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進明媚的陽光、高高的天空下,遠方像是在透鏡裏那樣輪廓清晰。他們一共七個人——因為提金斯沒有球童——在平坦的第一開球區上等著。麥克馬斯特走向提金斯,壓低聲音說:

“你真的已經寄出了那封電報?”

提金斯說:“現在應該已經送到德國了。”

桑德巴奇先生一瘸一拐地從一個人麵前走到另一個人麵前,解釋他跟沃特豪斯先生打的賭。沃特豪斯先生打賭,在打完十八個球洞之前,同他打球的兩個年輕人之一會兩次發球打中那兩個在前麵打球的城裏人。因為大臣比他的贏麵小,桑德巴奇先生認為大臣挺夠意思。

從第一個洞下來很長一段距離以後,沃特豪斯先生和他的兩個同伴接近了第一片果嶺[83]。他們右邊有高高的沙丘,左邊則是一條兩邊長著燈芯草的小路和一條窄窄的小水溝。在內閣大臣前方,兩個城裏人和他們的兩個球童要麽站在小水溝的邊緣,要麽就往下一頭紮進了燈芯草叢裏。兩個女孩在沙丘上忽隱忽現。警察在路上溜達,跟沃特豪斯先生並排著。

將軍說:“我覺得我們可以開始了。”

桑德巴奇說:“沃特斯洛普會在下個發球區打中他們。他們在小溪裏。”

將軍打了一杆直直的、挺不錯的球。正當麥克馬斯特揮杆的時候,桑德巴奇嚷嚷道:

“上帝啊,他差點打中了!看那家夥跳起來的樣子!”

麥克馬斯特扭頭向後看去,憤憤地從兩齒間發出噓聲。

“你不知道不該在別人揮杆的時候大喊大叫嗎?還是你沒打過高爾夫?”他匆匆忙忙、緊張不安地追他的球去了。

桑德巴奇對提金斯說:“天啊!那小子脾氣真大!”

提金斯說:“隻在打球的時候。你被罵也是應該的。”

桑德巴奇說:“我確實……但我沒有影響他的發球。他比將軍打得還要遠二十碼呢。”

提金斯說:“要不是你,他能超出六十碼。”

他們在發球區閑逛,等著其他人拉開距離。

桑德巴奇說:“老天有眼,你朋友在打他的第二個球……你不會相信的,這麽一個小家夥!”他加了一句,“他出身一般吧,是嗎?”

提金斯輕蔑地看著自己的鼻子下方。

“哦,你說我們這樣的出身!”他說,“他不會打賭我們的球會不會打中前麵的人。”

桑德巴奇仇視提金斯,因為他是格羅比的提金斯;提金斯則僅因桑德巴奇的存在而出離憤怒,他是被封為貴族的米德爾斯堡市長的兒子,米德爾斯堡離格羅比隻有大約七英裏。克裏弗蘭的地主和克裏弗蘭的財閥之間的世仇無可複加。桑德巴奇說:

“啊,我猜他總是在女人和財政局那邊幫你渡過難關,你帶他到處跑作為回報。這是很實際的組合。”

“像波特·彌爾斯和斯坦頓一樣。”提金斯說。

與這兩個鋼鐵工廠的合並相關的財政經營問題令桑德巴奇的父親在克裏弗蘭地區大受厭惡……桑德巴奇說:

“聽著,提金斯……”但他改變了想法,“我們最好現在就開始。”他以一種笨拙但不乏技巧的姿勢開球。他明顯打得比提金斯好。

他們打得非常慢,因為兩人都很散漫,桑德巴奇還很瘸。在離開第三個發球區之前,他們已經看不見海岸邊的農舍和沙丘背後的其他人了。因為他的瘸腿,桑德巴奇一直打偏。有時候他偏到農舍的花園裏,還要和球童一起越過矮牆到土豆埂裏去找球。提金斯懶洋洋地沿著球道輕擊自己的球,拖著球包的提手,繼續閑逛著。

雖然提金斯像討厭任何帶有競爭性的消遣娛樂一樣討厭高爾夫球,但在陪麥克馬斯特外出練習的時候,他至少可以全神貫注地計算拋物線的數學原理。他陪著麥克馬斯特,因為他喜歡他的朋友至少在一個方麵毫無疑問地超越了自己,一直把這家夥壓在下麵是很無聊的。但他要求他們每周末打球的時候應該去三個不同的球場,而且如果可能的話,盡量去沒去過的。他對球場的設計很有興趣,掌握了很多高爾夫球場建造方麵的知識。對球從杆頭擊球斜麵飛出去以後的軌跡、一塊或另一塊肌肉所產生的每磅達[84]能量,以及旋轉理論之間的關係,他都做了許多艱深的測算。很多時候,他順勢把麥克馬斯特作為一個水平還不錯的普通球手推銷給一個運氣不太好、水平還不錯的陌生人。然後,他整個下午都待在俱樂部的小屋裏研究賽馬的家譜和體型,因為每個俱樂部小屋都有一份《洛夫指南》。春天裏,他還會到處尋找、研究軟喙鳥築的巢,因為他對杜鵑鳥的家庭生活很有興趣,盡管他討厭自然史和植物學。

