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金斯被麥克馬斯特推開門的輕微咯吱聲猛地嚇了一跳,他穿著吸煙服[65]坐著,全神貫注地在一個閣樓臥室那樣的房間裏玩紙牌接龍。房間傾斜的屋頂由黑色橡木橫梁支撐,橫梁把刷著奶油色專利塗料的牆壁切成正方形。房間裏有一個四柱床,黑色橡木角櫃,鋪得非常不規則的拋光橡木地板上有許多蒲草地毯。提金斯非常討厭這些被挖出來又打了蠟的曆史殘留物品,坐在房間正中並不結實的紙牌桌邊,旁邊是一個射著白光的電燈,在這種環境裏顯得亮得不合時宜。這是那些翻新過的老式林間小屋之一,那個時候正時興把它們改作旅館。麥克馬斯特,正追尋舊時光的靈感,想要住在這裏。提金斯,寧可去住舒服的現代旅館,不僅不那麽做作,還更便宜,但由於不想幹擾朋友的文化方式,他還是接受了這個住處。習慣了他所謂的陰鬱、雜亂的約克郡莊園那種成熟和老舊,他討厭待在到處收集來的、可憐巴巴的東一片西一片的物件裏麵,這也讓他覺得,他說,很荒唐,好像他試著在化裝舞會表現得很正經一樣。麥克馬斯特則會帶著滿意和嚴肅的態度,把指尖從一件顏色略深的家具的斜麵上掠過,根據情況指出這是“齊本德爾式”[66],或者“雅各賓時代的橡木”。他似乎也從這麽多年來他摸過的古董家具中獲得了一種額外的嚴肅和慎重的做派。但提金斯會聲稱隻要斜著眼睛看看就能看出這個令人討厭的東西是假的,如果拿給專業家具古董商鑒定的話,提金斯多半是對的,而麥克馬斯特,輕聲歎著氣,準備在鑒賞這條艱難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最終,通過勤勉認真的學習,他的水平已經非常高,薩默塞特府[67]有時都會找他去鑒定遺產——一個非常尊貴又十分有利可圖的職業。
提金斯像一個被嚇了一跳又很不樂意被人看見的人那樣,言辭激烈地罵了一句。
麥克馬斯特——穿著晚禮服的他顯得個子尤其小!——說:
“真對不起,老哥們兒,我知道你多麽不喜歡被打擾。但是將軍氣壞了。”
提金斯僵直著站起身來,走向一個十八世紀黃檀木的折疊式盥洗台,從上麵拿起一杯已經沒氣了的威士忌蘇打水,吞了很大一口。他不確定地環顧四周,看到一本放在一個“齊本德爾”寫字櫃上的筆記本,很快地拿筆算了算,不時抬頭看看他朋友。
麥克馬斯特又說了一遍“真對不起,老哥們兒。我一定打斷了你高難度的運算。”
提金斯說:“沒有。我隻是在想事。我就是很高興你來了。你剛才在說什麽?”
麥克馬斯特重複道:“我說,將軍現在氣壞了,還好你沒來吃晚飯。”
提金斯說:“他沒有……他沒有生氣。那些女人沒有在他麵前出現他都要高興死了。”
麥克馬斯特說:“他說他讓警察全國上下搜捕她們,還說你最好明天一早坐頭班車走。”
提金斯說:“我不會的。我不能。我得在這裏等西爾維婭的電報。”
麥克馬斯特呻吟道:“哦,親愛的!哦,親愛的!”然後他帶著希望說,“但是我們可以讓電報轉發到海斯去。”
提金斯語氣強硬地說:“我告訴你,我不會離開這裏的。我告訴你,我已經把警察和內閣大臣那個難對付的蠢豬處理好了。我把那個警察的老婆的金絲雀的腿給接上了。坐下來好好說。警察不會碰我們這種身份的人。”
麥克馬斯特說:“我不相信你明白現在大家的感受……”
“我當然理解,在桑德巴奇那樣的人裏麵,”提金斯說,“坐下來我告訴你……喝點威士忌……”他給他自己又倒了一整杯,拿著它,跌進一個高度太低、有點發紅的扶手椅上,椅子配了印花棉布的椅套。在他的體重之下,椅子凹陷得很厲害,他的禮服襯衫前襟鼓向了下巴。
麥克馬斯特說:“你怎麽了?”提金斯的眼睛帶著血絲。
“我告訴你,”提金斯說,“我在等西爾維婭的電報。”
麥克馬斯特說:“哦!”然後說,“今晚不會來的,快要一點了。”
“可以的,”提金斯說,“我跟郵差說好了——一路到城裏!它可能不會來,因為西爾維婭不拖到最後一秒是不會寄的,為了讓我不好過。不管怎樣,我在等西爾維婭的電報,這就是我現在的樣子。”
麥克馬斯特說:“那個女人是最殘酷的野獸……”
“你也許該,”提金斯打斷說,“記得你在說我的妻子。”
“我不明白,”麥克馬斯特說,“誰能說到西爾維婭而不……”
“這裏的界線非常容易畫定,”提金斯說,“你可以提及一位女士的舉止,如果你對她的行為有所了解,並被問起的話,但絕對不能評價。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你連這位女士的舉止都不清楚,所以你還是管好你的舌頭吧。”他坐著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
麥克馬斯特從心底歎了一口氣。他問他自己這是不是十六個小時的等待對他朋友造成的影響,還有,剩下的時間該怎麽辦?
