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平坦之地,河水曲曲彎彎像冬眠的長蟲,由於經曆了伏旱,小河裏的水很淺,河底的鵝卵石都露了出來。過了小石橋,薑懷有就到了南岸。南岸是一片西瓜地,再遠處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林子。薑懷有看四下沒人,便蹲下來,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一把就摸到了一個腦瓜大的西瓜。他扯掉藤蔓,抱起來就走。突然,傳來一陣狗吠,刹那間,一條黃狗朝他奔來。薑懷有慌忙將西瓜扔到地裏,朝著黃狗猛踹了一腳,黃狗閃了過去。薑懷有伸手去逗它,黃狗不知是計,朝他的手上撲來。薑懷有瞅準了,猛踢一腳,這一腳正好踢在黃狗的下巴上,黃狗疼得滿地打滾兒。薑懷有轉身去摸西瓜,一個老者橫著鐵鍬擋住了去路。薑懷有心裏發慌,卻故意生氣地說:“你家的破狗太欺生。”

“你是誰家的小子?”老者打量著薑懷有,“看麵相不善。”

“你別問俺是誰家的,俺是來找人的。”

“你找誰?”

“找一個姓薑的人。”

“姓薑?大號叫啥?”

“大號嘛,大號叫薑懷有。”

“薑懷有?”老者低頭琢磨了一下,抬起頭說,“沒聽說有這一號。”

“怎麽能沒有?你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薑懷有薑爺?”

“俺是北邊鄭屯的人,還真不熟悉你說的這位薑爺。”

“也難怪,薑爺也不會認識你一個外來戶。”聽老者不是本地人,薑懷有就壯起了膽子,越扯越遠,說他娘舅也是鄭屯的。老者問了幾句,聽出這小子純是在胡說八道,就不搭理他了。老者在瓜地裏掃了幾眼,就發現了被摘下的瓜。老者的臉色冷了下來,朝著薑懷有說:“小小的年紀說話不著調,難不成,也學那幫子開飛機的貨?”

“開飛機的?”薑懷有眼前突然亮了,“你見過飛行員?”

“你問的可是開飛機的那幫鱉犢子?”

“咋的啦?”

“這幫鱉犢子們吃瓜不給錢,玩女人也不給錢。”

“臭鱉犢子!”薑懷有連忙朝老者作揖,“老大爺,俺就是來找開飛機的那幫鱉犢子。”

“你找他們幹啥?”

“他們跟俺大姐睡覺,說好了睡一次給一塊大洋,誰知這幫鱉犢子提了褲子就不認賬,俺大姐讓俺來要賬。”

“你大姐?”老者半信半疑。

“俺大姐,長得俊,人都喊一聲酒館西施翠花。”

“這就對了,這幫鱉犢子不但玩女人,還喜歡喝大酒。”老者朝樹林深處指了指,“小家夥,你小心點兒,能要到更好,要不著也別強著來,別稀裏糊塗挨了槍子。”說完,老者抱起西瓜,喊了黃狗,一人一狗頭也不回地走了。

薑懷有心裏一陣撲騰,沒想到這麽容易就摸到了飛行員的老窩。他一口氣跑進林子裏,林子很深,有的地方見不到陽光。薑懷有越往裏走,心裏越是打鼓,就慢下了腳步。老虎崖之行,一個意外接著一個意外。薑懷有不知下一步會發生什麽。漸漸的,就想打退堂鼓,隻是愁編啥瞎話能把薑七郎應付過去。正瞎琢磨著的時候,被一條壕溝攔住了去路。薑懷有轉身想往回走,猛然見壕溝對麵掛了一張網,上麵沾著幾隻鳥兒。這幾隻鳥兒立馬改變了薑懷有回轉的念頭,他心頭一熱,就要越過壕溝去摘鳥兒,又嫌溝裏的水太臭,薑懷有就順著壕溝往下走,想找個沒水的地方越過去。走了一段,壕溝見底了,薑懷有下了溝,腳下一軟,差點兒陷入泥淖裏。他奮力拔出腳,想反身往回走,眼前陡然出現了一片開闊地。薑懷有小心地邁過溝底,緊走幾步,猛地見到開闊地上蹲著一隻大鳥。薑懷有的腦子裏打了個閃念——海東青!他嚇得扭頭就跑,跑了幾步又站住了,想起爹說過,在早年有個先人,也是在老虎崖上遇到了海東青。先人沒有經驗,隻管掉頭猛跑,結果,讓海東青鉤住了腦袋,吊起來在空裏轉悠,慘叫聲響徹山穀。轉了好長時間,海東青鬆了爪子,先人像海東青拉出來的屎一樣墜落下去。爹說這話的目的並不是要帶他緬懷先人,而是告誡薑懷有一旦遇見海東青,一定不能瞎跑,要想辦法藏在大石頭下麵。要是附近沒有大石頭,就藏在大樹下麵。

