堅信:如果他想,他就可以說話、走路,完成海格力斯[57]那樣的大力士才能完成的壯舉。她沒辦法不這麽想,他眼神的力量並沒有消減,那仍是一個驕傲、有活力、警惕而威風的男人的黑暗眼神。就連中風本身和它發作的神秘都隻是使她潛意識裏的信念更加堅定。中風發作的時候是如此的平靜,雖然那幾位被叫來診斷的自以為是的——但在她看來,近乎愚蠢至極——英國內科醫生一致認定,他躺在**的時候肯定經曆了什麽激動的事情,但是這也沒有改變她的任何想法。事實上,就算她自己的醫生,德魯昂-魯奧醫生,也非常確定、非常專業地證明這是一例非常典型的突發性偏癱,雖然她的理智接受了他的結論,她潛意識的本能沒有任何變化。德魯昂-魯奧醫生是個有理智的人,他能指出卡齊米爾-巴爾先生的雕塑在解剖結構上的準確,也同意隻有對手的陰謀才能阻止卡齊米爾-巴爾先生成為國家美術學院的院長。那麽他就是個有理智的人,而且他在街區的法國商人中有很高的名望。她自己從來不需要醫生的關照。但是如果你需要找醫生的話,你很自然是去找一個法國人,然後他說什麽,你就做什麽。

盡管口頭上說相信其他人,但事實上,對她自己來說,她沒有辦法在自己的內心深處[58]說服自己。實際上,即便是她表麵上表現出來的信服也是好幾次爭吵之後才有的。她不光是向德魯昂-魯奧醫生指出,她甚至覺得她有義務向那些除了這個原因她不會與之說話的英國醫生指出,躺在她**的是一個北方人,從約克郡來的,那裏的人脾氣倔強得讓人難以想象。她要求他們考慮一下,在約克郡那裏,兄弟姐妹,或者別的什麽親戚,可以在同一棟房子裏住上好幾十年,但是彼此從來不說一句話。她還指出,她知道馬克 提金斯是個決心異常堅定的人。這是她從他們大半輩子的親密生活中學到的。比如說,她從來沒辦法讓他多吃或者少吃哪怕一盎司的東西,或者搖搖胡椒罐子來調味——在她給他做飯的這二十年裏,一次都沒有。她懇求這些紳士考慮,可能是因為休戰的條件是如此不堪,以至於像馬克這樣一個意誌堅定、脾氣古怪的人決定抽身離開,永遠斷開和人類的所有聯係,而如果他真的是如此決定的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動搖他的決心。他說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部裏的一個同事正在給她打電話,告訴她停戰的條件具體是什麽,好讓她轉告馬克。聽到這個消息,她隻能扭過頭去告訴他,他在**說了什麽話——那時他剛從雙肺肺炎裏恢複過來——那句話到底是什麽她沒法準確地重複。她基本確定它的大意是——用英文說的——他再也不會說話了。但是她意識到自己的好惡足以讓她聽錯。她覺得她自己——在聽到協約國不準備追殺德國人到他們國境的時候——她自己也覺得,她想對電話那頭的高級公務員說,她再也不想同他以及他的民族說一個字。這是她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用說,這也是馬克心裏的第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