提金斯說:“再喝兩杯威士忌,我可以講關於西爾維婭的事情。讓咱們先把你的不安解釋清楚……那個漂亮女孩叫溫諾普:瓦倫汀·溫諾普。”
“這是那個教授的姓氏。”麥克馬斯特說。
“她是溫諾普教授的女兒,”提金斯說,“她也是那個小說家的女兒。”
麥克馬斯特插了一句:“但是……”
“教授死後一年她靠做女傭養活自己,”提金斯說。“現在她是她媽媽的女仆,那個小說家的,住在一個不太貴的小屋裏。不難想象,這兩段經曆讓她想要改善她們女性的境況。”
麥克馬斯特再次插了進來:“但是……”
“在我給警察老婆的金絲雀腿上夾板的時候,從那個警察那裏得到的消息。”
麥克馬斯特說:“被你打翻的那個警察?”他的眼睛表現出不理智的驚奇。他加了一句:“那他認識溫……呃……溫諾普小姐!”
“你可能沒想到薩塞克斯的警察有那麽聰明,”提金斯說,“那樣你就錯了。費恩警員聰明到可以認得好幾年一直負責警察局的妻子和孩子的年度茶會和運動會的年輕女士。他說溫諾普小姐是東薩塞克斯的四分之一英裏、半英裏、跳高、跳遠和舉重比賽的紀錄保持者。這可以解釋為什麽她輕而易舉就跳過了那個水溝……當我告訴那個正直、簡單的人放那個女孩走的時候,他簡直高興極了。他不知道,他說,他怎麽有臉執行對溫諾普小姐的逮捕令。另外一個女孩——那個尖叫的——他不認識,可能是個倫敦人。”
麥克馬斯特說:“你叫那個警察……”
“我給他帶去,”提金斯說,“尊敬的史蒂芬·芬威克·沃特豪斯大臣的稱讚之辭,還說如果他每天早上就這些女士的行為給他的督察遞一份‘沒法幹’的報告,我會很感激他的。我也給了他一張嶄新的五英鎊紙幣——從內閣大臣那裏拿來的——我自己還給了他幾個一英鎊的硬幣和一條新褲子的錢。所以,他現在是薩塞克斯最開心的警員。一個很不錯的家夥,他告訴我如何分辨公水獺和懷孕的母水獺留下的足跡……不過,你不會對這個有興趣的。”
他再次開口說:“別一副令人難以形容的傻樣。我告訴你我跟那個難搞的蠢豬一起吃飯的……不,吃了他一頓飯以後,我不應該再叫他蠢豬了。而且,他是個很不錯的家夥……”
“你沒告訴我你跟沃特豪斯先生吃飯,”麥克馬斯特說,“我希望你記得,除了別的以外,他還是長期債務協會的主席,掌管著統計局和我們的生死。”
“你不會覺得,”提金斯問,“你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跟大人物吃過飯的人吧!我想跟他談談……關於他們那群該死的人叫我偽造的數據。我想讓他知道我是怎麽想的。”
“你沒真這麽幹吧!”麥克馬斯特帶著恐慌的表情說,“而且,他們沒叫你偽造數據,他們隻是讓你在現有數據的基礎上做。”
“不管怎樣,”提金斯說,“我好好告訴了他我的意見。我告訴他,按三個便士算,這絕對會讓這個國家——當然還有作為政客的他自己!——賠個精光。”
麥克馬斯特吐出一句深沉的“老天爺!”然後說:“但是你就不記得你是一個政府雇員嗎。他可以……”
“沃特豪斯先生,”提金斯說,“問我願不願意轉職到他的秘書處去。我對他說:‘去死吧!’然後他又跟我在街上逛了兩個小時……你打斷我的時候我在按照四個半便士的基準算概率,我承諾在他星期一坐一點半的火車經過這裏的時候把數據給他。”
麥克馬斯特說:“你沒有……但是老天有眼,你是全英格蘭唯一能幹這個的人了。”
“沃特豪斯先生也這麽說,”提金斯評論道,“他說老英格比這麽跟他說的。”
“我真的希望,”麥克馬斯特說,“你禮貌地回答了他!”
“我告訴他,”提金斯回答道,“有那麽一打人能做得跟我一樣好,我特別提到了你的名字。”
“但我不行的,”麥克馬斯特回答道,“當然我可以把三便士換成四個半便士。但是這些是精算上的差異;它們是無限的。我可不能碰這種東西。”
提金斯漫不經心地說:“我不想讓我的名字卷進糟得開不了口的事情裏。我星期一給他的時候會告訴他大部分工作是你做的。”
又一次,麥克馬斯特呻吟起來。
他的痛苦並不僅僅是出於對朋友的關心。他對他才華橫溢的朋友無比有野心,但麥克馬斯特的野心是出於對安全感的強烈渴望。在劍橋的時候,他為一個數學係候選人名單上中等水平、頗受尊敬的位子而感到極為滿意。他知道這讓他感到安全,而且這證明他之後的人生中也不會太有才華。這種想法讓他感到更加滿足。但兩年以後當提金斯,隻拿了數學榮譽學位考試第二名,麥克馬斯特痛苦而明顯地失望了。他十分清楚,提金斯沒費半點力氣;而且,十之八九,他是故意沒花心思的。因為,對提金斯來說,這種事情根本不值得花心思。
而且,實際上,對麥克馬斯特的責罵——麥克馬斯特可沒有放過他——提金斯答說,他沒法想象自己的餘生要脖子上掛著數學榮譽學位考試第一名的煩人牌子。
但是麥克馬斯特早早就下定決心盡他所能過上最安全的生活,不用太招眼然而還得有些權威,混在一群貼上了標簽的人中間。他想要沿帕爾馬爾[68]走著,挽著的正是大字標識數學榮譽學位考試第一名獲得者;走回東邊的時候,挽著史上最年輕的英格蘭大法官;徜徉在白廳,以熟悉的口吻同世界聞名的小說家談話,和一位財政部的多數派委員互致問候。在下午茶之後,在這一小群人的俱樂部裏待上一個小時,他們有禮貌地尊重他的可靠。這樣他就安全了。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提金斯是當時全英格蘭最有才華的人,所以沒有什麽比想到提金斯也許不能發展一條光彩奪目而迅速的事業道路,直通某個政府裏的光輝職位,更讓他難過的了。他會很願意——事實上,他最渴望不過了!——看見提金斯爬到他頭上!在他看來,這事如果成不了,絕不是因為政府裏有人反對。
但是麥克馬斯特仍然沒有失去信心。他很清楚除了他自己那一套以外,職場上還有很多技巧。他沒法想象他自己,就算是以一種最畢恭畢敬的態度,指出上級的錯誤;但他可以看出,雖然提金斯對每一個領導的態度都好像他是個天生的傻瓜,沒有人特別憎恨他。當然提金斯是格羅比的提金斯家的人;但是那夠他吃一輩子嗎?時代正在改變,在麥克馬斯特的想象中,這將會是個民主的時代。
但是提金斯繼續,像以前一樣,揮舞著雙手拋棄各種機會,幹出令人憤慨的事……
那一天麥克馬斯特隻能把它理解為一場災難。他從椅子上起來,給他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他覺得很痛苦,需要點酒精,無精打采地陷在他的印花棉布枕套裏。提金斯盯著前方,他說:
“給我來點!”他沒看麥克馬斯特,伸出他的杯子。麥克馬斯特用一隻遲疑的手往杯子裏倒了威士忌。提金斯說:“接著倒!”