薑懷有慌忙抱住一棵大槐樹,回頭看,海東青還是一動不動。

兩個穿皮褲皮衣的人站在海東青的腳下,他們突然掀開海東青的皮,海東青露出了閃亮刺眼的肚皮。薑懷有這才恍然大悟,哪裏是啥海東青,原來是一架小燕飛機。穿皮衣皮褲的不是飛行員是誰?薑懷有鬆了手,偷偷往飛機那邊靠,他想看清飛行員在做什麽。飛行員爬上爬下,又將帆布蓋好,在帆布上麵鋪上樹枝,再看,像一個柴垛。其中一位突然看見了薑懷有,猛地拔出手槍。薑懷有“媽呀”一聲叫,扭頭就跑,一顆子彈從頭頂上飛了過去。薑懷有就覺得身後有一隻碩大無比的海東青追來,他瘋狂地跑,子彈長了眼睛一樣追著他。薑懷有跳進壕溝,蹚著臭水,再爬上去,連滾帶爬地跑了。

薑懷有在河邊洗了手腳,聞著身上沒有臭味了,便一口氣跑進了老虎屯。老虎屯到處都是煙熏火燎,到處都是瓦礫,隻有小學堂還在。薑懷有曾在這裏讀過兩年書,如果不是討厭學堂裏的拘束,也許還能再念幾年。學堂的旁邊是一座尖頂教堂,以前,薑懷有經常爬到學堂的屋頂,從那裏再跳到教堂的屋頂上。據老師們說,好多孩子都因為失足摔斷了腿腳。薑懷有曾目睹童小寶從屋頂上摔下來,每每想起來都會嚇出一身冷汗。童小寶當時已經快成人了,竟然也像小孩子一樣往教堂屋頂上跳。他沒有跳過去,像隻破風箏一樣栽了下去,倒黴的童小寶腦袋先著了地,薑懷有以為他摔死了。童小寶掙紮著爬了起來,掙紮著坐了起來,他先是揉腦袋,還仰著臉朝屋頂上笑,童小寶滿臉是血,像個血葫蘆。這家夥從此就成了傻子。薑懷有跳過無數次,甚至都可以閉著眼睛跳,跳過去後,就從圓窗戶鑽進去。他敢在房柁上跑來跑去,房柁上的野鴿子都怕他,每當他鑽進來,野鴿子就會逃難似的飛出去。教堂上麵有一間閣樓,上麵堆著許多畫。畫上麵蒙了一層厚厚的灰,一碰就起一團煙塵。薑懷有不嫌髒,伸袖子抹一抹,畫上麵就露出了插著翅膀的小孩兒,還有露了半拉奶子的女人。薑懷有喜歡看女人,也害怕看女人。他擔心突然被人抓住,一旦被抓住了,他都不知該如何交代。

老虎屯的街上坑坑窪窪,就像麻子的臉。有的坑窪裏積了水,水也是臭的,感覺不久前這裏下過一場臭雨。進老虎屯之前,一直晴空萬裏,進了屯子,卻突然掉進了井底似的。太陽雖然還是那個太陽,卻顯得無精打采。越往裏走越是陰暗。

大槐樹上綁了一個人,這個人的頭是垂著的,看不清他的臉。這個人的周邊堆著柴火。附近站了一隊士兵,軍官騎在一匹棗紅色的大馬上,奇怪的腔調就是從這人嘴裏發出來的。薑懷有估摸了一下,這匹棗紅馬比他的大白馬還要高一些,看著更壯實。棗紅馬扭過頭來,發現了薑懷有,還朝他甩了甩尾巴。薑懷有像個傻子一樣靠了過去,他想摸一摸棗紅馬。

馬上的軍官沒有朝身後看,如果回頭,一定會被薑懷有貪婪的目光嚇著的。薑懷有的腳步輕得像一片樹葉,他就要像樹葉一樣粘在棗紅馬的屁股上了。他隻想摸一下棗紅馬,摸完了就走。他靠近了,這一次,聽得真真切切,軍官說著嘰裏咕嚕的話。日本鬼子!薑懷有頓時嚇傻了,再一看,打頭的槍上挑著膏藥旗。薑懷有扭頭就跑,雖然跑得急,卻沒敢發出一點兒聲音。他像樹葉一樣飄到大柳樹後頭。軍官還在嘰裏咕嚕地訓話,士兵們都盯著綁在樹上的人。被綁著的人穿了一身皮衣皮褲,薑懷有心裏咯噔一下,媽呀,他是飛行員?

