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呢?”如果她們是軍人,他還能理解。可是她們偏偏都是洋學堂裏的女學生,她們千裏迢迢來參加義勇軍,圖的是什麽呢?“日本人也毀了你們的家?”他不小心用了一個“也”。這是他內心的疼,是一塊永遠也無法愈合的傷口。楚紅給了幾個答案,他都不滿意,這些都不是她們堅決加入義勇軍的理由。
“你們就是胡鬧!”他淡淡地說,“回去吧,你們的爹娘會著急的。”
“我們堅決抗日,堅決加入義勇軍!”楚紅很堅決,她瞪著他,似乎能看透他的內心世界。接下來的話,已經表明她確實看透了他的內心,楚紅知道他和日本鬼子有不共戴天的家仇,也清楚他誓死抗日的決心。楚紅說:“與日寇血戰到底,是我們中國人不貳的信念。”
他從楚紅的眼神裏忽然看到了一束火苗,他馬上就想到了“共產黨”。他沒有過多考慮和共產黨扯在一起會對自己有什麽影響,相反,他卻很興奮,在這極為孤獨極為困難的時候,他多麽盼望有更多的人站出來挺義勇軍一把,哪怕是振臂高呼幾聲,不圖別的,隻圖鼓舞士氣。他忍著激動的心情,試探著問:“表妹,你們是那麵派來的吧?”
“你怕了嗎?”楚紅反問了一句。
“我不怕!”他斬釘截鐵地說,“天底下,凡是打鬼子的就是我的生死兄弟。”
“我們是一家人。”楚紅微笑著說,眼睛裏充滿了期許,“咱們身後還有千千萬萬的兄弟姐妹。”
“板**見真情。”曲司令朝楚紅敬禮,“表妹,謝謝你,表妹!”
日軍占領東北後,他與團長失去了聯係,也與旅部失去了聯係。團長劉秀坤一直在關裏養病,全團隻有他一個坐鎮。日本關東軍開了殺戒,殺了許多奉軍弟兄,也殺了許多老百姓。各種傳言飛來,軍心不穩。有的士兵家裏遭難,就私帶了武器回去和鬼子拚命。有的不放心家裏老小的安危,也私自開了小差。友鄰部隊都選擇了跑,往哪兒跑呢?劉參謀整天看著地圖,一張一張地看,地圖上的地名都能倒背如流。劉參謀為全團畫了一條撤退的路線,這是一條充滿荊棘的路線,是一次生死大撤退。
劉參謀是怎麽想的,他不清楚,他也曾疑惑,劉參謀為什麽一定要引領部隊往南撤呢?為什麽不打一下附近的縣城?打下縣城,一定會震動東北,會喚起更多的友軍抗日。劉參謀膽子太小了,總在他耳邊吹風說去山裏打遊擊打遊擊。他都聽膩了,他們是正規軍,曾是奉軍的主力部隊,打遊擊算什麽呢?打遊擊是土匪的做派。他隻想著轟轟烈烈地攻打縣城,占領縣城,向全社會發通電:東北沒有全部淪陷,東北還有一塊中國人自己的地盤。劉參謀找各種各樣的理由說服他,還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說:“二哥,咱們現在就是聾子,就是瞎子,咱一點兒情報都沒有,咱們沒有能力去硬碰硬。”劉參謀說錯了,怎麽就是聾子怎麽就是瞎子?日本鬼子動了手,日本鬼子就是目標就是靶子,對準了他們的心髒開火就是了。
事變前,他一直在等著一個合適的機會。這個機會來得突然又不突然。鬼子先動手了,那麽,他也要大幹一場了。為了這一刻,他等了太長的時間,很久以來,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臥薪嚐膽。每天,他都帶著部隊苦練本領。他要打造一支鐵軍,想著有一天和關東軍交手。那時,劉秀坤還在隊伍裏,劉團長看在眼裏,喜在心頭,他沒看錯,這個曲兄弟是個大能人。劉團長清楚曲兄弟內心的苦楚,他臨去關裏看病的時候和他有過一次深談。
“兄弟,隊伍就交給你了。”劉團長握著他的手說,“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大哥。”
“兄弟,大哥要給你頭頂上戴一個金箍。”
“大哥,兄弟聽你的吩咐。”
“千千萬萬要忍,千千萬萬不要和日本人搞摩擦,更不能動手交惡!”這是劉秀坤戴在他頭頂上的金箍,也是劉秀坤的死命令,全團上下十分清楚。劉秀坤臨走時,朝連以上的兄弟們揮舞著帽子,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兄弟們,等著大哥回來相聚。”
劉秀坤不放心他,總擔心他和日本人發生衝突,“兄弟,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是掛在他嘴邊的一句話。劉秀坤可不管誰坐天下,他隻想著把部隊牢牢抓在手裏,隻想著保存實力。有了隊伍,他的腰杆子才硬,才能帶著弟兄們繼續過好日子。他從一個小兵幹起,在部隊裏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終於抓住了這支部隊。在老奉軍中,這個團雖然不顯山不顯水,明眼人卻都看得很清楚,這個團不姓張姓劉。劉秀坤在等待,他在等待更大的機會,等待著拔地而起出人頭地的機會,他放權曲兄弟大練兵,就是為了增強實力,就是為了有一天靠拳頭說話的時候能打得出去。劉秀坤很自信,全團連以上的長官全都是他的磕頭兄弟,無論他在還是不在,這個團都姓劉。他信任曲兄弟,也防著曲兄弟。他怕曲兄弟惹禍,他最清楚曲兄弟與關東軍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有一天,關東軍突然把他老婆和孩子抓走,消息傳到團裏,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團長劉秀坤迅速趕來,劉秀坤壓著他的肩膀,命他坐下。劉秀坤握著他的手和他談心,勸他不要和關東軍鬧,該讓步就讓步,劉團長要求事態必須盡快平息。
“張副總司令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你不要跟他瞎胡鬧。”劉秀坤說,“今天反俄明天反日,最終吃虧的是咱們兄弟不是他張漢卿。”
他心裏清楚,就因為他反對關東軍對牛家屯火車站兩側的蠶食,才遭到了關東軍的報複,這是根由。他什麽也不說,隻是細細地擦拭匣槍。劉秀坤看出不對勁兒,命令他不要插手這件事。劉秀坤準備派人去和關東軍交涉,保證會將弟媳和侄子平安帶回來。他不聽,他要親自與關東軍交涉。他說:“大不了和鬼子拚個你死我活。”劉秀坤有些惱火,再勸,他就上了馬。劉秀坤冷冷地看著他,劉秀坤說:“二弟,我再勸你一次,關東軍要啥條件,你隻管答應,不必向我匯報,大哥全力支持你,隻是不要衝動!”