麥克馬斯特說:“已經很晚了。我們十點在杜舍門家吃早飯。”
提金斯回答道:“別擔心,老兄。我們會為了你的漂亮女士在出現那裏的。”他加了一句,“再等十五分鍾。我想跟你談談。”
麥克馬斯特再一次坐下,開始刻意回想過去的一天。這一天以災難開始,而且災難一直持續了下去。
而且,帶著一種痛苦的諷刺,麥克馬斯特想到並重新回味了一下坎皮恩將軍分別時對他說的話。將軍一瘸一拐地跟他走到蒙特比的府上,站著拍拍他的肩膀。將軍個子很高,稍稍駝背,非常友善,他說:
“看看。克裏斯托弗·提金斯是個了不起的家夥。但是他得有個好女人來照顧他。你得盡快讓他回到西爾維婭身邊去。吵了一小架吧,不是嗎?不是很嚴重吧?克裏斯沒有追著女孩的裙子跑?沒有?我敢說肯定有一點。沒有?好吧……”
麥克馬斯特站得像個門柱,十分震驚。他磕磕巴巴地說:“沒有!沒有!”
“我們倆認識他們夫妻很久了,”將軍繼續說,“尤其是科羅汀夫人。還有,相信我,西爾維婭是個特別特別好的女孩。無比正直,打心底對她的朋友們忠誠,而且毫無畏懼。她可以直麵怒火衝天的魔鬼。你應該看看她在貝沃爾[69]的樣子!當然,你很了解她……那好吧!”
麥克馬斯特剛說出他了解西爾維婭,當然了。
“那好吧,”將軍便繼續道,“你會同意我所說的,如果他們倆出了任何問題,都是他的錯。他會被記恨。狠狠地。他不能再踏進這個房子一步。但是他說他會去她和賽特斯維特夫人那裏……”
“我相信……”麥克馬斯特開口說,“我相信他會的……”
“那好吧!”將軍說,“那就好……但是克裏斯托弗·提金斯需要一個好女人在背後支持他。他是個了不起的家夥。這樣的年輕人很少,像他一樣能讓我……我幾乎要說尊重……但是他需要這樣的支持。平衡一下。”
在車裏,從蒙特比的山上下來的時候,麥克馬斯特為了抑製對將軍的厭惡而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他想大聲喊出他是個豬頭老傻瓜:多管閑事的禿驢。但他和內閣大臣的兩個秘書一起坐在車裏:尊敬的愛德華·芬威克·沃特豪斯,作為一個準備花一整個周末打高爾夫的先進的自由黨黨員,他寧可不在保守派人士府上用晚餐。那個時候,政治生活裏,兩黨在社交上一度勢不兩立:直到最近這種狀況才成為英國政治生活的一種特色。這種禁令還沒有延伸到這兩位更年輕的人中間。
麥克馬斯特不無愉快地發現,這兩個家夥很尊重他。他們見到麥克馬斯特和愛德華·坎皮恩將軍熟絡地聊天。事實上,這輛車一直在等他,那時將軍正拍拍這位客人的肩膀,摟著他的手臂輕聲對著他的耳朵說話……
但這是麥克馬斯特從中得到的唯一的享受。
是的,這一天的災難從西爾維婭的信開始;結束——如果已經結束了的話!——幾乎是災難性的,以將軍對那個女人的一曲頌詞而告終。他整天都在和提金斯十分不愉快的對話裏膽戰心驚地度過。提金斯必須跟那個女人離婚;為了他自己內心的寧靜、他朋友和家族,這是非常必要的;為了他的事業;為了體麵!