鬼子拔出倭刀,指向那人。幾個鬼子就將火把投向柴火堆上,柴火堆躥起了火苗,火苗燎著了飛行員。飛行員抬起腦袋,發出駭人的慘叫聲。薑懷有被發現了,飛行員向薑懷有喊:“哎!哎!”大火騰空而起,慘叫聲像刀子一樣四下亂砍。一隻手揪住了薑懷有的脖領子,薑懷有頓覺七竅生煙,魂飛魄散。他“呀”的一聲叫,眼前一黑,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薑懷有的眼前亮了,他看見了灰蒙蒙的天,看見了一張灰蒙蒙的臉,看見了穿著皮衣皮褲的飛行員。薑懷有問:“你是誰?”

“自己人。”飛行員貼著他的耳朵說,“小夥子,別怕。”

“你也是飛行員?”

“你認識飛行員?”

“你的腿呢?”

“炸斷了。”飛行員急著問,“你見過飛行員?”

“俺見過薑七郎。”

“薑七郎是誰?”

“薑七郎是飛行員!”

“是嗎?”

“是嗎?快把‘嗎’字兒去掉了。”薑懷有小聲說,“你疼迷糊了吧?薑七郎,大名鼎鼎,實實在在的飛行員。”

“好吧,就算是吧。小夥子,我求你一件事。”飛行員拿出牛皮包,塞到薑懷有的懷裏,“你一定要將這個包送出去。”

“送給誰?”

“送給少帥。”

“少帥是誰?”

“少帥是張漢卿,你出去一打聽就知道了。”

“少帥在哪裏?”

“在熱河吧?我也不清楚。”飛行員說,“這個包裏有天大的機密,關乎咱國運的大秘密,你一定要完好無缺地送到少帥手裏。”

“那俺可不敢保證。”薑懷有將皮包塞還給飛行員。

“也真難為你了,你一個小家夥,怎能辦得了這麽大的事?”

“到底是多大的事?”薑懷有來了興致,“這個包值多少錢?”

“小夥子,日本鬼子占領了咱東北你知道吧?”飛行員雙手緊緊地摁著傷口,“東北,你知道嗎?”他皺著眉頭,渾身顫抖,看得出他在努力忍著疼。

“知道,俺以前讀過兩年學堂。”

“不錯。”飛行員吃力地說,“小夥子,包裏有絕密的圖紙,少帥有了這些圖紙,就能造出厲害的武器,就能把小日本轟出去。”

“包裏有兔子?”薑懷有捏了捏,軟和和的,估計兔子早就憋死了。他很詫異,搞不明白兔子和打日本鬼子之間的關係。

“賢弟,愚兄拜托你了,找到少帥,把包親手交給他,千萬不要交給別人,除非……”

“交給俺大哥可以嗎?”

“不可以!”

“交給俺爹總可以了吧?”

“不可以!”

“那交給誰呀?”

“除非交給蔣委員長。”飛行員的腦門上滾下汗珠,“小夥子,拜托你了。”

“他也是你們一夥的嗎?”薑懷有指了指被大火吞噬的人。

“這個人不是飛行員,但是,是他搞到了這份絕密的圖紙。”

“啥樣的兔子這麽重要?”

“他是我們的無名英雄!”飛行員朝那邊敬禮,慘叫聲戛然而止,想必那個人被燒死了。飛行員忽然問:“怪了,你怎麽還能活著?”

“俺……”薑懷有嚇了一跳,“俺也不知道,俺娘死了,俺爺爺活著,俺爹也活著,俺們家裏人都活著。”

“你家裏的人都活著?”

“都活著。”

“明明全被鬼子屠了,怎麽能活啦?小夥子,你福大命大造化大,拿著包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別讓鬼子捉住了。”

薑懷有甚至連日本鬼子從哪裏來都不清楚,卻目睹了日本鬼子的殘暴罪行。日本鬼子屠殺老虎屯的人他沒看見,日本鬼子將無名英雄活活燒死,這一幕讓他看了個清清楚楚。他才實打實地知道了什麽是日本鬼子,實打實地目睹了戰爭的殘酷。他卻不像開始那麽怕了,仇恨占據了他的心,他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地響,如果此時手裏有槍,他準會給小鬼子一梭子。然後奪了棗紅馬,帶著飛行員遠走高飛。這些壞種,就應該讓他們嚐嚐大銅棗的滋味。飛行員把牛皮包塞給了薑懷有,還朝他鄭重地敬禮。薑懷有站起來,想再看一眼無名英雄,卻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鬼子的腦袋上都套上了一個長長的鼻子,看著像一排大豬頭,更像一群惡鬼。薑懷有指著這些鬼,驚得都說不出話。

“小夥子,快跑,鬼子要放毒了。”

“放毒?”

“快跑,閉上嘴,快跑。”

“你呢?”

“別管我,快跑!”

