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劉參謀狠狠地批評了楚紅,說她沒有完成任務的勇氣。劉參謀因為激動,渾身發抖,他一度說不出話來。楚紅很難受,覺得左右為難,她也惱火自己在曲司令麵前總是畏手畏腳放不開,她真想問一下自己,你在等什麽呢?
曲司令終於下令拔營轉移了,這時,民防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接近了軍營。曲司令下令能帶走的輜重全都帶上,攜帶輜重的任務交給了直屬隊。直屬隊套了十掛大車,將武器彈藥壇壇罐罐盡量裝車,跟隨一連出發。二連三連在營區內做好迎敵準備。曲司令決定打一仗再走,也是想讓民防軍有所忌憚。二連和三連利用堅固的營房做依托,部署了高點、低點等立體交叉火力網。還將帶不走的山炮放在營門口,曲司令命令炮兵狠狠地打,把炮彈全都打光。按照部署,二連全部上了房頂。三連在營房外的壕溝裏埋伏。曲司令命令夥房殺豬,燉豬肉粉條給弟兄們吃,他還風趣地說:“告訴弟兄們,可勁造,吃不完豬肉咱不撤!”晌午,偵察兵來報,老四連上來了,距離軍營隻有五公裏。曲司令心裏一陣熱乎,豎旗後的幾場大戰,老四連出了大力,可謂立下了汗馬功勞。隻是,這個連後來好像被裹挾了,變得猶猶豫豫,明明可以跟上來和主力會合,卻又拖拖拉拉。派去聯絡的人一個也沒有回來,這就更加讓人疑心。曲司令想親自去接老四連,是想好還是想壞,總得說清楚,總得有個交代。在曲司令眼裏,老四連走到天邊也是嫡係。湯營長攔下了他,湯營長是老四連的老長官,和老四連的感情一點兒都不輸給曲司令。湯營長斷定老四連變心了。湯營長一方麵考慮曲司令的安全,同時也考慮別的連隊的感受。曲司令是義勇軍的一家之主,不該露出偏愛之情。老四連是嫡親兄弟,一連不是嗎?二連三連呢?湯營長的話曲司令不能不在意,況且,人家說得句句在理。曲司令命夥房準備一頭豬,派弟兄送給老四連。下午兩點,弟兄們推著車回來了,那頭豬怎麽去的怎麽回的。
“司令,老四連給臉不要臉。”送禮的弟兄氣哼哼地說,“一點兒情分都不講。”
“老四連能讓你們幾個囫圇個兒回來就是給大臉了。”曲司令淡淡地說,心裏卻很不是滋味。
老四連終於露頭了,走在前麵的是一個排長,曲司令看著眼熟,一時想不起這人的名字。老四連的後麵尾隨著大股民防軍。二連和三連不知是該打還是該列隊歡迎,正猶豫著,老四連的先頭部隊突然直挺挺地衝了上來,三連見勢不妙,扭頭就往營裏跑。劉參謀果斷地揮了下手,令身邊士兵立即開火。槍響之後,老四連迅速趴在地上,身後的民防軍卻凶猛還擊。隨著二連加入戰鬥,老四連的士兵紛紛爬起來,扭頭就往後退。民防軍被老四連這麽一衝,影響了軍心,反身就跑。曲司令令旗一揮,營裏的山炮開火,轟死了一大片。一個小時以後,民防軍從東麵馬圈屯方向撲上來,三連依托房頂工事,猛扔了一陣手榴彈,炸死了十幾個人,將民防軍打了回去。這一仗,義勇軍大獲全勝。民防軍夾著尾巴退了回去。傍晚,小鬼子出動兩架飛機,在軍營上空盤旋轟炸。義勇軍沒有防空經驗,被炸了個人仰馬翻,曲司令下令立即撤出去。民防軍和鬼子早有準備,他們緊緊纏住義勇軍,咬著義勇軍不放。義勇軍交替掩護,邊打邊撤,總是甩不掉敵人。壞就壞在敵人有飛機,隻要義勇軍主力部隊暴露,鬼子的飛機就來轟炸掃射。戰士們被飛機打怕了,往往飛機一來,就亂跑亂竄,正中了飛行員的下懷。劉參謀曾判斷隻要脫離“滿鐵”沿線,鬼子就不會傾力追趕,這個判斷被證實是錯誤的。敵人的追兵越來越多,無論是打是走,敵人都會及時圍堵。義勇軍往往奮力突破一個口子,後援的敵人很快就會重新圍上。義勇軍處處被動,當劉參謀帶著偵察兵尋找突破點的時候,他遇到了薑吉忠,也通過薑吉忠了解到皇莊堡就在附近,劉參謀心裏頭熱辣辣的,這下可好了,總算可以喘口氣了。回到營中,劉參謀立即向曲司令報告,他因激動而渾身發抖。
“老劉,穩當點兒,慢慢說。”曲司令安撫著他。
“皇莊堡……皇莊堡!”
“皇莊堡?”曲司令低頭在地圖上找,劉參謀抖著手指,點到了一個地方,曲司令猛一抬頭,“皇莊堡?”他的眼前一亮,就像焦渴的人發現了一眼井一樣。
“依托……皇莊堡……咱可以喘口氣。”劉參謀掏出煙,好不容易點燃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冷靜!冷靜!”曲司令仔細地看著地圖,突然反問劉參謀,“皇莊堡是險地,這不錯,可是,這裏也是絕地啊。雪冬,你想過沒有?咱們進去後就有可能被敵人圍上,圍上了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司令。”劉參謀穩住了神,“當前形勢已經不允許咱們再兜圈子了。”
“說下去!”
