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司令心中**澎湃,別說老百姓,就是他一介武夫,聽了楚紅的演講也是渾身有勁兒。國難當頭,個人生死已經不重要了,都想著個人的得失,誰去和日本鬼子拚命?曲司令豁然開朗,抗戰以來蒙在頭頂上的陰霾突然散開。是啊,義勇軍已經豎起抗日的大旗,還有什麽要顧慮的呢?狠狠地打吧,忘我地打吧,即便戰死了,如果能因此促使一盤散沙的奉軍覺醒,也是功德無量的大好事。隻要奉軍能一心一意抗日,不信小鬼子還能囂張下去。
“下麵請抗日義勇軍曲司令和大家講兩句!”
“我?”曲司令一愣,看到大家都在看他。他穩了穩情緒,整了整風紀,朝台上走去。魏老道帶頭朝他拱手,還招呼身邊的人跟他一起作揖參拜。魏老道說:“鄉親們哪,這要是在前朝,這位曲司令起碼得是從二品的大官。平時裏,這麽大的官,咱皇莊堡的人想見一麵都難。”
“魏老道,你就別瞎扯淡了。”尹小腳擓著筐站在人群外頭,“曲司令,等會兒去喝碗羊湯啊。”
“各位父老,鄙人率義勇軍來到貴寶地,承蒙各位支持和愛護,鄙人向各位父老鞠躬了。各位父老,我們是抗日的隊伍,不是吃閑飯的隊伍,更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這一點,鄙人要說清楚,雖然我們沒有了國民政府的供給,可是,我們依然是國民政府的軍隊。眼下,東北大難臨頭,腿腳好的那幫家夥全都跑了,把腿腳不好的老百姓,把咱們的大好家園撂下不管了,讓日本鬼子隨意踐踏,包括你們堡裏,前不久,不是被鬼子禍害了嗎?不是有人被活活燒死了嗎?慘不慘?你們心裏頭最清楚。鬼子每到一處,就把我們的親人當成了豬,當成了羊,想打就打,想殺就殺。各位父老,鄙人領導的抗日義勇軍任務就是打鬼子,和他們逃跑的軍隊不一樣,我們就是豁出命去打鬼子,保護咱老百姓。各位父老,我們現在屬於孤軍奮戰,特別需要你們的支持,打鬼子是我們的職責,支持我們打鬼子是你們的職責。隻有我們兩家擰成一股繩,才能站穩腳跟,才能和鬼子周旋。我們自打豎起抗日的大旗,到目前為止,犧牲了三百多弟兄,一個個都是結結實實的棒小夥子,昨天還活蹦亂跳,今天,就倒在了日本鬼子的槍口下。我們不哭,如果眼淚能夠解決問題,我第一個哭,我能哭一盆眼淚。我不哭,我要求義勇軍的弟兄都不準哭,難受了,就去瞄準,見到敵人就往死裏打。論報仇,子彈比眼淚管用。各位父老,鄙人在這裏向大家保證,我們誓死不當出賣祖宗的投降軍,我們和小鬼子不共戴天!各位父老可以做證,如違誓言,天打雷劈!”曲司令頓了頓,看起來他很激動,他的嗓音抬高了一大截兒,“總之,各位父老,義勇軍打擾了貴寶地,國難當頭,國難當頭……打吧!豁出命狠狠地打!這就是我今天要說的話。軍人精忠報國,百姓也要精忠報國!大家不要怕,小日本沒什麽了不起的,隻要大家擰成一股繩,一人咬他一口,小鬼子也不夠塞咱中國人牙縫的。我就說這些!”曲司令揮了揮手,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司令,這邊走。”薑長深擠過來,朝一邊引著,“司令,今兒老薑啥都不幹,就陪你選行轅設司令部。”
“嗬,老薑你今天怎麽通氣啦?”曲司令一愣,“昨天你還把義勇軍的話當耳旁風。”
“司令,咱老薑不是壞人,你別誤解了,除了不希望貴軍在皇莊堡打仗,其他的老薑都舉雙手支持。”薑長深看著曲司令的臉,繼續引領著,“咱先去範家大院看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老範家性子內向,未必對司令你的心思。”
“義勇軍是來打鬼子的,不是上門當養老女婿的,什麽心思不心思的。”
“是,是,司令,這老範家是皇莊堡的坐地戶,牛烘烘的,在堡裏有幾百年了。”
“皇莊堡有多少年?”