他朝劉秀坤鄭重敬禮,他很想說一聲多謝大哥,卻覺得這話有些生分,就一夾馬肚,戰馬飛馳而去。他剛回到老家,老婆就被放了回來。老婆說關東軍隻要他答應一個條件——駐紮在牛家屯的奉軍一個排往東撤出三十公裏。
“你是怎麽說的?”
“我說這個不算難題。”
“糊塗!”他頭一次訓斥了老婆,“這是國家大事,你有什麽資格做主?”
“不就是一個巴掌大的地盤嗎?”老婆頭一次朝他頂嘴,“就十間房子的事,怎麽就不能撤啦?你老婆和你兒子不如十間房子值錢嗎?”
“除非是殺了我!”他賭氣地說,“他關東軍休想讓我撤退一步。”
老婆蒙著臉哭了一場,夫妻無話可說,他就覺得哪兒不對勁兒,卻隻是一閃念,沒有細究。他和娘說了一會兒話,又和大弟說了一會兒話,他的腦子裏總是突然打出一個閃念,甚至會莫名其妙地哆嗦一下。一天後,關東軍送來了一個木匣,打開一看,裏麵是顆人頭——他兒子的頭顱。他大叫一聲,當即就昏了過去,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是老婆的臉。老婆梳洗打扮過,兩腮還塗了胭脂,低聲說:“醒了就好。”老婆又怪怪地一笑,說了句:“兒子,他不要咱娘兒倆了!”說完,老婆就出了門。一會兒,院子裏就傳來殺豬樣的喊聲:“大嫂跳井了!”奇怪,麵對兒子慘死,麵對老婆跳井,麵對如此巨大的打擊,他竟然沒掉眼淚,一滴都沒有掉。他的腦袋嗡嗡地響,仔細聽,是老婆最後的一句話——“兒子,他不要咱娘兒倆了!”他翻了翻白眼,想說:“哪個王八蛋不要你們啦?”曲家舉家哀傷之時,關東軍派人上門,解釋說這完全是一個誤會。而且,對他們撤出牛家屯營區的舉動表示大大的歡迎。他被說得一愣一愣的。誤會?人頭都割下來了居然還敢說是個誤會。撤出牛家屯營區?他馬上就想到了劉秀坤,是他,一定是他下的命令。他又氣又急,跺著腳喊:“好糊塗的大哥呀!”關東軍代表向死者脫帽敬禮,也不避諱,直接將這場“誤會”推到他的一個本家叔叔身上。沒容本家叔叔辯解,關東軍代表就朝他的胸膛開了一槍。
“曲副團長節哀,希望今後能與關東軍大大地合作。”關東軍代表畢恭畢敬地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相信我們會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關東軍代表以為這樣就能嚇住他,就能讓他乖乖地配合蠶食行動。他心裏一陣發笑,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他擔心一旦說話,不爭氣的眼淚就會掉下來,他可不想讓鬼子看見他的淚水。他一直在冷笑,身邊的人都受不了他的冷笑,關東軍代表不時地裹一下衣服領子,不時地退後一步。他冷笑著送走了鬼子,這一刻,在他的眼裏,鬼子就是鬼子。喪事辦完,他把家裏人召集起來,向兄弟們做了交代,從此,日本人就是他的死對頭。他讓兄弟們遠走高飛,避免受到連累。第二天,全家人收拾利索,上了開往關裏的火車。他留下來繼續處理後事,當天,他將站著的房子躺著的地全都分給了鄉親們。
“老曲家這就讓小日本給整垮了!”鄉親們歎息著,也替他叫屈,“這就算敗家了。”
他沒有任何解釋,家產分光後,他騎上了戰馬,繞著老家轉了三圈,連祖墳都沒有去看一眼,他怕會動搖必死的決心。離開二十多裏地後,他跳下馬,朝老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列祖列宗,從此,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和小鬼子拚命!”
