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樣懇求著醫生。他們幾乎沒有聽她說話,她也意識到這很有可能是因為她作為沒有任何法律保障的長期伴侶的尷尬地位。在他們眼裏,她陪伴的男人已經不能再繼續保護她了。她一點都不恨這個,這就是英國男人的本性。那個法國人自然是恭順地聽著,甚至微微彎了彎腰。但是他帶著一種充耳不聞的頑固說,夫人必須要考慮到,剛才對中風的情境的描述隻能讓人更加確定這就是一個中風案例。而且對她來說,身為一個法國女人,這種說法看起來一定是不可信的。因為法國就是在勝利關頭被自己的盟友出賣了,這就是犯罪,這樣的消息簡直讓人更情願麵對世界末日。
第二章
她繼續站在他身旁滔滔不絕地對他說著話,直到該把框起來的報紙翻過來讓他能看到報紙另一麵的時候。他先讀的是各路馬評人的評論。這些他看得很快,就好像那是開胃菜[59]一樣。她知道他蔑視所有馬評人的意見,但和其他馬評人相比,對在這份報紙上發言的兩位沒有那麽蔑視。但是真正的閱讀是在她把畫框轉過來之後才開始的。這麵密密麻麻的,一格一格的全是賽馬的名字,它們的騎師是誰,都參加過什麽賽馬比賽,它們的年齡、血統,還有以前取得的成績。這些內容他會非常仔細地看,大概會花上他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他看報紙的時候,她很想留下和他一起,因為細致地研究和賽馬有關的事情一直都是他們唯一的共同話題。她靠在他扶手椅的背後,和他一起讀著關於賽馬場的新聞,如此度過了許多幾乎能算得上是溫情的時光了。而且她對賽馬表現的預測通常會得到他的讚揚,即使這是他唯一會表揚她的時候,這些讚揚也讓她全身充滿了暖暖的快樂和迷茫,如果他能用同樣的話讚頌她的美貌,她應該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其實她不需要他來讚美她的容貌,他在她身邊的時候全身心的滿意就讓她滿足了——但是她多喜歡——現在也非常想念——那些長長的一起安靜交流的時光。其實,她剛對他說,煤桶[60]就像她前幾天預料的那樣贏了比賽,因為和它同組的其他小母馬根本就不是它的對手,但是她沒有等到過去會聽到的那種做出回應的、有點看不起的表示同意的哼聲。
一架飛機嗡嗡地飛過頭頂,她走出去抬頭看著那個閃亮的玩具被陽光照耀著慢慢劃過透明的天空。看到他剛剛眨了兩下眼皮,意思是他同意給報紙翻一麵了,她又走進來,把他右邊那根柱子上的鋼絲取了下來,繞著床走過去,把鋼絲拴在了他左邊的柱子上,然後又按相反的方向把原來拴在左邊的那根鋼絲移到了右邊。這樣相框就完全轉了過來,露出報紙的另一麵。
這是一個每天都讓她煩躁的玩意,和往常一樣,她又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是他們的瘋狂的又一個例子——她的小叔子和他的女人。為什麽他們不能買一架精巧的機器?比如那種亮晶晶、黃銅臂支撐的、漆刷得好看的紅木讀書架,你可以把它夾在床架子上,然後調整到任何角度都可以。是啊,為什麽他們不能買一個那種她在商品目錄上看到過的給肺結核病人用的小屋?那種小屋可以漆成一道道好看的綠色和朱紅色,看著就讓人高興,它們還可以圍著一個支柱轉動,這樣就能迎向陽光,或者躲開風吹來的陣陣氣流?有什麽能解釋這個既瘋狂又難看的建築?一個僅由柱子支撐的草屋頂,連牆都沒有!他們是想要他被穿堂風從**吹下來嗎?還是他們隻是想要惹她生氣?還是他們的經濟狀況已經糟糕到連現代文明的便捷都負擔不起了?
她覺得多半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但是這怎麽可能,尤其是她的小叔子[61]先生對偉大雕塑家卡齊米爾-巴爾的小塑像的態度著實奇怪?她主動提出要給家裏的開銷做點貢獻,即使犧牲她最珍愛的東西也無所謂,結果他的舉止非常奇怪。趁著他們因為溫厄姆小修道院的大甩賣不在家的時候,她命令友善但粗魯的岡寧和那個半傻的木匠,把令人讚歎的《尼俄伯》群雕,還有公認無可比擬的《忒提斯向尼普頓通報一個女婿的死亡》,更別說還有她剛剛重新刷過金漆的第二帝國的扶手椅,從她的房間搬到客廳去。在那個昏暗寂寥的地方,它們各自的白色和金色是多麽的閃亮奪目啊!尼俄伯的神態是多麽富含**,忒提斯的動作是多麽充滿活力,同時又多麽滿懷悲傷!她也抓住機會用一種從藝術之城[62]進口的特別配製的清漆來刷客廳裏唯一一張沒有粗糙到連清漆都不能刷的椅子,盡管這張椅子也是來自巴黎。也是件笨重的東西——法國路易十三時代的東西,盡管老天才知道那個時候這邊是什麽年代。不用說,是弑君者克倫威爾的時代[63]!
而後,這位先生就在他一走進這個變得更好看的地方的瞬間,毫不遲疑地發了通脾氣,這也是她唯一一次見到他流露真感情。因為平時這位先生表現出來的樣子如果不是和馬克一樣絕對的沉默寡言的話,至少是同他一樣內斂的。她問馬克,那個時刻是不是就是——如果你追究到底的話——他在展示他對他的姑娘的感情?還能是別的什麽嗎?克裏斯托弗——他們的親戚先生,據說是位有無盡知識的人。他無所不知。他不可能注意不到卡齊米爾-巴爾作品無與倫比的價值,如果不是因為被對頭羅丹先生和他同夥暗算,這位雕塑家一定會攀上法國榮譽的頂峰。但是這位先生不光帶著生氣的嘶嘶和嘖嘖聲命令岡寧和木匠馬上把小塑像和扶手椅從她正在展出它們的客廳裏搬走——老天才知道她有多麽不情願——想到它們可以吸引貿然前來的顧客的注意——因為的確有顧客在他們外出時未經預約就貿然前來……不光如此,也許是為了平息瓦倫汀那姑娘情有可原的嫉妒之情,這位先生還對卡齊米爾-巴爾作品本身的經濟價值表達了不樂觀的懷疑。誰都知道,現在美國人正從法國不幸的土地上搜刮她最精美的藝術寶藏;他們願意出的大價錢;他們表現出狂熱。結果,那個人居然想讓她相信,她的小塑像每個最多值幾先令。這太讓人費解了。他已經缺錢缺到把他們的房子變成一個粗木爛銅的破爛倉庫了。他想辦法把這些淒慘的東西在大老遠跑來,從他這裏買這些破爛的瘋美國人手裏賣到了高得離譜的價格。結果,當有人給他品相完美、無比美麗的作品的時候,他居然鄙夷地拒絕了。
對她自己而言,她是尊重**的——雖然她能想出比瓦倫汀更能夠激發那種感覺的愛慕對象,方便起見,她就叫她弟妹[64]吧。她至少是心胸開闊的,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人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一個男人為了自己愛慕的對象而毀了自己的人生,這是值得讚許的。但至少她覺得這樣的反應有些誇張了。
再說了,這種忽視現代天才發展的決心是怎麽回事?他們為什麽不肯給馬克買一張有銅臂的閱讀台?這樣至少可以向鄰居,還有下人,證明他是個有地位的人。為什麽不買那個可以轉動的小屋?這個時代的確有些令人不安的症狀。她會毫不猶豫地同意這點。隻要看看報紙,就能看到刺客、大路上的搶劫犯、顛覆分子、處處掌控著權力的無知之徒的惡行。但是又能說什麽來反對像讀書台、可以轉動的小屋,還有飛機這樣無辜的東西呢?是的,飛機!