“俺聽說有五百多年的曆史,是明朝時建的,在早年,還有個真武廟,牆上有畫,老人們說,畫上的真武大帝就是明朝的馬上皇帝朱棣。”
“朱棣?那可早,明朝初。”
“是嗎?俺都是大老粗,哪裏知道這些。”兩人說著話,就到了範家大院門前,薑長深推開院門,請曲司令進去,“當初這裏也就是個烽火台,幾個當兵的守著,防倭寇的,後來,建了這麽大的一個堡。”
“啊,這家人還是有學問的人家。”曲司令掃了假山和長廊一眼,再往裏走,條件沒的說,有廳有堂,住進來幾十個戰士也不覺得擁擠。走到廊下他站住了,看著白粉牆上的題詩,心裏暗暗點頭。薑長深見曲司令注意到河本賢二的落款,便連忙站在落款前擋著。曲司令嘴角一撇,冷笑了幾聲,他也看到了“河本賢二”這個鬼名字,心裏頭很不痛快。範福堂站在台階上朝曲司令抱拳拱手,眾人簇擁著曲司令進了堂屋。曲司令對範福堂的第一印象很不好,也感覺到這個人對義勇軍有敵意。曲司令感覺坐在陰森森的屋裏就像坐在深穀裏,總感覺範福堂像一隻蹲在山崖頂上隨時要下來叨人的黑老鷹。
範福堂翻來覆去地說作為普通的老百姓,他有生之年不想參與任何爭鬥。他故意把中日之戰說成爭鬥。他還囉裏囉唆地說起自己的家事,說當年一家被俄國人殺了個血流成河。曲司令心裏有氣,就想嚇唬嚇唬他,便裝作很滿意的樣子說:“老薑,範家大院不錯,咱就在這裏設立司令部吧。”
“司令,請司令三思。”範希臣連連鞠躬,還朝薑長深(左目右夾)眼睛,“家父身體不好,受不了吵鬧。”
“那沒事,我命令不準吵鬧,誰敢違抗就槍斃誰。”
“司令,”薑長深忽然捏住了鼻子,“差點兒忘記了,他們家有瘟疫,你可得小心。”
“瘟疫?”曲司令吃驚地問,“什麽疫?”
“老爺子每天都能咯出半碗血。”薑長深皺著眉頭說,“一般人不敢靠近,一旦傳上了,也要咯血。”曲司令哪裏相信這樣的鬼話,他剛要發作,薑長深拱手道:“司令,咱再去東街的老薑家看看,那家人熱鬧,也喜歡你們當兵的,也許,你們就對撇子了呢。”
“還看嗎?”曲司令瞪了一眼範希臣,故意拖著長音說,“我就相中了範家。”
“司令,寒舍實在不便。”範希臣擠著笑說,“還是各位身體最重要。”
薑長深見曲司令的麵色不好看,就朝範希臣(左目右夾)眼睛,示意不要說話。他引著曲司令往外走,剛轉出影壁牆,忽然迎麵遇到一個人。這個人猛嚇了一跳,扭頭就朝門外走。曲司令一愣,指著他的背影喊:“站住!你給我站住!”眨眼間,那人就沒了蹤影。曲司令朝護兵喊:“快追上他。”兩個護兵像陣風一樣衝了出去,就聽當的一聲槍響,曲司令一跺腳,罵著:“王八羔子,誰讓你們開槍的?”他連忙跑了出去,就見兩個護兵押著那個人回來了。
“沒傷著人吧?”曲司令問。
“報告司令,俺就是嚇唬嚇唬他。”護兵說。
“司令別誤會!”範希臣連連抱拳,“他是俺家夥計!”
“夥計?”曲司令看著範希臣,打心眼裏不相信他的話,“這家夥鬼頭蛤蟆眼兒的,我看著不像是好人。”曲司令擺了擺手,命護兵把人放了。那人整了整衣襟,雙手插在口袋裏,一副桀驁不馴的神情。曲司令下了台階,上下打量了幾眼,命他把手舉起來。對方很不情願地舉起了手。護兵一邊一個扭住了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從後腰摸出了一把擼子。這人索性不再掙紮,斜眼看著範希臣,居然一點兒都不害怕。
“司令,他確實是俺家的夥計,就叫沒牙子,司令你可以打聽嘛。”
“你家的夥計怎麽會有鬼子的槍?”
“這誰知道呢,沒牙子,你快和司令說清楚了。”範希臣說,“省得連累了俺家。”
“槍是黃鎮長讓俺捎回來的。”沒牙子說,“鎮長說皇莊堡裏需要槍。”
“鎮長啥時讓你捎回來的?”薑長深眼睛一亮,猛問了一句,“他讓你捎給誰?”
“俺前天在鎮裏正走著呢,黃鎮長看見了,就打發人喊俺,黃鎮長說:‘沒牙子,你小子把這東西帶回去,交給範老東家。’”
“你說準了,黃鎮長確實讓你交給範老東家嗎?”薑長深急著問,“不是交給俺的?”
“不會有錯,是交給範老東家。”沒牙子說。
“你是怎麽進來的?”曲司令問。
“俺過了清河就發現回不來了,到處都是兵,俺怕挨了冷槍,就繞了好大一圈兒回來了。”
“你沒說老實話。”曲司令說,“皇莊堡各個城門都有我們的人把著,你腚上插了雞毛飛進來的?”
“俺是爬牆進來的。”
“把他捆起來!”
“別呀,司令,他可是正兒八經的老百姓。”範希臣央求著,“老實巴交的一杠子砸不出一個屁。”
曲司令又重新打量著這個人,總感覺這人滿臉都是戾氣,眼神飄忽不定,和他對視,眼裏全都是狠毒,怎麽看都不像是老實巴交的老百姓。
“你的牙是怎麽沒的?”