“二哥,你這算是毀家抗日!”弟兄們唏噓不已。
他不解釋,隻是冷笑,冷笑就是他的回答。他把所有的後路全都堵上了,隻有這樣才能無牽無掛。劉秀坤來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他,想看出疑點或者破綻。他朝劉秀坤笑了笑,說:“大哥,你放心吧。”劉秀坤半信半疑,經過若幹次的試探,劉秀坤相信,這個人經曆了重大挫折以後終於知道進退了。劉秀坤鬆快了,冷靜的二弟才是他的左膀右臂,才是他的智勇雙全的關雲長。劉秀坤到處給二弟張羅女人,他盼著二弟盡快成家,盡快享受家庭的溫暖,盡快擺脫困境。
“女人就是拴住老曲的籠頭。”劉秀坤跟兄弟們說,“隻有成了家,他才能重新開始。”
別說,劉秀坤還真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女人。這個女人就是湯營長的小妹。大家都是好兄弟,彼此知根知底,這就算親上加親了。湯營長沒的說,他和曲二哥的關係最要好,小妹如果能嫁給曲二哥,那是她的造化,也是全家的造化。湯營長舉雙手同意。他卻不同意,隻敷衍說自己還不想成家。
“二弟,難道你心裏頭還藏著複仇之心?”劉秀坤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一絲火苗,“你不是瞞著我想做點兒什麽吧?”
“大哥,我就是不想成家。”
“你必須說出理由!”
“我就是忘不了投井而死的老婆。”
“這不是理由,成了家以後,你就有新的老婆了。”
“我就是忘不了死去的孩子。”
“這也不是理由,成了家以後,再生養幾個孩子,也是子孫滿堂。”
“我……我那玩意兒不聽話了。”
“這……這不是理由!”劉團長長歎了一口氣,劉團長保證一定會找到名醫給他診治。這事就這麽定了,雖然他還是不吐口,卻也由不得他了。團長大哥拍了板的事誰敢抗拒?劉秀坤命湯營長立即回家將妹妹帶來,他要看看湯家妹妹的長相,隻要不是長得太醜,這事就定了。湯營長興衝衝地回老家,兩天後卻蔫蔫地回來了。湯營長帶來了一張妹妹的照片,還有一封寫給曲副團長的信。照片亮出來,劉秀坤和眾兄弟都驚為天人。多漂亮的大姑娘啊,配曲副團長那是綽綽有餘。眾人簇擁著劉秀坤來見他,將照片給他看,他也是連連點頭,直說自己配不上湯家小妹。湯營長遞給他一封小妹寫的親筆信,他也不背人,當眾閱讀。信上是一行行雋永的小楷字,每個字都像湯家小妹那張俊俏的臉。信中,湯家小妹隻表達了一個意思——“她要嫁給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他突然就讀懂了,似乎看見了湯家小妹純真的笑臉和殷切的期望。他的臉一陣紅,心一陣亂跳。眾兄弟都是情場老手,誰看不出來他動了心?人們嚷嚷著喝他的喜酒,他雖然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搖頭。劉秀坤立即安排定親宴,全團放假一天慶賀,這事就這麽定了。
他像一隻山貓,把自己藏得很深,他就等著和日本鬼子算總賬的時機。他和湯營長碰了頭,兩個人心照不宣,瞅準時機,神不知鬼不覺帶著三個心腹弟兄去了一趟牛家屯火車站,將值守的五個鬼子全都幹掉,又連夜乘火車回到駐地。這次突襲隻是一次預演,打鬼子的時候感覺很痛快,仿佛沉重的擔子一下子就卸掉了。
在所有兄弟中,除了湯營長,他最認可劉參謀。劉參謀是啥人他心裏頭隱隱約約有點兒譜,這個他並不在乎,即便他真的是共產黨又能怎麽樣?劉參謀脾氣古怪,容不下不同的意見,激動的時候結結巴巴,手腳哆嗦,這一點他不喜歡。有一次,他黑著臉批評劉參謀心胸狹窄,劉參謀沒說話,眼裏閃著淚光。他也是一愣,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怎麽會如此輕易掉淚呢?他多了個心眼兒,沒事就找劉參謀聊天,他想知道這個男人心底的故事。劉參謀平靜的時候,說話很有邏輯,也確實有能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別的話他沒怎麽聽進去,打鬼子保家鄉的話卻入了心。劉參謀很肯定地說:“關東軍遲早要在東北鬧出大亂子。”這個判斷別人可能不信,他卻信。從此,他對劉參謀另眼相看,有事就找他商量,聆聽他的建議。劉參謀也不遺餘力地幫助他抓全團的戰術訓練,劉參謀出訓練大綱,細到每個班,訓練完全以實戰為標準,甚至一點兒都不隱晦地指出戰術目標就是關東軍。對付關東軍的辦法,劉參謀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倆就像一對沉穩的獵人,隱蔽在某一處,就等著蒼狼露出頭來,等著報這血海深仇。隨著關東軍的挑釁行動越來越多,他看到了張副總司令的強硬,也看到了張副總司令的無奈。自從斬了日本特務中村,引發了“中村事件”,他就嗅到了硝煙的味道。他加緊準備,把手底下的兵練得嗷嗷叫,他就等著張漢卿副總司令雷霆般的一聲號令。他將率領敢死隊殺向鬼子營地。等來等去,等來了沈陽被鬼子攻占的噩耗。
日軍突襲沈陽後的第三天,眾鄉紳找上門來,拿來一份《泰東日報》給他看。他才知道沈陽發生了舉世震驚的重大事變。他不由得心頭一震——東北丟了!他把自己關在屋裏,連續兩天兩夜琢磨著對策。弟兄們聚在屋外,不吃不喝陪著他,每個人都捏著一把汗。劉參謀求見,要和他談談,護兵和他通報,他本來不想見人,他沒想好萬全之策的時候不打算見任何人,他擔心受到幹擾。劉參謀?他的腦子裏一閃,共產黨?他改變了注意,命護兵將劉參謀請進密室。
“雪冬兄。”他親熱地喊著劉參謀的小名,“你還好嗎?”