“皇莊堡雖然是險地,但是,那得建立在敵人十倍於我軍之上,兵法雲十則圍之。”劉參謀一口一口地抽著煙,語氣堅定而又冷靜地說,“當下,咱們沒有根據地,每天都在行軍,輜重、傷員損耗太大,光是飛機轟炸咱就受不了,不能再轉圈了,皇莊堡就在附近,咱們千辛萬苦奔著皇莊堡來了,好不容易到了跟前,不能再猶豫了。司令,咱得找個地方喘口氣。”
“雪冬啊雪冬,你什麽時候變成驚弓之鳥啦?”曲司令想不明白,豎旗前,劉參謀慷慨陳詞,胸有成竹,遇到挫折,他又變得謹小慎微。嘿,這個劉參謀。
劉參謀忍受著曲司令的猜疑,他不能解釋,現在還不到挑明真相的時候,還不能說出進皇莊堡最大的理由。等一等,等打完了這一仗,和皇莊堡內的地下黨組織取得聯係後再說;等一等,再等一等,穩妥點兒,再穩妥點兒。水到渠成的時候,曲司令就會明白他的苦心的。
光從軍事的角度看,皇莊堡是個打阻擊戰的好地方,義勇軍可以以逸待勞,趁機喘口氣。這是明擺著的優勢。越是看到好處的時候曲司令越是要反過來考慮,這一帶的民風怎麽樣?給養怎麽樣?能支持多久?這些不能不讓他深思。他命護兵把湯營長喊來,關鍵時刻,他想聽聽湯營長的意見。湯營長見到曲司令,又警惕地瞄了劉參謀一眼。劉參謀將進入皇莊堡打一場阻擊戰的設想和盤托出。劉參謀點燃了一根煙,做好了舌戰湯營長的思想準備。湯營長想了想,又看了一會兒地圖,他竟然破天荒沒有和劉參謀頂牛。他伸手反複在地圖上量尺寸,搞清了皇莊堡離老虎崖山區差不多有三十公裏的距離。湯營長掰著手指算了算,到了關節上,部隊急行軍,不用半天就能抵達山區。
“司令,這回我同意老劉的建議!”湯營長說,“這也是咱們事先就定下來的大計,既然定了,就不要輕易改變,咱兜兜轉轉走到這裏了……”
“我的意思是想馬上進山裏去。”曲司令伸手點著老虎崖,“不想在皇莊堡裏停留。”
“司令,咱還是先在皇莊堡裏打一仗再說。”湯營長卷著煙,朝曲司令點了點頭。雖然這麽說,其實,他也是言不由衷。湯營長很清楚一旦進入皇莊堡,很可能要被堵在裏頭,要有打一場艱苦大戰的準備。然而,不進去又能如何呢?隊伍實在太疲憊了,在野地裏行軍打仗,天上飛機轟,地上鬼子漢奸追攆,每個人都疲憊不堪。進皇莊堡裏喘口氣雖然冒險,但是這個險也值得冒,哪怕隻給十天時間休整,等部隊恢複了元氣,再與鬼子和民防軍決一死戰,或者衝進山區。
曲司令雖然顧慮重重,卻也不能不加以深思。連續多日激戰行軍,戰士們的神經繃得太緊,一旦得不到化解很容易繃斷。也該到了鬆弛一下的時候了,這麽一想,進入皇莊堡的得與失就倒了個個兒。劉參謀的一句話讓他下了最後的決心,劉參謀說路上遇到了皇莊堡的百姓,堡裏的百姓正受著鬼子的**,急請奉軍前去打鬼子,救百姓於水火之中。一句話,曲司令動了情,他猛一跺腳,令全體官兵立即朝皇莊堡進發。
曲司令向弟兄們說明,進皇莊堡隻為打一次阻擊,爭取一戰將民防軍擊潰。打垮敵人後將迅速撤出皇莊堡。交代完畢後,他對身邊的湯營長和劉參謀說了句泄氣的話:“進了堡裏,咱可就沒了退路。”
“司令,漢奸和鬼子也是精疲力竭,咱疲憊,他們更疲憊。”劉參謀說,“咱守著這麽高的城牆,還不以一當十嗎?”
“司令,劉參謀這回總算沒有瞎參謀,就這又高又厚的城牆,小鬼子就是上來一個大隊也是白給。”
曲司令笑了,起義以來,他第一次這麽開心地笑。讓弟兄們喘口氣,好好打一仗,再鑽進大山溝裏,這是眼下不二的選擇。他的眼前出現了義勇軍戰勝了敵人,迅速鑽入大山裏的情景,義勇軍進了山就是海上的蛟龍山上的猛虎。他能不高興嗎?