“俺在山裏伐木,激掉的。”
“司令,是這樣的。”薑長深擔心沒牙子說不明白,便連忙做了解釋。
沒牙子常年在山裏伐木,這口牙就是在山裏被冰雪激沒的。冬季對伐木工來說就是遭罪挨折磨,幹糧帶到伐木場地時早已凍成冰坨。到了飯口,伐木工就把凍成坨的幹糧往火堆裏一扔,一會兒,凍實了的幹糧就融化了,伐木工就掏出來吃。伐木工一般急嘴,吃口燙嘴的幹糧再就一把雪。就這樣一冷一熱地刺激,沒出幾年,滿口的牙就鬆動了。山裏人都知道,三十歲以上的伐木工,有一口好牙的不多見。經過薑長深這麽一說,曲司令好奇地問沒牙子:“沒有牙你怎麽吃飯?”
“用手撕著吃,刀子割了吃,實在不行就生吞。”
曲司令見他肌肉壯實,長相凶悍,越發拿不準了,就讓護兵和他摔一跤。兩人摔了三把,沒牙子都勝,曲司令就有了收他之心。
“你會打槍嗎?”
“走江湖的哪有不會打槍的。”
“會打槍?”曲司令問,“跟我打鬼子怎麽樣?”
“好鐵不打釘,好男……”沒牙子剛要說下去,範希臣猛一咳嗽,偷偷拐了一下,沒牙子就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趙苗子帶著手槍連連長孟老虎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曲司令見他們臉色慌張,就連使了幾個眼色。趙苗子放慢了腳步,整了整軍風軍紀,沒有急著說話。孟老虎大大咧咧地嚷:“司令,不好了,司令!”
“等一等!”曲司令阻止了孟老虎說下去。三個人走到大槐樹下,背著眾人說話。曲司令回頭朝護兵喊:“別讓沒牙子亂跑,我還有話要問他。”
“俺能往哪兒跑?”沒牙子雙臂環抱,瞪著護兵。範希臣見沒人注意,就捅了一下他的後背,輕聲問:“你咋又來了?”沒牙子說:“你家老大回來了。”
“老大?”範希臣猛地一驚,“他在哪兒?”
“在鎮裏。”
“他在鎮裏幹啥?”範希臣忽然住了嘴,連忙朝薑長深拱了拱手,轉身就往家裏跑。他要把這個消息第一時間告訴爹,自從日軍侵占東北,老範家就心裏沒底,不知道事態能發展到什麽地步,他們最不希望中日開戰,一邊是自己的祖國,一邊是打心眼兒裏尊敬的日本。他們盼著中日和平,盼著安居樂業。眼看著局勢一天天緊張,他們也明白,很快就到了選邊站的時候了。按理說,他們應責無旁貸地站在祖國這一邊,可是,祖國又是誰呢?誰又是祖國呢?張漢卿?算了吧,他的奉軍已經被打殘了,遲早會被日本關東軍打到關裏去。老百姓可咋辦?人可以走,站著的房子躺著的地咋走?範福堂看不見底牌,就顯得比任何人都急。他甚至有了大難臨頭的念頭,範家被老俄殘忍殺害的一幕又浮上心頭。範希君啊範希君,你倒是說句話啊,哪怕捎回一張小紙片也好。他太想知道日本人的底牌了,是真打還是警告,是長期占領還是短期行為。他需要了解內情,他要盡快做出決定,把住家族航行的大舵。
由於沒有任何消息,範福堂隻能一個人瞎琢磨,琢磨了一段時間,斷定關東軍不會大動幹戈,隻不過是嚇唬嚇唬張漢卿而已。他認為日本人是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什麽時候把小張教訓得差不多了,也就班師回營了。這樣最好。小張從此收斂一些傲氣,中日雙方皆大歡喜。範福堂的樂觀隨著關東軍在東北各地展開全麵進攻而上下起伏,他不說擔心奉軍的死活,他擔心關東軍陷入苦戰的泥淖中不能自拔。隨著好消息壞消息滿天飛,範福堂已經變得神經兮兮,看誰都像是壞人,都像來端他老窩的壞種。
範希臣沒有他老爹那麽多的顧慮,聽到大哥回來了的消息,腰杆子突然就硬挺了,腦子裏躥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揚眉吐氣。老薑家的參謀長下台了,老範家的範希君該上台了。這是天大的喜訊,他加快腳步,風一樣地朝家裏跑,他都能想象到把這個消息告訴爹以後爹會多麽的快樂。
範希臣和沒牙子對話聲雖然不大,薑長深卻聽得真真切切。對他來說,如五雷轟頂一般,範希君回來啦?還和黃鎮長在一起?這個消息是一件超出想象的大事,別忘了,範希君的老師可是河本賢二。聯想到沒牙子帶回來一支手槍,更讓他疑慮重重。他擔心自己被黃鎮長撇在外圍,擔心自己被架空了。每當遇到大事,每當人們把責任壓在他身上的時候,薑長深總要叫苦連天;當真的把他撇出去,他又失落又難受,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薑長深打發童小寶去喊賀老六和秋收來,童小寶向遠處一指,說:“那不是嗎?”果然,賀老六和秋收就在羊湯麵館門前石階上蹺著腿坐著,聽見童小寶死了老子似的召喚,兩人連忙一溜煙兒地跑了過來。薑長深前頭走,賀老六和秋收在後頭緊跟著。薑長深臉色不好看,他倆也不敢亂搭腔。薑長深沿著街裏四下走,亂罵著樹上看熱鬧的小孩兒,還拿土坷垃朝樹上扔。賀老六端著槍朝樹上瞄,小孩子嚇得急滑下來四下飛跑。薑長深還罵了幾個在泉邊洗衣服的女人,罵得挺難聽,女人不敢頂嘴,擓了筐趕緊往家走。薑長深走了一路罵了一路,命各家閉門關戶,不要出來亂走。賀老三和一個戰士抬著擔架從山上往下來,遠遠地就朝薑長深喊,聽著像是在號哭。薑長深立在路邊,慌得渾身打戰,兩個腿肚子竟然又擰了筋。賀老六迎了上去,幫他哥扶正擔架。賀老三的臉被硝煙熏得像黑臉的張飛,他不敢停腳,急匆匆地說:“保長,山下全都是大火呀,保長,大刀片子像雪花一樣飛呀,保長,人頭像吹起來的豬尿脬一樣亂滾哪。”賀老六拖著哭腔下去了,“保長,嚇死人了!”