他們為什麽要忽略飛機呢?他們跟她說,不能向她提供巴黎蕪菁是因為現在季節太晚了,不能播種這種可愛又好玩的植物了。就是這種蔬菜,在小販的推車上對稱地堆著,有酒店的一層樓那麽高,看著它們在淩晨暗淡的、如同帶電的光線中前進,給這座光明之城[65]的夜生活提供了最歡快的一景。他們說從巴黎買到種子至少要一個月。但是如果他們用飛機送過去一封信,要求同樣用飛機把種子送回來,那麽買種子,就像全世界都知道的那樣,隻會是幾個小時的事情。就這樣,把話題重新轉到蕪菁之後,她總結說:“是的,我可憐的男人,他們的性格非常古怪,我們的親戚——我會把那位年輕姑娘放在這個類別裏。我至少還是心胸寬大到足夠接納這點的。但是他們的性格真的非常古怪。這就是件古怪的事!”
她離開了,沿著小徑朝馬廄走去,邊走邊揣測著她男人的親戚們的性格。他們是一位神祇的親人——但是神祇都有性格非常古怪的親戚。就當馬克是朱庇特吧。好吧,朱庇特有個叫阿波羅的兒子,嚴格說來他可不是什麽好人家的兒子[66]。他經曆了最不正經的曆險。我們不都知道他和阿德米圖斯王[67]的牧羊人一起過了好幾年,又唱歌又灌酒嗎?所以,方便起見,可以把提金斯先生當成是個阿波羅,現在就在阿德米圖斯王的牧羊人中間,還有個女伴。即便他不是經常唱歌,他也隱藏了那種讓他身敗名裂的嗜好。在家裏的時候,他是夠安靜的,盡管這棟房子本身就夠不尋常的了。瓦倫汀也是。如果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正經的,這種關係倒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因為尋歡作樂而需要譴責的地方。這是一段相當嚴肅的關係[68]。至少這點是家傳的。
繞過馬廄一側的粗方木柱,她就看到了岡寧。他坐在石門檻上,用一把寬刀刃的折疊刀從一個大肉餡餅上切下不小的一塊。她打量著他伸出來的綁腿、沾滿汙泥的大靴子,還有他沒有刮過的臉,然後用法語說,或許阿德米圖斯王的牧羊人打扮得不一樣。在她看過的那場《阿爾克提斯》裏,他們絕對不是穿成這樣。不過,也許適合他的需要。
岡寧說他覺得他得接著幹活兒了。他猜她是要把蘋果酒裝到瓶子裏吧,不然她就不會讓他把酒桶弄下來了。她捆木塞的時候要小心捆緊了,酒瓶得有像樣的塞子。
她說,要是她這樣祖上一百代都是諾曼底人的還不知道怎麽收拾蘋果酒那才是怪事。而他說,要是他們費了這麽大勁,那些蘋果酒最後還是壞了,那就太可惜了。
他吃完了餡餅,把碎屑從短褲腰帶上拍下去,小心地撿起大塊的麵皮碎塊,送到他兩片紅色大嘴唇之間的嘴裏。他問夫人是否知道上尉下午用不用那匹母馬。要是不用的話,他就幹脆放它到公地上吃草去。她說她不知道,上尉沒跟她提過什麽馬的事情。他說他覺得他幹脆還是放它去吧。克蘭普說他得到明天早上才能把長靠背椅修好送到車站去。要是她能等在這裏的話,他就去弄點溫水來,然後他們可以一起給雞蛋灑灑水。她別無所求。
他爬了起來,順著石頭小徑笨重地朝房子走去。她站在明媚的陽光裏,看著果園裏的長草,長滿了節疤且發白的果樹樹幹;小生菜像整齊的玫瑰花一樣在菜地裏排成行,一道緩坡朝快要被蘋果樹枝蓋住的老石頭房子延伸過去。然後她確定了——事實上她也別無所求——如果馬克正常地病死了,像她這樣的諾曼底人,不用說,肯定會回到法萊斯或者巴約[69]附近的鄉下,她祖父母的家族就分別來自這兩個地方。她多半會嫁一個有錢的農民或者一個有錢的牧人,然後,出於自己的選擇,她會過上把蘋果酒裝到瓶子裏以及給孵蛋母雞身下的蛋灑水的生活。她曾作為芭蕾舞團的領舞[70]在巴黎歌劇院受過訓練,而且,毫無疑問,就算她沒有跟著巴黎歌劇院劇團來倫敦演出,就算馬克沒有把她從埃奇韋爾路上的旅館裏接走,她也同樣會和某個男人在克利希或者歐特伊[71]同居,直到靠著自己的節儉,她最終能夠,同樣地,退居到祖上住過的這個或者那個地區[72],然後嫁給一個農民、一個屠夫,或者一個牧人。就事論事地說,她也承認,恐怕她永遠都養不出比這裏更嫩的散養雞[73],或者釀不出比這裏一堆堆箱子裏或者榨汁機裏流出的口感更好的蘋果酒,她現在過的正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事實上,她也找不到比岡寧更好的下人,要是給他穿件繡著花的藍色長襯衫,再戴上頂黑色皮革帽簷的鴨舌帽[74],他看起來就跟卡昂[75]市場上的普通農民沒什麽兩樣。
他從小徑上轉了過來,小心地端著一個藍色大碗,就好像他長襯衫裏的肚子鼓了起來;他的嘴上說著同樣的話,用著同樣的語調。她非要頑固地和他說法語這一點問題都沒有。關於他會說起的事,他從本能上就知道她會怎樣回答他的問題,也知道她差不多明白他的話。
他說他最好先把母雞從窩上抱開,以防它們啄她的手。他把碗遞給她,從陰影裏抱出一隻正反抗著、羽毛淩亂、咕咕叫著的母雞,他在它麵前丟了一把糠餅和一片生菜葉。他又抱了一隻出來,然後又接連好幾隻。之後,他說她可以進去給雞蛋灑水了。他說他不喜歡給雞蛋翻身,他的老笨手總是把它們弄破。他說:“等一下我先把老母馬牽出來。吃點草對它沒啥害處。”
因為羽毛蓬鬆,那群母雞個頭大了許多,在她腳下互相警惕地繞來繞去。它們咯咯叫著,咕咕叫著,啄著一塊塊的糠餅,迫不及待地從一個鐵質狗槽裏喝著水。隨著一陣誇張的嗒嗒馬蹄聲,老母馬從馬廄裏走了出來。這是匹十九歲的倔強而脾氣暴躁的深栗色馬,一副瘦骨嶙峋的樣子。就算你一天喂它五遍燕麥和熱水調過的糠,它也不會長一點肉。它邁著首席女高音的步子從門裏走到陽光下,因為它知道它曾經也是匹名馬。母雞散開了,它朝空氣咬了兩口,露出大大的牙齒。岡寧打開就在旁邊的果園的門,它一路小跑著出去了,突然停了下來,膝蓋一曲,躺在了地上滾來滾去。它瘦瘦的長腿高舉在空中,看起來特別不協調。
“是的,”瑪麗 萊奧尼說,“對我自己來說,我別無所求![76]”
岡寧說:“看它一點都不顯老,對吧?可勁地折騰,就跟個剛出生五天的小羊羔子似的!”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驕傲,蒼老的臉上滿是喜悅。爵爺有次說過那匹老母馬應該給送到倫敦的馬展上去。那是好多年前了!
