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他很確定他不會娶信天主教的瑪麗 萊奧尼 裏奧托爾。當然,他更不會娶別的人。所以,克裏斯托弗——或者要不就是克裏斯托弗的繼承人——自然就要繼承格羅比了。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到這點。但是當這個問題突然就這樣闖進他腦海的時候,他馬上就發現它打亂了他整個人生的安排。按他那個時候對克裏斯托弗的看法,那個家夥是世界上最不應該管理格羅比的人——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你得把格羅比看作一個靈魂的牧區。而他,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完全不熟悉莊園的事務,而且,就算他父親的莊園管理人是個非常有效率的家夥,他自己那個時候也徹頭徹尾地忙於那場戰爭的事務,幾乎不會有一刻的空閑來了解任何和莊園有關的事情。
因此,他的人生安排出現了一個漏洞。本來那已經是個搖搖欲墜的計劃了。馬克習慣了把自己視作自己命運的主人——他的野心沒有多大,他還深深地躲藏在自己的習慣和財富背後,就算環境不會隨時都向他的意誌屈服,命運也幾乎不能把他怎麽樣。
提金斯家的小兒子是個大膽違背法律的人,這是一回事——或者無論怎樣,他應該蔑視一切限製。而格羅比的繼承人會是個軟弱的無賴則是另一回事了,何況這個家夥幹的下作蠢事還讓他的名聲在他自己階層的人的鼻孔裏臭不可聞,如果說小兒子也屬於某個階層的話……不管怎麽樣,在他父親和長兄所在的那個階層裏。據說,提金斯把他老婆以如此低廉的價格賣給了她的公爵堂兄,結果在交易之後他明顯還是一文不名。他還把她賣給過其他有錢人——比如說銀行經理。即使在那以後他還是不得不開空頭支票。就算一個人要把自己的靈魂賣給魔鬼,他至少也得堅持要個好價錢吧。據說,那個婊子的社交圈就是以類似的交易著名——但是按拉格爾斯的說法,他們大多把老婆賣給了政府成員,又都靠著政府的金融小道消息掙了幾百萬——要不就是弄了個爵位。把幾百萬和爵位都弄到手的也不少見。但克裏斯托弗就是這麽個蠢貨,他兩樣都沒弄到。因為一點小錢他的支票就被人拒收了。而且他還笨到了這般田地,非要去把他們父親老友女兒的肚子搞大,還要讓全世界都知道這件事。
他是從拉格爾斯那裏聽說這個消息的——而這消息殺死了他們的父親。對,他,馬克,絕對是應該被指責的,沒有什麽可說的。但是——無比糟糕的是——這讓克裏斯托弗下定了決心,那些錢,那些曾經是他父親的現在成了馬克的錢他一便士都不要。克裏斯托弗強得像頭豬。而這點馬克並不怪他。提金斯家的人就該強得像頭豬。
然而,他沒法勸說自己拋開一個念頭,那就是克裏斯托弗拒絕接受格羅比和所有格羅比的產出,這不光是從他軟弱的媽媽那裏繼承來的該死的聖潔的表現,同樣也是他心中怨恨的表現。克裏斯托弗想要甩掉自己龐大的財產。他的父親和他的哥哥相信他就是瑪麗 萊奧尼會叫作皮條客[171]的人,因此羞辱了他這件事不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的借口而已。他想要的是脫離一個沒有效率到惡心而且罪惡的世界,就像他,馬克,同樣也想脫離一個他發現的比克裏斯托弗遇到的更加下作、更加虛偽的世界一樣。
不管怎麽說,在他們父親死後他們第一次說起格羅比的繼承問題的時候,克裏斯托弗就宣布馬克可以帶著他的錢和格羅比的所有權去見鬼。他言稱再也不會原諒他父親或者馬克。隻是在瓦倫汀 溫諾普急切地懇求之後他才同意握住了馬克的手。
那是馬克的生命裏最難過的時刻。這個國家,就算在那個時候,已經要沒救了;他弟弟提出要餓死自己;格羅比——按照他弟弟的願望——要落到那個婊子手裏了……然後這個國家越來越沒救了,而他的弟弟也餓得越來越慘……至於格羅比……
那個實際上已經擁有格羅比的男孩,在那個穿著白色的騎裝、大喊“嗨!哈!”的女人發出第一聲響的時候——就在她發出第一聲響的瞬間,這個男孩就從覆盆子樹叢裏蹦蹦跳跳跑了過去,現在站在樹籬邊,她在他頭上俯下身來,笑著,背後她的馬側身探過來。菲特爾沃思慈愛地朝他們微笑著,同時繼續他和岡寧的對話。
對那個男孩來說,那個女人太老了,他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滿臉通紅。對克裏斯托弗來說,西爾維婭也太老了。在他毫無準備的時候,她就逮住了他,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世事循環。
不過,他很慶幸能休息一下。他必須要向自己承認他沒有過去那麽年輕了。如果他想要弄明白——而非幹涉這個世界的話,他就得思考很多事,還得耐著性子聽那些讓他疲憊不堪、充滿道德說教的長篇大論。在太短的時間裏他被灌了太多的東西。如果他開了口,他就不用聽這些,但是因為他沒有開口說話,那位曼特農夫人轉世的女士和那個男孩扔給了他一堆需要考慮的觀點,卻沒有給他留出足夠的時間讓他的頭腦喘口氣。
那位女士管他們叫腐敗無用的貴族。也許他們並不腐敗,但是,作為地主來說,他們肯定是無用的——他和克裏斯托弗都是。想到那個煩人至極的東西他們就覺得厭煩——而且拒絕履行他們崗位的職責意味著他們也拒絕領受隨之而來的報酬。他不記得自從童年時代過後他拿過格羅比的一個便士。他們不會接受那個崗位,他們已經有了其他的……對,這就是他馬克的最後一個崗位……如果可以,他也會因為自己的這個黑色幽默笑出來。
對克裏斯托弗他沒有那麽確定,那個蠢蛋是個非常感情用事的人。也許他會喜歡當個大地主,維護莊園的大門——就像菲特爾沃思,一說起大門他就像個瘋子。也許他現在就正在和岡寧胡咧咧他的大門,用他的獵鞭手柄敲著他的靴筒。是的——維護莊園的大門,還要確保佃農的田地每英畝能夠產出多少蒲式耳[172]的小麥,或者一年能夠蓄養多少頭綿羊……在適當的經營下,一英畝土地一年可以蓄養多少頭綿羊,能產出多少蒲式耳的小麥?他,馬克,一點概念都沒有。克裏斯托弗知道——還知道格羅比成千上萬英畝土地裏每一英畝土地會有的產量差異……是的,克裏斯托弗就像一位盯著自己嬰孩臉龐的母親一樣專注地關心格羅比!
所以,克裏斯托弗拒絕管理莊園很有可能是基於一種對精神禁欲的渴望。老坎皮恩由此說過,他相信——且因此而被嚇得不輕——克裏斯托弗想要追隨耶穌基督的精神生活。在將軍看來那非常恐怖,但是馬克並沒有覺得那本身有多恐怖……不過,他懷疑,如果管理格羅比是他的職責的話,耶穌基督恐怕不會拒絕。耶穌基督也算有點英國人的品質,而通常來說,英國人是不會拒絕盡到他們的責任的……過去他們不會。現在,毫無疑問,他們會拒絕了。這是個俄羅斯人的把戲。他聽說甚至在革命以前,俄國的大貴族就散盡家產,讓他們的農奴獲得自由,然後穿上剛毛襯衣[173]坐在路邊乞討……諸如此類。也許克裏斯托弗就是英格蘭人正在發生改變的症候。他自己不是,他隻是懶而且下定了決心而已——而且和一切都沒有關係了!
