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紅直言不諱地對曲司令說,她的丈夫是在一次戰鬥中犧牲的。曲司令一點兒都沒有驚訝,他問是哪個部隊的。楚紅說在江西朱毛的紅軍部隊。曲司令雖然心裏有準備,卻還是嚇了一跳,他看著楚紅的表情,想從中看到一絲破綻。曲司令什麽都沒看出來,他看到的是楚紅的淡定和誠實。朱毛紅軍,這是一個炸彈一樣的稱謂。曲司令作為軍人,對這個稱謂一點兒都不陌生,隻是,在這之前,他以為這個稱謂離他很遠很遠,卻沒想到會和神秘的表妹扯在一起。

“你呢?”曲司令問,“你是紅軍的老婆,不會也是紅軍吧?”

“表哥,我不是紅軍。”楚紅語調平靜地說。

義勇軍豎旗以後,各方麵的壓力陡增,隊伍裏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楚紅能感覺到曲司令的糾結,她擔心曲司令會被這種複雜的局麵壓垮。當抗日的熱情被一些現實的挫折消耗殆盡的時候,曲司令會不會發生動搖?尤其是那個漢奸劉團長,像個鬼影子一樣地附在義勇軍身上,他的影響幾乎無處不在。這些都是共產黨員楚紅要麵對的,這支隊伍就是抗日的火種,決不允許出現偏差和動搖。讓楚紅焦慮的是曲司令對她總是客客氣氣,敬而遠之,楚紅感覺和曲司令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牆。一定是哪兒露出了破綻,引起曲司令的警覺。必須盡快贏得曲司令的信任,盡快掌握主動權。楚紅想了無數個辦法接近曲司令,又覺得每一個辦法都不合適。劉參謀出了個主意,他讓楚紅多跟曲司令提表舅的死,讓仇恨激發曲司令的抗日決心。楚紅不忍碰觸曲司令心中的傷,她一直沒有開口問表舅是如何死的。

楚紅和“表哥”開誠布公,坦言丈夫參加了工農紅軍,她自己則獨自一人到北京讀書,再以後和丈夫就失去了聯係。楚紅留了一手,既表達了自己身份複雜的一麵,又有了回旋的餘地。曲司令麵無表情,心裏卻掀起了一陣狂瀾,他十分清楚,表妹絕不簡單,雖然不敢說她就是共產黨派來的,起碼不是等閑之輩。曲司令對她還是有疑心的,為什麽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要在豎旗抗日的時候來呢?如果她是共產黨,來隊伍裏的目的是什麽?曲司令打仗閑暇一直思考這個問題,這個疑問在他的腦子裏轉了好多圈兒,每一次都被突發的事情壓了下去。

日軍侵占東北,就仿佛是突然把一個蓋子揭開了,露出了蓋子下麵的暗流,在曲司令看來,各色人等突然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楚紅是其中的一個。曲司令對楚紅的到來是心存感激的,雖然表麵上看不出來這種情緒,但是,心裏頭一直是熱乎乎的。板**識英雄,這是他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越是艱難的時候,越能看出誰對自己好。當身邊的朋友甚至兄弟紛紛離開的時候,楚紅能主動來到他身邊,這本身就是很讓他感動的舉動。她能有什麽私心呢?共產黨能有什麽私心呢?想把義勇軍拉走?曲司令暗暗地笑了,隻要是打鬼子,他還真不在乎共產黨把隊伍拉走。張漢卿如果真心打鬼子,一旦發動大反攻,他肯定頭拱地支持,到那時,他會第一個打出張家的大旗。對共產黨也是這樣。

“你也是共產黨吧?”終於有一天,在行軍路上,曲司令決定采取單刀直入的方式直接把藏在心裏頭的疑慮亮出來。亮出來後,他將緊緊地盯著楚紅的臉,他相信楚紅一定會露出真麵目的。