義勇軍在皇莊堡西門設置了兩道防線,一道是在大牆下麵兩百步的地方,從山頂到穀口,挖掘出一條戰壕,曲司令將一連放在這道防線上;第二條防線就是大牆。兩條線高低錯落,火力分配充分,隻要敵人從穀底一露頭,兩條線上的義勇軍就能交叉開火。遺憾的是,直屬隊隻帶出兩門小山炮。曲司令下令由湯營長掌握山炮的發射,保證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下午,西山頂上來了三架飛機,對著前沿陣地一陣狂轟濫炸。義勇軍戰士躲在戰壕中,損失不算大。飛機掉頭飛走後,湯營長命民工立即出城救傷兵,魏三和一幫人卻像聾子一樣,對這道命令沒有任何反應。湯營長火了,命士兵在城門口架設機槍,槍口對準了民工。魏三見義勇軍要動真格,嗷的一聲叫,帶著眾人麻雀似的飛了出去。一會兒,鬼子的飛機又來了,在西山頂上低空盤旋,低得連飛行員的小黑胡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魏三和民工藏在門洞裏不敢亂動。他們伸腦袋朝天上看,就像看盤旋的老鷹。
村公所的院子騰了出來,貼牆邊地上鋪了厚厚的秸稈,傷員躺在秸稈上休養。村公所裏設置了臨時處置病床,醫官帶著女兵在裏頭救治。每抬出來一個傷員,都要趕緊再抬進去一個。手術台四周靜悄悄,彼此都不說話,隻有醫官在忙碌。醫官也不說話,能打手勢就打手勢,動作幹淨利落。呻吟聲此起彼伏,有的能忍住疼,卻忍不住思念父母親人。往往一人哭,立馬就會勾出許多人的眼淚。處置過的傷員被直接安排到百姓家中,犧牲的就抬到院子後麵的背陰處,每具屍體都蒙上一塊布。由於人手不夠,幾個力氣大的婦女也被薑長深調來支援。穆大夫也被請了過來,即便不去請,他也要來的。炮火連天的時候,穆大夫就在家裏轉來轉去,急著要去看看,哪怕插不上手,哪怕讓他幫著抬人也行。穆大夫對自己的醫術沒有信心,轉來轉去,猶豫不決,擔心去了給人家添亂。當楚紅登門請他的時候,穆大夫驚喜交集,忍不住掉下了眼淚。老先生二話不說,夾著包袱就跟來了。
穆大夫雖然不精通治療紅傷,可針灸術卻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觀察了一陣,終於找到了用武之地,見傷員因沒有止疼藥物而呻吟,他便試著用銀針止疼。他根據每個傷員的傷情,一邊摸索一邊大膽用針,止疼效果明顯。傷員們感激穆大夫,喊他老爹。疼得受不了的時候隻需嚷一聲:“老爹,疼啊!”穆大夫便會及時出現,即便沒有及時出現,暖心的話也到了。一般來說,傷不重的,隻要下了針,起碼能抗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內,傷員昏昏睡去。傷勢太重的,單靠紮針不起作用。眼見重傷員疼得死去活來,穆大夫急得直跺腳,他想了很多辦法,都不解決問題。穆大夫猛然想起了鴉片,他一拍腦門,大喊一聲:“有了!”穆大夫跑出村公所,站在院門前四下踅摸。門口隻有童小寶一個人,正蹲在台階下麵摳螞蟻窩。穆大夫扯著耳朵將他拎起來,吩咐他趕緊去藥鋪裏取煙葫蘆。童小寶一溜煙兒地跑了,沒一會兒,將一包煙葫蘆取回來。穆大夫讓婦女在院裏支起一口鍋,燒了一鍋煙葫蘆水分給重傷員喝。也可能是精神作用,傷員們漸漸安靜了。這一幕恰巧被曲司令看見了,他舀了一勺煙葫蘆水嚐了嚐,見傷員情緒穩定,便向穆大夫連連拱手致謝。
“老先生義薄雲天,曲某佩服佩服!”
“司令言重了,隻要是打小日本的隊伍,老夫豁出命相助。”
“老先生,你真是深明大義。”曲司令說,“老百姓都有你這樣的覺悟,小日本何愁打不跑?”
“哎,小日本咋來的咱中國?”穆大夫一邊給傷員紮針一邊問,他這一聲問,人們都看著他,等著他回答。連院子裏的傷員都豎起耳朵聽,生怕落下一個字兒。穆大夫說:“不就是甲午年間的一場大戰嗎?這是咱的國仇,是咱中國人世世代代的恥辱,再過一百年也不能忘了這個血海深仇。老夫年輕時念了幾年書,懂得家國的道理,年輕的時候,俺投筆從戎,是北洋水師的一名水手。甲午年東溝大海戰,咱吃了小鬼子偷襲的大虧,經過苦戰,總算是打了個平手。再往後,小鬼子把咱的北洋水師堵在旅順口裏;再往後,小鬼子把咱水師堵在劉公島裏,活生生地把咱大清的脊梁骨給打折了。那是多大的羞辱啊,從旅順口往劉公島撤的時候,俺們的艦艇一頭撞上了暗礁,後麵追來的小鬼子也不開火,像看耍猴一樣,小鬼子全都擁上甲板朝俺們發笑,那副鬼樣子,俺死都不能忘。俺們管帶,那可是喝過洋墨水的紳士,他實在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他對俺說:‘小穆啊,咱中國人的臉都讓小鬼子給打沒了。’說完,管帶拔劍自刎。小兄弟們,老夫也是這個年歲了,這輩子也沒有了雄心壯誌,隻是報仇這件事,俺就是七老八十了也不能忘記。才過幾天啊,小鬼子又來了,打下了沈陽城不說,又闖進了俺們皇莊堡。殺了俺們鐵匠女婿一家,你們知道是怎麽殺的嗎?往人身上澆火油啊,然後就往人身上扔火把,眼看著一家四口子被活活燒死了,小鬼子,作孽的小鬼子,個個都得下地獄的小鬼子。俺們能忘了這個仇嗎?這個仇,俺這輩子不能忘,俺子子孫孫也不能忘。都說小鬼子小鬼子,這個蕞爾小國的壞種們,就會欺負咱中國人。他們就覺得咱好欺負,咱中國男人沒長卵子嗎?打不過他們嗎?不,咱要吸取北洋水師的教訓,咱要抱團兒,別狼上狗不上的,那樣,就中了小鬼子的下懷了,他們就將咱們各個擊破了。咱一要抱團兒,再就是要狠,比小鬼子還要狠,凡是個中國人就不能手軟,就該和小鬼子拚命,你捅我一刀,我砍你兩刀!沒有別的法子,你要比他還狠,比他還凶。你軟他就強,他就像狼一樣咬你,往死裏咬你,咱中國人沒有後路了,就隻能和小日本拚命,你殺我一個,我殺你一雙,拚了!死了咱光榮,傷了咱也光榮,咱是光榮負傷。人人都敬重你,沒有人敢笑話你是瘸子,沒有人敢笑話你是瞎子,你是為國負傷的英雄,你是大英雄,你先人臉上有光,你的後人也以你為榮;假如你戰死了,你更是光榮得不得了,墓前豎碑,上麵寫著:抗倭誌士張三之墓、抗倭誌士李四之墓。無論多少代,隻要有人認出這幾個字,就會敬重你,中元節給他爹他娘燒紙的時候,順道也得給你燒兩張,這就是紀念,這就是千古流芳。”
“說得真好!”曲司令整了整軍容,鄭重地向穆大夫敬禮,“有皇莊堡老百姓的支持,我們義勇軍必將與倭寇血戰到底!”