同時,提金斯有些強人所難。這是非常令人難堪的事情。他們在午飯時間趕到了萊伊——在那裏提金斯喝掉了大半瓶勃艮第葡萄酒。午飯的時候,提金斯把西爾維婭的信給麥克馬斯特讀,說,因為他之後會跟他朋友商談,他朋友最好先熟悉一下文件內容。
這封信顯得極端厚顏無恥,因為它什麽都沒有說。除了**裸的聲明,“我現在準備回到你那裏去”,它隻寫了提金斯夫人想要——她已經忍受不了沒有——她女仆的服侍了,她管女仆叫接線員。如果提金斯想要她,提金斯夫人,回去的話,他要準備好讓接線員在門口台階上等著她,諸如此類。她補充了點細節說,當她晚上休息的時候,她不能忍受其他任何人——這幾個字加了下劃線——待在她身邊。回憶起來,麥克馬斯特看出這是那個女人能寫出的最好的信了,如果她想重新接受的話;因為,如果她花大篇幅找理由或者試圖解釋的話,提金斯十有八九會說他沒法再跟這個品位急墜的女人繼續生活在一起了。但麥克馬斯特從來沒想到西爾維婭這麽不懂處事之道[70]。
無論如何,這都讓他更堅定了催促他朋友離婚的決心。他本來想在馬車上就開始他的遊說,在去杜舍門牧師家的途中。牧師年輕的時候是羅斯金先生[71]的親傳弟子,也是麥克馬斯特的專著的主人公——那個詩人兼畫家的熟人和讚助人。提金斯不希望參加這次拜訪。他說他會在鎮上逛逛,然後四點半的時候和麥克馬斯特在高爾夫俱樂部會麵。他並沒有結交新朋友的心情。麥克馬斯特知道他朋友所忍受的壓力,覺得這麽做足夠合理,於是一個人乘車上伊頓的山去了。
很少有女人像杜舍門夫人這樣給麥克馬斯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他知道他現在的心情會讓他幾乎對任何女人印象深刻,但他認為這不足以解釋她對自己施加的超乎尋常的影響。當他被引進會客室的時候,會客室裏有兩個年輕女孩,但是她們幾乎同時消失了。而且雖然當她們倆騎著自行車從窗口經過時他立刻注意到了,但他意識到他以後不會再認出她們來。從她揚著尾調的第一句招呼“你不是那個麥克維斯特先生吧!”開始,他的眼睛就沒法轉移到別人身上了。
顯然杜舍門牧師是那些非常富有也很有文化品味的神職人員之一,英國國教裏有不少這樣的人。牧師的住所,一棟看起來很溫暖的很大的莊園宅邸,用很舊的紅磚砌成,與麥克馬斯特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什一稅農產品倉庫之一相鄰。教堂本身,蓋了個簡陋的橡木板搭成的屋頂,縮在宅邸和倉庫的牆根圍成的角落裏,比另外兩棟建築小了太多,又因為裝飾太過簡陋,如果沒有那個小鍾塔的話,倒可以做個不錯的牛棚。三棟建築都矗立在那一小溜山坡的邊緣,向下望去就是羅姆尼沼澤;它們被一大片規則的榆樹林保護著免受北風的侵襲,而在西南方則有很高的樹籬和灌木叢,都是頗引人注目的紫杉木。那是個,簡單來說,對既富有又有文化品位的神職人員來說是理想的治愈靈魂的地方,因為周圍方圓一英裏之內都沒有什麽平民的村舍。
對麥克馬斯特來說,簡單來說,這就是理想的英國家庭。至於杜舍門夫人的客廳,和他的習慣相反——因為他一般都很細致地觀察這些東西——他事後除了這屋子十分合意以外什麽也不記得了。三扇長長的窗子望出去是一片完美的草坪,草坪上立著一株或一片筆直的玫瑰樹,對稱的半圓形綠葉很搶眼,花朵像一塊塊雕花的粉色大理石。越過草坪是一片矮石牆,再越過牆去是一大片靜靜的沼澤,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屋內的家具,就像室內木工裝潢一樣,棕色、老舊,由於常常用蜂蠟拋光而展現出一種圓潤的溫和感。在牆上的畫中間麥克馬斯特一眼就認出了西繆·所羅門[72]的畫,比較沒有天才也更脆弱的唯美畫家之一——渾身被光圈環繞,蒼白的女士們拿著並不那麽像百合花的百合花。他們很符合傳統——但並不是傳統中最好的。麥克馬斯特明白——之後杜舍門夫人也證實了他的想法——杜舍門先生把他更珍貴的藏品收到了私室裏,而在比較公開的房間裏擺放著的則是——帶著幽默感和一點點蔑視——那些稍差一些的藏品。這一下就給杜舍門先生打上了被選中的人的記號。
不過,杜舍門先生本人卻不在場;給他們兩人約個見麵的時間似乎非常困難。杜舍門先生,他妻子說,周末一般都很忙。她又補充了——帶著一種蒼白、幾乎不存在的笑容——一句:“這是當然的。”麥克馬斯特立刻就明白這是說一個神職人員周末很忙是理所當然的。杜舍門夫人有點遲疑地建議麥克馬斯特先生和他的朋友第二天——周六——來共進午餐。但是麥克馬斯特和坎皮恩將軍約好了打四人高爾夫球——前半場從十二點打到一點半,後半場從三點到四點半。然後,根據現在已有的安排,麥克馬斯特和提金斯要坐六點半的火車去海斯。這就排除了第二天下午茶和晚餐的可能。
帶著足夠的但不太過分的遺憾,杜舍門夫人提高聲調說:
“哦,親愛的!哦,親愛的!但你大老遠來,非得來見見我丈夫和他收藏的畫不可。”
挺大的噪音從房間的牆邊傳了過來——狗的叫聲,明顯是倉促移動家具或者打包箱的聲音,還有喉嚨裏發出的粗啞的叫喊。杜舍門夫人以她拒人千裏的態度和低沉的聲音說:
“他們弄出了不少噪音。讓我們去花園裏看看我丈夫的玫瑰花,如果你還有點時間的話。”
麥克馬斯特引了一首詩對自己說:“‘在你秀發的陰影中我看見你的眼睛……’”[73]
毫無疑問,杜舍門夫人的眼睛,深邃的卵石藍色,確實在她黑得發藍、卷曲得很規則的頭發的陰影裏。頭發從方方的、發際線不高的前額垂下。這是一種麥克馬斯特之前從未見過的現象,然後,他祝賀自己,這再一次證明——如果需要證明的話!——他專著中的主人公的觀察力!