“看起來,你確實是我的表妹。”這句話說出後,連曲司令都不相信是他親口說的。怎麽會說出這句不著天不著地的話呢?“你是共產黨吧?”這句話怎麽就沒說出口呢?楚紅也是一愣,她的臉紅得像抹了一層胭脂。

“是的,表哥。”楚紅背了很重的行李,氣喘籲籲地說。

曲司令沒有再問下去,他的氣勢已經沒了,他下意識地沒有提“共產黨”,說明他還沒有準備好,說明他不想看到楚紅驚慌的樣子。再找時間吧,起碼現在不是時候。戰事如此緊張,他還沒有精力去琢磨這件事。也是怪了,戰事越是緊張,越是被動的時候,他心裏頭竟會多次出現“共產黨”這個稱呼。他對共產黨並不了解,隻是聽說過,地主老財怕共產黨,有錢人恨共產黨,除此之外,共產黨更像一個傳說。當下,他最操心的是如何把隊伍帶到一個穩妥的地方,如何站住腳跟,如何養精蓄銳和鬼子戰鬥,其他的都不該讓他分心。他也曾有過絕望的想法,打死一個鬼子就夠本了,打死兩個鬼子是賺著了。柳暗花明的時候,他的內心又迸發百丈的雄心,隻要義勇軍的大旗挑一天,腳下的土地就不是日本鬼子的,身邊的老百姓就不是亡國的奴隸。

曲司令對楚紅是另眼相待的,在他的眼裏,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情懷,她身上有一種他從沒有見過的大氣,說不清,也許是血緣關係的緣故吧,也許是其他的。總之,每當曲司令焦慮的時候,甚至亂發脾氣的時候,獨對楚紅有耐心,楚紅就像一劑溫涼藥劑,能讓他的狂躁迅速降溫。曲司令總想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戰事不那麽緊的時候,和楚紅談一談,向楚紅交個實底,他不反對共產黨,請她放開手腳地幹。

曲司令在趙營長的接應下,帶著隊伍退回駐地。趙營長也算將功補過,他據守大營,收容了許多潰散的戰士。豎旗時,義勇軍共有千八百人,經過幾場大戰,隻剩下了一半人馬。好在湯營長隨後又帶了一百多人歸隊,讓曲司令欣慰不已。曲司令召集了湯營長、趙營長、劉參謀一起開了個會,商討下一階段的作戰方案。趙營長提出不再出擊,全軍依托軍營見機行事,敵人不來,義勇軍守在營裏不動,敵人來攻,就在營裏抗擊。他給出的理由很充分——戰士們經過這幾仗已經疲憊不堪,傷員數量不少,全軍亟須休整。對於休整來說,還有比營裏更適合的地方嗎?營裏有糧草儲備,有藥品儲備,有彈藥儲備,這些都是其他地方不具備的條件。曲司令沒有表態,他琢磨著趙營長的每句話,乍一聽,頭頭是道,可是,經不起敲打。他懷疑趙營長動機不純,懷疑他在等待劉秀坤的誘降或者組織合圍。曲司令不能不對趙營長有戒心,姑嫂嶺一戰,趙營長的表現讓他大失所望,他無法原諒趙營長,更無法不懷疑他一槍不放就走的舉動。

“司令,趙營長的提議有道理。”一連連長仇虎山說,“俺的這條腿也他娘的折了,走是走不了了,得在營裏養些天才行。”

“沒想到民防軍裏藏有小鬼子。”劉參謀沉吟著,“雖然人數不多,卻給咱們來個措手不及。這是沒有料到的,這個,由我負責,我向司令檢討。”

“現在不是挑你對錯的時候,你就說說下一步棋怎麽走吧。”湯營長說,又說了一句,“這筆賬以後再算。”

“如果沒有小鬼子參戰,咱在營裏駐守那是萬事大吉,這一帶還沒有能和咱義勇軍掰手腕的對手。現在不一樣了,漢奸找來了幫手,咱卻是孤軍奮戰,如果在營裏守著,我認為不是上策,甚至連中策都不是,是下策,下下策。”