劉參謀一愣,想象的不是這樣的,劉參謀做了充分的準備,打算直言不諱,爭取曲團長走上抗日的道路。突襲事件發生後,劉參謀接到上級黨組織的指示,命他做好各項準備工作,待時機成熟時就發動起義。劉參謀熱血沸騰,這也是黨派他到部隊工作的初衷,國難當頭,正是亮出這把刀的時候。劉參謀和部隊中的黨員同誌開了幾次會,大家一致決定趁東北大亂之際發動起義。
“如果曲團長不起義呢?”
“如果曲團長不起義,就說明咱們看走了眼,說明他是個偽裝得很深的漢奸。”
“幹掉他!”
劉參謀帶了一把壓滿子彈的手槍要求見一見曲團長。護兵帶他往密室走的時候,突然轉過身,命他把槍交出來。劉參謀一愣,脖子上的青筋暴露,他瞪圓了眼睛,厲聲喝道:“為什麽要下俺的槍?”護兵不敢和他對視,護兵說這是命令。劉參謀掏出手槍,遞給了護兵。護兵帶他進了密室。
“雪冬,陪我喝兩杯吧。”曲團長請劉參謀坐下,朝護兵喊:“拿酒來!”
劉參謀忽然有些發抖,他努力克製著,走向曲團長對麵的椅子。曲團長緊緊盯著他,從上到下,目光像兩隻高瓦數的燈泡一樣。最後,刺眼的燈光照在劉參謀的胳膊肘上。劉參謀坐下後,曲團長的目光都沒有離開劉參謀的胳膊肘。劉參謀哆嗦著。
“雪冬,你害怕了嗎?”曲團長輕聲說,從護兵那裏接過酒瓶和酒杯,打開酒瓶,斟了酒,密室裏飄著酒香,“雪冬兄,嚐嚐我藏了兩年的寧遠老窖。”
“好酒。”劉參謀的聲音也有些哆嗦。
曲團長一擺手,讓護兵出去。
“雪冬,據我的觀察,你不是一個膽子小的人。”
“正常人吧。”劉參謀很煩躁,他突然被捆住了手腳似的。
“雪冬,咱們兄弟一場,請尊重一下二哥,二哥也是五尺高的漢子,二哥不想被人拿槍逼著喝酒。”曲團長的目光盯著劉參謀的胳膊肘。
劉參謀突然不抖了,他歎了口氣,脫下上衣,露出了胳膊肘上綁著的一把手槍,劉參謀取下手槍,在手裏掂了掂,遞給了曲團長。
“二哥,對不起。”
“雪冬,咱們弟兄,哪有對得起對不起的,來喝酒。”
兩人喝下一杯。
“雪冬,二哥有一事不明,一直不好張嘴詢問。”
“二哥請說。”
“我觀察過,你的手腳經常哆嗦,還有……”
“說話結巴。”劉參謀笑著說。
“是啊,雪冬,這是胎裏帶的疾病嗎?”曲團長舉起酒杯朝劉參謀亮了亮,劉參謀端起酒杯與他碰杯,兩人又是一飲而盡。劉參謀沒有回話,他沉了沉,迅速進入狀態,分析說蔣介石的心思不在東北,他殺南方的紅軍都殺紅了眼。於是,蔣介石鞭長莫及,隻能向日本鬼子妥協,釀成今日大禍。
奉軍不戰而退讓他傷透了心,劉參謀的話醍醐灌頂,讓他猛醒。他下定了決心要追隨馬占山抗日。
關東軍對這支小小的一個團的部隊談不上有多在乎,也談不上有多不在乎,此時,關東軍主力已經北上,聚集在鬆花江沿岸,大石橋一帶極度空虛。關東軍派出代表和他談判,所謂的談判不如說是勸降。小鬼子指示他立即率部歸順,還給這個團封了個漢奸賣國的名字——民防軍獨立團。他還是冷笑,一陣比一陣冷地笑。為了穩住關東軍,他請代表回去傳話,他是中國軍人,他隻服從中國上級的命令,來回幾次都是這樣。
關東軍代表見他態度堅定,也不敢過分緊逼,他們悻悻地走了。幾天後,有人送來了兩個木匣。他的心突突直跳,隻覺得頭皮發麻,兩眼發直。打開木匣,果然,裏麵是他父母的頭顱。全團頓時炸開了,小鬼子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湯營長提議再去殺幾個鬼子報仇,讓劉參謀製止了。劉參謀認為當前是最艱難的時刻,全團上下最忌諱的就是蠻幹,一旦出了岔劈,就會壞了大事。劉參謀提出加緊準備起義,適當時機豎起抗日大旗。隻要打出抗日的一槍,一定會得到各界愛國人士的支持,一定會帶動更多的兄弟部隊抗日。劉參謀進一步分析,張漢卿此時正在熱河一帶組織兵馬,準備抵抗南下的日寇。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這個深入敵後的團如果振臂響應,一定會極大地影響整個戰局。劉參謀拿出了一整套的作戰方案,兩個人徹夜不眠,加以研究,劉參謀還是過於樂觀,很多方案還不成熟。雖然如此,他也是下了決心。他命令湯營長立即回老家帶家眷搬走,他擔心無孔不入的鬼子會惦記上湯家小妹,會再給他一個重大打擊。湯營長脫不開身,便寫了封信,讓護兵帶人去搬家。