薑長深的心突突亂跳,感覺腰杆子也軟塌了,整個人就要往地上倒。他把著秋收的肩膀,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薑長深提溜著衣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遠遠地就看見鐵匠鋪門口圍了幾個人。他的火氣騰地就躥到了頭頂,秋收和賀老六看他臉色不好,就要前去驅散人們。薑長深緊擺了下手阻止了,幾個人支棱著耳朵聽。大鼻涕蹬著石碾子,朝鋪裏頭比畫著,說得口沫橫飛,“四個。”他伸出了手指頭,“四個義勇軍。”
薑長深猛地就出了一身冷汗,天哪,這又咋的啦?
皇莊堡夜裏發生了一樁大案。如果不是偶爾聽到大鼻涕這麽一說,他還蒙在鼓裏呢。夜裏,四個傷員猛敲小惠家的後窗戶。小惠娘兒倆受到了驚擾,小惠她媽罵了他們,有人親耳聽見她罵“壞種”。傷兵們油腔滑調,說了許多不著調的話,有一個還哼唱著不正經的小調。小惠她媽聽著實在不像話,便從前門摸了出來,拖了根胳膊粗的大門閂,轉到後窗,黑影地裏猛地一家夥就把一個傷員打倒了。剩下的三個傷員一陣呐喊,抹肩攏背把小惠她媽給摁住了。小惠她媽哪兒受得了這個氣,便罵:“壞種們,連你老娘都敢摸?”大鼻涕學得挺像,口氣和小惠她媽一模一樣。薑長深剛要出聲喝止,一眼就看見了人群後頭站住的曲司令,薑長深退後一步,冷眼瞧著曲司令。大鼻涕比畫著說:“你們猜怎麽的了,小惠她媽的半拉膀子都被扒了出來,嘖嘖,義勇軍也是很久沒嚐過女人的滋味了,他們能憋得住嗎?個個提溜著褲子,就等著拿下這個大老娘兒們。你猜怎麽的啦?”
“快說,小惠她媽咋的啦?”鐵匠的徒弟李二愣跺著腳催,“大鼻涕,你快說!”
“別急呀,看把你急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小惠她幹爸呢。”大鼻涕笑嘻嘻地說,“就在這幫義勇軍霸王硬上弓的時候,從黑影地裏殺出兩個兵來,這兩個兵舉著盒子炮,大吼一聲,住手!你猜怎麽的啦?”
“快說吧,祖宗,你可真急死個人。”李二愣扔下鐵錘,氣呼呼地說。
“看把你急的,李二愣你不是看上寡婦了吧?”大鼻涕加快了語速,“好了,俺說,這一聲吼露了相,你猜怎麽的啦?原來,是兩個細皮嫩肉的女兵,個頂個的柳葉眉杏兒眼,你猜怎麽的啦?”
“想說就說,不猜!”李二愣抄起鐵錘往棚裏走。
“那幾個傷兵放過小惠她媽,轉身朝女兵撲來,還色眯眯地去摸女兵,說些下流話,女兵掙著,傷兵還能鬆手?兩邊這麽一亂,女兵的衣服扣子都崩掉了。”
“你看見啦?”
“你瞧,俺還撿了幾個扣子。”
“後來呢?”
“女兵吹了哨子,還朝天放了一家夥,傷兵們這才跑了。”
薑長深一直盯著曲司令,看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感覺差不多了,就咳嗽了一聲。大鼻涕猛然看見薑長深,又一眼看見了曲司令,慌忙朝曲司令點頭哈腰賠著笑臉。
“大鼻涕,不許你糟蹋義勇軍的名聲。”薑長深板著臉說,“不許說沒影子的話。”
“俺可不敢瞎編,是真事。”
“你親眼看見了?”薑長深問。
“小惠她媽跟俺娘說的。”
“管好你的嘴,不許瞎傳。”薑長深看了一眼曲司令,“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咱們要相信義勇軍的治軍之道,一切都得看義勇軍怎麽處理。你們幾個別傻站著賣呆,有這工夫趕緊去看看小惠她媽,勸勸她,別讓她尋了短見,一旦尋了短見又是義勇軍的罪過。”
人們散去了,懷江媳婦扯著小小子的手就走,魏三媳婦和幾個女人跟在後頭,她們都朝小惠家方向去,到了一個路口,幾個女人張望了幾眼突然都拐走了。薑長深暗罵了幾句,轉臉看著曲司令,眼裏都快冒出了火,這是他第一次敢這麽盯著對方。
“司令,請貴軍給俺們一個說法吧!”