這一次,他看了看其他的五號鐵頭球棍方麵的筆記,把筆記本放回口袋,用一把擊球麵特別粗糙、棍頭像短柄小斧頭一樣的九號球杆擊了球。當又握緊球杆的時候,他非常仔細地把小指和中指從球杆的皮套上拿開。他要感謝上蒼,桑德巴奇看起來至少花了十分鍾,因為桑德巴奇對丟球十分計較。提金斯非常緩慢地把五號球杆舉到半擊發位置準備打一球試試。

他注意到一個人。那人正因肺活量小而略微急促地呼吸,站在很近的地方看著他。他真的可以從帽簷下看到一雙男式白色橡皮底布鞋的鞋尖。被觀看完全不會影響他,因為他在擊球時並不關心任何個人榮譽。一個聲音說:

“我說……”他繼續看著他的球。

“抱歉影響了你擊球,”這個聲音說,“但是……”

提金斯徹底丟下球杆,挺直了背。一個臉上凝固著怒容的、美麗的年輕女性正專注地盯著他看。她穿著短裙,輕輕喘著氣。

“我說,”她說,“過去看看,不要讓他們傷了格爾蒂。我把她搞丟了……”她指著沙丘後麵,說道,“看起來那邊有幾個討厭的家夥。”

她好似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女孩,除了皺起的眉毛。她眼睛很藍,白色帆布帽下的頭發發色明顯很淺。她穿一件棉質條紋襯衫,但那條淺黃褐色的毛呢裙子穿得很得體。

提金斯說:“你剛才在示威抗議。”

她說:“當然是的,而且你當然會反對我們的原則,但你不會容許一個女孩被人粗暴地對待吧,不要等著告訴我,我知道的……”

有噪音。桑德巴奇在五十碼外的矮花園牆那裏狂叫著,就像一隻狗:“嘿!嘿!嘿!嘿!”他還一邊打著手勢。他的球童把自己跟高爾夫球包纏在了一起,正嚐試著爬過那堵牆。在一個高高的沙丘頂上站著那個警察:他像架風車一樣揮舞著手臂,大聲呼喊。慢慢從他旁邊和後麵爬上來的是將軍、麥克馬斯特和他們的兩個球童。再遠些,殿後的是沃特豪斯先生、兩個球伴和他們的三個球童。大臣正揮舞著他的發球杆,大聲叫著。他們都在叫喊著。

“一次尋常的抓老鼠遊戲。”女孩說。她一邊數著,說,“十一個人,還有兩個球童!”她表現出滿意的神情,“我遠遠地超過了他們,除了那兩個渾蛋。他們跑不動,可格爾蒂也跑不動……”

她急急地說:“跟過來!你不能把格爾蒂留給那些渾蛋!他們喝醉了。”

提金斯說:“抄小路過去。我會照看格爾蒂的。”他拎起了他的球包。

“不,我跟你一起去。”女孩說。

提金斯回答說:“哦,但你不會想進局子去的。走開點!”

她說:“胡說。我遇上過比這更糟的情況,做了九個月的女仆……跟過來!”

提金斯開始跑起來——更像是犀牛看到了紫色。他被狠狠地刺激了,因為他被一聲尖細、低低的驚叫刺中了。女孩在他身邊跑著。

“你……能……跑!”她喘著氣,“一下子來勁了。”

以尖叫反抗暴力在當時的英格蘭還是一件很稀有的事情。提金斯從來沒聽說過類似的事情。雖然他隻是注意到鄉下的廣闊,那叫聲還是讓他極為不高興。那個警察,他的紐扣讓他顯得很招眼,正沿著對角線小心翼翼地從圓錐形的沙丘往下跑。頭戴銀色警盔、穿戴整齊的城裏警察跑到這樣空曠的地方讓人覺得怪怪的。空氣那麽清澈、幹淨,提金斯感覺好像是在一個明亮的博物館裏看標本。

一位年輕姑娘,像隻被追的老鼠一心想著逃竄,從綠色的小山丘後麵繞了過來。“這是一位被騷擾的女性!”提金斯有了這樣一個想法。因為剛從沙丘上滾了下來,她的黑裙子上沾滿了灰塵;她穿著灰黑條紋的絲質襯衫,一條袖子被完全扯了下來,白色線頭露了出來。從沙丘山肩過來的是那兩個城裏人,臉上帶著勝利的潮紅,氣喘籲籲,他們的紅色針織馬甲像風箱一樣上下起伏。黑頭發的那一位眼神色眯眯的,看起來很下流,氣勢洶洶地高高揮舞著一塊灰黑色的東西。他滑稽兮兮地叫著:

“把那婊子脫光!……呃……把那婊子脫個精光!”然後從小丘上跳了下來。他一頭撞上了提金斯,提金斯用最大的嗓門吼道:

“你這頭該下地獄的死豬。再敢動一動,我把你腦袋敲下來!”