她走進了漆黑、溫暖、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兼作雞房和馬廄的棚子深處。馬欄和雞房之間用鐵絲網、給雞做窩的箱子,還有撐在粗木棍上的毯子分開。她得彎下腰才能走到養雞房那邊去。牆上立柱間漏光的裂縫衝她眨著眼。她小心地端著那碗溫水,把手伸進了暖暖的草窩裏。雞蛋摸上去就像發燒一般滾燙,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她把它們翻了翻,然後向窩裏灑了點溫水;十三,十四,十四,十一——這隻母雞真愛弄破蛋!——還有十五個。她倒掉溫水,然後從其他窩裏一個又一個地摸出蛋來。這些收獲讓她很滿意。
在上麵的一個箱子裏,一隻母雞低低地趴在蛋上。它威脅地發出咕咕聲,她的手靠近它的時候,它就用那種大難臨頭的聲音尖叫起來。外麵的母雞同情的叫聲也傳到了她耳朵裏,它們也尖叫著大難臨頭——公地上的母雞也這麽叫著。有隻公雞喔喔地叫了起來。
她不斷地告訴自己說她不要求比現在還要好的生活。但這就滿足了,是不是過於放任自己了呢?她不是還得為自己的未來——在法萊斯或者巴約生活——做準備?人不得對自己負起責任?這樣的生活在這裏能持續多久呢?而且,還有,在這裏的生活破碎的時候,它會如何破碎呢?他們——那些陌生人——會拿她、她的積蓄、她的皮草、箱子、珍珠、綠鬆石、小塑像、剛剛刷過金漆的第二帝國的椅子,還有掛鍾,怎麽辦呢?當國王去世,他的繼承人、妃子、廷臣,還有馬屁精,是拿當時的曼特農夫人[77]怎麽辦的?難道她不應該針對將會到來的暴怒采取一切可能的預防措施嗎?倫敦一定有法國律師……
可以這樣想,他——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笨笨的,看起來傻頭傻腦,但天生具有超自然的洞見……岡寧會說,上尉他從不說什麽。但是誰知道他想的是什麽?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那麽,一旦馬克死了,他真的變成那個叫格羅比的地方,還有報紙上說的那一大片出煤炭的土地的主人,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還會保持他現在這種和藹又節儉的品性,可以這樣想他嗎?這的確是可以想象的。但是,正如他看起來傻頭傻腦,其實天生具有超自然的洞見一樣,他也有可能是現在擺出一副鄙視財富的樣子,等他手裏握住權力韁繩之後就立馬變成一個阿巴貢[78]。有錢人是出了名的有副硬心腸,而弟弟自然要在掠奪別人之前先掠奪了哥哥的遺孀。
因此,她自然應該把自己置於權威保護之下。但是,找什麽權威呢?毫無疑問,即使是在這片偏僻荒蠻之地,法蘭西長長的手臂還是可以保護她的一位國民。但是有沒有可能是馬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讓那個龐大的機器運轉起來的呢——如果他以為是她讓那個機器運轉起來的,又有什麽可怕的事情是他盛怒之下做不出來的呢?
似乎除了等待,沒有別的辦法了,而她性格中的一麵正處在懶散狀態,也許是因為孤獨才懶散了。她意識到,她很樂意可以等下去。但是這麽做事,對嗎?這樣對她自己,對法蘭西,公平嗎?法蘭西公民的責任就是通過勤勞、節儉,還有警覺,來累積財富,而法蘭西公民首要責任就是把累積的財物帶回那個被她背信棄義的盟友[79]搬得幹幹淨淨的苦難國家。她自己可以因為這樣的生活而感到高興,這些草、果園、家禽、蘋果榨汁機、菜園——就算這裏的蕪菁不是巴黎蕪菁!她別無所求了。但是可能在法萊斯附近有個小地方,或者,另一種可能,是在巴約附近有個小地方,有個她可以用這些從野蠻人手裏得來的戰利品讓它富裕起來的小地方。如果法蘭西每一個地方的居民都這麽做,法蘭西不就很快又繁榮起來了嗎,她所有的教堂鍾樓[80]都敲出滿意的鍾聲,穿過一英畝又一英畝微笑的土地?那麽,好吧!
她站在那裏看著雞群,這時,岡寧在她旁邊用一塊磨刀石磨平他彎刀上的幾個豁口,然後又要去幹活兒了,她開始思考起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的品性來,因為她想估算一下自己可以保留那些皮草、珍珠,還有鍍金的漂亮玩意的可能性有多大……遵照那個每天來看馬克的醫生——一個幹癟,長著淺黃色頭發的,毫無疑問,什麽都不知道的家夥——遵照他的命令,必須有人一直看著馬克。他——這個醫生——的看法是,有一天馬克還能動起來——身體可以行動。如果他真的動起來,可能又會有很大的危險。如果他的大腦裏真的有損傷的話,那些損傷可能會再次破裂,造成致命的後果——諸如此類的話,所以他們必須一刻不離地看著他。至於晚上,他們有個報警裝置,一根鋼絲從他的**一直拉到她的床頭。她的房間是朝向果園的。就算他隻在**動一動,她耳邊的鈴鐺都會響起來。但是其實她每天晚上都會爬起來,一次又一次,從她的窗邊望著他的小屋,一盞昏暗的燈籠照亮了他的床單。在她看來,這些安排簡直太野蠻了,但是它們是馬克想要的,所以她也沒有辦法反對它們……所以她隻能等著,而這時,岡寧用磨刀石磨利了他那把鐮刀形狀的短柄刀。
這一切都開始於——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災難都是在那可怕的一天的叫嚷和醉酒中開始的。到那天為止,她對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幾乎一無所知。說起來,就算是對馬克,直到幾年前,她也幾乎是一無所知。她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工作是什麽,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刨根問底不是她該做的事,所以她也從來沒有問過。直到有一天——在十三年之後——在前一天冒雨看了紐馬基特[81]的克拉文賽馬會之後,他那天早上醒過來時支氣管炎發作了。他讓她去他的辦公室把一張便條交給他的首席文員,並把他的信要過來,再告訴他們派個通訊員去他的住處取一些衣服和必要的東西。
當她告訴他她不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裏,也不知道他的住處在哪裏,甚至連他姓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他“嗯”了一聲。他既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表現出得意,但是她知道他很得意——多半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選了這麽個一點好奇心都沒有的女伴,而不是因為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在那之後,他就在她的房間裝了部電話,他還時常會在某個早上比他習慣的多待上一些時候,讓通訊員幫他把信件從辦公室取來,或者把他簽好字的文件帶走。他父親死的時候,他還讓她服了孝。