一開始的時候,他還不能相信克裏斯托弗真的下定了決心——約克郡人絕不悔改的決心——不要和格羅比或者他的,馬克的,錢有一點關係。盡管如此,在他弟弟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了一陣由衷的欽佩。克裏斯托弗一點都不要父親的錢,他永遠都不會原諒他的父親或者他的哥哥。非常典型的約克郡的情感,冷冷地說出來,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說,還是好脾氣地說出來。他的眼睛,自然是鼓出來的,但是他沒有表現出其他的情緒。
盡管如此,馬克還是想象著也許他是有所圖謀。也許他隻是想要馬克屈服……但是除了同意把格羅比讓給他弟弟之外,馬克還能怎樣更屈服呢?當他弟弟在法國參戰的時候,他的確是把這一切都藏在自己心裏的。說到底,把大筆財富的管理權讓給一個可能會變成炮灰的家夥是沒有道理的。對於克裏斯托弗的確要去參戰這件事,他有點滿意,但是他也該死地覺得難過。克裏斯托弗這麽做,他的確很欽佩——而且他那時想,這樣也許能夠洗刷掉一些克裏斯托弗的壞名聲,盡管現在他已經知道那些被算到他弟弟頭上的罪惡都不成立,他弟弟是完全清白的。他自然想錯了——他忘記了要考慮到在戰爭結束之後平民們會想辦法在每一個去前線打過仗的男人頭上強加上不容辯解的壞名聲。畢竟這是很自然的。絕大多數的男性人口都是平民,而一旦戰爭結束再也沒有任何危險的時候,他們就會苦苦地後悔自己沒能參戰。他們自然會把這種怨氣發泄到參過戰的士兵頭上!
所以,克裏斯托弗為國家效力隻給他招來了額外的壞名聲,而沒給他任何幫助。西爾維婭因此就能非常合理地說克裏斯托弗天生就是個遊手好閑、腐化墮落的家夥,一個軍人!這種說法在和平時代幫了她的大忙。
盡管如此,馬克還是對他的弟弟很滿意,一等到克裏斯托弗因病被送回英國,回到在伊林的舊鐵皮罐頭貯運站的時候,馬克立即就啟動了讓他弟弟退伍的程序,這樣他的弟弟就可以管理格羅比了。那個時候西爾維婭、那個男孩,以及西爾維婭的媽媽,已經住到格羅比去了。整個莊園隻能由為他父親工作過的莊園管理人來經營,無論是西爾維婭還是她的家人都不能染指;雖然她媽媽還能向他,馬克,保證整個莊園在由菜販子和證券商組成的農業委員會[174]的幹預之下經營得還不錯。那幫人要求在除了石楠什麽都長不了的**的高沼地上種麥子,還要把散養的沼地綿羊圈養在全是肝吸蟲的峽穀濕地裏育肥。但是那位莊園管理人盡力抵製了他們的要求,做到了一個人抵抗一個小店主國家[175]的精英所能做得最好的一切。
而在那個時候——克裏斯托弗回到伊林的那天——馬克還在想象克裏斯托弗其實隻是在拖延接受格羅比而已。結果他自然大失所望。他已經想辦法讓克裏斯托弗退了伍——完全瞞著他——差不多就是在快要休戰的時候……然後,他發現他的行為純屬是火上澆油!
他幾乎是在求那個可憐的家夥,那家夥還指望著靠他的薪金至少能再過一年,於是,就用自己的賣命錢做抵押貸了款打算和一個該死的美國人合夥做舊家具生意。而且,自然,他的賣命錢也大幅縮水了,因為這筆給退伍軍官的錢是按照服役天數計算來的。所以,他害得克裏斯托弗丟了二三百英鎊。他本是好心卻害得克裏斯托弗陷進糟糕的局麵……於是,克裏斯托弗就成了這樣,就在休戰日到來的前幾天,馬上就要退役,而且一個便士都掏不出來!好像他不得不把西爾維婭在搬空他家的時候留下的幾本書都賣掉了。
這個甜美的真相就在他因為肺炎病得很厲害,隨時都有可能了賬的時候重重地擺在了馬克麵前。事實上,瑪麗 萊奧尼給克裏斯托弗打了電話,她自己覺得應該這麽做,告訴他如果他還想在墳墓的這頭再見到他哥哥的話,最好來看看他。
他們一見麵就吵了起來——其實應該說是每個人都開始發表起自己的見解來。克裏斯托弗說了他準備做什麽,馬克表達了他對克裏斯托弗打算的恐懼和憎惡。馬克感到恐懼和憎惡是因為克裏斯托弗居然打算放棄舒適的生活。一個英國人的職責就是永遠為自己安排好合適的衣著,每天一件幹淨的襯衣、幾塊不加調料烤好的羊排、兩個美味的土豆、一個蘋果派、一角斯提爾頓奶酪和麵包幹、一品脫梅多克[176]葡萄酒、一間幹淨的屋子、冬天的時候爐膛裏有旺旺的火、一把舒服的扶手椅,還有一個舒服的女人來確保這一切都給你準備好了,在**讓你保持溫暖,早上替你刷圓頂禮帽,疊好雨傘。把這一切都安排好,你就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要注意的是,你所做的事情絕對不能威脅到這種穩定的安排。這樣的生活還能有什麽不好的呢?