提金斯身後那個女孩說:“過來,格爾蒂……隻要到那就夠了!”

一個喘著粗氣的聲音回答道:“我……不行……我的心髒……”

提金斯眼睛盯著那個城裏人。他大大地張著嘴,眼睛怒瞪著!他心目中那個理所當然的所有的男人全都打心眼裏想揍女人的世界好像徹底崩塌了。他喘著粗氣,“啊?!啊?!”

身後又一聲尖叫,比上一次的聲音來源更遠一點,這讓提金斯感到極為疲倦。這些討厭的女人到底為什麽這麽叫?他轉過身去,把包和別的都揮到身後。警察猩紅的臉像一隻剛煮熟的龍蝦,他吃力而毫無熱情地追在那兩個一路朝小溝小跑的女孩身後。他的一隻手,也紅撲撲的,伸得老長。他離提金斯隻有一碼不到。

提金斯已經精疲力竭,根本無力思考或是呐喊。他把球杆包從肩膀上滑下,然後像把旅行包丟進行李車一樣整個丟到了警察奔跑的雙腿下。這個人本來就沒有任何動力,雙手和膝蓋著地,向前摔倒了。頭盔蓋住了他的眼睛,他似乎想了一想,然後把頭盔摘下來,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坐在草地上。他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長長的唇鬢沾滿了灰塵,顯得很精明。他用帶白色波點的洋紅色手帕抹了抹眉毛。

提金斯向他走過去。

“我太笨了!”他說,“希望你沒有受傷。”他從胸前口袋裏拉出一個弧形的銀酒壺。警察什麽都沒說,他的世界也充滿了未知,他還為可以坐下來又不用自毀聲譽而感到極大的高興。他喃喃道:

“嚇到了,一點點!誰都會的!”

這就算沒他的事了,他低頭仔細研究起酒壺的卡口瓶蓋來。提金斯為他把瓶蓋打開。兩個女孩疲倦地小跑著,正在靠近小溝邊。那個淺膚色的女孩一邊跑著,一邊試著調整同伴的帽子,原本用別針夾在頭發後麵的帽子垂掛在她肩膀上。

剩下的那群人非常慢地向前走著,形成一個慢慢靠攏的半圓。兩個小球童奔跑著。但提金斯見他們查看過四周之後猶豫一下,停了下來。飄進提金斯耳朵裏的是這些話:

“停下,你們這些小魔鬼,她會把你們的腦袋敲下來的。”

尊貴的沃特豪斯部長一定是在哪兒找到了個令人敬佩的發音訓練師。那個灰黑色穿著的女孩在橫跨小溝的木板上哆嗦著努力保持平衡,另外一個一躍就跳了過去:騰在空中——雙腳落地,非常幹練。然後,當另外那個女孩一從木板上下來,她就雙膝跪在木板前,把木板向自己的方向拖,另外那個女孩在廣闊的高沼地上跑遠了。

那個女孩把木板丟在草地上,然後抬頭看著那些在路邊站成一排的男人和孩子。她用一種尖厲的聲音,像一隻小公雞那樣,叫起來:

“十七個人對兩個!男人一貫都這樣以多欺少!你們必須得從堪伯鐵路橋那裏繞一圈,到那個時候我們已經到福克斯通了。我們可是有自行車的!”她正準備走的時候,檢尋了一下,找出提金斯,對他喊道:“抱歉我這麽說。因為你們中的有些人並不想抓我們。但是有些人想。而且你們的確是十七個人對兩個。”她又對著沃特豪斯先生嚷:

“你為什麽不讓女人投票?”她說,“如果你不讓的話,你會發現這會大幅影響對你來說不可或缺的高爾夫運動的。這樣的話我們國家的健康怎麽辦?”