“你少他娘的嚇唬人。”仇虎山喊了一嗓子,“小鬼子就是打了咱一個冷不防,俺就在這裏等著,他要是敢來,俺就坐在房頂上,撂不倒他小鬼子俺這輩子就大頭朝下倒著走。”

“仇兄弟,你不能耍魯莽。”劉參謀扶了下眼鏡腿兒,“咱得往長遠處去想,咱們得紮下根兒,咱得有根據地。”

“去他娘的根據地。”仇虎山不滿地說,“根據個屁,哪兒也沒有咱家軍營好,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就差少了個娘兒們,俺看著,跟天堂差不多。”仇虎山這麽一說,眾人都笑了。

“胡鬧!”曲司令忍著笑,“讓劉參謀說下去。”

“我……我……”劉參謀突然結巴起來,看得出他很激動,他使勁地控製著情緒,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他朝曲司令舉了舉手,踉踉蹌蹌地走了。

屋裏人都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頭都蒙了一層陰影。劉參謀出了門以後,仇虎山突然啐了一口,有人小聲說:“這家夥準是共產黨!”一句話引起了共鳴,屋裏頭嗡嗡地響。曲司令一言不發,他的腦子裏飛速地轉著。“共產黨?”“劉參謀”“楚紅”,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不是敵人,他們是肝膽相照的朋友。為什麽弟兄們對共產黨如此冷漠?

這個疑惑一直伴隨著曲司令,直到有一天,他在生與死的關頭徹底醒悟。

出了會議室,劉參謀聽到了屋裏的譏諷,他非常痛苦,恨自己關鍵時刻沒有控製住情緒,他狠狠地砸著腦袋,雙手抖得像抽風一樣。他緊抖著掏出了香煙,將煙塞進嘴裏,他點不著火,抖得厲害,他一把扯下香煙,扔在腳下,淚水湧了出來。形勢比他想象的要複雜一些,劉參謀多麽想說通曲司令,引領著義勇軍朝正確的方向走。不久前,地方黨組織派來了一個同誌與他聯絡,兩人交換了一些看法,這位同誌表示,中共滿洲省委遭到了破壞,依然無法取得聯係得到指示。希望義勇軍能審時度勢,自主把握行動方向。兩人聊了一陣,這位同誌忽然點了一句:“劉書記,你們怎麽不往南麵走呢?”

“南麵?”

“我們有位同誌剛從老虎崖一帶回來,據他介紹,南麵的鬥爭形勢更好一些,關東軍主力全部北上,鬼子的兵力十分空虛,僅有的那點兒兵力全都龜縮在鐵路沿線。”

“說下去!”劉參謀的眼前一亮,地方黨組織曾經提到過這個情況。

“這位同誌說南邊有個皇莊堡,扼守著半島的咽喉,這個堡有幾百年的曆史了,牆高牆厚,絕對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皇莊堡?”

“關鍵是,這位同誌說堡裏有堅強的地下黨組織,群眾基礎非常好。”

“快說下去!”

“皇莊堡以北五十裏,就是老虎崖山區,那裏山大林深,便於遊擊戰。”

“說……下……去!”劉參謀克製著自己的激動,朝這位同誌點著頭。

“山區裏有幾支抗日遊擊隊!”

劉參謀的眼前亮了,去那裏建立根據地,去那裏發展抗日武裝,去那裏掀起抗日的**。劉參謀渾身發抖,他不再克製自己,他開懷大笑,他眼前是一輪火紅的朝陽。

“劉書記,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劉參謀笑著說,“讓小鬼子上了電刑,落下了病根。”

劉參謀征求了義勇軍內黨員的意見,他做出最終決定,下一步,想方設法引導曲司令將義勇軍帶到山區,和當地的黨組織會合,建立抗日根據地。這個目標是那麽的清晰和堅定,老虎崖山區有幾支抗日遊擊隊,這就是義勇軍的抓手,還有,皇莊堡有著堅強的黨組織,皇莊堡牆厚池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多好的條件啊。