到那個時候,她才慢慢地知道了,他是馬克 提金斯,來自格羅比,那是在北方某地的廣闊莊園。他在白廳的一個政府辦公室裏工作——明顯是和鐵路有關。她主要是從那個通訊員的大驚小怪中總結出來,他非常看不起他的部門,但又因為被人視作是如此必不可少的,以致他永遠不會丟掉自己的工作。有的時候,辦公室還會打電話問她知不知道他在哪裏。事後,她會從報紙上看到那是因為又出了什麽大的鐵路事故。在這種時候,他多半是因為去看賽馬會而沒去上班。事實上,他想給他的辦公室多少時間就給它多少時間,一點不多,一點也不少。她明白了,有他那麽多的財富,對他來說,這份工作一點都不重要,僅僅是他在賽馬會之間的消遣而已。她還發現,他被這個國家的統治者視為一股神秘力量。在戰爭期間,他有次傷了手,他就讓她代筆寫了一封他口述的給一位內閣部長的機密信函。那封信是和運輸有關的,帶著種古怪而有禮貌的輕視語氣。
對她來說,他沒有任何會讓人感到吃驚的地方。他就是脾性暴躁[82]的英國爵爺。她在仲馬父子[83]的小說裏、保羅 德 科克[84]的小說裏、歐仁 蘇[85]的小說裏,還有蓬鬆 迪 泰拉伊[86]的小說裏,讀到過他這樣的人。他代表的就是那種歐洲大陸拍手稱讚的英格蘭——歐洲大陸唯一會拍手稱讚的英格蘭。沉默、倔強、不可捉摸、粗魯無禮,但是無比富有,也不可控製的慷慨大方。對她自己而言,她別無所求。和他有關的事情沒有什麽是不可預料的。他就像威斯敏斯特的鍾聲[87]一樣準時;他從沒有向她提過什麽讓人意外的要求;而且他是全能的,從不會犯錯。簡單地說,他就是她的女同胞們會稱之為嚴肅認真[88]的那種人。法國女人對自己的情人或者丈夫沒有比這更高的要求了。他們的關係就是最理想的、最嚴肅認真的關係[89]:他們這對夫妻[90]是嚴肅、忠誠、節儉、勤勞、無比富裕,並且認真節約的。他每周的兩次晚餐都是她親自做的兩塊羊排,羊排上的肥油削到剩下八分之一英寸厚,兩個白土豆,像麵粉一樣又亮又白,一個外皮蓬鬆的蘋果派,再加一些斯提爾頓奶酪[91],幾塊麵包幹[92]和黃油。在二十年裏,晚飯的菜品一次都沒有變過,除了在野味上市的季節,那個時候格羅比會每周輪換著送來一隻雉雞、一串鬆雞或鵪鶉。除了他每年夏末去哈羅蓋特[93]住一個月之外,二十年裏,他們從來沒有一整個星期都見不到麵的時候。她一直是讓街區裏她自己的洗衣女工替他洗禮服襯衫。他幾乎每個周末都是在這幢或者那幢鄉間宅邸過的,最多用兩件禮服襯衫,那還是他待到周二的情況下才用得到。上流社會的英國人在星期天不會換上禮服用餐。這是對上帝的禮貌,因為理論上講,你應該去做晚禱的,而在鄉下,你是不能穿著晚禮服去教堂的。事實上,你從來都不會去做晚禱——但是讓你的著裝表示你還是可能有這種衝動,是值得表揚的行為。所以,至少瑪麗 萊奧尼 提金斯還是知道這是怎麽回事的。
她注視著外麵那片平緩地延伸到山毛櫸樹林的公地,看著那些家禽——耀眼的栗色的禽鳥,在濃綠色的飼草叢裏忙得不可開交。那隻大公雞讓她想起已經去世的羅丹先生,那位曾經密謀反對卡齊米爾-巴爾的雕塑家。她曾在他的工作室裏見過他一次,領著一群美國女士參觀他的作品,他就像是一隻大公雞,圍著一隻新來的母雞,朝後踢著腳,翅膀垂到了灰土裏。隻圍著新來的母雞這樣做。那是自然!……這隻公雞是個了不得的法國人。典型得不能再典型![94]你絕想不到比這更不像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的了!……立在腳尖上,腿朝後一蹬;一位真正的女子學院禮儀大師的步態!明亮、警惕的眼睛時時都是往上瞪著……看!一道陰影飛快地掠過大地——雀鷹!它作為一國之主的嘹亮刺耳的鳴叫!所有的母雞都那麽激動地回應著;小雞都那麽激動地跑向它們的母親,之後再一起躲到樹籬的陰影裏。在那叫喊聲中,雀鷹先生是什麽機會都沒有的。雀鷹總是輕捷無聲地飛過,它厭惡吵鬧聲。那叫喊聲會把拿槍的養雞人招來的!……全靠了尚特克萊爾爵爺[95]的警覺才能發現這一切……還有人指責它,因為它的眼睛總是看著天,因為它有一顆驕傲的頭顱。但那就是它的作用——再加上它的騎士風範。看它啄那顆穀粒的樣子;它是怎麽飛撲上去的;它是怎麽啼叫著發出邀請的!它最愛的——最新來的——母雞高興地咯咯叫著向它跑去。它是怎麽鞠躬,低下身子,踱來踱去,用它有力的喙叼著那顆穀粒,把它放下,啄裂,再把它放到當前這位王後麵前。如果一隻小毛球突然飛快地跑出來,在帕爾特勒夫人[96]接過穀粒之前,從它的喙上把它搶走,它也不會抱怨。它的騎士風度是浪費了,但它也是一位好父親!……也許在它發出邀請的時候一粒穀子都沒有;也許它隻是在呼喚它最愛的人到它身邊來,這樣它才能得到她們的讚美,或者完成愛的撫慰。
那麽,它就是那種女人渴望擁有的男人。當它猛一下把雙翅的羽毛收到背上,然後發出嘹亮的勝利啼鳴,宣布戰勝了那隻已經滑翔到山下很遠地方的雀鷹的時候,它的母雞們從陰影裏出來了,小雞也從它們媽媽的翅膀下跑了出來。它讓它的國家安全了,它們又可以充滿信心地回到自己的消遣中了。不一樣,真的是和那位提金斯先生不一樣,就算他還是軍人的時候也是,看起來像極了一個滿滿的、灰色、粗糙、喘不過氣來、長著轉動的冷酷藍眼睛的麵口袋。不是冷酷的眼睛,而是他的眼睛有種冷酷的藍色!然而,很奇怪,在他那副農場裏的公豬一樣圓滾滾的肩膀下麵也有點尚特克萊爾的精神。很明顯,作為你哥哥的弟弟,你不能不帶上點爵爺的印記……也有點憂鬱暴躁。但是沒有人會說她的馬克不是個得體的人。有種舉止古怪的優雅[97],但是,噢,是的,優雅!那就是他的兄弟。
他自然會想要奪走她的財產。那就是弟弟會對哥哥的遺孀和孩子們做的事情……但是,有的時候,他會以一種誇張的禮節對待她——像在閱兵式上一樣。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沒過去多久;就是在戰爭中的連時間界限都模糊了的那段日子裏——他用一種硬邦邦但很有表現力的尊敬的姿態,以及老式的禮貌用語對待她,他一定是在法蘭西劇院[98]還在上演《呂意 布拉斯》[99]的時候學會那樣說話的。現在的法語不一樣了,這點她是不得不承認的。她去巴黎的時候——在每年夏末,她的男人去哈羅蓋特的時候,她都會去——她侄子說的話就已經完全是另一碼事了——毫無優雅、禮貌可言,也讓人聽不明白。絕對是一點尊敬都沒有!噢,天哪[100]!等到他們來分她的遺產的時候,那會是種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永遠都趕不上的更直接的劫掠!在她還躺在**奄奄一息的時候,那些年輕人和他們的妻子就會像群惡狼一樣席卷她的碗櫃和衣櫥……家人[101]!好吧,這麽做也沒錯。展示出的是那種恰當的勇於獲取的精神。要是不能為了他們共同的孩子的利益從她丈夫家親戚手裏把好東西搶走那還算什麽好母親!