沃特豪斯先生說:“如果你過來安靜地討論……”

她說:“哦,你騙誰呢!”轉身走了。站成一排的男人們看著她的背影在平原的遠處消失了。沒有一個人想冒險跳過去:小溝裏有九英尺深的淤泥。她說得很對,移開了那塊木板以後,如果還想追那兩個女孩,他們得繞幾英裏的遠路。這次突襲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沃特豪斯先生說那個女孩很了不起,其他人認為她就是很普通。桑德巴奇先生,剛剛停下他“嘿!”的嚷嚷聲,想知道他們準備怎麽抓住那兩個女人,但沃特豪斯先生說:“哦,別想了,桑迪。”然後走開了。

桑德巴奇先生拒絕繼續和提金斯的比賽。他說提金斯是那種會毀滅英格蘭的家夥。他說他正兒八經地考慮要下一紙授權令來逮捕提金斯——因為他妨礙了司法。提金斯指出桑德巴奇並不是地方執法官,所以他不能這麽做。桑德巴奇走開了,一瘸一拐地,然後和那兩個走得有點遠了的城裏人氣憤地吵了起來。他說他們是那種要毀滅英格蘭的家夥。他們像羊一樣咩咩直叫……

提金斯在球道上慢慢地逛著,找到他的球,小心地打了出去,然後發現球的右偏程度比想的要少了幾英尺。他又試了一次,獲得了相同的結果。他把觀察結果列在了筆記本上。他閑逛回俱樂部小屋去。他感到很滿足。

他四個月來第一次感到很滿足。他的脈搏沉穩地跳動,太陽的熱度將他全身包裹,這似乎對他非常有益。在那個更老更大的沙丘的側麵,他觀察到了一小片草本植物,和一些小小的帶香氛的紫色植物混種在一起。那些一直在細細咀嚼的羊像要保護這些植物一樣小口吃著。他閑逛著,很滿足,繞過沙丘,走到小小的、滿是泥沙的港口。思考了一會兒水邊滿是淤泥的斜坡上波浪的弧線,他和一個芬蘭人進行了一段很長的談話,主要是用手勢。這個芬蘭人吊在一艘船邊。澆過焦油瀝青、以樹樁做成桅杆、有些受損的小船上有一個張開的、裂成碎片的洞口,本來錨應該放在這裏。船是從阿爾漢格爾[85]來,可以載重幾百噸,用大概九十英鎊的軟木想方設法拚湊成的,然後就投入到木材貿易,生死由天。在她旁邊的是一艘新漁船,結結實實,黃銅部件閃著光,剛剛在這兒替洛斯托夫特[86]的捕魚船隊造好的。根據從正在給船上最後一道漆的人那裏聽說的價錢,提金斯判斷,這艘船的價錢可以造三艘阿爾漢格爾的木材船,但阿爾漢格爾的船每小時每噸掙的是這艘的兩倍。

他的腦子在他身體健康的時候是這麽運作的:它到處拾得一些分門別類、精確的信息,當得到足夠多信息後,它就將信息分類。並不是為了什麽特別的目的,隻是因為獲得知識很愉快,那種感覺像是擁有了某種力量,好像保留了一些他人意想不到的東西……他度過了一個漫長、安靜、心不在焉的午後。

在起居室裏,他在一堆儲物櫃、舊外套和架在精製的木架上的石質洗手池中間找到了將軍。將軍背倚著這一排東西。

“你別太他媽過分了!”他叫道。

提金斯說:“麥克馬斯特在哪裏?”

將軍說他把麥克馬斯特和桑德巴奇送上了馬車。麥克馬斯特去蒙特比之前得打扮一下。他又重複了一句:“太他媽過分了!”

“因為我絆倒了那個警察?”提金斯問,“他喜歡這樣。”

將軍說:“絆倒警察……我沒看見那個。”

“他也不想追那些女孩,”提金斯說,“你可以看出來——哦,他巴不得不去呢。”

“我一點都不想知道這事,”將軍說,“保羅·桑德巴奇會給我灌一耳朵的。給那個警察一英鎊,別再說這事了。我是地方執法官。”

“那我幹了什麽?”提金斯說,“我幫助那些女孩逃跑了。你不想抓他們,沃特豪斯不想,警察也不想。除了那頭死豬,誰也不想。那有什麽問題呢?

“滾你的!”將軍說,“你不記得你是個年輕的已婚男人了嗎?”

出於對將軍非同凡響的年齡和成就的尊重,提金斯停下了笑聲。

“如果你真的是認真的,先生,”他說,“我一直記得很清楚。我不認為你在暗示我的行為缺少對西爾維婭的尊重。”

將軍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而且我他媽的很擔心。我很……去他的,我是你父親最老的朋友。”在透過積沙的磨砂玻璃窗灑下的光線下,將軍看起來真的很勞累、很傷感。他說:“那個小姑娘……是你的朋友嗎?你跟她說好了的?”