克裏斯托弗除了說他不準備過上那樣的生活之外什麽都沒說。他不會過上那樣的生活,除非那樣的或者類似的生活是通過他自己的才幹賺來的。他現在唯一的有用處的才能就是他辨認真正的古董家具的天賦。所以,他準備靠古董家具謀生。他的計劃已經考慮得非常成熟了,他甚至已經找好了一個美國合夥人,那個人花言巧語說服購買古董的美國人的天賦和他,克裏斯托弗,發現這些古董的天賦一樣出色。那個時候戰爭還沒有結束,但是克裏斯托弗和他的合夥人,他們兩個人一起預料到美國會把全世界產的黃金都納入囊中,隨之而來的就是搬空歐洲宅邸裏的舊玩意……你自然可以以此謀生。
克裏斯托弗說,其他的職業都對他關上了門。他之前在那裏工作過的統計部,毫不客氣地拒絕了他。他們不光是強硬,他們還對那些參過軍作過戰的公務員懷有報複心理。他們認為他們中間更願意去參軍的那些職員都是些遊手好閑、腐敗墮落的家夥,他們參軍的目的無非是為了滿足他們對女人的欲望。和平民比起來,女人自然是更喜歡軍人了。現在輪到平民來報複軍人了。這很自然。
對此馬克表示同意。在他對作為參戰軍人的弟弟感興趣之前,他也傾向於認為大多數的軍人在運輸這件事上非常無能,而且在大多數情況下隻會討人厭。他也讚同克裏斯托弗不能回到統計部去,因為克裏斯托弗在那裏必然會是個被打入另冊的人。他可以堅持他得到複職的權利,可是他的肺,已經在戰爭中惡劣的環境裏被摧殘了的肺,可能會給他們合法拒絕他的理由。國王陛下的公務員係統和政府部門有權力拒絕給任何可能會永久性身體不適的人安排工作。一個丟了一隻眼睛的人可能會被所有的部門拒絕,因為他有可能會連另一隻眼睛也丟掉,這樣就必須給他發贍養金。但是,就算克裏斯托弗逼著統計部重新接收了他,他們也會把他打入另冊。在戰爭中,當統計部試圖強迫他虛造數據的時候,他粗魯地拒絕了他們,這些數據是政府逼迫統計部提供的,用來打發要求英國派出更多部隊的法國人。
從這個角度看,馬克發現自己全然認同克裏斯托弗的行為。他和瑪麗 萊奧尼的漫長的關係,他對她精明頭腦的尊敬,他從她的閑話裏得來的對法國小資產階級[177]的生活和觀點的熟悉——所有這一切,再加上他對自己國家未來的失望,讓他對英吉利海峽對岸那個國家[178]的命運,甚至還有品德,都有非常高的信心。因此,如果他的弟弟要從一個被用來背叛我們的盟友的機構裏領薪水,他會非常反感。事實上,他已經極度反感自己要從一個強迫國家采取如此行徑的政府裏領薪水了,如果不是他認為自己的服務對那場還在進行的戰爭的勝利結束來說是不可或缺的話,他會非常樂意辭去他的職務。他不想再和它有任何關係了,但是在那個時候,他沒有看到有任何機會。在那個時候,戰爭明顯是在朝著勝利的方向前進。多虧了法國人的軍事天才,在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得到了最高指揮權,敵方每天都被迫放棄大片領土。但這隻使得對運輸的要求越來越高。同時,如果我們想要成功地、毫不浪費地占領敵人的首都,在那個時候他還覺得我們明顯必須那麽做,對運輸力的要求就一定會變得大到無可估量。
盡管如此,這也不足以支持他弟弟重新為國效力。在他看來,公共生活會變得——而且一定會保持很長一段時間——如此道德敗壞,全都是當時政府成員的功勞,他們不正當的外交政策,還有他們同此前從來沒有染指英國政治餡餅的某一類可疑的金融家的親密接觸——公共生活已經變成了一件如此臭不可聞的事情,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讓真正的統治階級完全撤出公共生活。簡單地說,事情必須要先變得更糟然後才能朝好的方向發展。麵對國內可怕的凋敝,還有國際上的壞名聲,在蘇格蘭菜販子、法蘭克福金融家、威爾士訟棍、米德蘭軍火商,還有在戰爭後期通過陰謀詭計組閣的無能南方佬的控製下,這個國家必定會馬上就陷入這種困境之中——眼看著這樣可怕的情景,這個國家一定會恢複到一種類似它過去由北方式的睿智和英格蘭式的誠實來駕馭的水平。也許他和他的家族所屬的舊統治階級也不會重新掌權,但是不論發生了什麽革命——他不關心——這個國家必須重新意識到,不論它的統治階級是誰,都有必要要求他們多少有點個人誠信和能夠公開兌現諾言的誠意。他明顯是不會參與其中了,或者等戰爭結束的時候他就不會參與其中了,即使臥病在床,他也沒有放鬆了指揮辦公室的工作……戰爭狀態很明顯地適合各種各樣的陰謀家爬到頂層。這是不可避免,也沒辦法改變的。但是在正常時期,一個國家——每一個國家——都應該忠於自己。
不管怎麽樣,他很滿意他的弟弟在此期間不會參與其中。讓他自己去安排好他的羊排,他的一品脫波爾多紅酒,他的女人,還有他的雨傘,而且不論他住到了什麽偏僻地方都無所謂。但是這一切要怎麽才能切實地安排好呢?看起來有好幾種方法。
比如說,他意識到,克裏斯托弗是個不錯的數學家,還是個虔誠的教徒。他自然可以接受聖職,負責管理馬克有權力安排的三個家族教區中的一個,而且在切實履行他對自己教眾的職責之外,還可以去做一個生活無憂的數學家想做的任何事情。
可是,克裏斯托弗雖然承認了他對這種生活的偏好——在馬克看來,這種生活非常適合他的禁欲苦行,他通常的軟弱,還有他個人的品位——克裏斯托弗坦白說,讓他負責一個教區有一個障礙——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馬克立即問他是不是真的和溫諾普小姐同居了。但是克裏斯托弗回答說自從他第二次上前線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溫諾普小姐。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認定他們倆都不是那種會開始一段隱秘情事的人,那件事也就沒有再進一步。
不過,馬克意識到像克裏斯托弗這樣思考的人自然會認為不應該接手一個教區,盡管他最終放棄了勾引一位年輕姑娘,但是他的確私下裏渴望和她開始一段被禁止的關係,這就足夠讓他說有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同意這樣的想法,但是,在教會的問題上,他不應該幹涉任何人和自己的良知之間的事。他自己不是個很好的基督徒,至少在男女關係上不是。不管怎麽樣,英國國教還是有英國國教的規矩。不用說,如果克裏斯托弗是個天主教徒,他就可以讓那位姑娘去給他當管家,而且不會有人對此說三道四。