“祝義勇軍壯士鞭敲得勝鼓,齊唱凱歌還!”穆大夫拱手還禮。
一邊的楚紅一直觀察著穆大夫,穆大夫的每句話都紮進了她的心坎裏。多麽好的一位老人啊。楚紅不禁心裏一動,穆大夫?他能不能是皇莊堡的共產黨員?楚紅急盼著找到地下黨,爭取地下黨的支持,完成建立抗日根據地的光榮使命。她還不敢造次,不能因為自己的不謹慎暴露了地下黨的身份。劉參謀囑咐過她,一方麵要大膽,另一方麵還要心細。楚紅得自己把握這個度,雖然急盼著皇莊堡的黨組織及時站出來相助,可是,義勇軍初來乍到,又不了解這裏的情況,不能輕舉妄動。楚紅想找個時機摸摸穆大夫的底。
曲司令受到“煙葫蘆湯”鎮痛效果的啟發,吩咐軍需官立即拿出煙土供重傷員服用。楚紅擔心會有副作用,更擔心有人趁機吸食鴉片,便提出由女兵酌情負責發放煙土。曲司令明白她的心思,立即點頭同意,還故意對傷員們說:“兄弟們,咱可說好了,隻為了解疼,可不許抽大煙!”說完,曲司令出了村公所。他心裏明白,目前隊伍上缺醫少藥,也隻能這麽做了,至於能不能上癮那是後話,不是當下他要考慮的事。到了這個時候,曲司令確實有些顧不上了,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如何打好這一仗?
午飯的時候,曲司令和趙苗子推心置腹地談了一陣。趙苗子也認為隻有打敗劉秀坤的民防軍才能順利撤到山區,一旦打輸了,即便撤到山區也是後患無窮。說這些話的時候,趙苗子明顯憂心忡忡。
“二哥,咱們現在確實是老虎跳山澗——懸起來了。”
說實話,趙苗子從沒有想到會遇到當下這種局麵。抗日豎旗,他心裏一直沒有底,他原打算看看形勢的發展再說,他不是不想抗日,他總覺得應該有一個更穩妥的機會。趙苗子的垂頭喪氣,趙苗子的懈怠,曲司令都看在眼裏。看著他的背影,曲司令心裏頭的疙瘩越擰越大,他並沒有因為這次推心置腹的談話而釋懷,相反,對這個把兄弟越加起疑心。趙苗子啊趙苗子,你到底是怎麽想的?雖然都是把兄弟,趙苗子卻和大哥劉秀坤更加交心。也難怪,劉秀坤是趙苗子的救命恩人。
趙苗子以前是個油嘴滑舌的布販子,常年走村串屯做小生意,有一年,他忽然就瞄上了一戶人家的小姐。趙苗子使出渾身解數和這家小姐接近,一來二往,兩人暗生情愫,他們找各種機會偷摸約會。不久,小姐懷了身孕,眼見著紙裏包不住火,趙苗子就和小姐商量雙雙私奔。這天夜裏,趙苗子秘密接出小姐,帶著小姐一路跑到城裏。天亮了的時候,他倆還是被人捉住了。趙苗子挨了一頓毒打,打至奄奄一息的時候才將他綁縛報官。趕巧,這樁官司被劉秀坤遇上了。劉秀坤當時還是奉軍的一個連長,和縣長是朋友。那天,他正在縣衙門裏和縣長聊天,見一群人吵吵嚷嚷進來,將一個五花大綁的人摁倒在庭前。縣長問明了情況,吩咐他們去找警察報案。真巧,漢子被人拎起來時的目光突然打動了劉秀坤,他斷定這是一個視死如歸的真漢子。那些年,劉秀坤一直以及時雨宋江自詡,到處充當濫好人,也得了一些好名聲。刹那間,他想將好漢趙苗子收為己用。劉秀坤和縣長商量,如何能將趙苗子救下。縣長說,按照正常程序,除非女方家裏撤案才有轉圜的餘地。劉秀坤回到隊伍上,想了幾個方案,甚至想到去牢裏搶出趙苗子。當然了,他想出的計策都是漏洞百出,劉秀坤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好招。他喊來足智多謀的曲兄弟,相信曲兄弟一定會出個好主意。那時,曲兄弟還是個排長。他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隻是笑笑,沒有多說一句話。劉秀坤就從他的笑容裏看到了內容。劉秀坤也是笑笑。
曲兄弟換了身老百姓的裝束,騎了一匹快馬,隻身來到了小姐的家。此時,這家已經亂了套,家裏家外哭聲一片。當家的丟不起那個人,正和人販子商量著要把姑娘送往北邊大草原上賣掉。曲排長說明了來意,希望能帶小姐走。他許下二十塊大洋的酬金。當家的卻說:“賣到草原上,給一塊大洋都幹,賣給本地,給一百塊錢也不幹。”
“這是你說的!”