提金斯說:“會不會好一點,先生,如果你把心裏想的說出來?……”

老將軍臉稍微有些紅了。

“我不想,”他直截了當地說,“你們這些絕頂聰明的家夥……我隻想,我親愛的孩子,暗示一下……”

提金斯稍微有點生硬地說:“我寧可你直接說,先生……我知道你是我父親最老的朋友。”

“那麽,”將軍脫口而出,“那個在帕爾馬爾和你一起閑逛的小姑娘是誰?在軍旗敬禮分列式的最後一天那個?……我自己沒有看到她。是同一個人嗎?保羅說她看起來像個廚娘。”

提金斯盡量挺直身板,顯得更生硬了。

“事實上,她是一個作家的秘書。”提金斯說,“我覺得我有權利選擇怎麽走路,跟誰走路。而且沒人有權利質問這個……我並不是說你,先生,但其他人沒有權利。”

將軍困惑地說:“是你這個聰明絕頂的家夥……他們都說你很聰明……”

提金斯說:“你可能根深蒂固地不信任才智……這是自然的,但你也可以對我公正一點。我向你保證,沒有發生任何損害名譽的事情。”

將軍打斷說:“如果你是個蠢笨的下級軍官,告訴我你帶著你媽的新廚子進城看看皮卡迪利地鐵,我倒是會相信你……可即便是那樣,也沒有年輕的下級軍官會做這樣討厭、該死、蠢到家了的事!保羅說你在她旁邊走路的樣子像光榮的國王!從幹草市場[87]的人群裏穿過,這世界上這麽多地方,你去哪裏不行,非要去那裏!”

“我很感激桑德巴奇的稱讚……”提金斯說。他又想了想,然後他說:

“我本來想帶那個年輕姑娘……我本來打算從她幹草市場下麵的辦公室帶她出去吃午飯的……讓她別再纏著我朋友了。這是,當然,這事你我知道就行了。”

說這話他很不情願,因為他不想讓人對麥克馬斯特的品位有所猜疑,因為那個年輕女人怎麽都不適合被人看見和一個非常小心謹慎的政府職員走在一起。但他一句影射麥克馬斯特的話都沒有說,而且他有別的朋友。

將軍嗆住了。

“天哪,”他說,“你把我當什麽了?”他又重複了一遍,好像被震驚了。“如果,”他說,“我的參謀副官——我知道的最傻的白癡——給我說這麽一個蠢到家了的謊,我明天就降他的職。”他繼續忠告說:“渾蛋,士兵的首要職責是——這是所有英國人的首要職責——在被指控的時候圓一個好謊。但是這麽一個謊……”

他上氣不接下氣,停了停,又繼續說:

“該死,我跟我祖母說過這樣的謊,我的祖父也跟他祖父說過這樣的謊。他們還說你聰明絕頂!……”他停了一停,又責備道:“還是你覺得我已經老得差不多了?”

提金斯說:“我知道,先生,你是英國陸軍最聰明的少將。我把根據我剛才所說的話作出結論的權利交給你……”他已把最準確的事實都說了出來,不被信任他也不感到難過。

將軍說:“那我就當你跟我說了個謊,而且意思是讓我知道這是個謊。這還算合適。我理解為你不想真正把這個女人卷進來。但你看,克裏斯,”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如果那個女人攪進你和西爾維婭之間的話——這會毀了你的家庭。該死,這就是會有的下場!——那個小小的溫諾普小姐……”

“她的名字是茱莉亞·門德爾斯坦。”提金斯說。

將軍說:“是啊!是啊!當然!……但如果是這個溫諾普小姑娘,如果事情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放她回去……放她回去,你以前可是個好孩子!這對母親來說太難受了……”

提金斯說:“將軍!我跟你保證……”

將軍說:“我沒有問你任何問題,孩子,我是在說話。你告訴了我你想說的那個故事,我會替你把這個故事告訴別人的!但那個小姑娘……她曾經是!……那麽規規矩矩的。我敢說,你了解得比我多。當然,跟那些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你也不可能知道她們身上發生了什麽。人們說她們都是妓女……請你原諒,如果你喜歡那個女孩……”

“溫諾普小姐,”提金斯說,“是那個抗議的女孩嗎?”

“桑德巴奇說的,”將軍繼續說,“從他站的地方,他沒法看出這個女孩和幹草市場的是不是同一個人。但他認為是的……他很確定。”

“因為他跟你的姐姐結婚了,”提金斯說,“誰都不能質疑他在女人方麵的品位。”

“我再說一次,我沒有在問問題。”將軍說,“但是我要再說一次:放她回去。她父親是你父親的好朋友,或者你父親非常敬仰他。他們說他是整個黨最聰明的人。”

“我當然知道溫諾普教授是誰,”提金斯說,“關於他,你已經不能告訴我什麽我還不知道的了。”

“我不敢說。”將軍幹巴巴地說,“那你應該知道,他死的時候一毛錢都沒有留下,那混賬自由派政府又不願意把他妻子和孩子放在政府年金名單上,因為他曾經給托利派報紙寫過幾次稿。你知道那個母親現在肩上的擔子很重,剛剛才緩過一口氣來。如果她這算是緩過來了的話。我知道科羅汀把從保羅園丁那兒討的桃子都送給了她們。”

提金斯剛準備說溫諾普夫人,那個母親,寫出了十八世紀以來唯一值得讀的小說……但將軍繼續說:

“聽著,孩子……如果你沒了女人就活不了的話……我本來以為有西爾維婭就夠好了。但我知道男人是什麽樣的……我沒指望你做個聖人。我在帝國劇院的走廊[88]上聽一個女人說,是她們這樣的人拯救了這個國家那些高尚女人的性命和臉麵。我敢說她是對的。但去找個可以安排在煙草店裏的女孩,在後麵的起居室裏對她求愛,而不是幹草市場……老天知道,你負擔不起的。這是你的私事。你看起來已經不管不顧了。根據西爾維婭對科羅汀透露的……”

“我不相信,”提金斯說,“西爾維婭會對科羅汀夫人說什麽……她太正直了。”

“我沒說她‘說’了,”將軍嚷嚷道,“我特意說是‘透露’,而且我可能都不該說這麽多,但是你知道女人在搜尋蛛絲馬跡方麵多厲害。科羅汀比我認識的所有女人都行。”

“而且,當然,她還有桑德巴奇幫忙。”提金斯說。

“哦,那家夥比所有女人還要厲害得多。”將軍嚷嚷道。

“那這整件事情要算到誰頭上?”提金斯問。

“哦,算了吧。”將軍說,“我沒那麽愛探聽是非。我隻是想跟科羅汀說一個比較可信的故事,或者都不用可信,一個明顯的謊言也行,隻要顯示你不是在公然挑釁社會底線就行了——比如在幹草市場和那個小溫諾普散步,而你妻子因為她離你而去,這就是公然的挑釁。”

“這些加起來是什麽意思?”提金斯耐著性子說,“西爾維婭‘透露’是什麽意思?”

“隻是說,”將軍回答道,“你——還有你的觀點——不道德。當然,他們經常讓我覺得很困惑。再說,當然,如果你的觀點跟其他人的不一樣,又非要告訴別人,其他人自然會懷疑你不道德。這就是為什麽保羅·桑德巴奇跑來懷疑你了!……而且你又很浪費……哦,該死……永遠都是雙座馬車、計程車、電報……你知道,我的孩子,現在不同於你父親和我剛結婚那會兒了。我們曾經說,作為一個小兒子,一年五百就夠你花了……現在,還有這個女孩……”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焦慮的害羞和痛苦……“這可能還沒在你身上發生過……但是,當然,西爾維婭也有自己的收入……而且,你沒發現嗎……如果你跑得比警官還快,又……簡單說,如果你把西爾維婭的錢花在別的女孩身上,這就是人們受不了的地方。”他又很快地加了一句,“我一定會說賽特斯維特夫人,無論順境還是逆境,都會站在你這邊的。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科羅汀給她寫信了。可你知道,女人有個帥氣、總是對她們很禮貌的女婿的時候是個什麽樣子。但我得告訴你,要不是你的嶽母,幾個月前科羅汀就把你從她的訪客簿裏劃掉了。在其他人的訪客簿裏,你也可能被劃掉……”

提金斯說:“謝謝。我覺得我們說到這裏差不多了。給我幾分鍾想想你剛才所說的……”

“我去洗洗手,換下外套。”將軍一副得到解脫的樣子說道。

在兩分鍾結束的時候,提金斯說:“不,我不覺得我還有什麽需要說了。”

將軍熱情地叫起來:“這才是我的好小子!開誠布公的承認僅次於改正……還有……試著對你的上級再禮貌一點……該死,他們都說你絕頂聰明。不過,感謝上帝,你不在我的手下……雖然我相信你是個好小子。但你是那種會讓整個師都**起來的家夥。一個典型的……名字叫什麽?一個典型的德雷福斯[89]!”

“你認為德雷福斯有罪嗎?”提金斯問。

“見鬼,”將軍說,“他比有罪還糟糕——是那種你沒辦法相信,又沒辦法證明相反情況的人。世界的詛咒……”

提金斯說:“啊。”

“嗯,”將軍說,“他們是使社會動**的一群家夥。你不知道情況。你沒辦法判斷。他們讓你感到不舒服……也是一個聰明絕頂的家夥!我相信,他現在已經是個陸軍準將了……”他把手臂環繞在提金斯的肩膀上。

“得啦,得啦,我親愛的孩子,”他說,“過來喝一杯黑刺李杜鬆子酒。這是對一切煩人問題的最真實的答案。”

過了好一會兒,提金斯才有機會想想他自己的問題。帶他們回去的車在繞過沼澤的路上慢悠悠地跑得很威風,就在這座老城一處風景好得詭異的金字塔形建築後麵。提金斯隻好聽著將軍說,如果他等到星期一再來高爾夫俱樂部就更好了。他可以帶麥克馬斯特去打幾場好比賽。麥克馬斯特現在是一個很好、很可靠的家夥。很可惜,提金斯沒有他那麽可靠!