杜舍門夫人像太陽一樣發光!她深色的麵龐很幹淨;在她的顴骨上淡淡地彌漫著清秀的洋紅色。她的顎骨像刀切的那樣分明,一直延展到尖尖的下巴——像中世紀聖人的雪花石雕像那樣。
她說:“你當然是蘇格蘭人。我自己是老煙囪[74]來的。”
麥克馬斯特應該看出來的。他說自己是利斯港來的。他沒法想象自己對杜舍門夫人隱瞞任何事情。杜舍門夫人帶著重新燃起的堅決說:
“哦,但你當然得見見我丈夫和那些畫。讓我想想……我們得想想……早飯呢?”
麥克馬斯特說他和他的朋友是政府雇員,準備很早起床。他非常願意在這間房子裏用早餐。她說:
“差一刻十點,那時,我們的車會在你住的街盡頭等著。隻有十分鍾的路,所以你不用餓太久!”
她說,慢慢地恢複了活力,這當然是麥克馬斯特要給他朋友帶去的。他可以告訴提金斯他會認識一個非常迷人的女孩。她停下突然加了一句:“也許,不管怎樣。”她說了一個被麥克馬斯特聽成“溫斯特”的名字。可能還有一個女孩。還有赫斯特先生,或者類似的名字,她丈夫的下級助理牧師。
她若有所思地說:“是啊,我們可以多請一點人……”然後加了一句,“熱熱鬧鬧的很開心。我希望你朋友很健談!”
麥克馬斯特說了類似添麻煩之類的話。
“哦,不會很麻煩的,”她說,“何況這可能對我丈夫比較好。”她繼續說,“杜舍門先生很容易悶悶不樂。可能待在這裏太孤獨了。”然後加了一個有些令人吃驚的詞:“畢竟。”
然後,回去的路上,坐在馬車裏,麥克馬斯特自語道,你不能說杜舍門夫人普通,起碼不能。但遇見她就像是進入一個很久以前就離開,但從未停止愛它的房間。感覺很好。部分可能是她的愛丁堡氣質。麥克馬斯特允許自己自創這個詞。愛丁堡有個圈子——他自己從來沒有踏入的特權,但他們的年度宴會是蘇格蘭文壇盛事!——女士們都很傑出,在高高的會客廳裏,謹慎但又機敏,還有一絲幽默感,簡單節儉,但溫暖好客。他想要的可能就是這種愛丁堡氣質出現在他倫敦的朋友們的客廳裏。克雷西夫人、尊敬的德·利穆夫人,還有德洛維夫人,都在儀態、言談和鎮靜的姿態上近乎完美。但,她們不年輕,她們不是愛丁堡人——而且她們也沒有驚人的優雅!
杜舍門夫人三項全占了!她自信、恬靜的儀態可以保持到任何年紀;這預示她們女性高深莫測的靈魂,但生理上,她不可能超過三十歲。這並不重要,因為她想做的任何事都不需要生理上的青春活力。她永遠不會,例如,需要跑動;她隻會“移動”——漂浮著!他試著回想她裙子的細節。
那肯定是深藍色的——肯定是絲綢的;粗紡布的精美布料上的褶皺帶著銀色的閃光和小花結。但是很深的藍色。而且它設法做到同時帶有藝術性——絕對很符合傳統!但剪裁又很好!很大的袖口,當然,但還有些修身。她戴了很大的項鏈,是拋光的黃色琥珀:襯在深藍色上麵!杜舍門夫人俯身看著丈夫的玫瑰花說,這些花朵總讓她想到粉紅色的雲上鑲的細邊,為了給大地降溫從天而降……迷人的想法!
突然他對自己說:“對提金斯來說多般配啊!”他的腦子補充了一句,“為什麽她不能成為一種正麵影響呢!”
一幅廣闊的前景出現在他麵前,時機正好!他想象提金斯,對杜舍門夫人負起主人一樣的責任:非常良好[75],平靜而熱情,被認可,感人[76];因為這關係而“極大地進步了”。而他自己,在一兩年之後,帶著終於找到的讓他幸福的那個女人坐在杜舍門夫人的腳邊——讓他幸福的那個女人謹慎小心又年輕熱情!——學習那種神秘而自信的儀態,她著裝的天賦,戴著琥珀首飾,向挺直莖幹的玫瑰俯下身——還有她的愛丁堡氣質!
麥克馬斯特因此激動不已,當他發現提金斯在擺布著刷了綠漆的家具、擺放著插圖報紙的由很大的瓦楞鐵皮建造的高爾夫球房裏喝茶的時候,他難以抑製地叫了起來:
“我替我們倆接受了明天在杜舍門家用早餐的邀請。我希望你不會介意。”雖然提金斯和坎皮恩將軍以及他的姐夫,尊敬的保羅·桑德巴奇,這一區的保守派議員,科羅汀夫人的丈夫一起坐在一張小桌旁。
將軍高興地對提金斯說:“早餐!和杜舍門一家!去吧,我的孩子!你會吃到你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早餐的。”
他對他姐夫加了一句:“不是科羅汀每天早上給我們吃的永恒的魚蛋燴飯那種玩意。”
桑德巴奇嘟囔道:“我們真想把他們的廚子偷來。我們每次來這裏的時候科羅汀都會去試試看。”
將軍高興地對麥克馬斯特說——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很高興,略帶笑容和一丁點齒擦聲:
“我姐夫不是認真的,你懂的。我姐姐才不會想著去偷廚子呢。更別提是從杜舍門家了。她會嚇死的。”
桑德巴奇嘟囔道:“誰不會呢?”