薑懷有抱著牛皮包,貓腰鑽進了玉米地,跑了幾步,不忍心撂下飛行員,他又鑽了回來。飛行員握著手槍朝鬼子瞄準,見薑懷有回來了,他狠狠地說:“滾,快滾!”薑懷有的眼淚突然蒙住了眼睛,他抱著牛皮包轉身就跑。四下裏響起了槍聲,薑懷有沒命地跑了下去,一口氣跑到了梁家窩棚。薑懷有找到心愛的大白馬,顧不得口渴腹饑,打馬便往皇莊堡趕。

薑懷有一路跑一路掉眼淚,他為飛行員哭,為被鬼子燒死的無名英雄哭。他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生吞了小鬼子。他不停地擦著眼淚,眼淚嘩嘩地流,怎麽擦也擦不幹。沒等靠近皇莊堡,就聽見那邊炮聲隆隆,薑懷有渾身一緊,趕緊勒住了大白馬。皇莊堡的北門緊閉,牆上也沒有個人影,薑懷有打了幾聲呼哨,樹上的老鴰哇哇叫著,回應了他的呼哨。薑懷有跑到東門,見城門口吊著一個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薑懷有嚇得渾身汗毛奓起,出啥事啦?人呢?人去哪裏啦?他似乎聞到了血腥味兒,雖然不知堡裏發生了什麽事,卻能感到裏麵一定是亂了套。薑懷有仰著臉朝牆上看,盼著牆上麵能露出一張臉,告訴他發生了什麽。

“小子,你快快地走!”牆根下有個人朝他擺手,薑懷有一眼就認出了是種稻子的朝鮮人安舜鎬,他脫口而出:“種稻人?”

“小子,鬼子放槍,你,快快地跑。”

“俺家就在堡裏頭,俺爹在堡裏頭,俺爺在堡裏頭,你讓俺往哪兒跑?”

“小子,打仗!快快地走!”

“俺不怕!”薑懷有抬高了嗓門,他目睹了日本鬼子的殘暴,說不怕是假的,可是,怕又能怎樣?日本鬼子殺進來了,怕能躲開災難嗎?薑懷有扯著韁繩在大牆下轉,忽然心裏一凜,種稻人偷偷摸摸地在幹啥呢?越想越起疑心,就又折了回去,眼見種稻人安舜鎬趕著牛車走了。薑懷有看著他的背影,感覺此人有詐。

隨著鬼子的炮彈零星打進堡裏,皇莊堡人再也不敢亂走亂串了。驚恐的情緒在皇莊堡裏蔓延,人們對近在咫尺的戰爭有了新的認識。由於範福堂一家的蠱惑,有一些人對義勇軍有了抵觸的情緒,都在謠傳他們是散兵遊勇。小惠她媽被幾個兵痞騷擾後,皇莊堡裏的大多數人對義勇軍敬而遠之,甚至認為義勇軍就是欺世盜名的一幫兵痞。曲司令不瞎不聾,這些負麵的情緒和輿論他能看不到聽不見嗎?曲司令更恨那幾個不要臉的家夥,痛罵他們是一塊臭肉,壞了一鍋好湯。他下令務必要找到那幾個壞蛋,他要親自審訊,他隻想問清楚,在義勇軍如此艱難的時候,他們竟敢犯下如此罪行,他們到底是打的什麽主意。曲司令把調查任務交給了直屬隊主官趙苗子,他卻忘記了趙苗子本就是管不住自己褲襠的主兒,讓他去查耍流氓的案子,結果可想而知。趙苗子便想方設法地遮掩著這個案子。他寧願相信這是皇莊堡人故意捏造出來的鬧劇,目的就是把義勇軍擠出去。趙苗子找到了肇事者,三個家夥供認曾私下裏脫崗到酒館買酒喝,除此之外,什麽也沒做。他們發誓沒有和一個女人廝打。趙苗子就將他們放了。

曲司令聽了匯報後有些不放心,下意識地對趙苗子不放心。他打發人把那三個肇事者找來,仔細地審了一回。審過後也認為他們不是耍流氓的壞種,尤其李大個子,以前還給他當過護兵。曲司令了解這個家夥,打仗勇敢,對上司忠誠,平時見了女人都不敢正眼瞧,說他耍流氓強奸婦女,誰信哪?曲司令罵了他們一頓,將他們攆了回去。曲司令和趙苗子說了一會兒話,也就相信了趙苗子的判斷,他也認為皇莊堡有人想整事,想把義勇軍擠出去。趙苗子走了,義勇軍騷擾婦女一案就算揭過去了。

兩天後,風雲突轉,楚紅前來報告,三個壞蛋被她找到了。曲司令嚇了一跳,直愣愣地看著楚紅。楚紅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看得出她的內心很不平靜。曲司令淡淡地說:“我已經訓過他們了,小楚,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哪能如此輕巧?”楚紅猛地抬高了嗓門,“這幾個敗類,簡直是往義勇軍的臉上抹黑,不狠狠地懲罰他們不足以平民憤。”

“我已經責罰過了。”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你這樣護犢子,皇莊堡的老百姓會怎麽想?義勇軍還能得到他們的支持和信任嗎?”