可是他弟弟又他媽的該做什麽呢?他們給了他一個——算是個安慰,而且,不用說,也是為了讓他為統計部的事情保密——在地中海某個港口當副領事的職位,那個港口在土倫或者來航[179],要不就是其他類似的地方。這本來也還不錯。想到一個提金斯家的人,格羅比的繼承人,不得不掙錢謀生就覺得荒謬得很。這簡直就不真實,但是如果克裏斯托弗正處在一種不真實的情緒裏,誰都沒有辦法做什麽。副領事是個蠢兮兮的工作,你要管理來往船隻的旅客名單,把被抓的水手保出獄,向來旅遊的英國老太太提供本地英國人或者有英國血統的人開的旅店的地址,或者向來訪的英國海軍分艦隊的中將提供一份應該被邀請到旗艦上赴宴的本地居民的名單。這是個傻兮兮的工作,如果能把它看作一種打發時間的方法的話,也沒什麽壞處……而那個時候,馬克還以為克裏斯托弗是在等待馬克的某種讓步,然後才會全部負起格羅比的責任——它的佃農,還有采礦權……但即使是那個副領事的工作也有不可逾越的反對意見。首先,這份工作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已經說過的一樣,馬克強烈反對這樣的事。其次,給出這份工作也算是一種賄賂。此外,領事事務係統也要求每一個擔任領事或者副領事的人上交四百英鎊保證金,而克裏斯托弗連四百先令都沒有。而且,此外,馬克也意識到,溫諾普小姐可能再次成為一個障礙。一個英國副領事可以在後街養一個馬耳他女人或者黎凡特女人而不會有任何壞影響,但是他多半不能和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年輕英國女士同居又不引發會讓他丟掉工作的醜聞。
就是在這個時候,馬克再一次,但是最後一次,問他的弟弟為什麽不和西爾維婭離婚。
那時,瑪麗 萊奧尼已經回到她的房間休息了,她已經非常疲倦了。馬克病了如此之久又病得這麽厲害。她是如此全心全意地照顧他,以至於在這整個期間她都沒有上過街,除了有一次或者兩次過街去對麵的天主教堂,她會在那裏獻上一兩根蠟燭祈禱他康複,還有一次或者兩次去屠夫那裏和他理論他送來給馬克煮湯的肉的質量。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天,她還得熬到深夜,在馬克的指示下處理辦公室送給他的公文。她不能或者不想把她的男人交給任何夜班護士來照看。她推說戰爭已經占用了所有照顧病患的人,但是馬克精明地懷疑她根本就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去找一個幫手。這可以用她們整個國家對穿堂風的恐懼來解釋。她雖然滿懷著失望勉強接受了英國醫生關於病房裏必須通新鮮空氣的要求,但是她夜複一夜地坐在一張帶罩子的椅子裏,關注著風向的任何變化,然後隨之挪動她擺放在她的病人和打開的窗戶之間的一組複雜的屏風。然而,她把馬克交給他弟弟的時候一句抱怨都沒有,安安靜靜地回到房間睡覺去了。而馬克,雖然他可以和他弟弟說任何話,雖然他不會要她離開才和他弟弟討論那些他認為可能過於私密的話題——馬克抓住這個機會向克裏斯托弗闡述了他對西爾維婭還有他們這對奇怪夫妻關係的看法。
說到底,他就是想讓克裏斯托弗和他妻子離婚,而克裏斯托弗對男人不能向女人提出離婚的觀念沒有任何改變。馬克提出,如果克裏斯托弗打定了主意要和瓦倫汀在一起,那麽,在一次離婚的努力之後,事實上,他娶不娶她就幾乎不重要了。如果一個男人想要和一個女人在一起,而且還要盡可能地對她表示尊重的話,他就必須要做出點為之鬥爭的樣子——就算是種象征。婚姻,如果你不把它看作一種聖禮的話——因為,毫無疑問,應該這樣看待婚姻——其實就是一對夫妻打算兩個人一輩子在一起的象征而已。除此之外,現在人們——正經人——對其他的東西都不怎麽看重了。不停地更換伴侶是個社交上的麻煩事,你弄不清楚應不應該邀請一對夫妻一起喝下午茶。而社會的存在不就是為了社交活動嗎?這就是為什麽關係混亂不是件好事。在社交活動的時候,男女的數目必須一致,否則有人就會沒有說話的對象,所以,你必須知道,在正式的社交意義上,誰是和誰一起的。誰都知道陸軍部盧普斯的孩子其實都是某位首相的,所以,由此推斷,那位伯爵夫人大多數時候是和首相睡在一起的,但這並不是說你可以邀請首相和那個女人一起參加社交活動,因為他們沒有任何公開結合的象征。相反,在所有會上報紙的社交活動中,你邀請的都是盧普斯爵爺和夫人,但是你也要注意邀請那位夫人參加任何首相會出席的私人周末聚會,或者親密晚宴。
而且克裏斯托弗也必須考慮到,說到婚姻這個問題,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認為其他任何人的婚姻幾乎都是無效的。一個天主教徒自然不會認為英國登記官或者法國市長[180]主持的婚禮有任何道德價值。這最多算是展示想要從一而終的渴望罷了。你走到一個公務員麵前,當眾宣布男人和女人想要一直在一起。同樣,對極端的新教徒來說,一場由天主教牧師,或者其他任何教派的牧師,或者一個佛教喇嘛主持的婚禮,統統都沒有受到他們自己那一派的神的保佑。因此,真的,從現實的目的來說,如果一男一女真的向他們的朋友們保證他們想要一直在一起,如果可能的話,永遠在一起;如果做不到,至少在一起過上足夠的年頭來表示他們真的為此努力過了,這就足夠了。馬克要克裏斯托弗在他的,馬克的,朋友裏想問誰就問誰,他會發現他們都同意他的觀點。
所以,他著急的就是,如果克裏斯托弗真的想要和那個溫諾普家的年輕姑娘在一起,他至少應該做做離婚的樣子。他可能沒有辦法成功地離婚。他明顯有足夠的理由,但是西爾維婭有可能會反過來指責他。他,馬克,說不清她成功的概率有多大。他自己是準備好了接受他弟弟對自己完全清白的主張,但是西爾維婭是個滑頭鬼,說不清法官最後會是什麽態度。法官也許會覺得有這麽大股煙霧的地方一定有足夠的火頭,他會因此拒絕批準離婚[181]。毫無疑問,這麽做會招來該死的臭名聲。但就算是臭名聲也比西爾維婭想方設法暗地裏栽在克裏斯托弗身上的惡名要好。而克裏斯托弗麵對了這種臭名聲,還做出了努力,這至少可以算作是對溫諾普小姐的一定敬意。社會是好心的,如果一個男人坦然麵對並接受了對他的懲罰,它就傾向於認為他基本上算是被無罪開釋了。也許還會有人堅持要反對他們,但是馬克猜克裏斯托弗想要的是他和他的姑娘有合理的物質享受,還有足夠多的正經人組成的社交圈可以每周請他們赴一次晚宴,或者在周末聚會的季節裏每月請他們去度一個周末。
克裏斯托弗如此友好地認同了他的觀點的正確性,以至於馬克開始希望在格羅比那件更重大的事情上也能說服他。他已經準備好了更進一步,而且盡可能多地向克裏斯托弗保證,如果他願意在格羅比定居,接受一份適當的收入,並且管理那個莊園,他,馬克,會保證他的弟弟和瓦倫汀有過得去的社交生活。
然而,克裏斯托弗除了說如果他試圖向西爾維婭提出離婚,這明顯會毀掉他的古董家具生意之外就什麽回答也沒有了。因為他的美國合夥人已經向他保證,在美國,如果一個男人向自己的妻子提出離婚而不是讓她把他離掉,沒人會願意和他做任何生意。他舉了一個名叫布盧姆的人的例子,他是個挺有錢的證券交易商,不顧朋友的意見堅持要離掉他的妻子,等回到證券市場的時候,他發現所有的客戶都對他不理不睬,結果他全完了。再說,因為這些家夥很快就要掃**世界上的一切,包括古董家具行當,所以克裏斯托弗覺得他不得不研究一下他們的偏好。
他找到他的合夥人的過程非常離奇。那個家夥——他的父親是個在德國出生的猶太人,但是已經加入了美國國籍——本來在柏林掃**德國舊家具準備在美國內陸銷售,他在那裏有很紅火的生意。所以,當美國加入和德國對立的一方的時候,那些德國人突然有禮貌地拜訪了沙茨魏勒先生,把他征召到他們的軍隊裏,然後在美國人參戰還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把他當成一個可憐的小兵派到前線。那裏,就在那些他必須要照管的戰俘中間,克裏斯托弗發現了這個小個子大眼睛的敏感家夥,一句德語都不會說,倒是癡迷於戰俘行軍途中經過的法國城堡裏的那些家具和掛毯。克裏斯托弗和他成了朋友,盡可能地把他和其他不喜歡他的戰俘分開,還和他聊過很多次。