“做大事者不拘小節。”劉參謀準備亮出底牌。

在接下來的時候,劉參謀利用和曲司令單獨在一起的時機,反複地向曲司令闡述自己的觀點。他很平靜,一點點地說,慢慢地說,他平靜得就像一個局外人。他建議義勇軍往南走,南邊是山區,是長白山餘脈。他描述著那邊的狀態,滿口說著像詩人一樣的句子:“山連著山,溝連著溝。進,可以到‘滿鐵’沿線打鬼子;退,可以鑽進大山裏休養生息,別說一個團,就是一個滿員師鑽進大山裏,小鬼子也輕易找不著。”

“說下去。”曲司令的目光表達了內心的想法。劉參謀為之一振,從公文包裏掏出事先畫的一張草圖,將草圖掛在牆上。劉參謀指著圖說:“司令,小鬼子如果敢進山‘圍剿’,咱在山裏溝裏隨便打他一個伏擊就夠他喝一壺的。隻要在山裏建立了根據地,咱就算是魚遊進了大海,老虎上了高山。”

“等等!”曲司令擺手阻止了劉參謀,他朝窗外大聲喊:“護兵,去請湯營長來,不,把連以上的弟兄都喊來。”

劉參謀突然僵硬了,他努力掩飾著自己的激動,他掏出香煙,點著了,狠狠地吸,一陣暈眩後,他平靜了下來。他麵對的不單是曲司令,而是所有義勇軍官兵,他必須有極大的耐心去說服他們,引導他們朝正確的方向前進。

“那咱們不成獵戶啦?”湯營長不屑地說,“進了大山裏,小鬼子如果不來找咱,咱算什麽?你是去打小鬼子還是不去打小鬼子?如果天天在山裏貓著,咱這‘義勇軍’名號又怎麽說?”

“這……”劉參謀不敢和湯營長高聲辯駁,湯營長可不是仇虎山,湯營長在軍中很有威望,儼然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遺憾的是,湯營長總看不上他,對他的每句話都表示質疑,往往有些蠻橫有些胡攪蠻纏。劉參謀不能和他對抗,畢竟,在這支隊伍裏他還沒有湯營長那樣的影響力。麵對咄咄逼人的湯營長,劉參謀隻能苦笑,等待曲司令解圍。

“你的意思是避其鋒芒?”曲司令雙手抱肩,冷冷地看過來。

“我的意思……”趙營長迎著曲司令咄咄逼人的目光,剛說了半截話,立即意識到不是問他,便趕忙閉上嘴。

“我的意思是全軍立即朝南邊大山裏走,暫時遠離鐵路線,鐵路線是小鬼子的命脈之地,重兵把守,我們在這附近運動,一定會遭到小鬼子的打擊,目前來看,我們還無法和鬼子硬碰硬。因此,我們要避開這個地方,到大山裏建立根據地。進山後,根據隊伍的恢複情況,可以派出一部分人馬到鐵路線和鬼子打遊擊,義勇軍的名號照樣響當當。”劉參謀說。

劉參謀一心一意想把義勇軍打造成一支純潔的革命隊伍,他無比珍惜這支隊伍,他在這支隊伍裏秘密工作了幾年,就是想有朝一日把這支隊伍改造成黨的武裝。他知道這條路很艱難,再難也要走下去,中共滿洲省委趙書記派他來的時候,曾不停地囑咐:“小劉,你一定要克服急躁的情緒,穩住神,像獵人一樣潛伏,像獵人一樣等待時機。”

“趙書記,等待什麽時機呢?”

“等待黨的召喚!”