“為了討好他們就把咱弟兄給賣啦?”

“怎麽是討好呢?”

“在我看來就是討好。”

“審一審吧,咱們還是拿證據說話。查個水落石出,對大家都有好處。”

“趙營長已經審過了,就是三個酒鬼去買酒,你怎麽不信呢?”

“還是認真查一下好。”

“好吧,你去查,真查出來罪狀,本司令絕不偏袒。”

楚紅得了令,也不知用了什麽辦法,將口供拿到了手。她擔心夜長夢多,就自作主張,帶人將李大個子等人捉了起來。李大個子蔫頭耷腦,跟著女兵朝司令部去。身後跟著看熱鬧的男女老少紛紛朝楚紅拍手叫好,朝李大個子一頓亂啐,還朝他們扔土疙瘩。

曲司令猛然聽到如潮般的吵嚷聲,還以為聽岔了音。當他看到繩捆索綁的幾個人,突然就怔住了。曲司令問:“李大個子,你們果真欺負女人了嗎?”李大個子羞愧地低下了頭,曲司令心裏頭咯噔一聲響,腦子裏出現了趙苗子的麵孔,他為什麽要作假呢?難道是為了義勇軍的名譽著想?他無比煩躁地一擺手,護兵將三人帶了出去。

曲司令朝楚紅笑了笑,笑得非常勉強。楚紅突然明白了曲司令的想法,為了阻止他把這樣的想法說出來,楚紅馬上強硬地說:“這幾個人實在可惡,咱們在皇莊堡本來就沒站穩腳跟,他們竟然打了這麽一橫炮,幹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證據確鑿,也不容他們狡辯抵賴。這幫流氓,義勇軍再怎麽努力搞好軍民關係,架不住他們來搗亂破壞。”

“他們傷了咱哪一位女兵?”曲司令小心地問,他看著楚紅的臉,擔心傷害了楚紅。曲司令心裏頭轉了好幾個圈,一旦傷的是楚紅,那他就不會客氣。

“小喬的胳膊被他們扭傷了。”楚紅恨恨地說,“可惜當時我不在場,如果在場,一槍崩了他們。”

“哦,你不在場!”曲司令鬆了口氣,又問,“還傷了其他人了嗎?”見楚紅搖了搖頭,曲司令大喊一聲:“傳令!將這三個家夥每人責打十記軍棍。”

“就十軍棍?”楚紅嚷了一嗓子:“他們是兵痞!”

“那就每人打二十軍棍!”

“他們是兵痞!”

“那就每人打三十棍!”曲司令皺著眉頭,攤開雙手說,“楚紅,不能再打了,再打就打殘廢了,我還指著他們打鬼子呢,你看李大個子,這幾年跟著我出生入死,殺小鬼子一點兒都不含糊。”

楚紅看著曲司令,淚水在眼眶打轉。她心裏是怎麽想的曲司令當然明白,他真想替楚紅擦去淚水,想輕輕拍拍她的後背安慰一下。理智告訴曲司令,不能兒女情長,不能順著楚紅的意思去做。不能,他想的是打仗,他要為戰事負責,為義勇軍的勝敗負責,而不是為楚紅負責。他在堂屋來回地轉,他又擔心楚紅想不開,擔心楚紅對他失望。曲司令站住了,看著楚紅,他的目光軟弱不堪。他從來沒有求過別人,這回他確實想求楚紅不要糾纏這件事,抬抬手就放過去了。楚紅緊緊地盯著曲司令,目光中充滿了期待,也充滿了幽怨。曲司令心裏一動,輕聲問:“你們共產黨那邊都這麽無情嗎?”

“你?”楚紅突然窒息了。終於來了,終於說出口了。她的目光有些驚慌,有些氣餒,還有些倔強,她穩住了情緒,嚴肅地說:“你這是什麽話?”

“妹夫既然是朱毛紅軍,你敢說你不是共產黨?除非你把我當成了傻子。”

“好吧,我就是共產黨員,你想怎麽的?”楚紅不那麽緊張了,迎著曲司令的目光,“我也不瞞著你,日軍侵占沈陽後,黨派我來參加東北的抗日鬥爭。”

“小楚。”曲司令噓了一口氣,“很感謝你坦陳你的身份,說明你還信任我,放心,放心。”

“我沒有什麽不放心的。”

“你們共產黨的心真大,朱毛紅軍在蔣委員長的‘圍剿’下自身都難保了,你們還有心思管千裏外咱東北的死活?”