看起來沙茨魏勒先生過去和賣古董家具的老百萬富翁約翰 羅伯遜爵士打過很多交道,主要是買東西。那位爵士是西爾維婭的密友,而且曾經很是欽佩克裏斯托弗買家具的天賦,他甚至——很多年前——提議克裏斯托弗和他合夥。那個時候,克裏斯托弗覺得約翰爵士的提議不在他計劃的未來範圍之內。那個時候,他還在統計部工作。但是這個提議一直讓他覺得很有趣,也讓他印象深刻。那就是說,如果那個從他的生意裏掙了一大筆錢的精明現實的老蘇格蘭人因為克裏斯托弗辨認舊木料和曲線的天賦就認真地向他提出了商業提議的話,克裏斯托弗多半應該更加嚴肅地對待他自己的天賦。
而等到他負責指揮押解那些可憐蟲的部隊的時候,他已經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在沒有必要押解之後,他媽的他就不得不考慮他自己要靠什麽謀生了。那是肯定的。他不準備再讓自己加入那幫在他原來部門忙來忙去的可憐的小人物中間。他年紀太大了,不能繼續留在軍隊裏。他也一定不會接受從格羅比來的一個便士。他不關心自己變成了什麽——但是他的不關心並沒有帶上任何浪漫悲劇的色彩。他完全可以住在一間山坡上的破屋裏,在門外的三塊磚上做飯——但這不是一種非常現實的生活方式,而且就算這麽過也是需要錢的。所有參過軍上過前線的人都知道維持生命隻需要多麽少的東西——而且還能令人滿意。但是他並不認為這個世界——等它安定下來的時候——會變成一個適合學會了欣賞節儉的老兵生活的地方。恰恰相反,老兵們會被害怕他們的廣大平民弄得窘困不堪。因此,光是過上幹淨的生活而且不欠債就是件難事。
當他在帳篷裏整夜無眠,在月光下,還有哨兵在帶倒鉤的鐵絲網圍起來的營地四周遊走巡邏,時不時地互相質問口令的時候,約翰爵士的提議就又闖進了他的腦海裏。這個念頭還因為他遇到了沙茨魏勒先生而變得更強烈。那個小個子是個瑟瑟發抖的藝術家,而克裏斯托弗心裏還有足夠的迷信讓他覺得他們能在如此不可能的情況下相遇不是尋常事。畢竟,過了這麽久了,天意應該讓他放鬆一下了,所以,為什麽這個不幸而且明顯是上帝的選民中的東方一員[182]不能是個和上帝簽訂契約的象征呢?從某些方麵來說,他讓提金斯想起了他過去的跟班麥克馬斯特——他有同樣的黑眼睛、同樣的體形、同樣急切的渴望。
他是猶太人又是個美國人這事一點都不讓克裏斯托弗難受,他過去也沒有對麥克馬斯特是個蘇格蘭菜販子的兒子這件事有任何意見。如果他一定要和人合夥,而且被迫和人親密接觸的話,他才不關心那人是誰,隻要他不是個騙子或者是一個和他自己同階級同民族的人。他意識到,和一個英國騙子或者一個好出身的英國人有密切的精神交流,這是他不能忍受的。但是,如果是個小個子的、瑟瑟發抖的、有藝術眼光的猶太人,就像過去的麥克馬斯特一樣,他能夠非常切實地感到一種真正的喜愛——就像對動物的喜愛一樣。他們的習俗不是你的習俗,也不能期望他們和你一樣。而且不論他們的智力如何,他們都會有某種微微的警覺,某種思想上的嚴謹。再說了,如果他們背叛了你,就像每一個商業夥伴或者跟班一定會做的一樣,你不會感到像被跟自己同一個民族和同樣地位的人欺詐了一樣羞恥。第一種情形隻不過是世事如此而已,而在後一種情形中你要麵對的是你自己的傳統已經崩潰了的事實。而在戰爭的經久的壓力下,他已經從他自己的家族、民族的心態和傳統中掙脫了出來,本來這兩件事情就承受不了經久的壓力。
所以,在那個小個子的悲傷的帳篷裏,他欣然接受了他懇求的目光和最終的東方式感恩。因為,很自然地,當他偶然發現自己處在美國遠征軍總部附近的時候,憑借他那種正經的交流方式,他使得那個小個子得到了釋放,他現在已經安全地回到北美大陸中部的某個地方了。
但在這之前,他還和約翰爵士有過一連串的書信來往,而且從他那裏,也從一兩個美國遠征軍裏偶然認識的人那裏,發現這個小個子的確是個不錯的古董家具商。那個時候約翰爵士已經退休了,而且他寫給提金斯的信也不是特別的禮貌——如果西爾維婭向他展示過她的魅力的話,這自然是可以預料的。不過,看來沙茨魏勒先生和約翰爵士有過很多生意往來,他大量的貨都是約翰爵士提供的。那麽,如果約翰爵士不再做古董家具生意了,沙茨魏勒先生就需要在英格蘭找一個能代替約翰爵士的人。而這不會特別容易,因為德國人弄走了他一大筆錢——他們賣了一大堆古董家具給他,並且得到了付款,然後就把他征召到他們的勃蘭登堡大兵行列中。在那裏,他自然沒有辦法處理帶複雜鎖具和鐵合頁的精雕橡木箱子……除此之外,再加上他一直不在底特律——他大多數的買家都是在那附近——沙茨魏勒先生發現他的活動受到了極大的限製。因此,如果想要和這個現在變得樂觀、迷人的東方人合夥,馬上向他提供一筆資金的任務就落到了克裏斯托弗肩上。這可不容易,但是通過抵押他的薪金和賣命錢來貸款,再就是賣掉那些西爾維婭留給他的書,他還是能夠向沙茨魏勒先生提供至少足夠在大西洋另一邊某個地方的啟動資金……而且,沙茨魏勒和克裏斯托弗兩個人還順著這個美國人很久以來都在思考的方向想出一個天才的計劃,把他同胞們的品位和現在的時局都考慮了進去。
馬克寬容地,甚至是愉快地聽完了他弟弟說的這一切。要是一個提金斯家的人想要去做生意,他至少想的是個有意思的而且積極地投身其中的生意。而且,起碼克裏斯托弗幽默地計劃的東西比倒賣證券或者票據貼現[183]正經多了。除此以外,到這個時候他已經非常確定他弟弟已經和他,還有格羅比,完全和解了。
就在那個時候,當他再一次提起格羅比這個話題的時候,克裏斯托弗從他一直坐著的床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用他涼涼的手指握住他哥哥的手腕,說道:“你的高燒差不多都退下去了。你不覺得是時候娶夏洛特了嗎?我猜你打算在這次發作結束之前娶她。你可能會複發的。”
這段話馬克記得非常清楚,還記得他又說,如果他,克裏斯托弗,動作夠快,他們今天晚上就能完事。所以,那個時候一定是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的三個星期以前的那天下午一點左右。
馬克回答說他會很感謝克裏斯托弗的,而克裏斯托弗把瑪麗 萊奧尼叫醒,告訴她,他會及時回來,以便讓她晚上好好休息,說完就消失了,他說他要直接去蘭柏宮。在那個時候,隻要能花得起大概三十英鎊,在最短的時間裏結婚簡直毫無問題,而克裏斯托弗幫自己的士兵安排過太多最後一刻的婚禮了,對這個程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馬克對這件事非常滿意。絲毫不用爭論。如果格羅比的假定繼承人[184]已經同意了這件事,就再沒有什麽可以反對的了。而且,馬克還認為,如果他同意了克裏斯托弗隻有作為格羅比的假定繼承人才能給出的建議,這就給了馬克更多的理由期待克裏斯托弗最終會同意由他自己來管理格羅比。
第六章