所以克裏斯托弗就像一個很有教養的十八世紀[102]的麵口袋一樣有禮貌。十八世紀,或許更早,莫裏哀時代[103]吧!當他走進她那間昏暗的房間的時候,屋裏隻點著夜燈[104]——一盞夜燈;這比蓋著燈罩的電燈節約多了!——在她看來,他就像從法蘭西喜劇院[105]上演的莫裏哀戲劇裏走出來的笨拙角色:說話文雅,性格柔和,但總感覺有些地方不協調地凸了出來。在那種情況下,她有可能會以為他對她本人有什麽想法;但是他擺出一副深切的體貼的樣子隻是為了告訴她一個消息,他哥哥準備要明媒正娶她。馬克的原話就是這麽說的。當然,這是隻有上帝才能做的事情……不過,這整件事情都得到了法定繼承人先生全身心的讚同。
在她站著忙碌了四天三夜終於在一張帶圓罩的椅子上沉沉睡去的時候,他的確沒有閑著。她不會把馬克的身體交給除了他弟弟以外的任何人。現在這個弟弟跑過來告訴她不用擔心,在說話的當兒,他緊張地呼吸著,急促地喘著氣……這兩兄弟的肺都不好!他喘著氣過來告訴她不要因為在她男人的房間裏發現了一個教士、一個律師以及一個律師的書記員而擔心……這些穿著黑袍的人是帶著遺囑表格和聖油來侍奉死亡的。在她休息的時候這裏有一個醫生和一個管氧氣罐的人。這真是在生活中陪伴著我們的禿鷲們的一次漂亮集會。
她馬上就哭了出來。毫無疑問,這就是讓克裏斯托弗緊張的原因——預料到她會大聲哭出來,在這個空襲的間隙,在黑暗、沉寂的倫敦。在這樣的沉寂中,在睡眠降臨到她穿著睡裙並因而稍顯笨拙的身體上之前,她聽到了克裏斯托弗在走廊裏打電話的聲音。她突然想到,他也許是在提前通知殯儀館工作人員[106]!……於是,她開始尖叫起來,在死亡即將降臨的時候,你會不可抑製地發出的那種聲音。但他慌慌張張地安慰著她——聽上去就像是莫裏哀劇院宣傳板上的西爾萬先生[107]!他說的就是那種法語,聲音沙啞低沉,在夜色的陰影裏……向她保證,那個教士是來主持婚禮的,帶著一張坎特伯雷大主教[108]簽發的證書,那時候在倫敦花三十英鎊就能從蘭柏宮買到一張。它隨時能幫你把任何女人變成合法妻子。律師來這裏是因為有份遺囑需要重新簽字。在這個古怪的國家,結婚會讓之前的所有遺囑失效。克裏斯托佩爾[109]就是這樣向她保證的。
但是,如果要這麽著急的話,那就說明有死亡的危險。她以前常常猜測他會不會在臨死的時候因為罪惡感而和她結婚。一副渾不在意,就像那些脾氣暴躁的大爵爺和上帝講和的樣子。她在沉寂、黑暗的倫敦尖叫著,夜燈在盤子裏顫了顫。
克裏斯托弗嘶啞地說,在這份新遺囑裏,他哥哥留給她的遺產翻倍了。如果她不願意住在格羅比的孀居別屋[110],還有給她在法國買幢房子的安排。一幢路易十三時代的孀居別屋。這就是他說的安慰人的話。他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這些英國人。但是,也許他們真的不會在你的屍體尚溫的時候就席卷你的櫥櫃和衣櫥!
她尖叫著說他們可以把他們的結婚證書和遺囑表格統統拿走,隻要能把她的男人還給她。如果他們讓她給他喂草藥茶,而不是……
她的胸口起伏著,衝著那個男人的臉大叫:“我發誓,等我當了提金斯夫人,而且有法律權力的時候,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人都趕出去,然後給他喂浸過罌粟殼和椴樹花的藥茶。”她以為會看到他臉上一顫,結果他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就這麽做吧,我親愛的嫂嫂。這有可能救了他和這個國家。”
他這麽說可真蠢。這些家夥有太多的家族驕傲了。馬克隻不過是在負責交通運輸而已。好吧,也許那個時候交通運輸是件重要的事情吧。不過,很可能是克裏斯托弗 提金斯,高估了馬克 提金斯,到底有多不可或缺……那應該是在休戰前三周或者一個月。那真是段黑暗的日子……不過,他是個好弟弟。
在另一個房間裏,在那個頭戴牧師帽[111],穿著整齊的牧師[112]念完經書後,正簽文件的時候,馬克打手勢讓她低頭靠近他,然後吻了她。他小聲說:“感謝上帝,還有一個提金斯家的女人既不是妓女也不是婊子!”他痛苦得皺了一下眉。她的眼淚落到了他臉上。第一次,她說了:“我可憐的男人,他們對你做了什麽!”克裏斯托弗叫住她的時候她正急著離開房間。
馬克說:“我很抱歉,還要給你添更多的麻煩……”用的是法語。他以前從來沒有用法語和她說話。婚姻讓一切不同了。出於對他們自己和社會地位的尊重,他們會禮貌地和你說話。你也可以自由地把他們叫作可憐的男人[113]。
還得再舉行一個儀式。一個下臉頰鐵青,看起來像剛剛穿好衣服的老囚犯的人帶著他那本辦公室登記簿一樣的書走了出來。他又讓他們結了一次婚。這次是民事婚禮。
就是那個時候,她第一次知道了另外一個提金斯家的女人的存在,克裏斯托弗的妻子——她都不知道克裏斯托弗有個妻子。她為什麽不在那裏?但是馬克的胸膛困難地起伏著,帶著好不容易保持的禮貌告訴她,他特意誇大了婚禮的正式程度,就是因為擔心如果他和克裏斯托弗死了,她,瑪麗 萊奧尼 提金斯,可能會受到某個西爾維婭的刁難。那個婊子!……哼,她,瑪麗 萊奧尼,才不會害怕麵對她的弟妹。
第三章
小女仆比阿特麗斯和岡寧一樣,對瑪麗 萊奧尼既尊敬又順從,卻也對她摸不著頭腦。她是夫人,這是個優點;外國來的法國佬,這是個缺點;家裏、花園裏還有養雞房裏的活都幹得非常利落,這件事讓人不知該怎麽評價。她的皮膚很白,不是黑臉龐,這是個優點;她很豐滿,不像那些真正的上等人那樣瘦兮兮的,這是個缺點,因為這樣她就不算是真正的上等人。但也是個打點折扣的優點,因為如果你的房子裏都是上等人的話,最好不要是真正的上等人。但總的來說,他們還是喜歡她的,因為和他們自己一樣,她的臉色也是紅撲撲的,長著一頭金發。這就讓她像個普通人。黑皮膚的女人可信不得,而且要是你嫁了個黑皮膚的男人,他可不會好好對你。在英國鄉村,人們就是這麽認為的。
家具木匠克蘭普是曾經長時間居住於薩塞克斯的小個子黑皮膚人種中現存的一員,他對瑪麗 萊奧尼的不信任中夾雜著對她從巴黎弄來的清漆質量的豔羨。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法國漆。他就住在公地上那條小徑的對麵的木屋裏。至於東家給他分派的活兒,他說不上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他要修修補補,還得用蜂蠟拋光——不是清漆——他爺爺那個年代用的簡陋玩意。那些老破玩意得有一百多年還不止,是連他爺爺都扔了的東西。
他要從這件老玩意上弄下點老木頭,再補到別的少了一塊的老玩意上。買來了老莫利家的豬泥塘圍板,那原來是小金斯沃西教堂唱詩班座位上的木料。上尉讓克蘭普用這些木頭修補各種各樣的東西。上尉還買了老庫珀小姐的兔籠子。用蜂蠟清出來之後能看見鑲板的邊都磨得很漂亮。克蘭普不否認這點。讓他比著鑲板邊的樣子,用金斯沃西教堂唱詩班座位的木料把少了的那扇門給配上了,還拿了更多的木料來修補。他,克蘭普,可是幹得相當像樣,他是這麽覺得的。現在弄完了以後,它看上去挺像那麽回事——一個長長的矮衣櫃,帶著六扇磨過邊的門,角上還嵌了漂亮的鑲邊。就像是爵爺擺在菲特爾沃思[114]大宅的都鐸時代房間裏的玩意一樣。得有一百多年了。三百,四……誰知道。
品位的事誰能說得清。他得說上尉眼光夠毒。看一眼什麽老破玩意——上尉看一眼——就能知道它比一八四二年修在塔德沃思山上的慶祝自由貿易光榮勝利的理查德 艾奇遜爵士雕像還老[115]。那個雕像上是這麽寫的。從牛棚後麵拖出點老破爛,它們就被扔在那裏——上尉就會這麽幹。有的日子裏,看到老母馬回家的樣子,克蘭普的心都會一沉,馬車裏滿是雞窩、鉛打的豬食槽,還有用來堵牛棚窟窿的白盤子。
然後,這些玩意——全是老英格蘭不要了的玩意——都給送去了美國。美國真是個奇怪的地方。豬食槽、雞窩、兔籠子,還有現在誰都用不上的洗衣房大銅鍋,他把它們都裝上去——等他把它們刷洗好,用細白砂拋了光,打過蜂蠟,刷上鬆節油之後——都裝上老馬車,再套上老馬,送到火車站,運到南安普頓,再裝船送去紐約。那邊絕對是個奇怪的地方!難道他們沒有自己的家具木匠或者老破玩意嗎?