那兩個城裏人在高爾夫球道上靠近將軍,破口大罵提金斯,他們抗議被當麵叫成該死的蠢豬。他們準備去找警察。將軍說他自己已經跟他們說了,慢慢地、清楚地,說他們的確是該死的蠢豬,而且他們星期一以後再也不會拿到這家俱樂部的入場券。但到了星期一,很明顯,他們還是有權利進來了,俱樂部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同樣,桑德巴奇對提金斯也是怒氣衝天。

提金斯說,錯的是這個允許像桑德巴奇這種社交上令人討厭的家夥進入紳士俱樂部的時代。一個人的舉止本來無可挑剔,結果一個那樣肮髒的小乞丐跑來齷齪地捕風捉影,然後又咩咩叫著四處宣揚。他加了一句說,他知道桑德巴奇是將軍的姐夫,但他忍不住。這是事實……將軍說:“我知道,我的孩子,我知道……”但是人得適應他看到的社會。科羅汀得有人照顧,桑德巴奇是個好丈夫,關心人,清醒,而且政治上右傾。他稍微有點**,但你不能指望他十全十美吧!科羅汀也盡量用她那邊的影響——那可不是一點點,女人們都太厲害了!——給他找了個土耳其的外交工作,讓他不要整天跟克倫多爾夫人搞在一起!克倫多爾夫人是小鎮反對婦女參政權的領頭人物。這讓桑德巴奇對提金斯的態度尤其差。他這樣跟提金斯解釋,提金斯可能會理解一些。

提金斯直到那時都很驕傲自己可以迅速研究一個問題,然後將其拋到腦後。他幾乎沒聽將軍講話。針對他的指責非常荒謬,但他通常都可以將之忽略,而且他想象,如果他對此不加置評,他也就不會再聽見別人說他什麽。如果在俱樂部和其他場合,人們談論關於他的令人不愉快的謠言,他寧可自己被人說成是**子,也不願意妻子被說成是**。這是正常的、男性的虛榮,一位英國紳士的偏好!如果西爾維婭的行為無可指摘,他自己也是如此,就像當時一樣——在所有這些事情裏,他都知道自己做得無可指摘!——他一定會為自己辯護,至少,在將軍麵前會是如此。但他特意沒有更有力地為自己辯護。因為他想象中,如果他真的努力的話,他可以讓將軍相信他的。因為他真的行為端正!這不僅僅是虛榮的問題。他的孩子還在姐姐艾菲那裏。對孩子來說,有個**的父親比有個**母親要來得好!

將軍正在喋喋不休地談說一座低矮城堡有多堅固,城堡就像一堆國際象棋棋子一樣,在左手邊的遠處、陽光下、平地上。他在說我們現在再也造不出那樣的城堡了。提金斯說:

“你大錯特錯了,將軍。亨利三世在一五四三年沿這條海岸建的所有城堡都隻是偷工減料的典範。[90]這句話的意思是,他白白把錢砸在了它們上麵……”

將軍笑了起來,“你真是個屢教不改的家夥……如果有任何為人所知的、確定的事實……”

“但是過去看看那些破玩意,”提金斯說,“你會看到它們立麵上使用的是潮水衝來的米黃色石灰岩,裏麵就隻是碎石,各種垃圾。看這裏!這是個已知的、確定的事實,不是嗎,就像你的十八磅大炮[91]比法國七十五毫米口徑野戰炮要好一樣。他們在議會裏,在競選集會上,在報紙上都這麽說,公眾也相信……但是你會讓你那小破錫罐子——怎麽說來著?一分鍾發射四發?——尾巴上還有那些小彎鉤緩衝後坐力——跟人家帶壓縮汽缸的七十五毫米口徑野戰炮比……”

將軍僵直著靠在他的坐墊上。

“這不一樣,”他說,“你這渾蛋是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

“這沒什麽不一樣,”提金斯說,“就是那幫覺得亨利八世建的房子是好房子的糨糊腦袋,讓我們推著舊得簡直沒救了的野戰炮和差到不行的彈藥上戰場。任何說我們能扛住法國人的戰火一分鍾的參謀你都該炒他魷魚。”

“嗯,不管怎樣,”將軍說,“我感謝上帝,你不在我手下,因為不用一個星期,你就能把我的後腿說沒。你說的完全正確,民眾……”

但提金斯沒有在聽。他在想一個桑德巴奇那樣出身不好的家夥,背叛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團結是很自然的。對一個科羅汀夫人那樣沒有孩子,但有一個臭名昭著的、極端不忠誠的丈夫的女人來說,相信其他女人的丈夫對她們不忠也是理所當然的!

將軍說:“法國野戰炮的事你是從誰那裏聽來的?”

提金斯說:“從你那裏,三個星期以前!”