那應該是十一月十一日的三周前,在計算具體是十月的哪一天的時候他的腦子迷糊了一下。他那個時候還得著肺炎,他的腦子記不太清楚那段時間的日期,好多天都是在發燒和無聊中度過的。不過,一個人還是應該記得自己是哪天結婚的。就算是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號吧,十月二十號是他父親的生日。當他回憶那天的時候,他會記起當時他朦朧地想他會在他父親踏入人世的那一天離開人間,這真是奇怪。這也算是種完全的終結吧。事實上,那天也的確算是種完全的終結,一個天主教徒進到了格羅比他們自家人中間。也就是說,他那時候下定決心,即使克裏斯托弗不願意接受格羅比,他的兒子也會把格羅比當成他的家的。而到現在,那個男孩已經是個定了型的天主教徒了,醃好了,抹了油,也用華夫餅夾好了。[185]大概一個星期以前,西爾維婭把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捅到了他麵前,給他寄了張卡片,邀請他參加他侄子的重領洗禮[186]和第一次領聖餐的儀式。讓他自己吃驚的是他沒有感到更多的憤恨。
他毫不懷疑正是這件事使他接受了和瑪麗 萊奧尼的婚姻。大概一年多以前他告訴過他弟弟,他永遠不會娶她,因為她是個天主教徒,但是他也知道,那個時候他隻是在拿斯佩爾登[187]打趣罷了,就是那個寫了《斯佩爾登論褻瀆》的家夥,那本書預言了擁有以前天主教會的土地或者趕走天主教徒的家夥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災難。當他告訴克裏斯托弗他永遠不會娶夏洛特的時候——為了迷惑別人,他在婚前總是叫她夏洛特——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是在拿斯佩爾登的鬼魂打趣——斯佩爾登肯定死了都有一百多年了。就好像是,他一臉嚴肅而和氣地對那個鬼魂說:“呃,老家夥。你看,你預言格羅比會遭受災難,因為在荷蘭威廉[188]來的時候你們那派有個家夥掉了腦袋,而後這片土地被賜給了一個姓提金斯的人。但是你不能就此就嚇我去娶——更別說讓她當格羅比夫人——一個天主教徒了。”
而他的確沒有——他可以發誓,在結婚那一天——他頭腦裏就沒有想過任何關於格羅比的災難的事。現在,他不會這麽想了,但是那個時候他想到了什麽他是非常確定的。他記得儀式還在進行的時候他記起了一七四五年洛瓦特的弗雷澤[189]被處死之前說的話。在他上絞刑架的時候,行刑人告訴他,如果他向英王喬治二世做出任何臣服的舉動,他的屍體就可以免於被卸成幾塊,插在愛丁堡的建築尖頂上示眾。弗雷澤的回答是:“國王已經要了我的頭了我才不管他怎麽處置我的——”他指的是現在已經不方便在起居室說起的紳士身體的一部分。因此,如果要入主格羅比大宅的是一個天主教徒,格羅比的提金斯夫人是天主教徒還是異教徒就更無所謂了。
通常來說,隻要是個還有點原則的男人就不應該娶他的情人。如果他還想要有個前途,當有人發現她原來是他的情人這就可能會妨礙他,或者一個想要遠大前途的家夥可能會想通過娶個好老婆來幫自己一把。就算一個人不在意前途,他也該想想一個當過他情人的女人非常有可能在結婚以後給他戴綠帽子,因為,如果她和他犯了錯,那她就有可能在其他地方也犯錯。但是當一個人快要完蛋的時候,就沒有這樣的顧慮了,他還記起,引誘了處女是要下地獄的。在這個時候或者別的什麽時候同你的造物主講和都是一樣的。永遠可是個很長的字眼,而據說上帝是不喜歡沒有受到祝福的結合的。
再說了,雖然關於結婚的事情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字,這很有可能會使瑪麗 萊奧尼高興起來,而且肯定會給西爾維婭添堵,她肯定還在指望著當上格羅比的提金斯夫人呢。同時,不用說,這樣也會讓瑪麗 萊奧尼更安全。不管怎麽看,他給他情人的很多東西都可能是那個婊子渴望的。不論是他還是克裏斯托弗的生命都值不了什麽,而如果被卷進大法官法庭[190]的官司可是件非常昂貴的事情。
他也知道自己心頭一直為瑪麗 萊奧尼留有塊柔軟的地方,否則他就不會給她起那個在公開場合使用的夏洛特的名字。如果有任何和她結婚的可能,男人會給他的情人另起一個名字,這樣等他娶她的時候看上去好像是娶了另一個人。瑪麗 萊奧尼 裏奧托爾看上去和隨口而出的夏洛特不一樣。這樣能讓她有更好的機會麵對外麵的世界。
所以,這樣也不錯。這個世界已經在變了,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說他不應該和它一起變……而且,他也沒能瞞過自己,他也已經開始變了。時間變得越來越漫長了。當他有天渾身濕透從一場戰爭期間他們不得不用來湊數的愚蠢的本地馬會上回來的時候,他就知道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在他身上了,因為,在瑪麗 萊奧尼服侍他上床躺下之後,他想不起一匹贏了一場不重要的讓步賽的賽馬的血統了。瑪麗之前的確給了他不小的一杯摻了黃油的朗姆酒,這有可能讓他的腦子不是很清楚——但是,盡管如此,不管喝沒喝朗姆酒,這樣的事情這輩子沒有在他身上發生過。而現在他連那匹賽馬和那場賽馬會的名字都記不得了……
但他再也不能向自己隱瞞自己的記性越來越差這件事了,盡管在其他方麵他還認為自己和以前一樣健康。但是在記憶方麵,自從那天以後,有的時候他的大腦就像一匹疲倦的馬停在一道欄杆前突然停下來……一匹疲倦的馬!
他沒法鼓動自己去計算十一月十一號往前三周是什麽日子,他的大腦就是不會去算這個問題。因為這樣,他也幾乎記不清楚那三個星期裏發生的事情哪件在前哪件在後。克裏斯托弗自然一直在周圍,替瑪麗 萊奧尼值夜,專心地照料著他,他的專心是隻有媽媽是個聖徒的人才有的那種溫柔且目不轉睛的專注。他會好幾個小時連續不斷地朗讀博斯韋爾的《約翰遜傳》[191],馬克挺喜歡這本書的。
馬克還記得聽著他的聲音滿意地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後滿意地迷迷糊糊醒來,還是聽著同樣的聲音。因為克裏斯托弗認為,如果他的聲音一直嗡嗡地響下去,可以讓馬克睡得更滿意一些。
滿意……這也許是馬克體會過的最後滿意了。因為,在那個時候——就在那三個星期裏——他還是不能相信克裏斯托弗真的要堅持他對格羅比的意見。你怎麽可能相信一個像用麵口袋做出來的女孩一樣細心照料你的家夥會下定了決心要……就說是傷透了你的心吧。最後結局就是如此……這個家夥還在大多數事情上看法和你驚人的一致。這個家夥,說起來,比你知道的東西還多十倍。一個該死的有學問的家夥……
馬克不是看不起學問——尤其是在小兒子身上。這個國家落得一塌糊塗就是因為沒有好好教育小兒子們,他們的責任就是完成國家的工作。有首很老的北方民謠說“地賣光,錢花光,學問就該發光。”是的,他不是看不起學問。他沒有多少學問,無非是因為他太懶了,學了點薩呂斯特[192],一點康涅利烏斯 尼波斯[193],摸了摸賀拉斯[194],法語夠看看小說,還能聽懂瑪麗 萊奧尼說的是什麽……一結了婚,就算自言自語他也管她叫瑪麗 萊奧尼。一開始的時候嚇了她一跳!