好吧,世界上啥樣的地方都有,這可得感謝上帝。他,克蘭普,能有份多半能幹上一輩子的好工作就是因為有的人腦子有問題。那些老木頭去了那邊,而他克蘭普的老婆就能置辦上一套像樣的家當。他們的客廳看上去就讓人舒心,紅木三腳架上擺著蜘蛛抱蛋[116],地上鋪著威爾頓地毯,放著竹編椅子,還有別的紅木玩意。盡管克蘭普太太有張刀子嘴,但她可是個好人。
克蘭普太太就覺得夫人不咋樣了。她討厭外國人。說他們都是德國間諜。她不和他們打交道,絕對不。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結婚了。有人說是,有人說不是。但是你騙不了克蘭普太太,還是什麽上等人!哪點看起來像真正的上等人?他們過起日子來可沒什麽上等人的做派。上等人不都是傲得很、穿著光鮮的衣服、坐汽車,家裏有塑像,有棕櫚樹,有舞廳,還有暖房的?才不會把蘋果酒灌進瓶子,撿雞蛋,也不會和幹雜活的人說亂七八糟的外國話。才不會賣掉他們坐的椅子。四個小點的孩子也不喜歡夫人。因為夫人從來不叫他們漂亮的小寶貝,她從來沒有過,也不會給他們糖吃,送他們碎布縫的布偶或者蘋果。如果被她在果園裏逮到,她就扇他們。她甚至沒在冬天送他們件紅色法蘭絨披風。
但是比爾,他最大的兒子,挺喜歡夫人的。說她是個像樣的人。一說起她就停不下來。說她臥室裏有塑像、漂亮的金漆椅子、鍾,還有開花的植物。比爾替夫人做了個她稱之為“愛提嬌兒”[117]的東西,有三層架子,擺在牆角裏放小零碎,上麵的細紋飾是照著她給他的樣子做的,還打了像樣的清漆。雖然他不該這麽說,但是這活兒幹得不錯……但是克蘭普太太從來沒有進過夫人的臥室。那可是個像樣的地方,住個伯爵夫人都配得上!要是他們能準克蘭普太太看看那個房間,她也許會改變看法。但是克蘭普太太可說了,“絕對不能相信金發白皮膚的女人。”因為她自己是黑皮膚。
不過,說起蘋果酒來,倒讓他好好想了想。他們分到過一兩瓶,那可是好蘋果酒。但那不是薩塞克斯的蘋果酒,有點像德文郡的蘋果酒,又更像赫裏福德的蘋果酒,但是和哪個都不一樣——更有勁,更甜,顏色也更深。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可不行!你要是敢喝上一誇脫[118],它簡直能把你的肚腸給刷一遍!
整個小莊園裏的人都鬼鬼祟祟地朝樹籬走去。克蘭普從工棚裏伸出他的禿腦袋,然後溜了出來。克蘭普太太,一位極為瘦削、衣著不整的黑皮膚女人,正用圍裙擦著手,出現在家門口。克蘭普家大小不一的四個娃從空豬圈裏跑了出來——克蘭普打算兩周後去小金斯沃西集市上買冬天的豬。艾略特家的孩子們拎著牛奶罐,沿農場的綠色小徑慢慢走過來;艾略特太太,一頭亂發的大個子女人,從她家的樹籬上看過來,她家的樹籬在公地上圈了一小塊地。小霍格本,那位農夫的兒子,一個已經四十歲的人,身體肥壯,從山毛櫸樹林裏的小徑上走了出來,貌似還趕著一頭黑色大母豬。就連岡寧都從修剪枝條的地方走開了,拖著步子走到馬廄邊上。從那裏他還是能看到躺在**的馬克,但是從蘋果樹的縫隙裏朝下看,他也能看到瑪麗 萊奧尼把蘋果酒灌進瓶子裏,大個子,臉紅紅的瑪麗 萊奧尼就在那個有水順著V字形木槽流動的擠牛奶棚裏,專心致誌的樣子。
“她拿管子把蘋果酒從桶裏抽出來!”克蘭普太太朝山上的艾略特太太喊道。“分裝起來!”艾略特太太用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喊了回來。所有這些人都鬼鬼祟祟地聚攏過來了;孩子們從樹籬細小的縫隙裏看過去,還互相說著:“分裝起來……這準是外國的路數……一根玻璃管……分裝起來。”克蘭普用木匠的圍裙擦著他的禿腦袋,他訓了克蘭普太太兩句,讓她記住他有份好活計。不過就連克蘭普都沿著小徑走到了樹籬邊上,站得不能再近了——從上頭看過去——近得樹籬上的棘針都刺透他的薄襯衣紮在汗津津的胸膛上。一個疲憊的麵包師剛和他疲憊的馬一起從下麵的密林裏走上來,那群人就趕緊拉住他說,得有人阻止她,得有人去告訴警察。用一根玻璃管把蘋果酒灌到瓶子裏。還把灌好的蘋果酒放到水裏去。收稅的人去哪了?老實人喝了這樣的酒會爛肚腸的!這是在給他們下毒。不用說,要是老爺能說話或能動彈,他肯定會告訴他們原因。應該有人告訴警察……就讓她炫耀吧,把蘋果酒放在流水裏——剛剛裝好就冰起來!分裝開來!就因為她們的名字後麵拖了夫人兩個字,還比人品更好的人家多了那麽點錢。也沒多出多少錢去!估計他們是破敗了,把家當都變賣了,就和菲特爾沃思的希格森一樣。他也把自己裝成上等人!瑪麗 萊奧尼也不是個什麽夫人。如果能知道真相的話,就算不上是什麽夫人了。不是子爵,也不是男爵,就是個從男爵夫人。要是我們都能有自己該有的權利的話……應該叫警察來管管這件事!