劉參謀努力工作,小心翼翼地接觸士兵兄弟,想方設法去影響他們,喚起覺醒。這條路太難了,隨時有可能暴露身份,隨時有可能招致殺身之禍。他從來都沒怕過,犧牲這個詞對他來說很親切,很溫和,為了自己的理想,為了民族的徹底解放,為了窮苦人翻身做主,犧牲一個自己算什麽?他就是這麽想的,沒有一點兒虛假和誇張。改造舊軍隊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每當遇到阻力的時候,他都是這麽安慰自己的,他告誡自己不要激動,要定下心來。要讓弟兄們看到希望。義勇軍豎旗了,這是一個初步的勝利,也是一個巨大的勝利,劉參謀相信,經過他和同誌們的不懈努力,一定會把義勇軍鍛煉成堅定的抗擊日本侵略的鐵軍。

“我說老劉,劉老哥,劉大參謀,咱就在營裏等著那幫漢奸不行嗎?你怕個啥呀?”仇虎山說,“咱明明豎起了抗日的大旗,咱就是要和他小鬼子硬碰硬。”

“就是,咱不能總想著縮脖子。”湯營長附和著,“打仗就是靠一個不怕死的勁兒,這口氣可鼓不可泄,一泄就完犢子了。”

“‘滿鐵’沿線好比是鬼子睡覺的床,他們不會讓臥榻之下出現咱抗日義勇軍的。”劉參謀加重了語氣,“為什麽咱們在姑嫂嶺會遇到鬼子,就是因為鬼子以為咱來動他的鐵路線,動了鐵路,小鬼子就會和咱拚命。咱不是怕他,不是躲著他,咱是學著聰明,咱暫時遠離鐵路線,避開小鬼子的鋒芒,隻要咱進了山,小鬼子的優勢就沒了,相反,我們的優勢就凸顯了,我們鑽林子,打冷槍,他小鬼子來多少就讓他死多少。咱們就容易站穩腳跟,容易補充兵員,準備好了,抽冷子出山捅他一下。”

“老劉,你這是土匪的戰術。”湯營長說,“正規軍沒有這麽幹的。”

“劉兄弟,你讓咱義勇軍鑽進大山裏,糧草呢?子彈呢?藥品呢?”趙營長問,“荒山野嶺,弟兄們吃草當兔子去?”

“兄弟們,這個……這個……確實……苦日子。”劉參謀突然又結巴起來。

“弟兄們能受得了那個苦嗎?”湯營長說,“再說了,你劉大參謀費勁巴力就參謀出這個餿主意?”

“弟兄們憑什麽要受那個苦?”仇虎山說,“打鬼子還打成了要飯花子啦?”

“都給我摟著點兒!”曲司令瞪了大家一眼,他走到劉參謀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從劉參謀口袋裏掏出香煙,點燃了煙,塞到劉參謀的嘴裏,劉參謀使勁兒抽,身子漸漸不抖了,“咱們弟兄是宣誓打鬼子的義勇軍戰士,不是以前的東北邊防軍,從咱豎旗的那天起,沒有人再給咱糧草和軍餉,一切都得自己想辦法,什麽要飯不要飯的,淨說些沒滋沒味的話。我跟你們說,劉參謀不但是咱兄弟,還是咱義勇軍的大腦,懂嗎?是本司令的諸葛亮,我把醜話撂在這裏頭,對劉參謀不敬就是對本司令不敬,一旦誤了軍機,本司令拉下臉來,斬馬謖的硬心腸還是有的。”

“司令!”湯營長想說什麽,又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老湯,你得帶頭忍受這一段艱苦的時光,等著張少帥率部大反攻,弟兄們一定會得到補償的,這個得跟大家說清楚。”

“請司令看看這條路線圖。”劉參謀畫了一張圖,標注了幾個位置的名稱,又將這幾個位置連成了一條線。曲司令看了一會兒,又遞給湯營長看,湯營長看了一會兒遞給趙營長。

“這是什麽山?”趙營長問。

“這是長白山餘脈,這一帶的最高點是老虎崖。”劉參謀解釋說,“從老虎崖往北,方圓幾百公裏都是深山,山裏隱蔽一個團的義勇軍綽綽有餘。”

“大家再議議,這個方案合適不合適?”曲司令說,“關鍵是咱們在老虎崖這個地方能不能站住腳。”