但是克裏斯托弗是個該死的有學問的人。他們的父親,一開始也是個小兒子,也是該死的非常有學問。他們說,就算在死的時候他也還是英國最好的拉丁語學者之一——那個姓溫諾普的家夥的密友,那個教授……那麽大把年紀了還要自殺,他父親!啊,如果他的婚禮是在一九一八年的十月二十日,他的父親,那個時候已經死了,他一定是出生在十月二十日,哪一年?……一八三四……不是,那不可能……不是,一八四四年。而他的父親,馬克知道,是出生在一八一二年——在滑鐵盧[195]之前!
漫長的時間。巨大的變化!然而,父親不是個沒文化的人。恰恰相反,雖然他強壯又倔強,但他是個安靜的人。還很敏感。他自然是非常愛克裏斯托弗——還有克裏斯托弗的媽媽。
父親很高,老了的時候駝著背,像棵歪倒的樹一樣。他的頭看起來像很遙遠,就好像他幾乎聽不見你說什麽。鐵灰色,短短的連鬢胡子!到最後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他總是忘記把手帕放在了哪裏,或者把眼鏡推到額頭之後就忘了眼鏡在哪裏……父親也曾經是個四十年都沒有和他的父親說過話的小兒子。父親的父親從來沒有原諒他娶了比根的西爾比小姐……不是因為父親娶了比自己身份低的人,而是因為父親的父親想要他們的母親嫁給他的長子……他們幼年的時候很貧窮,在歐洲大陸遊**,最終在第戎安定下來,在那裏,他們算是有了點排場……市中心的大房子,還有幾個用人。他一直都想不出他的母親是怎麽靠一年四百英鎊做到那一切的。但是她做到了,一個堅強的女人。但是父親和法國人關係很好,還和溫諾普教授以及其他各種學會通信。他一直覺得他,馬克,是個蠢材……父親會坐在那裏讀裝幀精美的書,一讀就是好幾個小時。他的書房曾是第戎那所房子裏來客必定參觀的房間之一。
他真是自殺的嗎?要是真的,那瓦倫汀 溫諾普就是他的女兒。這事十之八九就是這樣的,倒不是說這事有多要緊。那麽說來,克裏斯托弗是和他的同父異母妹妹在同居……這也沒什麽要緊的。這對他,馬克,來說,沒什麽要緊的……但是他父親就是那種會被這樣的事情逼得自殺的人。
一個一點運氣都沒有的倒黴蛋,克裏斯托弗!……要是你假設一下這一堆麻煩事最壞的結果——當父親的自殺了,當兒子的和他妹妹公開未婚同居了,兒子的兒子其實不是他的兒子,而格羅比落到了天主教徒的手裏……這就是會發生在克裏斯托弗那樣的提金斯家的人身上的事情,會發生在任何一個不能像他,馬克,那樣抽身而出並且控製自己本性的提金斯家的人身上。提金斯家的人都因為做他媽的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他媽的受到了該有的報應。看,這麽做讓他們落到這樣的崗位……最後一崗,如果那個男孩不是克裏斯托弗的,格羅比就不再屬於提金斯家了。再也不會有提金斯家的人了。說不定斯佩爾登還真說對了。
父親的祖父在一八一二年的戰爭中,在加拿大被印第安人剝了頭皮;父親的父親死在一個他不該去的地方——自作自受,還在維多利亞的宮廷裏惹出一出大醜聞;父親的哥哥在獵狐的時候因醉酒摔死了;父親自殺了;克裏斯托弗自願成了個窮光蛋,還有個野種頂替了他的位置。如果提金斯家的血脈還能延續……小可憐鬼們!他們會是自己的堂親。[196]大概就是這樣。
或許就算那樣也不會更糟糕……其他的災難要不是因為斯佩爾登,就是因為格羅比的大樹。格羅比的大樹是種下來紀念曾祖父的出生的,他最後死在妓院裏——而格羅比的下人和孩子們總是悄悄地說格羅比的大樹不喜歡大宅。樹根掏空了一塊塊的地基,還有兩三次不得不把樹幹砌進前麵的牆裏。這棵樹原本是在紳士們還會考慮打理園林景觀的時候從撒丁島[197]買來的樹苗。那個時候,紳士們種樹前都會先問問自己的繼承人。你會離大宅四分之一英裏遠的界溝暗牆旁邊的銀槭對麵再種一片銅山毛櫸嗎?這樣從大宅的舞廳窗戶看過去顏色對比會很好看——等三十年以後。在那個時候——家族裏考慮事情都是以三十年為單位的——莊園主會向繼承人嚴肅地詢問莊園主自己永遠看不到而繼承人可以看到的光影變幻。
現在,繼承人很明顯會詢問莊園主,那個要把祖屋連家具一起租下來的租客能不能把樹砍了以符合今天的健康觀念——美國人的今天!好吧,為什麽不呢?你不能指望那些人知道從皮爾斯高沼地邊緣看過去,那棵樹映襯著格羅比大宅屋頂是多麽漂亮的景色。他們永遠不會聽說皮爾斯高沼地邊在哪裏,或者約翰 皮爾是誰,或者如此灰色的外套[198]……
很明顯,那匹小馬駒和德 布雷 帕佩夫人來這裏就是為了這個。他們來征求作為主人的,他的,馬克的批準去砍倒格羅比的大樹。結果他們又給搞砸了,逃到了一邊。至少那個男孩還在和樹籬那頭的穿白衣服的女人熱切地說著話。至於德 布雷 帕佩夫人跑去了哪裏,他沒法知道。要他說,說不定她正在土豆壟裏研究窮人的土豆。他希望她別碰上了瑪麗 萊奧尼,因為瑪麗 萊奧尼幾下就能收拾了德 布雷 帕佩夫人,還會因此而惱火。
但是他們實在不該不敢告訴他砍倒格羅比的大樹的事情,他一點都不關心。德 布雷 帕佩夫人大可以走過來一臉高興地說:“好呀,老夥計,我們要把你那棵遭瘟的老樹砍了,讓大宅屋裏亮堂點。”如果美國人高興是會這麽說話的,他沒法知道。他不記得和美國人說過什麽話。哦,對,和卡米 菲特爾沃思說過話!在她丈夫繼承爵位之前,她絕對是個非常喜歡說俚語的年輕女人。但是菲特爾沃思也該死的愛說俚語。他們說他在上議院做演講的時候做到一半就不得不打住,因為他沒法不說“倍兒棒”,這個詞惹得大法官很不開心。所以,德 布雷 帕佩夫人認為和一位瘋狂而無用的得了淋病的貴族談話是為了一棵老雪鬆,說不準她會說些什麽。但是就算她高高興興地跑過來宣布也沒事。他一點都不關心。格羅比大樹好像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他。它好像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他們說它從來都沒有原諒提金斯家的人,把它從溫暖舒適的撒丁島移植到那種濕冷壓抑的氣候裏。仆人們是這麽和孩子們說的,在陰暗的走廊裏,孩子們也是這樣悄悄地互相耳語的。
但是,可憐的老克裏斯托弗!要是有人向他這麽提議他會發瘋的,哪怕是最隱晦的暗示!可憐的老克裏斯托弗,這個時刻,他可能正坐在頭上那些該死的機器中的一架裏,從格羅比回來……如果克裏斯托弗一定要買一幢倒黴的南方樣板農舍的話,馬克希望他不是買在這麽靠近混賬機場的地方。不過,說不定他的打算就是倒黴的美國人會坐著倒黴的機器飛過來買那些倒黴的舊垃圾。他們的確是這麽做的——沙茨魏勒把他們送過來的,這個人除了寄支票以外做事非常有效率。
克裏斯托弗差點魂魄都從皮囊裏跳出來——就是說,之前他就像一塊白色的大理石一樣安靜地坐著——就在他發現西爾維婭,並且還有他自己的繼承人,想要把格羅比連家具一起租出去的時候。他視線越過西爾維婭的第一封信,對馬克說:“你不會同意吧?”馬克一聽就了解了他蒼白的臉龐和突出的眼睛背後的痛苦……他的鼻孔周圍全都發白了——這就是征兆!