護兵趕到湯營長老家的時候,老家的房子已經夷為平地,湯家老少下落不明。護兵連忙往回趕,剛回到駐地,噩耗也到了。日本鬼子在大石橋一帶堵住了一夥難民,將幾十個難民趕在胡同裏,鬼子開始搜身搶東西,強奸年輕的婦女。不知是誰,拉響了手榴彈,頓時,胡同裏血肉橫飛。湯營長的老婆和兩個雙棒孩子以及湯家小妹全都死了……
深秋時節,劉秀坤團長終於有了消息,他派人給部隊送來手諭:命令全團向大石橋以北方向靠攏。這個命令讓曲副團長萬分驚愕,也讓他疑慮重重。他和劉參謀研討過多條轉戰路線,恰恰就沒有考慮過大石橋這個方向。大石橋是“滿鐵”的交通樞紐,是日軍的戰略要地,朝那個方向靠攏是什麽意思?為了穩妥起見,他派出可靠的兄弟去尋找劉秀坤,請他核實手諭的真偽。派出去的兄弟還沒走出去多遠,又傳來新的消息,劉秀坤這次是直接派人來宣布他已抵達徐屯,等待著接應部隊。劉秀坤通電聲明全團無條件地接受日本關東軍的指揮,他接二連三地派心腹弟兄來下通知,讓隊伍立即趕往大石橋。如果隊伍再遲遲不動,劉團長將親自來請隊伍。這位弟兄把“請”字拖了個長長的尾音,威脅之意不言而喻。這個時候,他對劉團長已經絕望了。他不能和劉秀坤一樣當漢奸,他要帶著隊伍甩開劉秀坤,走上抗日之路。劉參謀堅決支持他的決定,隨時隨地根據情況變化籌劃方案。劉參謀對湯營長不太放心,畢竟,湯營長是劉秀坤的心腹,也是最講義氣的人,劉參謀建議先摸摸湯營長的底。
自從湯小妹遇難,他就和湯營長成了難兄難弟。劉參謀的提醒讓他心裏一凜,他摔了杯子,痛斥劉參謀對湯營長居心叵測。劉參謀一點兒都不惱,他拿出了那句老話——知人知麵不知心,劉參謀反問一句:“誰能保證湯營長會跟你走?”他拍著胸脯說他可以拿命來保證湯營長一定會跟他抗日的。兩個雙棒孩子被鬼子打死、老婆被鬼子打死、小妹被鬼子打死,如此血海深仇,湯營長能忘了嗎?劉參謀麵沉似水,心腸硬得像塊寒鐵。約湯營長見麵的時候,他還是不放心,暗暗將匣槍的機頭打開。他將匣槍放在身後,握著槍的手一直哆嗦,他真擔心湯營長會說:“二哥,俺跟大哥走。”當真說出這句話,他能開槍射殺嗎?他下得去手嗎?
湯營長聽了他的起義打算後,隻說了一句話:“二哥,我不管別人怎麽想,我堅決跟你打鬼子!”他長舒了一口氣,眼裏蒙上了一層淚水。他將匣槍放下來,槍把上濕漉漉的全都是汗水。他說:“老湯,你可嚇死我了。”他後怕得要命,一旦湯營長不同意打鬼子怎麽辦?他不敢去想。湯營長也掏出了匣槍,槍把上也是濕漉漉的,機頭也是張著的。
“二哥,你要是不去打鬼子,我肯定要滅了你。”
兩兄弟的手再一次握在一起,為了打鬼子,為了給親人報仇,他們立下血盟。兩個人手挽著手,吹響了向鬼子複仇的號角。隊伍叫什麽名字呢?兩個人想了半天,沒有更好的詞兒,隻好留作以後再說。當得知他們要豎旗抗日的時候,全團上下起了巨大的波瀾。一個連的弟兄跑了,騎兵連也跑了。跑了就跑了,他一點兒都沒有傷心。剩下的都是有覺悟的兄弟,幾百名戰士向著蒼天發出了“抗日到底!”的錚錚誓言。就像早已設計好了一樣,這邊發動了起義,那邊,楚紅闖入了兵營。
劉參謀向黨組織匯報了起義的準備,請求派軍事幹部緊急支援,黨組織派來了楚紅和一幫女學生。劉參謀暗暗叫苦,他以為黨組織能派來一些錚錚鐵骨的漢子,挺起抗日隊伍的脊梁。聯絡員告訴他,中共滿洲省委遭到了敵人的破壞,現在群龍無首,這一帶的黨組織也幾次遭到破壞,骨幹黨員有的被捕,有的失去聯絡,實在派不出得力的幹部。組織上讓他相信,楚紅是一個合格的黨員,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劉參謀和楚紅碰了頭,將曲副團長的個人資料交給她,讓她熟悉他的個人情況。
“你怎麽找到的我?”曲副團長疑惑地問,“我都不知道有你這個表妹。”
“表哥,我在北平就知道你。”楚紅笑著,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本來想趁假期來看你,一直拖了下來,鬼子進攻東北,我就來了,一刻都不能等了。”
“你的口音不是關外的。”
“我隨父母在南方生活。”
“你找我想做什麽?”
“我想跟你抗日!”
“你怎麽知道我要抗日?”
“凡是有良知的中國人都在抗日,你要是不抗日,我也要說服你抗日!”