“說破大天就是這個意思!”
見對方鐵了心,曲排長回到營地,隻跟劉秀坤對了個眼色。劉秀坤就懂了,他一句話都沒有問,隻是點了點頭。當晚,曲兄弟帶了四個弟兄,他們全都換了百姓的服飾出營。趁著夜黑,幾個人來到了小姐家,一哄而上,強行將小姐搶了出來。曲排長在小姐家的門上貼了張警告帖子,帖子上畫了個好大的骷髏頭。對方知道遇到了硬茬子,隻得咽下了這口惡氣,含恨去衙門撤了訴。從這以後,趙苗子就停了販布生涯,一心一意跟著劉秀坤吃糧當兵。由於他腦袋靈活,還會寫字算賬,很快就成了劉秀坤的心腹。
最初結盟的七兄弟已死了三個,還剩下四個。老大劉秀坤雖然當了漢奸,幾個兄弟依然和他割舍不斷。趙苗子算是最明顯的一個,自打豎旗抗日,趙苗子整天就是蔫頭耷腦,消極的話一車又一車,積極的話丁點兒都沒有。誰能保證他和義勇軍是一條心?曲司令忘不了豎旗前趙苗子的惡劣態度,他不說支持也不說反對,就是堅持等劉團長回來主事。言外之意哪個聽不懂?按照他的說法,劉秀坤一天不回來,豎旗的事就得撂在一邊。起義也因此一拖再拖。曲司令尊重趙苗子的意見,耐心地等待他的覺醒,當形勢所逼,義勇軍終於豎起抗日大旗的時候,劉秀坤露頭了。他派人來送信,要求義勇軍加入民防軍。劉秀坤的出現引起了義勇軍內部的騷亂,曲司令讓趙苗子自己做選擇,要麽跟著一起起義,要麽就去找劉秀坤。曲司令看在兄弟的情分上,給趙苗子讓開了一條大路,隻要不帶槍,隻要不帶兄弟們,趙苗子可以毫無顧忌地離開義勇軍營地。趙苗子隻是歎氣,腦袋紮進了褲襠裏,無論曲司令如何逼迫,他都不肯罵劉秀坤一聲漢奸賣國賊。趙苗子決定不走,決定跟著隊伍起義,這很讓曲司令疑惑,他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一麵,也想到了很多好的一麵。不好的一麵始終占據上風。曲司令為此苦惱,有時惱趙苗子拖後腿,有時又狠狠地責備自己,認為自己心胸不夠寬廣。
幾次大戰,趙苗子表現得並不讓人信服,許多弟兄在曲司令耳邊打小報告,指責趙苗子有反心。曲司令壓製著憤怒,他得忍著,暫時還不想和趙苗子決裂。他的底線放在那裏,隻要趙苗子一天不去投靠劉秀坤,他們就是兄弟。
陽光正刺眼的時候,穀底裏湧出了上百名民防軍士兵,剛一露頭,一連的馬克沁機槍就開始了死亡點名。一陣突突,民防軍死傷一片,沒死的也都趴在地上裝死。後麵的一小隊日軍卻不死心,他們躲在屍體後麵,頂著屍體匍匐前進。這一招確實夠毒辣,鬼子們頂著肉盾爬行,義勇軍很難擊中他們。十幾個鬼子像蛇一樣爬行。鬼子的戰術素養非常高,一旦到了射擊盲區就迅速跳起來,像鬼魅一樣奔跑穿插。一個鬼子突破,後麵準有兩個鬼子做掩護。前麵的鬼子找到掩體立即掩護後麵的鬼子奔襲。如此穿插,沒幾分鍾就靠到了戰壕前沿,雙方最近的距離不足十米。
一連三排甘排長緊緊盯著鬼子,不停地擦著手心裏的汗。一旦讓鬼子衝上來,帶動著民防軍打衝鋒,三排的陣地必將被突破。三排一旦被突破,第一道戰線基本上就完了。此時,甘排長身邊隻有不到二十個兄弟。雖然都是囫圇個,卻都疲憊不堪。貿然拚刺刀?體力上要吃大虧,沒有勝算。甘排長琢磨出了一個以攻代守的戰術,他喊著班長老焦的名字,命他準備爆破。老焦答應著,將一顆一顆手榴彈掖在腰間。甘排長擰著眉頭,將匣槍壓滿子彈插在腰間,他隨手抄起一支大槍,頭也不回地說:“老焦,跟緊了俺,別他娘的跑丟了。”
“排長,俺就把你當新媳婦看著。”老焦說,“俺還能跟不上你?”