曲司令臉色鐵青,雖然他不相信義勇軍會幹出這樣的醜事,但是,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他也不能否定,尤其是聽到“女兵”,他的心也是一陣突突,女兵?不會是楚紅吧?他的火氣一點兒也不亞於薑長深。曲司令命令護兵:“你跑步去找楚大姐,讓她立即來見我。”又跟薑長深說:“老薑,我需要核實情況,無論是非曲直,我都會給你一個交代。”
薑長深陰沉著臉,帶著曲司令進了薑家大院。薑家早就聽說義勇軍要來號房子,等了兩三天沒有動靜,又聽說義勇軍就駐紮在西山頂上不下來了。一家子高興不是不高興也不是。說起來,義勇軍還是薑吉忠給“請”回來的,按理說,皇莊堡裏老薑家最該支持他們。可恰恰相反,薑吉忠對他們一點兒好感都沒有,尤其那個凶神一樣的大胡子曲司令。薑吉忠對義勇軍有成見,很大的成見,他不理解,明明穿的是奉軍的軍服,憑啥不承認自己是奉軍呢?他們是咋想的?好好的奉軍不當,非要挑頭當綹子,這算是啥事?薑吉忠一點兒也看不出當義勇軍有啥好的,遠的不說,就說誰給你開軍餉?誰給你送軍糧?沒有這兩樣待遇,你算老幾?薑吉忠就認死理兒,如果義勇軍有上麵的委任狀,他肯定舉雙手歡迎,不但歡迎還要好酒好菜伺候著。沒有委任狀,又不想認下奉軍這塊金字招牌,這不是流寇是啥?按照薑吉忠的想法,幹脆就在大門貼上一張帖子——流寇莫進!再把大門上閂頂上杠。大不了雙方撕破臉,看他姓曲的敢把奉軍混成旅參謀長的老爹咋樣。
薑家的爺爺不讚成硬頂硬,爺爺說他這是莽夫所為。雖然爺爺不了解義勇軍的性質,眼光卻比薑吉忠要高出很多。他認為既然敢豎起“抗日義勇軍”的大旗,雖然不是兄弟,起碼應該是朋友。隻要是朋友,就不能做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爺爺吩咐全家誰都不準亂動,走在街上見了義勇軍也不許說喪氣話。
“你就是不想讓他們來駐軍,也不能往外推!”爺爺說,“你得動腦子,你得會使軟釘子。”
“咋個軟釘子?”薑吉忠不解地問。
“咱給他來個拖刀術。”爺爺指派懷江媳婦帶頭把家裏整亂,鍋碗瓢盆亂放亂堆,雞鴨鵝狗都可以進屋。越亂越髒越好,最好整得下不去腳才好。
“爺爺,俺可不聽你的。”懷江媳婦說,“俺們一天到晚收拾,累得都直不起腰,這就說整亂就整亂啦?俺是吃飽了撐的冒傻氣嗎?”
“你不懂,山人自有妙計!”
“啥妙計,老封建計!”四姑娘氣得一蹦多高,好在被懷江大嫂壓住了。
“姑奶奶,你可別連累了俺。”懷江大嫂急得直打磨兒,“聽話吧,別鬧了。”
“爺爺是老封建,你是半老不老的封建!”四姑娘罵完了,看了一眼大嫂,突然,她樂了,一把摟住了大嫂的肩膀,“嫂子,俺還真不舍得罵你哪。”
四姑娘去和爹吵,爹一個勁兒地抽煙,也不搭理她。吵急了,爹說他不反對抗日,他反對反奉軍的隊伍。義勇軍眼裏沒有奉軍,他就不舒服,就不想給好臉子。四姑娘眼看著說不通爹,就又去找爺爺講理,爺爺裝出一副老糊塗的樣子,跟四姑娘繞圈兒。氣得四姑娘又是跺腳又是拍手,爺爺卻笑得前仰後合。
大胡子曲司令邁步要進薑家大院的時候,四姑娘正從裏頭往外走,她拎著一口柳條箱子,看樣子要出遠門。看她拎得吃力,曲司令連忙給她讓了道兒。薑長深問:“四丫頭,你這是去哪裏?”
“大叔,俺要找俺大哥去。”
“你上哪兒去找你大哥?”
“去沈陽找。”
“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小丫頭片子瞎亂走不害怕嗎?”