“好樣的!”曲副團長點點頭,就憑這句話,他就認下了這個表妹。無論是不是表妹,他都認。一個女學生能舍棄安逸的生活跑到東北抗日,跑到他這個孤家寡人的身邊,那就是他的親人。
幾天後,得知劉秀坤要來帶部隊,曲副團長還真沒太在意,正好,豎起抗日的大旗吧!劉秀坤那點兒人馬能有多少實力?如果劉秀坤不知死活來犯,正好給抗日的隊伍當一回包餃子的肉餡。既然抗日了,既然和劉秀坤這個漢奸劃清了界限,他就得打出一個響亮的旗號,喚醒民眾一起抗日。叫什麽名號呢?他想到了表妹楚紅,楚紅滿腹經綸,讓她起名字最合適。
“就叫‘抗日義勇軍’!”楚紅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讓全國人民都知道我們是一支響當當的抗日隊伍。”
“抗日義勇軍?”這個名字很對他的心思,馬占山的隊伍不也叫義勇軍嗎?義勇軍好,義勇軍響亮。他喊來了湯營長,把“義勇軍”的名號說給他聽,湯營長也讚同這個名號。兩天後,劉秀坤在大石橋成立“民防軍獨立團”,這也表明了劉秀坤公然投靠日本鬼子。
抗日義勇軍豎起大旗以後,全團將士精神振奮,一時間,營裏歌聲嘹亮,戰旗飄飄。
日軍入侵東北後,奉軍主力全都跑光了,大石橋方圓幾百裏沒有比這支義勇軍還強大的武裝力量。在義勇軍將士的眼裏,他們儼然就是一隻下山的斑斕猛虎。這也是他們敢於藐視劉秀坤的本錢,姓劉的不來正好,如果他敢來,手下的那點兒人馬都不夠塞牙縫的。曲司令和劉參謀設計了幾套作戰方案,並且將部隊分頭部署出去,一部分引誘敵人進入陣地,一部分準備打阻擊。義勇軍準備妥當,猶如張開了一個大網,就等著劉秀坤上鉤。
這天拂曉,一個大隊的民防軍被一步步帶入了伏擊圈,義勇軍戰士連正眼都不瞧這幫軟蛋,隨著一聲令下,戰士們齊聲高喊:“漢奸!漢奸!”民防軍大都悶聲不語,有的亂嚷嚷幾句,也沒有多少底氣。還沒開戰,雙方士氣立判高下。劉參謀觀察了一陣,民防軍的一個大隊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加強連,他向曲司令報告的時候還滿臉掛著鄙視的笑容。
“一半是咱的兵,一半不知是從哪裏劃拉來的(上屍下從)蛋包。”劉參謀說,“咱就在營裏溫酒等著勝利的喜訊吧。”
“不管是(上屍下從)蛋包還是傻瓜蛋,一定要狠狠地打,這一仗要打得漂亮,也是給咱義勇軍祭旗!”曲司令目光炯炯,似乎看到了勝利的旗幟在飄揚。
“是的,隻要將劉秀坤的漢奸隊打垮,大局就穩妥了。”劉參謀興奮地說,“咱們也可以騰出手來建立抗日根據地。”
“嘿,張漢卿啊張漢卿,但願你不是(上屍下從)蛋包!”
“司令還惦記著他?”
進入伏擊圈的民防軍大隊其實是劉秀坤派來的誘餌,劉秀坤太了解他的曲兄弟了,他不怕義勇軍跟他硬碰硬,他有一招致命的撒手鐧。劉秀坤就擔心義勇軍不跟他動真格的,擔心義勇軍鑽進大山裏貓起來。隻要拖住義勇軍的主力,將義勇軍牢牢地拴在“滿鐵”線附近,損失一個大隊的人馬算什麽?劉秀坤向曲兄弟示弱,一步步麻痹他,讓他放鬆警惕。他準備突然亮出撒手鐧,出其不意地,一舉殲滅“大逆不道”的義勇軍。
來吧,姓曲的,來打吧,打勝仗吧,來吧,讓你嚐嚐甜頭,最終,讓你瞧瞧什麽叫老謀深算。
義勇軍和民防軍在姑嫂嶺接上了火,果不其然,民防軍的這個草包大隊不禁打,一百多人被堵在姑嫂嶺下麵打轉轉。曲司令忍不住手癢,親自帶了兩個連撲上去,他要一鼓作氣拿下這一坨敵人,給那些暗地裏還在動搖的兄弟一個大大的警醒。民防軍見勢頭猛,扭頭就跑。義勇軍一氣追下二十裏地,追到羊圈屯一帶,就把事先準備好的口袋翻了個個兒,伏擊變成了攻擊。兩個連的義勇軍一頭鑽進了劉秀坤準備好的口袋裏,進了羊圈屯以後,四麵八方突然就傳出了激烈的槍聲,一路潰逃的敵軍也掉頭參與反攻。義勇軍被壓製在羊圈屯的幾個院子裏不能動彈。一連連長仇虎山主張衝出去,和草包大隊展開生死決鬥,無論是真草包還是假草包,隻要揪住不放,就能造成敵中有我我中有敵的態勢,讓敵人投鼠忌器。劉參謀反對這個計劃,認為一旦和敵人糾纏,就容易被死死包圍。用兩個連去換一個草包大隊太不劃算。劉參謀主張迅速朝來路撤退,殺出一條血路,重新占據姑嫂嶺。曲司令傾向一連長的方案,他並不認為漢奸投降軍有本事殲滅義勇軍這兩個骨幹連,他甚至想一旦雙方膠著,反倒可能形成中心開花的局麵,如果外圍的義勇軍增援及時,吃掉圍攻的敵軍扭轉戰局也不是不可能。這才哪兒到哪兒?憑什麽退卻?除了羊圈地形凹,沒有依托外,其他義勇軍部隊還沒有受到威脅。如果再考慮到撤退會影響士氣,會遭到伏擊和追擊的危險,那劉參謀的方案就太不明智了。曲司令決定不顧一切地衝出去,將對麵的草包大隊衝垮就是勝利。