“老虎崖西麵就是鐵路線,一旦小鬼子頂上來,咱就再往山裏退,仙人洞,蓮花山,越往裏越難走,小鬼子的汽車大炮就成擺設了。”劉參謀說。他不停地抽著煙,還有幾個重要的理由暫時無法說出來。譬如說皇莊堡有共產黨的地下組織,有堅強的群眾基礎;譬如說,老虎崖一帶有多支抗日遊擊隊。如果將這些重要的條件說出來,他相信大家會欣然支持他的。

眾人都陷入了沉思,他們都在分析利弊,如果沒有經曆這幾場大戰,沒有人會對這個路線感興趣。剛豎旗的時候是什麽樣的精氣神,現在呢?受了一點兒挫折,就想著退路了。每個人心裏頭都怪怪的。有不服氣的,有膽怯的,大家對劉秀坤的民防軍有了新的認識,光論漢奸民防軍,他們絕對不是義勇軍的對手,裏麵摻雜了小鬼子,這就不一樣了,實力的天平就往那一邊墜了。繼續在營裏守著,敵人一定會像狗皮膏藥一樣粘過來,那時,誰敢保證就一定能將對手擊潰?一旦被包圍了,再想突圍,就被動了。離開軍營到山裏去這也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定的事,畢竟不是野外訓練。

曲司令審視著地圖,用手量了又量,估摸著到老虎崖的距離。老虎崖以東以北都是山區,溝深林密,確實是個藏身的好地方。山區適合小部隊打遊擊,不適合大部隊作戰。這一點對義勇軍很重要,然而,山裏的缺點也是顯而易見的,凡是偏遠山區就一定缺人缺糧,沒有有效補給,義勇軍會不會自然減員最終自取滅亡呢?曲司令看了一眼湯營長,想聽聽老夥計的想法。湯營長明白他的意思,便故意語氣輕鬆地說:“司令你就決定吧,你指哪兒咱老湯就打哪兒,皺一下眉頭咱就是(上屍下從)蛋包。”湯營長這麽一說,大家都笑了,連曲司令也忍不住莞爾一笑。曲司令說:“這幾仗沒打好,讓大家揪心了,這是本司令的錯,不是劉參謀的錯。我要明確一條,各位還是要樂觀一些,咱們義勇軍不是(上屍下從)蛋包,在奉軍裏咱就是鐵軍,這一點大家心裏要有數,不要被幾場敗仗嚇掉了魂兒。老曲就在這裏說句大話,方圓千裏,能把咱一口吃掉的人還在他娘的大腿上夾著哪。這一點,希望各位要樹立信心。留在軍營裏的壞處顯而易見,劉參謀剛才說了,咱的毛病是離鐵路線太近了,小鬼子能不怕嗎?他怕咱斷了他的鐵路,耽誤了他往鬼子老家運物資。咱能不是眼中釘肉中刺嗎?如果大股小鬼子一擁而上,憑咱的能耐還真吃不消,別說咱吃不消,少帥不是也吃不消嗎?要我說啊,南昌城裏的蔣委員長也要吃不消。因此,咱還得躲一躲,不是怕他,咱這是爭取主動,不能讓小鬼子牽了鼻子。去山裏,雖然苦哈哈一些,但是,我想了再想,劉參謀這一招確實是上策,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咱當兵的人都懂。從此,咱進可攻退可守。大家都說說,不要憋著,有屁就放出來,不過,不同意見不能針對劉參謀,可以針對我,你現在不放,等著以後想放了,就熏人了。”

“那咱就去老虎崖占山為王!”湯營長說,“就憑咱們的實力,胡子綹子小毛賊都得來朝拜,咱挑那些能打仗的,沒有過多劣跡的胡子收編他一家夥,壯大了咱們義勇軍,機會合適了,咱就出去打鬼子,風聲緊了,咱就貓在山裏不出來。”

“聽著像上了梁山一樣。”趙營長笑著說,“又像是花果山裏猴子稱了大王。”