“共產黨心懷全中國的安危,擔負著各民族的責任,哪裏需要我們,我們就會出現在哪裏。我們共產黨與國民黨有著本質的區別,國民黨隻會窩裏鬥,見了洋人就打哆嗦,見到窮苦人就會下死手。”

“心大,心大,說句不是刺激你的話,妹夫都沒了,你還想把自己的一條性命也扔了嗎?”

“性命?”楚紅笑了笑,“我們黨有位同誌,他叫夏明翰,二十八歲的時候被國民黨反動派殘忍地殺害了,他臨死時寫了一首斷頭詩,這首詩就是我的人生座右銘,也是我們所有共產黨員的人生座右銘。曲司令,你有興趣聽嗎?”

“願聞其詳。”

“砍頭不要緊,隻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還有後來人。”楚紅念著,淚水蒙上了她的雙眼。

“佩服,佩服。”曲司令點點頭,“小楚,這首詩就像耳邊敲響的一口大銅鍾,聲聲入耳。佩服,佩服。小楚,這些天,我一直在觀察你,有時,我覺得自己很孤單,像個孤魂野鬼一樣,義勇軍實際上就是孤軍奮戰,誰來給我們給養?誰來給我們安置傷員?沒有,統統沒有,我們就憑著一腔愛國的熱情,豎起了抗日的大旗,我們得不到政府的支持,就連皇莊堡的老百姓都不支持我們,你說我們孤獨不孤獨?有時,我又覺得不是這樣的,起碼,你們來了,你們和我站在一起,你們是誰我早就想到了,真的,我就是覺得你們夠朋友。現如今,能豁出命前來抗日的隻有共產黨。我的心裏除了感動就是感動,除了佩服就是佩服。有你們在身邊,義勇軍怎麽會孤單呢?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最困難的時候身邊有共產黨在幫助我,雖然,共產黨的力量很弱,隻是你們幾個大學生,對了,還有老劉,你們都是無私地幫助我,沒有一點兒私心雜念。因為有你們,無論多大的挫折,我都扛了過來,我們現在比江西的朱毛還難嗎?沒有,我們還有什麽理由不幹好呢?每回這麽想,我就渾身有勁兒。楚紅,有時候,我還怕你不是共產黨哪。”

“謝謝你的覺醒!”楚紅的眼裏盈出了淚花,“對不起,曲司令,為了能進入你的隊伍,我欺騙了你,其實,我不是你的表妹,我是一名願意和義勇軍並肩作戰的共產黨員。”

“不,你是我的表妹,是我的好表妹,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是比表兄妹還親的親人。”曲司令的目光中散發著某種期許。楚紅懂了,她的臉又一次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曲司令說,“楚紅,我沒有求過人,更沒有求過女人。等打完了這一仗,我要好好地求求你。”

楚紅點了點頭。亮了底牌以後,她反而輕鬆了,是啊,曲司令經受住了考驗,他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共產黨的摯友和戰友。和他並肩戰鬥,是她楚紅的光榮。楚紅相信,總有一天,曲司令會和自己一樣,成為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

“這幾個流氓怎麽辦呢?”楚紅又一次提到了這個棘手的話題,“皇莊堡老百姓都眼睜睜地看著你呢。”

“哎。”曲司令長歎了一口氣,“就當作沒發生這碼事吧,我就是斃了他們,皇莊堡的老百姓也未必領情,這裏的人都封建,他們不歡迎咱義勇軍。”

“這是兩碼事。”楚紅說,“這就要求我們更應該整肅軍紀,取信於民。”

“楚紅,你就別管了,等打完了這一仗,等我們站穩了腳跟,我就把隊伍交給你和老劉,你們共產黨願意怎麽整肅就怎麽整肅,這回,你得聽我的,我需要囫圇個的弟兄打鬼子!”

“他們不是兄弟,是兵痞!”楚紅突然急了,“你得賞罰分明!”

“放肆!”曲司令猛地捶了一下桌子,“義勇軍還是老子說的算!”

“你!”楚紅沒想到曲司令會如此不講理,她氣得渾身發抖,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劉參謀走了進來,向曲司令匯報了前線的情況,他掃了楚紅一眼,遞來一個嚴厲的眼神。楚紅心裏頭猛地一緊,從劉參謀的目光中,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莽撞和任性。她突然明白了,這是非常時期,一切要慎重再慎重,義勇軍遇到了這麽大的困難,不能讓曲司令心煩意亂,不能刺激他才是。楚紅抬起手臂,朝曲司令敬禮,轉身出去了。