一群上等人,騎在亮油油的馬上,沿小徑騎了上來,皮製的馬具響得很動聽。他們是真正的上等人。一位優雅的老紳士,瘦得像根木條,臉頰刮得很幹淨,鷹鉤鼻子,白色的唇髭,漂亮的手杖,漂亮的裹腿,騎在爵爺日常出行最喜歡用的馬上——一匹棗紅色母馬。一位高貴的夫人,體形像男孩一樣瘦削,像她們現在常做的那樣兩腿分開跨在馬上,雖然過去她們不這樣騎,但是時代總會變的。她騎的是伯爵夫人那匹額頭一片白的栗色馬。那馬脾氣可不好。那位夫人騎得不錯。還有位夫人,頭發灰白了,但也很瘦,騎著側鞍,穿一身古怪的行頭——帶裙撐的長裙,還有頂三角帽——就是你在昆斯諾頓[119]的新酒館裏看到的那幅畫裏舊時候攔路搶劫的人戴的那種。她看上去有點老派,可是不用說,那肯定是最新潮的扮相。這年頭什麽東西都是混在一起的。老爺的朋友自然有錢,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有個男孩,大概十八歲吧,也打著閃亮的裹腿。他們的衣服都光鮮耀眼。那個男孩也騎得不錯。看看他用腿夾緊奧蘭多的樣子——那是車夫頭頭的馬。他們是出來透透氣的。老爺的馬夫巴不得這些馬能在打牧草的季節裏出來動動。這些是真正的上等人。
他們拉住了馬韁繩,坐在那裏看著——就在小徑前頭一點,下坡到果園的地方。應該有人告訴他們下麵正在發生什麽事情——有人把白色的粉和糖一起加進蘋果酒裏。應該告訴那些上等人的……但是你不應該和上等人說話,他們不注意到你就最好了。你可說不清楚,他們總是喜歡抱團,說不定就是提金斯家的朋友。不知道提金斯家是不是真的上等人。最好趕緊走開,不然說不準你會出什麽事。你聽見了!
那個穿著閃光裹腿和衣服的男孩——他沒戴帽子,一頭閃光的金發,還有神采奕奕的臉頰——高聲喊道:“我說,媽媽,我可不喜歡這樣偷看!”幾匹馬動了動,擠來擠去。
你看,他們不喜歡這樣偷看,趕緊走開。那些馬慢慢地朝山上去的時候農民都匆匆走開了。要是老爺、夫人們盯上了你,他們照舊可以收拾你。這片土地適合所有的小老百姓——不管用哪個詞來代表小老百姓——就是說得好聽而已。他們手頭捏著警察,捏著看獵場的人,也捏著你的小屋和生計。
岡寧從馬廄旁邊的果園門走了出去,衝著小霍格本大聲嗬斥說:“喂,你別趕那頭母豬。它和你一樣有權利上公地去。”
那頭大母豬強頭強腦地走在小霍格本矮壯的身軀前,他在它後麵嘶嘶呀呀地叫著。它扇了扇大耳朵,左右嗅了嗅,儼然一尊不可打動的黑色塑像。
“讓你們家的豬離我們的瑞典蕪菁遠點!”小霍格本在他的嗬斥聲中吼了回來。“它一天到晚都待在我們的四十英畝地裏!”
“讓你的瑞典蕪菁離我們的豬遠點!”岡寧嚷了回去,大猩猩一樣的長臂搖來搖去像在打旗語一樣。他朝公地走過去。小霍格本從坡上走下來。
“你該像其他人一樣把豬圈起來。”小霍格本威脅說。
“在公地上跑來跑去的人應該被圈出去,不是圈進來。”岡寧威脅說。他們麵對麵站在軟軟的草皮上,揚著下巴互相威脅著。
“爵爺把地賣給了上尉,可沒把用公地的權利也賣給他,”那個農夫說,“問問富勒先生就知道了。”
“老爺不會把地賣給提金斯家卻不給他們用公地的權利,就像你不能賣了牛奶卻不賣喝牛奶的權利一樣。問問斯特吉斯律師就知道了!”岡寧堅持著。小霍格本說他要把砒霜拌到蕪菁根裏。岡寧說要是他這麽幹了,就等著去劉易斯市的監獄裏蹲七年吧。他們繼續著這場無休無止的爭吵,這種爭吵常常在不是上等人但習慣欺負手下農夫的佃農主和紳士家的在自己的階級和農夫中都有些人氣的親隨之間發生。他們之間唯一的共識就是不相信有過一場戰爭。戰爭本來可以賦予佃農主全副小暴君的權力,它也應該賦予紳士們的管家同樣的權力。那頭母豬在岡寧腳下哼哼著,抬頭等著岡寧通常都會灑下的玉米粒。這樣做,不管母豬在公地上跑出多遠,你叫它們的時候它們都會跑到你跟前。
從上山的硬路上——提金斯家的地順著山坡一直上延到的樹籬那裏——鄉下人眼裏打扮奇奇怪怪的那位老婦人騎著馬下來了。她認為自己是——不是從血緣關係,而是從道德認同的角度——曼特農夫人的後裔,所以她穿了條帶裙撐的灰色騎馬長裙,戴了頂灰色三角氈帽,手裏拿著條綠粗革馬鞭。她瘦削的灰色臉龐上滿是倦意,又滿是威嚴,她帽子下麵的頭發紮成一個發髻,灰得發亮,戴著無框夾鼻眼鏡。
這座花園建在陡峭的山坡上,海卵石鋪成的小徑從花園的一頭曲曲折折蜿蜒到另一頭,小徑是橙色的,因為最近才鋪過沙子。她在樹間小心翼翼地走來走去,像極一隻籬雀,輕快地跑出一段距離,然後停在那裏,等那個打著閃亮裹腿的男孩麵無表情地超過她。
她說想起年輕時候造下的罪孽會帶來這樣的報應就讓人害怕。這該讓她年輕的同伴好好想想,一輩子到頭來住在這麽個偏僻地方,沒有汽車根本就到不了這裏。昨天,她自己的德拉魯-施奈德[120]就在來這裏的山路上出了故障。
那個男孩身形瘦削,但是寬大的臉頰紅得發亮,長著一頭棕色的頭發,打著確確實實閃著光的裹腿,還係一條有紅白條紋的綠色領帶,臉上一時顯得很憂鬱。不過,他還是不樂意地開口說,他覺得這麽說可不太公平。再說了,成百上千輛汽車都爬上了那座山,否則那些人要怎麽來買舊家具?他先前就告訴過德 布雷 帕佩夫人,德拉魯-施奈德的化油器就是個廢物。
但帕佩夫人堅持說,就是那樣的,一想起來就可怕。她迅速轉過另一個之字拐彎,然後停了下來。
她說,這些守舊鄉野的可怕之處就在那裏。為什麽他們從不汲取教訓呢?比如說這裏有兩位出身於偉大的家庭,格羅比的提金斯家——古老的寧靜停留之地[121],一個因為他年輕時造下的罪孽而落到一種毫無疑問的可怕境地,另一個則要靠賣舊家具謀生。
那個年輕人說帕佩夫人說錯了,她一定不能相信他媽媽向她暗示的東西。他媽媽沒什麽問題,但是她暗示的東西並非事情的真相。如果他想把格羅比莊園租給德 布雷 帕佩夫人,那是因為他討厭大排場。他伯伯也討厭大排場。他嘟囔了兩聲,然後接著說:“還有……我父親也是!”再說了,這樣說不公平。他有雙溫柔的棕色眼睛,現在他的眼前浮起了層霧氣,他的臉也變紅了。
他嘟嘟囔囔地說媽媽是挺棒,但他覺得她不應該把他送到這裏來。自然,人無完人。至於他自己則是馬克思主義的信徒。不光他,全劍橋的人都是。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要支持他父親想和誰住就和誰住的意願。不過,做事情總還是要守規矩的。因為一個思想進步的人應該懂得尊重女性。不過當他在下一個路口的拐彎處趕上那位疲倦的夫人時,他可是不耐煩得要命。
帕佩夫人希望他不要誤會她的話。在她眼裏,賣舊家具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絕對不是。麥迪遜大道上的萊繆爾先生也算是個舊家具商。當然,他賣的是東方的,所以又有所不同。但是萊繆爾先生是個非常有修養的人。他在紐約州克魯格斯的鄉間宅邸被布置得就算法國大革命前的貴人們住進去都會覺得有光彩。但是從那個到這個……真是一落千丈!