這兩位紳士都瘸得很厲害:桑德巴奇先生是天生的,將軍是因為一場很輕但被忽視了的車禍導致的。他隻有一種虛榮心,就是相信他有資格做他自己的司機,然而因為既不專業也非常不小心,他經常碰上事故。桑德巴奇先生有鬥牛犬一樣的深色圓臉和暴烈脾氣。他兩次因為形容當時的財政大臣為“說謊的律師”而被議會停職,現在他仍處在停職期間。
麥克馬斯特變得心情不快、煩躁不安。因為他的敏感,他明顯地感受到空氣中的一絲不友善的寒意。還有提金斯僵直的眼神。他直直地看著前方;還有那徹底的寂靜。提金斯身後坐著兩個穿著亮綠色外套和紅色針織馬甲的男人,臉色紅潤。一個是金發,有點禿,另一個的黑發上了不少油,亮閃閃的;兩人都大約四十五歲。他們看著提金斯小桌上的幾個人,嘴巴都微微張著。他們毫無掩飾地聽著這邊的談話。他們麵前是三個空了的黑刺李杜鬆子酒杯和一個半滿的白蘭地蘇打杯。麥克馬斯特明白為什麽將軍解釋他姐姐沒有嚐試去偷杜舍門夫人的廚子了。
提金斯說:“快點喝完茶,讓咱們開始吧。”他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電報單開始整理。將軍說:“別燙了你的嘴。我們不能在……在這些紳士之前開始。咱們太慢了。”
“才不是,是我們前麵的人太多了。”桑德巴奇說。
提金斯把電報表遞過去給麥克馬斯特。
“你最好看看這些,”他說,“我今天比賽之後可能不會見到你了。你得去蒙特比吃飯。將軍會帶你過去。科羅汀夫人會原諒我的。我有工作要做。”
這已經讓麥克馬斯特感到不安。他很清楚提金斯會不願意在蒙特比同桑德巴奇一家吃飯,他們會請來一群人,非常時髦,但智識超乎尋常的平庸。實際上,提金斯管這一群人叫政黨裏的瘟疫——黨指的是托利派。但麥克馬斯特沒法不去想,就算一頓並不愉快的晚餐也比讓他的朋友在這個擁擠的小鎮的黑色陰影裏一個人悶悶不樂要好。
提金斯說:“我要去跟那頭蠢豬說說!”他抬起他方方的下巴筆直地指著前方,向那兩個喝白蘭地的人望過去,麥克馬斯特看到他們其中一個人的臉好像常常被畫成諷刺漫畫,很熟悉但又很陌生。麥克馬斯特沒辦法在這個時候給他的臉加上一個名字。肯定是個政客,說不定是哪位大臣。但是是哪位呢?他的腦子狀態已經很糟糕了。他瞥見了手上的電報單,注意到這是寫給西爾維婭·提金斯的,以“同意”二字開頭。
他迅速地說:“這個已經寄出去了,還是隻是個草稿?”
提金斯說:“那個家夥是尊貴的斯蒂芬·芬威克·沃特豪斯大臣。他就是那頭讓我們在辦公室裏偽造數據的蠢豬。”
那是麥克馬斯特碰上的最糟糕的瞬間。更糟糕的來了。提金斯說:
“我要去跟他說兩句。所以我不去蒙特比吃飯。這是對國家的責任。”
麥克馬斯特的頭腦直接停止轉動了。他身處一處空間,有很多窗戶。外麵有陽光,還有雲,粉色的和白色的,毛茸茸的!還有一些船。兩個男人:一個深色油頭,一個金發斑禿。他們在說話,但他們的話並沒有給麥克馬斯特留下任何印象。深色油頭說他不會帶格爾蒂去布達佩斯。絕對!他眨眼的樣子像一個噩夢。越過這兩個年輕人和一張荒謬的臉……對麥克馬斯特來說太像一個噩夢了,以至於內閣大臣的五官都扭曲了。像啞劇裏巨大的麵具:一隻碩大無比的鼻子、細長的內雙眼皮。
但並非令人不快!無論出於信念、國家,還是個人性格的角度,麥克馬斯特都是個輝格派。他認為國家公務人員應該回避政治活動。不管怎樣,他還是沒法覺得自由派內閣大臣長得很難看。相反,沃特豪斯先生帶著率直、幽默、友善的表情。他正恭敬地聽著他一個秘書的話,手放在這個年輕人的肩膀上,微微笑著,有些困意。毫無疑問,他勞累過度了。然後,從內心深處發出一聲大笑。多好的細節!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麥克馬斯特讀著提金斯寫下的一串到處都是塗改痕跡、難以辨認的文字。不要娛樂……公寓不要別墅……孩子跟姐姐……他的眼睛前前後後跟著字詞移動。他沒法把這些詞直接聯係起來。油頭用一種惡心兮兮的嗓音說格爾蒂很火辣,但不是布達佩斯最性感的那個,因為你告訴我那麽多關於吉卜賽姑娘的事!哎呀,他到現在已經養了格爾蒂五年了。挺正兒八經的!他朋友的聲音像是消化不良導致的。提金斯、桑德巴奇和將軍板著臉坐著,像一群打撲克的。
太可惜了!麥克馬斯特想。
他本該坐著……原本和高高興興的大臣坐在一起,應該有樂趣又正當。在正常情況下,他,麥克馬斯特,本該這麽做。在場最好的高爾夫球手一般都會被安排和顯赫的訪客一起打球,而英格蘭南部通常情況下沒有人能打敗他。他四歲就開始練球了,用一根小的鐵頭高爾夫球杆和一個在市政高爾夫球場撿來的一先令的球練習。每天早上去給窮人開的學校,晚上回來吃飯;再去學校,再回來睡覺!冰冷、長滿燈芯草、遍地灰塵的球場,就在灰色的海邊。兩隻鞋都進滿了沙。撿來的一先令的球他用了三年……
麥克馬斯特叫起來:“上帝啊!”他剛搞明白電報是說提金斯準備在星期二去德國。好像是針對麥克馬斯特的叫嚷,提金斯說:
“是的,這的確讓人受不了。如果你不去製止那群蠢豬,將軍,我會去的。”
將軍帶著從牙齒之間發出的低低的嘶嘶聲說:
“等一等……等一等……那另一個家夥可能會去。”
黑色油頭說:“如果布達佩斯有那麽多你形容的那樣的女孩,老夥計,還有土耳其浴室什麽的,我們要去那個老城好好尋歡作樂一番,下個月。”他向提金斯眨了眨眼。他的朋友低著頭,似乎肚子裏發出了什麽咕嚕聲,斑禿的腦門下的臉擔心地看著將軍。
“不是說,”另外一個繼續辯解地說,“我不愛我的老女人。她還行。而且還有格爾蒂。火辣,但是真心實意。但我說男人想要的……”他叫起來,“哦!”