“不怕。”四姑娘恨恨地說,“大叔,這個家不能待了,家裏全都是老封建,憋也要憋死了。”
“你等等,這是咋的啦?”薑長深攔住了四姑娘,“啥老封建小封建的,淨整文明詞兒。”
四姑娘望了一眼曲司令,咬著嘴唇不說話。薑長深知道四姑娘是個火暴脾氣,是個藏不住事的主兒,不必強問,一會兒,她準會憋不住要說話的。果然,四姑娘一跺腳,嚷著說:“國難當頭,他們還在討論幫奉軍不幫義勇軍的瘋話,太氣人了,氣死人了!”
“啥呀?”薑長深急忙眨著眼睛,“四姑娘,你胡咧咧啥呀?”
“保長,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俺家裏一堆老封建,他們是怎麽想的你不知道嗎?”
曲司令雙手叉起,手指頭扣在皮腰帶裏,饒有興趣地看著四姑娘。他很想聽聽這家人對義勇軍恨到什麽地步,也對這個滿臉正氣的姑娘暗暗挑起了大拇哥。
“你這丫頭就是有主意,想一出是一出。”薑長深對曲司令說,“別理她,讀書讀愚了。”
“讀書人?”曲司令嘀咕了一句。
“不行,俺非走不可!”四丫頭拎起柳條箱子,“再不走就得活活憋死,老封建!老頑固!”
薑長深看著四姑娘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丫頭,到處都在打仗,看她怎麽走出皇莊堡。”
薑家的迎客方式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雖然曲司令在堂屋裏踩了滿腳的雞屎,雖然屋裏雞飛狗跳,曲司令還是決定就在薑家安營紮寨。薑吉忠顯然沒想到會是這麽結果,他陰沉著臉不說話,不說話就是不同意,氣氛十分尷尬。薑長深去裏屋給爺爺請了安,爺爺很大度,痛快地來到堂屋。見到曲司令,爺爺張口就問:“義勇軍是不是胡子?”
“義勇軍不是胡子。”
“是奉軍?”
“不是奉軍!”
“義勇軍到底是啥呢?”
“義勇軍是和日本鬼子血拚到底的隊伍。”
“俺懂了。”爺爺的眼睛亮了,“義勇軍就是扶清滅洋的義和團!”
曲司令糊塗了,也不知老人家這麽定義是否準確,鬧義和團的時候他還小,庚子國難後,朝廷到處追殺義和團的狠勁兒他是知道的,覺得義勇軍和義和團有相近的地方,也有不相近的地方。薑長深卻恍然大悟,老爺子的定義非常貼近,一句話就點到了關鍵點上。義勇軍——義和團,確實相像。曲司令想起四姑娘罵這家人是老糊塗老封建,想一想,還真有那麽點兒意思。他暗暗佩服四姑娘罵得恰如其分。見薑家人都不表態,曲司令也不再客氣,朝護兵們一揮手,護兵的腳底下安了彈簧一樣,立馬開始收拾堂屋。薑吉忠伸手去攔,被爺爺擋住了,爺爺說:“就住在這裏吧。”沒等曲司令說聲感謝,爺爺又說了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話:“看義勇軍怪可憐見的。”曲司令不禁莞爾。薑吉忠歎著氣說:“其實,隻要他們肯說自己是奉軍,孫子才拿他們當外人。”
薑長深和他們想得不一樣,他並不是和義勇軍賭氣,相反,他很冷靜。他的心裏很不得勁兒,一直嘀咕著,走著瞧吧,義勇軍進堡裏來就是一場災難。護兵們把堂桌拖到地中央,將桌上的燭台、香爐、瓶子統統拿到一邊。鋪上了桌布,擺上了電話機。劉參謀帶著幾個戰士進來,比量了尺寸,戰士就朝牆上釘木塞子。眾目睽睽之下,將大大小小的地圖掛了上去。劉參謀旁若無人地擎著筆,在地圖上麵勾勾畫畫。曲司令將帽子摘下,撂到桌子上,高喊一聲:“閑雜人等請回避。開會!”
就在薑家人目瞪口呆的時候,四姑娘拎著柳條箱回來了。她把箱子往地上一蹾,嚷嚷著:“這就對了嘛,凡是擁護抗日的就是開明的人,就不是老封建。抗日的奉軍是咱的人,抗日的義勇軍也是咱的人,咱老薑家得支持自己的隊伍。”見沒有人搭理她,四姑娘就走到曲司令的跟前,大聲問:“你就是義勇軍的曲司令?”
“是我。”
“司令,聽說你是鐵杆抗日的,是嗎?”
“是。”
“好,俺也是鐵杆抗日的,俺在女校讀書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抗日派,你看俺的胳膊,就是讓田中櫻子那個王八婆給打的。”四姑娘擼起了胳膊,胳膊上有一塊茶杯口大的傷疤,“這個死王八婆,凡是說日本一句不好的,她就往死裏整人。日本占了咱東北,這已經不是俺和死王八婆的矛盾了,這是小日本向咱開炮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俺一腳踢開書桌,去他媽的小日本,姑奶奶不伺候你了,俺提著行李就出來了。俺到處去找抗日的同仁誌士,從南找到北,今天,終於讓俺給找到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司令,抗日打鬼子你得算上俺一個。”
“好樣的。”曲司令心裏暗暗點頭,他和這個性子爽快的四姑娘一見如故,覺得很對撇子,又因為這位莽撞的四姑娘,對薑家有了新的認識。他對四姑娘微微一笑,輕聲說:“歡迎加入抗日的隊伍。”
“不行!不行!”薑吉忠急攔著,“司令,你可拉倒吧,她還是個姑娘家,能抗啥日?”