草包大隊確實實力有限,當義勇軍突然衝出來的時候,他們沒有任何反應,義勇軍連續幾次衝鋒就把這股敵人衝垮,潰兵四散而去。因為沒有聽到周邊有激烈的槍聲,曲司令斷定援軍沒到,中心開花的戰術暫時失去了時機。他當機立斷,趁著敵人潰散之際,帶隊迅速跳出包圍圈,折回姑嫂嶺。到了姑嫂嶺,事先埋伏的義勇軍卻沒了蹤影。
曲司令派出傳令兵,四處調動部隊,他決定按照事先的部署,在姑嫂嶺張網等待民防軍再犯。傍晚,民防軍又上來了一個大隊,先頭一個排進了埋伏圈,亂放了一陣槍以後,又原路退了出去。這個大隊在埋伏圈外紮下營盤,擺出一副不急不躁的架勢。曲司令眼看著敵人不進埋伏圈,心裏十分焦急。他和一連連長仇虎山商量了一下,派出一排又一次撲向民防軍,還沒接上火,民防軍扭頭就跑。曲司令見敵人不上當,隻得下令撤回。這時,趙營長帶著兩個連匆忙趕到陣地,曲司令的火氣壓製不住,朝著趙營長咆哮,還要以貽誤戰機之名責打趙營長。趙營長臊得滿臉通紅,見曲司令正在氣頭上,也不敢爭辯,待曲司令罵過了,他才帶著隊伍進入指定位置警戒。
夜裏,繁星閃爍,大地一片靜寂。曲司令睡不著,就想帶隊伍回營,可是,到嘴的肉沒吃又心有不甘。他吩咐偵察兵出動,尋找敵人的動向。午夜,閆家屯方向傳來激烈的槍聲,曲司令聽著不妙,這麽強大的火力不是一個連兩個連能做到的。他突然為放在閆家屯的七連揪心,擔心遭到了敵人的偷襲。曲司令命趙營長率部堅守姑嫂嶺陣地,他親自帶著一連和三連去閆家屯援助七連。
一連和三連的官兵曆經兩次大戰,尤其是追擊敵軍二十裏後又在羊圈屯打了幾次衝鋒,戰士們的體力早已耗盡,趕到閆家屯的時候,幾乎全都累趴下了。偏偏這時,民防軍衝了上來,先頭的一連一排強打精神接火,想一口氣將民防軍打垮,沒想到突然上來了一隊日軍,這隊日軍朝義勇軍猛下殺手,一排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急忙撤回。日軍人數不多,卻個個精悍,他們發動三次急衝鋒,義勇軍的陣型就被打亂了。東一撮西一撮,攻守皆不利。民防軍趁機歸攏,配合日軍合圍。義勇軍不得不以班、排為單位,相互掩護,有秩序撤退。日軍見義勇軍突圍,便迅速分成若幹個戰鬥組,反複穿插,他們打了就走,每一次衝擊都像瘋狗一樣猛咬下一塊血淋淋的肉。日軍穿插的時候,民防軍緊跟在後麵搖旗呐喊。義勇軍被分割成若幹個戰鬥小組,多的有十幾個人,少的隻有兩三個人。曲司令帶著三連衝上去的時候,又遭到了民防軍的伏擊,三連瞬間就被打散了。曲司令身邊剩下不到一個排的人馬,眼看著義勇軍亂了陣腳。
曲司令被護兵連拖帶拽從閆家屯西側跳出包圍圈,朝姑嫂嶺方向沒命地跑,等跑到姑嫂嶺,發現趙營長的隊伍又沒了蹤影。曲司令氣得渾身哆嗦,如果此時能見到趙營長,都能一槍撂倒他。雞叫頭遍的時候,曲司令在甜水井屯遇到了二連。二連也是一支疲憊之師,閆家屯方向大火衝天的時候,二連主動前往解圍,還沒有到達戰場就遭到了埋伏。曲司令帶著隊伍朝閆家屯方向迂回,天光大亮,閆家屯的炮聲和槍聲停了。偵察兵來報,閆家屯住滿了民防軍。曲司令沒有進屯,他帶二連占據了刀把山的製高點,又派傳令兵去調集各路人馬。這時,趙營長派出的偵察兵找到了他們,說隊伍也被打了伏擊,現在已經退回到駐地堅守。曲司令的臉都黑了,他冷冷地聽著匯報,一句話都沒說。
“司令,趙營長請你指示下一步的作戰計劃。”傳令兵說。
“你讓他看著辦吧。”曲司令撂下這句話,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樣帶情緒的話不該是指揮官說的。他挺直了腰杆,大聲說:“命令趙營長……堅守咱們的駐地。”
湯營長帶著四連和五連上來了,見到了生力軍,戰士們又恢複了士氣。曲司令準備抽冷子朝閆家屯衝一下,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沒有料到民防軍裏頭藏著鬼子。雖然他有些納悶對方怎麽突然就有了這麽強的作戰能力,想一想,也就想通了,他劉秀坤也不是等閑之輩,練兵的手段不在他之下。