“老許,你的機槍也跟上。”甘排長朝遠處喊,“王大嘴,你帶全排兄弟掩護,動手時不要管我們,你就往死裏突突。”
“得嘞排長。”王大嘴抱著機槍,“小鬼子,俺可不是吃素的,見到俺你們就是見到了活閻王。”
“衝!”甘排長剛一露頭,立即招來一排子彈。他利用彈坑,開始了Z字形加速跑,鬼子始終看不準他在哪裏,隻能盲射。老焦心領神會,跟緊了甘排長,老許稍慢一些,剛跳進彈坑裏就被壓製得抬不起頭。王大嘴抱著機槍開火了,他不顧危險,站起來,一隻腳蹬在壕邊,狠狠地射擊。甘排長匍匐前行,距日軍側翼不到十米,甘排長依然沒有發動攻擊,還是一寸一寸地朝前爬。鬼子分出三個人朝這邊射擊。甘排長被壓製得抬不起頭,他朝老許喊:“老許,機槍準備!”甘排長又喊:“老焦,你怕死嗎?”
“甘排長,誰不怕死?你敢說你不怕死嗎?”老焦厲聲喝道,“可是,打鬼子是光榮的事,死了上老宗譜,世世代代都知道俺是他娘的抗日烈士!”
“好兄弟,此時要是有口酒喝就好了。”甘排長突然躍起來,撒腿就朝北跑,老焦也跳了起來,邊追邊喊:“甘排長,等打完了仗俺請你喝酒。”
子彈潑水似的追著甘排長,老焦扔出了兩顆手榴彈,突然,自己被擊中了。老焦感覺大腿一陣麻,他使勁兒摁了摁,大腿隻是冒血,也沒有特別疼的感覺。他又扔出一顆手榴彈。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腦門。他倒下的刹那間看見甘排長旋風一樣衝向了鬼子,他笑了,嘟囔了一句:“甘排長,俺請你喝酒……”
甘排長一梭子打了出去,鬼子們一陣慌亂,他們忘記了戰術要求,竟然一起朝他撲來。機槍手老許的槍響了,一個鬼子就像被割斷的高粱稈一樣倒下。有個鬼子舉槍朝甘排長刺來,甘排長閃身躲開。機槍手老許喊:“甘排長,你快趴下。”
鬼子的刺刀捅了過來,甘排長突然閃身,挺槍朝鬼子紮去。鬼子撥了一下,沒有紮中。甘排長掄起槍托砸去,也不知打在什麽部位上,鬼子慘叫一聲仰頭摔倒。另一個鬼子一槍紮中甘排長的後腰,甘排長想抽身,刺刀緊緊別住了他的骨頭。倒在地上的那個鬼子突然爬了起來,挺槍刺中了甘排長的胸膛。甘排長瞪著眼睛吼:“你他娘的老許,快開槍啊!”
“甘排長!”機槍手老許扣動了扳機,甘排長和兩個鬼子同時倒下了。
陣地上一片沉寂。
慘烈的一幕,湯營長看得清清楚楚,淚水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抓著一把碎磚頭,緊緊地捏著,手指縫兒流出了血,他一點兒都不覺得疼。甘排長被刺中倒下的時候,湯營長朝大牆下的炮兵下了死命令:“開炮,奶奶的,轟死他娘的小鬼子!”
“總指揮,打幾發?”炮兵排長老孫小心地問。
“還有幾發?”
“還有五發!”
“娘的,不過了,全轟出去,轟死小鬼子!”湯營長的眼睛都紅了。
第一炮打在清河岸邊,一輛汽車被掀翻了;第二炮打在穀口民防軍的隊伍裏,民防軍的士兵不顧督戰隊的彈壓,紛紛朝穀底跑;第三炮落在了清河裏,炸起了幾人高的水柱。氣得湯營長破口大罵:“老孫,你個敗家的玩意兒!”他拍著牆垛喊,“長著眼睛拉屎尿尿嗎?”
“預備,放!”孫排長吼著。
最後兩發炮彈相繼飛了出去,炸飛了民防軍的兩頂帳篷。清河岸邊頓時亂作一團。曲一諾站起來喊:“弟兄們,殺鬼子呀!”說話間,射出一梭子子彈。一連的幾十名戰士奮勇爭先朝敵人追去,一直把敵人趕進穀底。湯營長令號兵吹號、旗兵打旗,命一連趕緊回來。一連停住追擊,交替掩護回到戰壕裏。曲連長派出三個戰士去把甘排長和老焦的屍體搬回來,機槍手老許不顧胳膊有傷,堅決跟著去了。戰士們背起甘排長和老焦,扭頭往回趕。老許朝曲連長喊:“連長,再過來幾個兄弟,鬼子的機槍,鬼子的機槍!”突然,炮聲滾雷樣地炸響,老許被掀了起來,重重地摔在彈坑裏。
“老許!”曲連長猛喊著。
敵人的炮擊停了,曲連長一揮手,兩個戰士跑了過去,他們喊:“老許,老許!”卻見機槍手老許瞪著兩眼一動不動,戰士拉起他,查看他的傷情,老許忽然摳著耳朵,大聲說:“聽不見!聽不見!”見老許渾身上下囫圇著,戰友們鬆了口氣,連忙將鬼子的機槍和子彈收集起來。有個戰士剝鬼子穿的大頭鞋。老許眼饞,也蹲下來剝大頭鞋。一個鬼子慢慢坐起來,從後麵一把抱住了老許,鬼子張口咬住了老許的耳朵。老許使不出力,急得亂抓亂撓。鬼子抓起石頭就砸。老許的腦袋上挨了一下,他猛地一扯,哢的一聲,耳根撕裂。鬼子叼了半片耳朵,呆呆地看著老許。老許抓起一杆大槍朝鬼子捅去。
一連損失很大,四名戰士被鬼子的飛機炸死,七名戰士被鬼子殺死。重傷五人,輕傷若幹。整整一個加強連,堅守了大半天,就剩下了四十幾個囫圇的。湯營長下了大牆,來到一連的陣地,湯營長的心情十分沉重。他挨個看著戰士們的臉,拍拍戰士們的肩膀,讓湯營長欣慰的是,每個戰士的目光都是堅毅的。
“弟兄們,參加義勇軍打鬼子,你們後悔不後悔?”