將軍,手放在口袋裏,個子很高、瘦削、臉頰泛紅、白頭發向前梳成劉海,向那張桌子逛過去。他站在他們邊上。他們抬起頭,睜大眼睛,像兩個小學生看著一隻氣球。他說:
“我很高興你們在我們的球場玩得開心,紳士們。”
禿頭說:“是的!是的!一流。特別的享受!”
“但是,”將軍說,“討論自己的……呃……私人事務……在……在食堂,你知道,或者高爾夫球房,是不太明智的。別人可能會聽見的。”
頭發油乎乎的紳士半站起身子叫道:“噢噢,這……”另外一個嘟囔道:“閉嘴,布裏格。”
將軍說:“我是俱樂部的會長,你知道。我的職責是讓大部分的會員和訪客都舒心愉悅。我希望你們不介意。”
將軍回到他的座位。他惱火得渾身顫抖。
“這麽幹簡直讓人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流氓,”他說,“但是不然我們還他媽的能做什麽?”兩個城裏人匆忙走進了更衣室;一陣可怕的寂靜。麥克馬斯特發現,至少對這些托利派人來說,這真的是世界末日。英格蘭的末日!他心想——帶著恐慌——回到提金斯的電報上……提金斯要在星期二去德國。他提出要放棄統計局的工作。這都是一些無法想象的事情。你無法想象!
他又從頭開始讀這份電報。一個黑影落在這些輕薄的紙張上。尊貴的沃特豪斯大臣站在桌子和窗戶之間。他說:
“不勝感激,將軍。在那些下流家夥的汙言穢語中我們根本聽不清自己人講話。就是他們這些人才讓我們的朋友變成婦女參政權論者的。這給她們正當的理由……”他補了一句,“你好!桑德巴奇!休息得還好嗎?”
將軍說:“我本來指望你去把這些家夥打發走的。”
桑德巴奇先生,他鬥牛犬一樣的下巴向外伸,頭皮上短短的黑發正往外冒,咆哮道:
“你好,沃特斯洛普[77]。打家劫舍還順利嗎?”
沃特豪斯先生,高個、無精打采、一頭亂發,掀起他大衣的兩襟。他的大衣實在太破爛了,看起來好像會有稻草從衣服的手肘處戳出來[78]。
“那些婦女參政權論者都離開我了,”他笑嗬嗬地說道,“你那幾個哥們兒裏是不是有個天才叫提金斯?”他注視著麥克馬斯特。將軍說:
“提金斯……麥克馬斯特……”大臣友好地繼續說:
“哦,就是你?……我隻是想借這個機會謝謝你。”
提金斯說:“老天爺!為什麽?”
“你知道的!”大臣說,“如果沒有你的數據,我們不可能在下次會期以前在議會通過那個法案的……”他促狹地說,“能嗎,桑德巴奇?”他對提金斯補充說,“英格比告訴我……”
提金斯臉色煞白,渾身繃緊。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法把功勞算在自己頭上……我認為……”
麥克馬斯特嚷著:“提金斯……你……”他並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哦,你太謙虛了,”沃特豪斯先生把提金斯的話頭壓了下去,“我們知道該感謝誰……”他的眼神有些心不在焉地飄到桑德巴奇的身上,然後,他的臉上突然放起了光。
“哦!看那裏,桑德巴奇,”他說,“過來,好嗎?”他向旁邊走了一兩步,對他手下一個年輕人說:“哦,桑德爾鬆,給那個警察倒杯喝的,來點烈的。”桑德巴奇笨拙地抽搐了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大臣。
提金斯脫口而出:“我太謙虛了!我!……那頭蠢豬……那頭可怕的蠢豬!”
將軍說:“這都怎麽了,克裏斯?你可能是太謙虛了。”
提金斯說:“渾蛋。這事情很嚴重。這逼著我要離開我所在的那個可怕的辦公室。”
麥克馬斯特說:“不!不!你錯了。你的觀點不對。”帶著一腔真實的熱情,他開始向將軍解釋。這件事已經給他造成了很多痛苦。政府向統計局要一筆數據,用來闡釋一些準備在下議院提交的新法案裏的計劃。準備讓沃特豪斯先生來陳述的。
沃特豪斯先生當時正在拍打桑德巴奇先生的背,把頭發從眼前甩開,笑得像個歇斯底裏的女中學生。一個警官——紐扣鋥亮——出現了,在玻璃門外舉著個白鑞杯在喝。兩個城裏人從更衣室的拐角穿過,到了同一個玻璃門後,正在扣衣服。大臣大聲地說:“隻收幾尼[79]!”