吃了早飯,三個連的義勇軍分兩路朝閆家屯方向運動,這時,天上飛來兩架飛機,朝著義勇軍一陣掃射。到了這一刻,曲司令才明白鬼子參戰了。閆家屯的民防軍聞聲出動,朝義勇軍猛烈攻擊。二連的一個排因飛機轟炸造成了重大傷亡,這個排竟然不顧友軍側翼安全,私自朝駐地方向退卻。這邊一動,整個攻防鏈條出現斷裂,曲司令大驚,隻好帶隊跟著後撤。他命二連連長曲一諾迅速趕到那個排,命他一定要壓住陣腳,不管用什麽辦法,千萬不能再跑了。義勇軍退到簸箕山,被湯營長的隊伍接應住,總算壓住了陣腳。湯營長請曲司令帶隊往駐地撤,他親自組織兩個連阻擊追兵。曲司令剛走,民防軍追過來,動用了山炮,簸箕山被炸得地動山搖。義勇軍隻能再次後退。每一次撤退,都有一部分戰士被纏住撤不出來。這個時候,曲司令才發覺事態嚴重了。中午,一連官兵已經不再聽他指揮了,從連長到士兵都像聾子一樣。
下午,曲司令退守到觀音廟裏,身邊隻有幾十個戰士。這時,他真真切切地看見了鬼子,大約有三十人。互相配合著朝觀音廟衝來,義勇軍的第一道防線被鬼子切得零零碎碎,義勇軍死打不退,軍官組織力量解救被圍的戰士,一個接一個,爭取抱團兒。曲司令命廟裏的戰士朝敵人射擊,接應外麵的戰士撤到廟裏。經過死拚,一個排左右的戰士被接了進來。曲司令分配了作戰區域,繼續組織接應義勇軍。廟裏有了一百多人的時候,已顯得十分擁擠,曲司令擔心炮擊會加大傷亡,便帶著一個排衝了出去,順手解救了幾十人。他們一口氣衝到了一處高地。鬼子帶動著民防軍緊緊追擊,觀音廟裏的義勇軍向敵人的側翼猛烈射擊,有了掎角的態勢,雙方出現了僵持。
大雨突降,雨來得正是時候,觀音廟和高地上的義勇軍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加大火力射擊。鬼子不適應雨戰,四下亂跑躲雨避彈。義勇軍也沒有能力反攻,戰場上趨於平衡。曲司令仰頭倒在泥水裏,像死了似的一動不動,他已經累得虛脫了。陣地上突然靜寂,隻有嘩嘩的雨水聲,沒有槍聲。天昏沉沉,地也昏沉沉,天地之間仿佛顛倒了一個個兒。忽然,一陣機槍聲響起,脆生生的,聽著揪心。曲司令身邊連續倒下兩名戰士,天醒了,地也醒了,天地間地動山搖。子彈像飛蝗一樣,四處都是慘叫聲和叫罵聲。曲司令依然一動不動,他的耳朵像馬耳一樣捕捉著機槍的位置,終於,他猜出了方位,測出了距離。他伸手摸到了一把大槍,拉開槍栓,檢查了槍膛中的子彈。他握著大槍,心裏盤算了一遍,默數著:“一、二、三!”猛地跳了起來,抬手一槍,對麵的機槍就啞巴了。
義勇軍戰士紛紛露出頭,朝著敵人猛烈開火。民防軍無心戀戰,紛紛退了回去。這邊義勇軍在咬牙堅持,那邊,民防軍也好不到哪裏,每一次衝鋒都會有人崴了腳傷了胳膊,大雨衝垮了民防軍的士氣。等到四連趕到的時候,義勇軍越戰越勇,民防軍大勢已去。曲司令命四連斷後,他帶著隊伍朝觀音廟衝,沿途驅散了幾支小股敵軍,將廟裏的戰士接了出來。曲司令帶隊往南撤退。
天晴了,敵軍開始炮擊四連陣地,四連為了吸引敵人的火力,故意往姑嫂嶺方向運動。姑嫂嶺並不是運動作戰的好地方,四連被陸續趕來的民防軍合圍,一層層地朝山穀裏麵攆。鬼子衝上兩邊高地往下射擊,鬼子就像狗魚一樣,攪得民防軍亂竄亂跳。四連被壓製得抬不起頭,戰士們藏在亂石中,始終無法做出有效的反擊。劉秀坤也上來了,他派人喊話,讓四連兄弟陣前倒戈。喊話的都是老熟人,他們“張三兄弟、李四哥”一通亂叫,讓人心煩意亂。劉秀坤向四連保證,看在兄弟的情分上,隻要四連靠攏民防軍,即便暫時轉不過彎,即便不立即歸隊,他都保證既往不咎。如果歸順民防軍,每人官升一級。這樣的喊話很有**力,由於鬼子的壓力一直不減,四連內部出現了分歧,一部分認為突圍無望,不如回到老團長身邊,這也是合情合理的。還有一部分認為,義勇軍戰士隻有抗日死,沒有投降生的,這部分官兵堅決不向劉秀坤靠攏。如此一折騰,四連的抵抗就弱了,敵人一點點縮小包圍圈。就在四連軍心動搖之際,七連出現在鬼子的後邊,一陣猛烈的射擊,鬼子被打得紛紛逃竄。四連趁機衝出了山穀。
[1] 號房子:給部隊安排宿營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