“不後悔!”戰士們的喊聲響徹山穀。
“好樣的,我們都不後悔,死也不後悔!”湯營長站在石頭上,放開了喉嚨喊,“咱們是為國家打仗,咱是打國仗!咱們死得其所!日本鬼子殺向全東北,妄圖把咱東北搶走,國家和咱自己家一個樣,國家的炕頭上坐著咱的爹和娘。鬼子衝進咱家來了,朝咱爹咱娘來了,你讓誰上去抵擋?讓你爹上?讓你娘上?讓你姐上?弟兄們,咱們是軍人,咱們是家裏頭的長子,節骨眼兒上哪有長子不上去拚命的道理?你們的甘排長,他衝上去了,老焦兄弟衝上去了,大個子老許,是老許吧?他也衝了上去,連耳朵都被咬掉了。甘排長犧牲了,老焦犧牲了,包括大個子老許,他們是咱義勇軍的光榮榜樣,是咱老哥們兒的驕傲,他們和精忠報國的嶽爺爺一樣受人尊重。”
一連的士兵靜靜地聽著,每個人都是眼含熱淚,甘排長和老焦的壯烈犧牲讓他們悲憤不已,他們不但沒有被鬼子嚇到,反而增添了鬥誌。為國家打仗,為爹娘打仗,這個信念充滿每一個人的胸膛。湯營長命令曲連長帶隊退到第二道防線。曲連長堅決不同意,他說弟兄們還能頂一陣子。湯營長痛惜地說:“一諾。”他忽然貼著曲連長的耳邊說:“老曲家就剩下你哥倆了,不能都打光了呀,得留種啊。”
“營長?”曲一諾看著湯營長,淚水在眼圈裏打轉。
“好好歇歇,你哥說過的,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曲一諾帶著弟兄們從豁口上了大牆的時候,魏三也帶著人把一桶湯抬了上來,魏三招呼著給戰士們每人發兩個大餅一碗羊湯。戰士們排著隊領取了食物,依著大牆吃餅喝湯。曲一諾端著碗朝魏三要胡椒麵,還要一點兒醋。魏三正忙著盛湯,見曲一諾催得急,便沒好氣地說:“你急啥?搶著要去投胎嗎?”
“你說什麽?”曲一諾一瞪眼,“你他娘的嘴真臭!”
“你急啥?沒看俺正忙著?”魏三沒好氣地又頂了一句。
曲一諾哪裏受得了這樣的窩囊氣,猛地將一碗湯潑向魏三。魏三慘叫一聲,扔了馬勺,跳起來就罵。曲一諾一股火衝了上來,他掏出匣槍頂在了魏三的胸口上,魏三呆了呆,慌忙往後退,退到牆角邊,扭頭就跑。曲一諾跑到牆邊,伸腦袋朝下麵看,見魏三連滾帶爬地下了牆,他抬手就朝魏三的腳後跟摟了一梭子。魏三慘叫聲不絕。牆下麵的薑長深扯著嗓子問怎麽了,魏三摸了摸腦袋還在,摸了摸身子,摸了摸腳後跟都囫圇著。魏三便哭了。
“小子,不想找死就把嘴巴擦幹淨些!”曲一諾收了槍,恨恨地說。
“小哥,就賴俺嘴欠,你大人大量擔待點兒吧!”魏三抹著眼淚,一邊說一邊朝曲一諾拱手求饒。曲一諾一擺手,魏三受了大赦似的,頭也不回地往街裏跑。薑長深喊他,讓他留下來,魏三說:“你愛找誰找誰去,俺不伺候了。”薑長深搖了搖頭,指揮著吉遙、賀老六、秋收、滿囤他們繼續堵大門洞。薑長深這個舉動讓義勇軍戰士很驚訝,好好的大門洞堵上了,這是要對付誰呢?
“不能再等了。”薑長深肚子裏嘟囔了一萬遍。一旦鬼子衝了進來,皇莊堡就將萬劫不複。薑長深怕得要死,一方麵他也認可打鬼子的義勇軍,另一方麵,又怕義勇軍把鬼子招進來禍害老百姓。他怕得要命,他不知如何是好,終於,他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決定不顧一切將城門堵上,堵得死死的。誰也別想進來。他也知道這是個蠢辦法,小鬼子如果真想進來可以爬牆進來,怎麽辦?隻好這樣了,蠢辦法也比沒有辦法好。一早,薑長深就帶著二十幾個村民將草包裝滿土,一袋袋垛在門洞裏,垛實了,將大門緊緊地堵住。薑長深的心裏頭七上八下,按照這個堵法,別說是日本鬼子,就是真的小鬼來,也打不開這道門。
曲司令和湯營長得了信,他們都到西門口看了,雖然疑惑不解,卻沒有阻止,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曲司令心裏頭猛敲了幾下鼓,這是什麽意思?他忍住了沒有質問,也不需要問,明擺著皇莊堡想堵的是鬼子。當薑長深堵完了西門還想帶著人去堵其他幾個門的時候,這回,曲司令不讓嗆了。他派出護兵趕去阻止。薑長深不聽勸阻,吵吵巴火執意要堵,護兵心急,朝他吼道:“大叔,你把門都堵死了,俺義勇軍還怎麽撤?”