“司令,給俺發支槍吧。”四姑娘說。
“你會打槍嗎?”曲司令問。
“還行吧。”
“真會打槍?”
“俺兄弟臭塔哈會打槍,指哪兒打哪兒,打得可準了。”四姑娘說,“俺跟他學過,俺還會把匣槍給拆了,還會擦槍油。”
“臭塔哈?”曲司令好奇地問,“哪來的匣槍?”
“誰知在哪兒弄的,也可能是俺大哥給的。”
這時,各連連長陸續從外麵進來,護兵架上了電話,從屋裏往外扯電話線,四姑娘問:“你們想往哪兒扯?”護兵指了指西山頂方向說:“往前線扯!”湯營長進來後,屋子裏基本上就坐滿了。四姑娘還纏著要發搶,趙苗子逗她:“姑娘,槍有的是,但是……”
“但是啥?”
“但是,你得把大家伺候舒服了。”
“咋樣伺候你才舒服?”
“你得給俺沏茶倒水,給俺做飯洗衣。”
“美得你,給你一個大耳刮子吧!”四姑娘朝趙苗子怒目圓睜,還伸出了胳膊,趙苗子慌忙閃了一下,屋裏人都笑了,連曲司令都忍不住笑了。曲司令對四姑娘說:“既然你是讀書人,你就給本司令當書記員吧。”
“書記員是幹啥的?”
“給我抄抄寫寫,我下命令,你就給寫出來。”
“這算啥,小菜一碟!”四姑娘胡亂地行了個軍禮,惹得眾人一陣大笑。四姑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趕緊拎著柳條箱,拉著爺爺進了裏屋。薑長深朝薑吉忠使了幾個眼色,兩人溜了出去。
“你說咋辦吧?”薑長深滿臉憂鬱地說,“這就算住下了。”
“還能咋辦?住都住下了,還能拿掃帚往外掃?”薑吉忠平靜地說。
“昨晚,一群兵痞子去折騰了小惠她媽,你知道嗎?”
“剛聽懷江媳婦說了一嘴。”
“你咋看?”
“真他娘的鬧心。”薑吉忠歎了口氣,“義勇軍不是奉軍,他們屬於無爹無娘的主,沒有了上麵的管束,打鬼子也是他,禍害咱老百姓也是他,啥事幹不出來?”
“咱皇莊堡日子過得好好的,這下可毀了,讓他們一下子給拖進了苦海之中。”
“要是懷江能帶兵馬回來該多好啊。”薑吉忠說,“怎麽說也是咱子弟兵。”
“哎,俺的傻哥哥呀,別做夢了,恰逢亂世,誰來都是災禍。”薑長深悠悠地說,“俺這兩天總睡不著覺,好不容易睡著了,淨做噩夢,就像俺剛來皇莊堡一樣,淨是狼啊,遍地都是,皇莊堡的百姓被禍害得不成樣子。”
“虧你陳年爛穀子的事都能想起,還別說,當時還多虧了你帶著大家打狼。”
“哎,哥呀,俺現在沒有了年輕時的銳氣,俺現在咋就膽小怕事呢?”
“俺也是怕,俺的心記掛著懷江,不知混成旅現在咋的了,連個信都沒有。”說話間,薑吉忠的眼皮又開始跳,牽扯著臉頰也跟著跳。
“哥,你的臉皮總跳,沒事吧?”
“沒事,哪天見到俺兒懷江,這病就好了。”
兩個人抄著手說了一會兒,肚裏的話都說空了,也沒有什麽可說了。薑長深打了幾個哈欠,告辭走了。薑吉忠靠著豬圈牆發了會兒呆,想著兒子懷江,想著混成旅,想著義勇軍,“義和團”和義勇軍到底是啥關係?義和團扶清滅洋當然是好的,可是,朝廷追殺義和團時又不是這麽說的,朝廷說義和團禍國殃民。泉水屯一帶就有許多從山東逃難來的義和團,躲躲藏藏,直到大清朝垮台了,這些人才敢露出底細。抗日,薑吉忠舉雙手讚同,假如義勇軍打著奉軍的旗號該多好啊。師出有名,名正言順。薑吉忠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黑毛豬朝他哼哼了幾聲,還跳起來拱他的手。薑吉忠嚇了一跳,猛拍了一巴掌,焦躁地罵:“傻玩意兒,這麽多的食也堵不住你的嘴!”剛說完,猛然想到了薑七郎。天哪,咋就把他給忘了呢?好久沒給他送飯吃,這會兒不知餓死沒有。他又急又惱,狠狠地罵著薑懷有,小兔崽子也沒了蹤影,也不知是不是餓死了。剛想到這一節,薑吉忠的心裏頭咯噔一聲跳,天哪,小塔哈別惹出啥禍事來。他下意識地朝天上望,仿佛雲層上站著塔哈的娘,薑吉忠嘟囔了一句,放心吧,俺比誰都疼小塔哈。薑吉忠後背發緊,趕緊去了廂房,在懷江媳婦的窗前咳嗽了一聲。屋裏頭的笑聲突然就停了,聲音凝在窗欞上。
“爹,有事嗎?”懷江媳婦問。
“嗯,看見你兄弟了嗎?”