在麥克馬斯特看來,提金斯管任何一個友好真摯的人叫可怕的蠢豬都錯得離譜。這並不公平。他繼續向將軍解釋。
政府想要一套用一種叫作B7的算法得出的數據。而提金斯則早就用一種叫H19的算法進行了計算——出於他自己的智識——提金斯自信用H19算出的結果是精算角度上合理的數據裏數值最低的一個。
將軍快樂地說:“這對我來說簡直像希臘語一樣難懂。”
“哦,不,不用那麽複雜,”麥克馬斯特聽見自己說,“總之就是這樣:克裏斯被政府要求——被雷金納德·英格比爵士要求——算一下三乘三等於幾:基本上就是這麽一個意思。他說,唯一不會毀滅這個國家的數據是九乘九……”
“政府想往工薪階層的口袋裏塞錢,事實上,”將軍說,“什麽回報都不要——或者要投票,我猜。”
“但這不是重點,先生,”麥克馬斯特大膽地說,“克裏斯隻被要求說出三乘三是多少。”
“好吧,看起來他已經做好了,但是沒有得到讚揚,”將軍說,“這也不壞。我們一貫相信克裏斯的能力。但他是個脾氣不小的家夥。”
“為了這事他對雷金納德爵士非常無禮。”麥克馬斯特繼續說。
將軍說:“哦,天哪!哦,天哪!”他向提金斯搖搖頭,仔細擺出一副正規軍官那種沒什麽表情但稍稍有些反感的樣子,“我不喜歡聽見有人對上司無禮。在任何崗位上。”
“我不認為,”提金斯帶著超乎尋常的溫和說,“麥克馬斯特對我很公正。當然,他有權說出他的見解和部門的要求。我肯定有告訴英格比,我寧可辭職也不要做這麽可怕的工作……”
“你不該這麽說的,”將軍說,“如果大家都像你這麽做,政府部門會變成什麽樣子?”
桑德巴奇大笑著回來,有點難受地倒在低扶手椅裏。
“那個家夥……”他開口說。
將軍稍稍舉起了他的手。
“等等!”他說,“我剛準備告訴克裏斯,這裏,如果我接到一個工作——當然,這其實更是一道命令——去鎮壓北愛誌願者[80]的話……我寧可割了自己的喉嚨也不會幹的……”
桑德巴奇說:“你當然會這樣做,老兄。他們是我們的兄弟。你會先看到那可怕、愛撒謊的政府先完蛋的。”
“我本來準備說我應該接受,”將軍說,“我不應該從我被委任的軍職上退下。”
桑德巴奇說:“老天爺!”
提金斯說:“嗯,我並沒有。”
桑德巴奇叫起來:“將軍!你!在科羅汀和我勸了你那麽久之後……”
提金斯打斷說:“不好意思,桑德巴奇。我現在正在挨訓。那時候我並沒有對英格比很無禮。如果我對他所說的或者對他本人表現出不滿,那才是無禮。我並沒有這麽做。他一點也沒有被激怒的意思。他看起來像個葵花鸚鵡,但他並沒有被激怒。而且我讓他說服了我自己。他是對的,真的。他指出如果我不做這個工作,那些蠢豬就會派一個競爭上崗的首席辦事員來偽造所有的計劃表,還是建立在一個虛假的前提之上!”
“這就是我的觀點,”將軍說,“如果我不做鎮壓北愛的工作,政府也會另找個家夥去燒掉三個郡裏所有的農舍,強奸所有的女人。他們的小算盤早就打好了。他隻要找康諾特遊騎兵[81]和他們一起向北穿越就行了。你就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了。都是一樣的……”他看看提金斯,“人不該對上級言行無禮。”
“我告訴過你了我並沒有無禮,”提金斯叫起來,“少來你那個親切的父愛眼神。給我好好記得!”
將軍搖搖頭,“你們這些聰明絕頂的家夥啊!”他說,“這個國家,或者軍隊,或者任何其他的事情,都不能靠你們來管。隻能是桑德巴奇和我這種老傻帽,還有那些靠譜、謙虛的領導,像我們這位朋友一樣。”他指著麥克馬斯特,提高嗓門,繼續說,“過來。你和我一起打球,麥克馬斯特。他們說你很了不起。克裏斯不行。他可以跟桑德巴奇一起。”
他和麥克馬斯特一起朝客廳走去。桑德巴奇,笨拙地從他的椅子上扭動著站起來,叫道:
“拯救這個國家……該死的……”他站穩了腳跟,“我和坎皮恩……看看這個國家都變成了什麽樣子。俱樂部裏都是他們倆這樣的蠢豬!警察陪著大臣在高爾夫球場晃來晃去,保護他們不被瘋女人侵犯……上帝啊!我真想扒了他們的皮。以上帝的名義,我會的。”
他又加了一句:“那個叫沃特斯洛普的家夥是個愛玩的。我還沒機會告訴你我們倆打的賭,你弄出來的噪音太響了……你的朋友在北貝裏克真的能打出比標準杆還低一杆[82]的分數嗎?你自己呢?”
“麥克馬斯特在任何地方都能打到比標準杆低兩杆,隻要他打。”
桑德巴奇說:“老天……真是個厲害的家夥……”
“要說我,”提金斯說,“我厭惡這可怕的遊戲。”
“我也是,”桑德巴奇回答,“我們在他們背後晃晃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