而這就是這麽久以來他最近乎懇求自己的一次了——要是連休戰日他借錢那次也算懇求的話。但是馬克覺得那不能算是自己得了一分。在他們的比賽裏誰都沒有真正地得過一分。也許永遠誰都不會得分。不管別人怎麽詆毀他們,他們兩個絕對都是堅強的北方男人。
不,當克裏斯托弗前天說“你不會同意他們租出去吧?”時,不能算他得了一分。克裏斯托弗很痛苦,但是他並沒有請求馬克不要同意把格羅比租出去。他隻是在詢問馬克準備讓那個老地方墮落到什麽程度。馬克已經非常清楚地讓他知道,就算格羅比被拆光,然後在原地蓋一幢陶土磚酒店,他都不會動一動手指。而相反,克裏斯托弗隻要動一動手指,即使是儲藏室院子裏鋪的鵝卵石縫裏長出來的一片草葉都不會有人去碰……但是,按照他們比賽的規則,誰都不能下命令,誰都不能。馬克對克裏斯托弗說:“格羅比是你的!”克裏斯托弗對馬克說:“格羅比是你的!”都是一副好脾氣又冷靜的樣子。所以,那個老地方多半會變成廢墟,或者西爾維婭會用它來開個妓院……這是個不錯的笑話!一個不錯的冷酷的約克郡笑話!
無法知曉他們倆誰更痛苦。克裏斯托弗,是的,他的心碎了,因為大宅受難了——但是,該死,難道馬克他自己不也是因為克裏斯托弗拒絕從他手裏把大宅接過去而心碎了嗎?不可能知道誰更痛苦!
是的,他混賬的心在休戰日的早上碎掉了——在那天早上和隔天早上之間。是的,就在克裏斯托弗連著三個星期夜複一夜給他朗讀博斯韋爾之後,那也算是在比賽?如果你沒有原諒你哥哥,不睡覺也算是在比賽嗎?哦,不用說,那是在比賽。如果你的哥哥用那種該死的方式讓你失望了的話,你才不會原諒你哥哥……自然,如果你讓他知道你相信他是靠他老婆不道德的收入為生,這肯定算是用令人作嘔的——令人作嘔的——方法讓一個人失望……馬克就是這麽對待克裏斯托弗的。這的確是不可原諒的。同樣,你也隻能在他給你的傷害劃定的界限之內傷害你的哥哥:你是他最好的朋友——除了在他給你的傷害劃定的界限內,你會溫柔得像一條該死的蟲子一樣照顧他——前提是他給你的傷害劃定的界限不會阻止你這麽做。
因為,很明顯,克裏斯托弗能為他哥哥的健康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接受格羅比的管理權——但是,就算他的哥哥死了,他自己死了,他也不會這麽做。不管怎麽說,這都是件非常殘酷的事情。在讀博斯韋爾的時候,這兩兄弟變得親密無間,親密得令人驚訝——而且還令人驚訝的一致。如果他們中有一個對本內特 蘭頓[199]作了什麽評價,他說的就正是另外一個嘴邊想說的。現在,有些蠢貨管這叫心靈感應——一種溫暖、舒暢的感覺,夜深時分,你眼前的燈光被遮住了,那個聲音在倫敦城等待投下的炸彈引爆的沉寂中一直響下去。好吧,馬克接受了克裏斯托弗的斷言,同意自己是個十八世紀的家夥,不過,在他想告訴克裏斯托弗他更老派的時候,他被搶先了——他就是個類似十七世紀英國國教徒的家夥,就應該胳膊下麵夾著一本希臘文《聖經》在樹林裏散步。而且,說真的,他還有容身的空間!這片土地沒有變化,在耕地旁邊還是有密密的山毛櫸樹聚成林,烏鴉還是在犁鏵朝它們犁來的時候懶懶地飛起。這片土地沒有變化,好吧,連人都沒有變,還有克裏斯托弗……隻是,時代……它變了,那些烏鴉,還有耕地,還有山毛櫸樹林,還有克裏斯托弗,都還在這裏。但是時代的思想框架不在了,盡管太陽升起,照耀在犁過的地上,直到它在樹籬的背後落下,然後,犁地的人走開去酒館;然後,月亮再做一遍同樣的事情。但是,在它們的旅程中,它們不會——不論是太陽,還是月亮——看到任何像克裏斯托弗的人。永遠不會。它們還不如指望能看到一頭乳齒象[200]。而他,馬克,他自己也是個老派的老糊塗。這沒什麽。就連加略人猶大[201]也是個老派的蠢蛋,在過去的某個時候!
但是,克裏斯托弗讓那種親密發展起來的同時又堅持不肯原諒,這幾乎就是到了不守比賽規矩的邊緣了,還不是徹底地不守規矩,但也快了。難道馬克沒有做出過和解的試探嗎?難道他沒有讓過步嗎?難道他娶瑪麗 萊奧尼這件事不就是對克裏斯托弗的一種讓步嗎?難道克裏斯托弗——如果把真相挑明了——想要馬克娶瑪麗 萊奧尼,不就是因為他,克裏斯托弗,想娶瓦倫汀 溫諾普但又不可能嗎?如果把真相挑明了……不管怎麽樣,他那是在向克裏斯托弗讓步,本來他也算是個牧師一樣的人。但是如果他自己不準備讓步,克裏斯托弗怎麽能夠強迫——通過心靈感應驅使——馬克做出這個讓步呢?當那個可憐的家夥已經因為他日複一日地監督清洗舊罐頭盒子的軍隊工作而疲憊不堪的時候,如果他真的打算當個倒黴的舊家具商拒絕接受格羅比,他又怎麽能夠強迫他,馬克,接受他那心不在焉的女人一樣的照料?因為,以他的靈魂起誓,直到休戰日那天早上,馬克還隻是把克裏斯托弗講的沙茨魏勒先生的故事當成是個好脾氣、恐怖的威脅而已——一種試圖擺出威脅姿態的假動作。
好吧,也許這是公平的。如果克裏斯托弗覺得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但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殘酷打擊……本來就是,他幾乎要康複了,他已經能穿著睡衣從**下來了,還告訴沃爾斯滕馬克爵爺他愛從辦公室送多少文件過來就送多少過來。結果克裏斯托弗,沒戴帽子,穿著件難看的淺桑葚色哈裏斯花呢平民外套,胳膊下麵夾著一件該死的舊家具就衝進了房間——那是種嵌花的玩具寫字台,一個模型——給細木匠用的!還真是件帶進一個正在康複的人的房間裏的好東西,帶給一個正在旺旺的爐火前安靜地看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日E十七號字的T.O.LOUWR[202]一九六二號表格的人麵前……而且,那個家夥臉白得跟石膏一樣,頭發裏還有不少的銀發,他多少歲了?四十歲?四十三歲[203]?上帝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