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章 以愛之名(16)

“哎呀,你這婆娘說的什麽話?”

還沒等婆婆說話,那個穿著花衣女人將大腿拍得直響。

“哎喲喲,我張四姐是這種人麽?”

見張四姐生氣,婆婆連忙給張四姐遞了一碗涼白開,然後拍了拍張四姐的肩膀,對著這個約莫三十歲的女人,好聲道:“四姐別生這個砍腦闊的氣......”

張四姐半眯著眼睛,抿了抿涼白開,轉而眉開眼笑。

“那秦家,就是下人喝的,都是那龍井哩......如果不是秦家主母霸道還不會生養,這福氣哪裏輪得到你家喲。”

不是賣給窯子麽?粉扇愣愣看著張四姐,心底生出一絲希望:“是給哪家大戶人家做工麽?”

“害,什麽做工啊,你這小胳膊小腿的能幹什麽?”

張四姐喝了口涼白開,然後朝著粉扇婆婆劉氏使了個眼色。

劉氏很快會意道:“你去秦家呆兩年,吃好的穿好的還有人伺候,等給秦老爺生個大胖小子,就可以回家了。”

粉扇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對自己笑得和藹可親的劉氏,她居然把自己典給了別家。

她捂住了嘴,眼淚不受控製地從眼眶中流出,那些貧苦人家,會把家裏的妻子“租給”別人生孩子,換一些錢,等租期滿了再回家。

這樣的女人被叫做“典.妻”。

今年是鬧蝗災,村裏卻鮮少有人家願意把妻子典出去。

粉扇身子一軟跌坐在地上,她痛哭著質問道:“你們將我的名節置於何地?讓我如何做人呐......”

她哭得心肝兒都碎了,而婆婆卻拿出一把笤帚,抽打著她,就如同抽打家裏那隻代步的老驢一樣。

粉扇抱著自己抽噎著。

忽然門口傳來聲響,是她那“青梅竹馬”的丈夫,劉達回來了。

她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抱住了劉達的腿:“達子,你娘要把我典給別人,你勸勸她好麽?”

劉達一怔,看著劉氏,訥訥道:“娘,她說的是真的麽?”

劉氏朝著劉達使了個眼色:“家裏沒米了.......”

粉扇哭著,頭搖個不停,頭頂卻傳來了劉達那令人絕望的聲音:“多少錢?”

聞言,粉扇如同被雷劈般鬆開了劉達的腿,她指著劉達,語氣激動。

“你們不是人!我在你家做牛做馬,你們卻這麽對我,在你們眼裏,我連個畜生都不如......”

“屁話。”劉氏惡狠狠地看著粉扇:“畜生又不能典出去,然後活生生回來......”

“嗚嗚嗚.......”粉扇哭著:“我和你們拚了。”

可剛剛起身,耳畔就傳來“啪”地一聲。

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臉已經紅了大半。

火辣辣地疼從左臉傳來,粉扇被嚇得噤了聲,顫抖著身子看著劉達,美麗的大眼睛裏寫滿了恐懼。

她顫顫巍巍地看著劉達,抽泣著,不敢再出聲。

“你這死婆娘,老子在外麵欠了賭債,還不上就要剁了我的手。”

劉達顧不得有生人在場,扯著粉扇的頭發,盯著粉扇那雙驚慌如小鹿般楚楚可憐的眼睛,惡狠狠道:“你不去秦家,我就休了你!看哪家還敢要你!”

粉扇哭著,最終還是妥協,去了秦家。

畢竟她沒有任何資本和勇氣反抗,隻能將所有的委屈和怨懟咽到肚子裏去。

走的時候,秦家派了一頂轎子來接,粉扇拿著手裏那打了一個補丁的包裹,有些羞愧。

秦夫人確實如傳聞中霸道專橫,她給粉扇安排了一個荒蕪的偏院,並警告她安分守己,生了孩子以後,就老實離開。

這是粉扇第一次到大戶人家,自然唯唯諾諾地應了。

入夜,粉扇才見到秦老爺。

秦老爺是個和善的人,約莫四十歲上下,或許因為粉扇年輕又或許因為其他什麽原因,秦老爺對待粉扇極其溫柔。

他讓粉扇直呼他的本名,秦煜。

在秦煜身上,粉扇感受到了她從未感受過的溫存。

她開始貪戀這種溫存,就如同秦煜開始貪戀粉扇年輕的身體和溫順惶恐的性格一般。

就這樣,兩個人在繾綣交融中產生了眷戀。

秦煜將一枚翡翠戒指送給了粉扇,他告訴粉扇,隻要粉扇能夠生下孩子,就有辦法將粉扇留在秦家,做一個妾。

感受過溫存和富裕的粉扇,怎麽會願意繼續回到原來那個令她恐懼的家。

她日也盼,夜也盼,兩年過去了,肚子卻沒有動靜,隻能每日愁容滿麵地望著那空****的嬰兒床。

粉扇同秦煜那些事情,並沒有瞞過秦夫人的眼睛。

租期到的那日,粉扇收拾了細軟準備先離開秦家,然後再等秦煜想辦法接她。

卻不想,還沒走出院子,她就被兩個家丁架著,拖到了院中。

太陽熱辣辣地炙烤著大地,粉扇一臉驚恐地看著秦夫人。

秦夫人撫了撫手上的翡翠手鐲,冷聲道:“交出來......”

“交出什麽?”粉扇額角已經泛起了汗珠。

“秦家傳家的戒指一共兩枚,一枚老太太給了我,還有一枚秦煜遲遲不肯拿出來,想必是在你手裏吧。”

秦夫人冷笑著:“交出來,我把你送回你家裏。”

眸光掃過地上一臉怨恨的粉扇,秦夫人勾唇一笑,陰仄仄道:“否則,我就打一頓,然後綁回去,說你不守婦道和下人勾勾搭搭。”

聞言,粉扇身體沒了氣力,她的眸色有些黯淡,自嘲道:“我連一件物品都不如,隨隨便便就可以典當買賣。”

“哈哈哈哈......”

粉扇仰麵看著太陽:“蒼天啊,你為什麽把我生的這般苦啊......:”

接著,她緩了緩神,滿含淚水地看著秦夫人:“罷了,不屬於我的東西,我還給你便是。”

語落,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又扯了扯秦煜送給她的月白色旗袍,定定看著秦夫人,麵無表情道:“你讓他們放開,東西被我放在了裏衣,我自己取出來。”

“嗬......”秦夫人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放開她.....”

眼淚劃過臉龐,粉扇嘴角勾起一抹笑,她的表情很怪誕,有些幸福,又有些苦澀。

手緩緩撫上脖頸間複雜的盤扣,她想起秦煜說過,素色的旗袍更適合她。

就在眾人以為粉扇要寬衣解帶之時。

她手中一點碧色閃過,粉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戒指吞了下去。

粉扇哭了,她站了起來,然後開心地笑著,狂奔著,提起旗袍,不顧身後嘈雜的聲音,猛地朝葡萄架奔去......

“撲通——”

沉悶的水聲響起,粉扇將自己最後一絲尊嚴,沉入了井底.......

殘魂留在了那麵鏡子裏,因為秦煜曾在那麵鏡子前為她描過眉。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生而為人.......

粉扇緩緩閉上了雙眼:“隻可惜沒能為你留下一兒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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