還有其他那些丈夫偷腥的交際花……她們一定要盡其所能貶低和驅逐一個男人。她們會把他從訪客簿裏劃掉!讓她們去吧,配給不忠的太監的不孕妓女們!……突然想到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孩子的父親,他哀歎了起來。

“嗯,我剛又說錯了什麽?”將軍問道,“當然,你不會堅持說野雞真的吃甜菜吧……”

提金斯用以下的話證明了他的清醒:

“不是,我一想起大法官就忍不住哀歎。這個理由你覺得夠充分了,對吧?”但是他心裏還是一陣難受。他沒能把自己剛才那令人不愉快的想法隔離開來,再加上一掛鎖。不如說,他是在用這句話給自己找借口。

在另一個旅館的飄窗裏他瞥到了沃特豪斯先生,他正在看著高沼那邊的景色。這個偉大的人向他致意,然後他走了進去。沃特豪斯急切希望提金斯——他認為提金斯是個講道理的人——會想辦法阻止任何抓捕那兩個女孩的行動。他自己在這件事上不能做什麽,但隻要那些瘋婆子不會因為那天下午的突襲被通緝,送出去一張五英鎊紙幣,提升個把警察之類還是可以的。

這事並不困難。但這位顯赫人士待在俱樂部的客廳的時候,在俱樂部的酒吧裏,市長、書記官、當地警長、醫生和律師都在一起喝酒。當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後,這位顯赫人士本人走進了酒吧,點杯喝的,用他和藹可親的態度好好讓大家高興一下……

提金斯他自己,跟大臣吃飯,因為他想和他討論一下《勞工資助法案》,並不覺得他是個讓人討厭的家夥,並不很蠢,隻有在展示幽默感的時候才有點促狹,明顯有些疲憊,但幾杯威士忌下肚就活躍了起來,絕對還沒有富貴人物的做派。他像個十四歲男孩一樣愛吃蘋果派和奶油。而且,即使對於他當時震撼了整個國家政治根基的著名法案,一旦你接受了這個法案從根本上不適合英國工薪階層的性情和需求的看法,你就會發現沃特豪斯先生並不願意不誠實。他帶著感激接受了提金斯在精算計劃方麵的幾項修改意見……喝著波特酒,他們在兩項基本立法原則上達成了共識:每位工人每年至少要有四百英鎊的收入,每一個不願意出這麽多錢的混賬製造商都該被吊死。看來,這是提金斯心目中最高的托利派理想,就像左派心目中極左派的極端激進主義一樣……

提金斯並不恨任何人,在這個頭腦簡單、討人喜歡的、中學生一樣的家夥麵前,不禁想,為什麽這些個體存在幾乎都是很討人喜歡的人類,一旦聚在一起就變得如此醜陋。你如果挑出一打人來,單看他們個人的話,無論如何都不算討厭或者無聊,因為每個人都可以傳授你一些他們專業上的細節知識;一旦你把他們組成一個俱樂部或者一個政府,馬上就有了壓迫、失誤、謠言、誹謗、謊言、腐敗、邪惡,人類社會就變成了惡狼、老虎、臭鼬和滿身虱子的類人猿的集合。他記得某個俄國人說過:“貓和猴子,猴子和貓,這就是全人類。[92]”

剩下的整晚,提金斯和沃特豪斯先生都在一起。

當提金斯和警察說話的時候,大臣坐在小屋門口的台階上,抽著便宜的卷煙。當提金斯上床睡覺的時候,沃特豪斯先生堅持讓他向溫諾普小姐致以親切的問候,叫她挑一個下午,到下議院他的私人辦公室討論女性普選權。沃特豪斯斷然拒絕相信提金斯並沒有和溫諾普小姐策劃這次突襲。他認為這次計劃太精妙了,不是一個女人能策劃出來的,他也說提金斯是個幸運的家夥,因為她是個棒極了的姑娘。

回到他櫞板下的房間裏,提金斯還是陷入了真正的焦慮。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斷地在房間踱來踱去,因為無法擺脫自己的思緒,他丟開單人牌戲,專心致誌地、嚴肅地考慮他和西爾維婭的生活狀況。如果可以,他希望阻止這些醜聞。他希望他們的支出不要超過他的收入,他希望避免他的孩子受到母親影響。這些都是明確但艱難的事情……他的半個腦袋已經陷在重新安排計劃事宜裏了,桌上的牌麵大好,他把王後和國王放在一起,這樣,這些牌就再也不會循環出現了。

這種狀況下,麥克馬斯特突然的闖入在生理上給了他一記狠狠的衝擊。他差點嘔吐。他的大腦纏在了一起,整個房間都好像坍塌了一樣。他在麥克馬斯特瞪大的雙眼前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但就算這樣他也沒法開口說話,他倒在**,隱隱約約注意到他朋友試圖鬆開他的衣服。他知道,他的意識已經被思考的重壓帶得太遠,以至於他已經被無意識控製了,在當時,他的身體和頭腦都已經不聽使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