“撤?”薑長深眼前一亮,“小兄弟,你們啥時候撤?”
“說撤就撤,你以為誰稀罕在這裏待著?”護兵說,“俺是來打鬼子的,還得看你的臉子。”
“小兄弟,多擔待吧,俺們也是沒辦法,苦啊,苦啊,俺皇莊堡真他娘的倒黴。”薑長深咧著嘴嚷,“小兄弟,啥時候撤呀?給俺一個數。”
“不用你催,等打完了這一仗就撤。”
“你說了算嗎?”
薑長深雖然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複,心裏頭也鬆快了不少,他終於探出了底兒,確定了義勇軍不會長期在皇莊堡不走,於是就網開一麵,不再急著堵大門。薑長深朝護兵苦笑了幾聲,心裏頭卻暗暗得意,沒想到堵大門這一招還挺好使,本來不是對付義勇軍的,卻意外地驚動了他們,這也挺好,義勇軍不走,咱就給他來個堵大門。薑長深答應暫時不堵大門,帶著人離開了門洞。曲司令擔心薑長深繼續做傻事,就派出一些輕傷員去各門洞站崗放哨,嚴禁隨意進出。至此,皇莊堡被義勇軍完全控製。
三連派出兩個排接管了第一道防線。
湯營長心裏清楚,隻要敵人輪番攻擊,這條防線遲早會失守。現如今,阻擊戰已經成了消耗戰,民防軍和鬼子采取了纏鬥的架勢,這讓義勇軍打起來很難受。一鼓作氣擊潰敵人的設想成了泡影。直到這時,湯營長才有些後悔,如果自己反對義勇軍進皇莊堡,也許此時隊伍已經進了老虎崖山區。雖然途中會有傷亡,雖然會很遭罪,但未必是一步死棋。湯營長做了最壞的打算,一旦第一道防線頂不住,就命戰士全部退守到大牆上。他必須做好退到堡裏戰鬥的準備,湯營長吩咐戰壕裏隻放兩挺馬克沁機槍,其他重武器全都抬到大牆上。
“營長,打到什麽時候是個頭啊?”小胖子嘀咕了一句。湯營長心裏一陣陣焦慮,他實在是無法回答。小胖子又嘀咕了一句:“咱義勇軍打又打不垮他們,走又走不了,換誰誰不急?”
“你小子急著回家娶媳婦嗎?”湯營長彈了下小胖子的腦門,“等咱把這一坨漢奸和小鬼子幹掉就走。”
“報告營長,俺可不急著娶媳婦。”
“真這麽想?”
“這兵荒馬亂的,娶了媳婦也是禍害人。”
湯營長心裏一酸,淚水蒙上了眼睛,他想起了死去的老婆孩子,不禁一陣悲來。他舉著望遠鏡朝清河那邊瞭望,民防軍的營裏冒出了一縷縷炊煙,他知道今天的戰鬥基本上就算結束了。湯營長又朝小胖子說:“不把小鬼子打出去,咱子子孫孫都沒有好日子過。”
“俺明白。”小胖子說,“俺得豁出去打鬼子,就算是俺死了,小鬼子也得不了便宜,等打跑了他們,俺侄子侄女就能享太平。”
“就是這個理。”湯營長舉著望遠鏡繼續瞭望,他竟然看見了在不遠處的四連,湯營長心裏一動,如果老四連能在敵營那邊來個裏應外合,戰場上的形勢很可能就會出現重大變化。
“老四啊老四。”湯營長輕輕念叨著,“兄弟們,快回來吧。”
皇莊堡,一個小小的堡壘,能有多堅固?就這麽一直守下去?如果敵人重炮轟擊或者多派飛機來轟炸,皇莊堡即便是銅牆鐵壁也得化為瓦礫。想到這兒,湯營長心裏發堵,這麽多年的戎馬生涯,總是打仗,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心裏沒底。以往打仗,有團長坐鎮指揮,他隻負責局部,甚至隻負責衝鋒,負責砍殺敵人。如今,突然就另起爐灶了,一切全都靠自己去想辦法。這時,他才感到肩上壓了千斤重擔。沒有外援,沒有友軍,甚至連老百姓都不和你一條心,這仗還怎麽打?一路上,到處都是泥潭,到處都是坎坷。湯營長有些惶恐,也有些沮喪,打日本鬼子那是沒說的,別說他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人,也應該有豁出命去打鬼子的覺悟。可是,打鬼子也得分怎麽打。通過幾天的作戰,他知道照現在這麽打是錯誤的,就像被捆住了手腳一般。曲司令啊曲司令,湯營長心裏感慨不已。
從皇莊堡裏退出去?
還有幾十裏的平原地帶,倉皇突圍,一路沒有依托,義勇軍就等於被宰的羔羊。難道就剩下一條路啦?湯營長不敢去想,他擔心自己會因此崩潰。他的眼前總是晃動著一段幻影,義勇軍戰士穿上老百姓的衣服,趁著黑夜向四麵八方亂跑。每當出現這個場景,湯營長都會激靈靈地打個冷戰。幻影退去,他暗暗下了決心,哪怕就是戰死,也絕不出作鳥獸散的下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