下午,義勇軍宣布將槍斃一名士兵,曲司令命女兵們把這個消息告訴小惠她媽,以求小惠她媽的諒解。小惠她媽躺在炕上,根本就不理會女兵們的賠禮道歉。她不住口地咒罵義勇軍,滿嘴的髒話,女兵們實在聽不下去,勸她嘴巴放幹淨一些。小惠她媽突然爬起來,抓起笤帚就亂抽亂打。女兵們又急又氣,離開了她家。下午,東門口吊下了一具屍體,義勇軍號召村民去現場觀看。隻有幾個閑人去看了,誰也不知這具屍體是從哪裏整來的,也看不清死者的臉。懷江媳婦膽子大,趴在牆垛上,將腦袋探出去看了一會兒,隻能確認這個家夥死透了。下了牆,她領著小小子去了小惠家。見到了小惠她媽,懷江媳婦說義勇軍確實動了真格,壞種就吊在城門外,這也算是報了仇。小惠她媽有些不知所措,嚇得臉色蠟黃,她攤著雙手說:“果真殺啦?”見懷江媳婦點頭,小惠她媽掉下了眼淚,“說殺就殺?”懷江媳婦說:“你以為鬧著玩兒的嗎?軍中無戲言,俺家懷江也殺過兵痞,隻要禍害婦女,俺家懷江第一個不饒他,肯定是要槍斃的。”

“其實,也沒有禍害啥。”小惠她媽歎著氣說,“也就是讓這幫渾小子**了幾把,也沒掉塊肉!咋就說殺就殺?”

“那還不是你鬧的?”

“老範家讓俺……”小惠她媽一把捂住了嘴,沒有說下去。

“原來是老範家鼓噪的?”懷江媳婦瞪大了眼睛,“你可別讓人賣了還幫人家數錢啊。”

“不是,不是老範家,是這幫壞種該死,怪就怪他們自己,阿彌陀佛!”

“現在是亂世,咱們亂世的人不如盛世的貓狗,哎,奉軍被小鬼子打散了,這一散,咱老百姓就沒有了主心骨。”懷江媳婦突然想起了丈夫,便撩起衣襟抹起了眼淚。懷江媳婦越想越難受,抽抽噎噎地說:“俺那口子也沒有個信兒,誰知在哪裏遭罪?俺每天看著曲司令皺著眉頭,胡子越長越長,那個樣真讓人可憐,誰知俺家懷江是不是也是這個(上屍下從)樣子……”

“大嫂,懷江大哥也能拉起義勇軍打鬼子嗎?”小惠進屋來,忍不住插了句嘴。

“誰知道呢?真讓人著急上火!”懷江媳婦說,“這是男人的事,咱可操不著這個心。”

“大嫂,你是誰?你是參謀長太太,你就是女人堆裏的花木蘭。”小惠抿著嘴笑著說。

“你可拉倒吧,還花木蘭呢,花大姐吧。”懷江媳婦這麽一說,屋子裏爆發一陣笑聲。

“還有心情笑?”範希臣走了進來,將一包點心放在櫃子上,他看了懷江媳婦一眼,吞吞吐吐地說,“俺爹聽說嬸子受了委屈,氣得打了一宿的嗝兒,到現在都沒睡下,這幫土匪,禍國殃民的兵痞,真是氣死個人。”

“你這扯哪兒去啦?”懷江媳婦白了他一眼,“義勇軍咋就成了土匪?”

“這話可不好聽。”小惠也懟了範希臣一句,“義勇軍替國家打仗,他們要是土匪,天下就沒有好人了。”

“大妹子,你腦袋裏是不是缺根弦兒?俺可是向著你媽說話,你聽不懂嗎?”範希臣瞥了懷江媳婦一眼,“告訴你大妹子,別學堡裏那些吃裏爬外的狗東西,小心狗東西引狼入室。”

“還指不定是誰引狼入室呢。”懷江媳婦冷笑了一聲說。

“誰嗑瓜子不能磕出個壞仁兒?”小惠頂了一句,“義勇軍幾百口子戰士,有一兩個壞種也說得過去。”

“你這個倒黴丫頭!”範希臣臉上掛不住,氣哼哼地說,“好的不學,學會了跟人強嘴。”

“缺德帶冒煙兒的(上屍下從)玩意兒。”小惠她媽狠狠掐了小惠一把,小惠疼得一聲叫,氣哼哼地躲開了。範希臣抬腿就往外走,小惠她媽連聲說:“回去給大先生帶個好,難為大先生還惦記著俺。”

“嬸子,俺爹給你捎來一句話,俺爹說,別怕,咱不能便宜了這幫亂匪。”範希臣頭也不回地說。

“不是都槍斃一個了嗎?還想咋的?”小惠她媽喊著,“兄弟,你給俺交個實底,大先生是啥意思?”