那棟房子——稱之為農舍吧——現在幾乎就在她的腳下,屋頂特別高,窗戶深深地嵌在灰色的石牆裏,而且非常小。門前有個鋪了石頭的半圓形庭院,那塊空間是從果園的山坡上挖出來的,四周圍著石牆。房子綠得過頭了,被掩埋在綠色植物當中,幾乎有帕佩夫人腰那麽高的長草裏藏著朵朵正在結籽的花。四個郡從她的腳下延展開,樹籬像繩子一樣伸向遠方,把田地圍起來,一直伸到遙遠地平線上的丘陵中。四周的鄉野都長滿了樹。男孩在她旁邊深深地吸了口氣。每當他看到壯觀景色的時候都會這麽做。比如在格羅比上方紫色的沼澤裏時就是這樣。
“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那位夫人用一種偉大真理被證實了的勝利語氣說,“這些老地方的窮人住得連乞丐都要同情他們。你覺得他們會不會連浴室都沒有?”
“我覺得我父親和我伯伯本人是幹淨的!”男孩說。他嘟囔說這本來就應該是個給人看的地方。他相信他父親還真能找個給人看的地方住下來。看看挖出來的花園裏長滿的岩生植物!他大聲說:“好了!我們回去吧!”
帕佩夫人的不安變成了頑固。她大聲說:“絕不!”這個可憐男孩那位受了傷害的母親給了她一個任務。要是逃避了,她就永遠都不能正眼看西爾維婭 提金斯了。衛生比一切都重要。她希望在她去世以前留給這個世界一個更好的地方。她被委以可以這樣做的權力——通過靈魂轉移而來的。她堅信曼特農夫人的靈魂,劉易斯十四的伴侶[122],就附在她身上。誰知道有多少座修道院是由曼特農夫人建立的,誰又知道她有多麽嚴格地照看著居住其中的人的道德和衛生?這就是她,米莉森特 德 布雷 帕佩,想要做的。她要那位年輕人相信她。她在法國南部的蔚藍海岸[123]有座宮殿,是那位著名的建築師貝倫斯先生[124]建造的——仿造了曼特農在桑蘇西[125]的宮殿,但是是衛生的!曼特農夫人的閨房似乎隻是鑲了護牆板,非常大,隻是因為太陽王[126]無用的虛榮而已。沒有這樣的虛榮,曼特農夫人也會滿意的。但是隻要一按鑲板上的一個機簧,藏在牆裏的各種各樣的潔具就出現在你眼前:嵌入地麵的浴缸、擺在地上的浴缸、放加碘海水的蓮蓬頭、放加了或者不加浴鹽的水的蓮蓬頭。這就是她說的讓世界變得好一點的地方。有這麽多器具不可能還不健康。
那個男孩嘟囔說原則上他不反對砍了那棵老樹。事實上,從原則上,他反對他父親和他伯伯選擇過農民的生活。但現在是工業時代了,農民從來都會毀掉世界思想的每一次進步。這一點全劍橋的人都同意。他大叫了起來:“喂!你不能那麽做,不能從立著的牧草裏走過去!”
看著德 布雷 帕佩夫人長裙後那道閃亮的灰色裙裾,他那鄉下男孩兼地主的每一縷靈魂都感到了憤怒。他父親的人要怎麽收割被踩成這樣的牧草?但是,德 布雷 帕佩夫人再也無法忍受順著橙色的蜿蜒小徑向馬克 提金斯走去引起的焦躁,直接沿著山坡跑向那幢沒有牆壁的草屋。她已經能從蘋果樹樹冠之間看到它了。
那個男孩緊張得不得了,繼續沿著蜿蜒的小徑往下走,小徑會把他帶到緊靠他父親房子的地方——一直到鋪路石的縫隙裏長出岩生植物的庭院裏。他媽媽不應該逼他陪著德 布雷 帕佩夫人。他媽媽是挺棒的,盡管她受了很多苦,但仍像神一樣美麗,像阿塔蘭塔或者貝蒂 納托爾[127]一樣健美。但她不應該派德 布雷 帕佩夫人來,這算是種報複。坎皮恩將軍並不讚成。盡管將軍能看出來,但他說的是,“我的孩子,你應該永遠聽你親愛的媽媽的話!她受了太多苦。你的義務就是要滿足她哪怕是最小的一時興起的要求來補償她。英國人是永遠都要盡到對自己母親的責任的!”
當然,這是因為德 布雷 帕佩夫人在場,將軍才不得不說這樣的話。這大概是出於愛國主義的動機吧。坎皮恩將軍怕他媽媽怕得要死,誰又不是呢?但是他也不會要求一個兒子去偷窺自己的父親和父親的……伴侶,如果不是他要向德 布雷 帕佩夫人證明英國人的家庭關係比她的祖國要好多得多的話,他們因為這件事情一整天都吵個不停。
不過,他也說不清楚,女人對另一半的控製是件恐怖的事情。他見過老將軍像條挨了鞭子的狗一樣嗚咽,白色的唇髭嘟嘟囔囔的……媽媽是挺棒的。但難道性不是個恐怖的東西嗎……他喘不上氣來了。
他在縫隙裏鋪滿橙色砂土的卵石上走了兩英尺。在這個坡上鋪砂土肯定不是什麽容易的事!不過,“之”字形蜿蜒的小徑坡度並沒有那麽大。大概每十六英尺下降一度。他又在縫隙裏鋪滿橙色砂土的卵石上走了兩英尺。他怎麽能做到?他怎麽能再走兩英尺?他的腳跟都在發抖!
四個郡在他的腳下延伸出去,一直到天邊!把天下的萬國都指給他看。[128]這裏的景觀和格羅比山上一樣壯闊,但不是紫色的,也沒有大海。相信父親一定會住在爬上山就可以看到壯麗風景的地方。“他的雙腳紮根在大地中”……不對,“他的聲音卡在了他的頜裏”[129]。確切說是硬齶。他的硬齶幹得像鋸木屑一樣!他怎麽會這樣!……一件恐怖的事情!他們管它叫性!……他媽媽憑借她的性狂熱的力量把他強迫到了這種硬齶發幹、腳跟發抖的地步。他們在她閨房的晚安說得總是讓人難受,她用各種言詞逼迫他動身,來這裏。美麗的媽媽!……殘忍!殘忍!
閨房裏一片明亮、溫暖!有香氣!是媽媽的肩膀!掛著一幅彼得 萊利爵士畫的內爾 格溫的肖像[130]。德 布雷 帕佩夫人想把它買下來。她覺得她連地球可以都買下來,但菲特爾沃思爵爺隻是笑了笑……他們是怎麽被媽媽強迫著下到這裏來的?……來偷窺父親。媽媽從來沒有關心過菲特爾沃思——好人菲特爾沃思,他是個好地主!直到去年冬天,媽媽發現父親買了這個地方。然後就是菲特爾沃思,菲特爾沃思,菲特爾沃思!午宴、晚宴,在公使舞會上跳舞。菲特爾沃思沒有拒絕。誰可以拒絕媽媽在馬鞍上的身形,還有她的秀發呢?
要是在去年冬天來菲特爾沃思家的時候,他就知道現在才知道的就好了!他現在知道他媽媽來這裏獵狐,雖然她對獵狐從來就沒有太大的興趣……不過,她會騎馬。朱庇特在上,她騎馬真的很厲害。在那些她大笑著縱馬躍過的地方,他每次騎馬跳過之前都會一次又一次地全身緊張。她就是狄安娜[131]……哦,不對,狄安娜是……他媽媽告訴了他來這裏獵狐是為了來折磨他父親和他的……伴侶。就她那樣的笑法……那肯定是種源自性的虐待!……她笑得就像那些萊昂納迪,不對,萊昂納多 達 芬奇畫的女人一樣。一種怪怪的笑,最後是種扭曲的微笑[132]……她和父親的用人通信……裝扮成女仆,躲在樹籬後偷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