“就這麽定了吧。”曲司令說。

就這樣,經過了幾場惡戰,落了下風的義勇軍決定避其鋒芒,到小鬼子鞭長莫及的山區建立根據地。義勇軍的目標就是老虎崖。統一了思想以後,又出現了新的分歧,是打一仗再走還是馬上就走?大家都看曲司令的臉,等待他拿主意。劉參謀心裏頭著急,他想說義勇軍當下士氣低落,要走就趕緊走,此時猶豫是為大忌。急歸急,劉參謀卻不敢亂說話,曲司令是個要臉的人,一旦說不到點子上,他會跟你擰著來。你越是著急,他越能在這裏多待上兩天。劉參謀隻好把焦慮藏在心裏頭,表現得從容不迫的樣子。

曲司令檢視了一連連長仇虎山的腿傷,還好,子彈從腿肚子上貫穿出去,留下一個化了膿的槍眼。曲司令考慮到受傷弟兄的感受,決定在軍營裏停留一段時間,一是讓戰士們恢複體力,另外,他想整編隊伍。

幾天來,曲司令花在部隊整編的心思格外多,原則上各長官的官銜不變,連長還是連長,排長還是排長。團的建製雖然還在,兵員卻嚴重不足。曲司令將隊伍整編為三個加強連一個直屬隊,重新任命了連長。三個連長都是在戰場上經受住考驗的弟兄。直屬隊比加強連高出一個格兒,屬於營級架構。後勤、通信、醫護都歸直屬隊。經過斟酌,曲司令決定將直屬隊交給趙營長統領。

“苗子,楚紅她們這幫女學生也都交給你負責了。”曲司令單獨向趙營長交代,“苗子,我把醜話說在前頭,無論什麽時候,你都得把她們看護好了,累一些苦一些我不挑你的禮,就是不能讓她們傷著了,知道嗎?她們都是千金小姐,都是有文化的大學生,都是金貴的人,不能毀在咱們手裏,等戰事消停了,趕緊打發她們走。苗子,你明白嗎?”

“司令放心,我要像愛護眼珠子一樣愛護她們。”

“苗子,你就讓她們跟隨醫療隊行動吧。”

“司令放心,絕不會有閃失的。”

兩天後,曲司令得到了源源不斷的情報,劉秀坤的漢奸部隊集結完畢,正在朝這邊運動。又有消息,離義勇軍最近的一座火車站出現了多門山炮和堆積如山的彈藥箱,雖然不能斷定這些山炮和彈藥是為攻擊義勇軍準備的,曲司令卻不能不防備。劉參謀也跟楚紅做了交代,讓她利用一切機會影響曲司令,促使他下決心迅速離開險地。

“我每時每刻都在提心吊膽。”劉參謀說,“楚紅,你知道嗎?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楚紅很為難,劉參謀是上級領導,她絕對服從他的指揮。可是,作為“表妹”,讓她去影響他合適嗎?楚紅不怕碰釘子,就擔心引起曲司令的疑心,鬧了個適得其反。這天下午,楚紅還是硬著頭皮去了司令部,她打算相機行事,司令部裏頭進進出出,她根本就沒有說話的機會。曲司令發現了她,朝她招手,楚紅趕緊走了過去。

“小楚,你跟我說句實話。”曲司令盯著楚紅的臉說,楚紅心裏咯噔一聲,她定了定神,決定坦然麵對。曲司令問:“你怕不怕小鬼子?”

“不怕!”楚紅說。

“你瞧,劉參謀,你都趕不上一個女學生。”曲司令朝劉參謀說,“你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嚷,讓我趕緊撤退,我就納悶了,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就那麽怕小鬼子嗎?”

“司令。”劉參謀滿臉通紅,“我是說,夜長夢多,民防軍不知道在憋什麽大招,別中了他們的詭計。”

“你可拉倒吧。”曲司令轉臉看著楚紅,“小楚,實話告訴你,和你一樣,我也不怕小鬼子,誰怕誰就先走!”

“司令!”楚紅一時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