“俺兄弟有些時候沒回來了。”懷江媳婦說,“他不是和飛行員在一起嗎?”
“壞了,俺的眼皮跳得厲害,這小子要惹禍。”薑吉忠猛搓了幾下眼皮,心事重重地說,“老大媳婦,你快拿些幹糧出來。”
“好嘞!”懷江媳婦答應著,一會兒就出來了。她一手扯著小小子,一手拎著柳條筐,打了聲招呼後就把柳條筐遞給了爹。薑吉忠摸了摸小小子的腦袋,拎著筐轉身就走。
“爹。”懷江媳婦急喊了一聲。
“咋的?”
“爹呀,俺怎麽覺得腦後有股陰風呢?”
“瞎說!老大媳婦,快回屋吧,別瞎說。”薑吉忠轉身就往外走,此時,他也感到了腦後有股陰風,後背呼啦啦地冒冷汗。護兵從屋裏出來,朝懷江媳婦打了招呼:“大嬸子,勞你駕去給司令燒壺水吧。”懷江媳婦答應了,就去下屋灶上燒水。小小子獨自來到台階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護兵。護兵朝他招了招手,小小子靠了過去,護兵摸著他的頭,問多大了。小小子沒搭腔,依然直勾勾地盯著護兵。護兵撥了下他的腦袋,笑著說:“原來是個小傻子。”話沒說完,匣槍被小小子閃電般地拔了出來。小小子雙手擎著匣槍,直愣愣地對著護兵。護兵慌得亂擺著手,哀求著說:“小兄弟,可別走火了,媽呀,你別朝俺比畫呀。”小小子扭過身,朝著牆頭上的大公雞當的一槍,大公雞像塊石頭一樣墜了下來。
屋裏呼啦一聲響,曲司令喝問:“怎麽回事?”
“走火了!”護兵一把搶過匣槍,朝小小子的腦門狠拍了一巴掌。小小子還是直勾勾地瞪著護兵。護兵小聲罵:“你他娘的要害死俺!”
懷江媳婦沒看見小小子搶護兵的槍,也沒看見小小子射下大公雞。她可真真切切地看見了護兵拍了小小子一巴掌。這一巴掌猶如打在她的心頭上,懷江媳婦嗷的一聲叫,像隻老母雞一樣撲過來,她張嘴就罵。罵了也不解氣,直接衝進屋裏,朝著曲司令就嚷:“義勇軍打人了!你管不管哪!”
曲司令臉色煞白,如同蒙上了一層冰霜,猛聽見護兵在門外號哭,他心中激惱,就命人出去把護兵捆起來。曲司令對懷江媳婦說:
“大嫂,你怎麽解氣怎麽來,就是別把他打死,留著他還要打小鬼子。”
“司令,你發話啦?”懷江媳婦抄起燒火棍子,轉身出去,怒火和委屈全都集中到棍子上,仿佛那個可憐的護兵是她的冤家對頭。她掄起棍子狠命地抽。護兵疼得亂蹦亂跳,連連求饒。屋裏頭的軍官都悶頭抽煙,誰也不說話,氣氛壓抑得快要炸了。四姑娘聽見了動靜,急忙跑了出來,她一把奪下燒火棍,直了嗓子嚷:“大嫂,你瘋了嗎?”
“你問他,他憑啥打俺兒!”
“都是鬧著玩的,打兩下子,能打壞嗎?”四姑娘瞪著大嫂,“人家是義勇軍,是打鬼子的恩人,你憑啥打人家,你咋這麽不講理?”
“四姑娘,大嫂可沒得罪你,自家孩子受了氣,你不出頭就算了,還朝俺來,你胳膊肘想往哪頭拐?”大嫂又抬高了嗓門喊,“他就是一個臭馬弁,他敢打參謀長的兒子,還不反了嗎?”
“快拉倒吧。”四姑娘將燒火棍扔在了地上,扭頭往屋裏走,這一刻,她覺得大嫂很丟人,很不懂事,便隨口嘟囔了一句,“耍潑婦,怪不得俺大哥不稀罕你。”
這句話觸到了大嫂子的心尖,大嫂子忽地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號哭。門口站了一堆看熱鬧的人,連樹上都站著人。爺爺氣得白胡子亂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連連歎氣。三奶逼四姑娘去賠不是,四姑娘不但不去還朝著屋裏說:“司令,你瞧瞧俺家這位吧,還參謀長的老婆呢,就這副德行。”
“勸勸吧,這樣鬧下去,也不像是義勇軍司令部啊。”曲司令輕聲說。四姑娘麵色一凜,轉身拉起了大嫂,拍打大嫂身上的土。四姑娘誠懇地說:“大嫂,俺錯了,看在俺大哥的麵上,你就諒解俺吧。”
大嫂抹著眼淚,摟著小小子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