“俺爹說啊,誰給咱罪受,咱就和誰作對。”

“懂了!”小惠她媽說,“俺就聽大先生的。”

懷江媳婦聽著話頭不是味兒,也不想摻和進去,就趕緊起身告辭。小惠她媽拉住了她的手,眼淚含在眼圈說:“她嫂子,咱都是女人,尤其是你們,都是年輕的身子。”

“是啊。”懷江媳婦的心怦怦直跳,隱隱約約明白小惠她媽要說什麽。她不願意去麵對這樣的慘景,不願意聽這樣喪氣的話,就搶著說:“你好好養著,等俺再來看你。”

“她嫂子,可看好了,自己的路得自己走啊。”小惠她媽意味深長地說。

“嗯嗯,你先看好你腳底下吧。”懷江媳婦嘟囔了一句,急著往外走。

“就一個意思,咱要齊心合力把王八蛋攆出皇莊堡。”小惠她媽說。

“嬸子,他們可是來打鬼子的。”懷江媳婦站住了,“你這樣想合適嗎?”

“咋就不合適啦?打鬼子誰也沒攔著你,可你不能在俺家裏頭打呀。就好比咱皇莊堡是一戶人家,你打鬼子可以,你到外麵打去,你在野地裏打去,你到山上打去。”

“胡說八道,放屁冒泡!”小惠噘著嘴說,“楚紅姐說了,有些人就是遇到災難就耍心眼,狼上狗不上,都怕自己吃虧,就等著吃現成的。說誰?就說你呢,沒有一點兒犧牲精神。全中國的人都像你這麽想,誰還會舍命打小鬼子去?”

“放你媽的拐彎屁!”小惠她媽氣得脖頸筋緊繃,她跳起來就打,一邊打一邊罵,“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你去抗日,讓小日本抓住了,千人騎萬人跨,連個窯姐都不如。”

“你說啥呢?”小惠朝她媽吼,“這是你當媽說出口的話嗎?”

“嬸子,可別鬧了,這日本鬼子咱還得抗,這是大關節,至於怎麽抗,從大裏說咱得聽上麵的,讓張漢卿張少帥操心去,他讓咱咋辦咱就咋辦;從小裏說,咱得聽男人的,男人讓咱朝東咱不朝西,男人讓咱打狗咱不攆雞。嬸子,輪不著咱來操這份閑心。你先消消氣,小惠,給你媽衝碗桃酥,潤潤嗓子,別和她強嘴了。”

“男人,說得輕巧,你家裏坐著個參謀長當然有指靠了。俺寡婦失業的,你讓俺聽哪個野漢子的?”

“拉倒拉倒,就算俺啥也沒說。”懷江媳婦站起來就走,“俺這老棉褲腰嘴可架不住嬸子你的一陣嗷嗷。”

“嗷嗷咋的啦?俺心裏就是有火氣!”

“嫂子,嫂子。”小惠一把拽住了懷江媳婦,“不怪你生氣,義勇軍把腦袋別在褲帶上打鬼子,咱們就得支持。人家在前麵打,俺媽在後頭攆人家,這不是背後捅刀是啥?”

“小崽子,看俺不撕爛了你的嘴!”小惠她媽伸手去抓,讓懷江媳婦攔住了。

“小惠,少說兩句吧,別把你媽氣壞了。”懷江媳婦朝她(左目右夾)眼睛,“嬸子,你躺一會兒,消消氣。”

“她大嫂,你別生氣。”小惠她媽忽然扯起衣襟擦眼淚,“俺心裏有火氣啊,她嫂子,咱都不是外人。你家參謀長是當兵的,你心裏最有數,他們在外麵打仗哪個是白打的?哪個不是開餉的?要不你能穿得這麽鮮亮?吃得這麽白胖?小惠長了個高粱花子腦袋還逞能,跟著瞎咋呼,打鬼子打鬼子,打個雞毛鬼子,誰給你開餉了?人家把你賣了,你還幫著數錢的貨。”

“你淨說喪氣話!”小惠氣得摔門走了。

小惠的心早就飛走了,這幾天,她一直跟著楚紅姐,聽她講抗日的道理,越聽心裏越亮堂。她覺得自己真有福,年紀輕輕地就懂得了做人的道理。這個道理很簡單,打鬼子不但是要把鬼子打出東北,最終目的是打出一個人人平等人人自由的新社會。新社會裏不要壓迫,不要欺負,人人都能過上吃得飽穿得暖的好日子。現如今,最迫切的任務就是和日本鬼子鬥,男人有男人的鬥法,女人有女人的鬥法。都抱著頭退縮,都想著自己活命,都想著自己家的一畝三分地?誰去打鬼子?都往家裏退縮,日本鬼子能自己回老家嗎?小惠醒悟了,年輕人身上萌發了勃勃的生機,她不管別人是怎麽想的,她保證第一個不退縮,她要和鬼子硬鬥到底。

“小惠,傻不啦唧的,想男人了吧?”賀老六笑嘻嘻地問。

“呸!”小惠的臉突然發燒,心跳加速,腦子裏出現了塔哈的身影,她又羞又臊,跺著腳罵,“老醉鬼,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小惠,村上到處找人哪,你快去做個幫手吧。”

“幫啥?”

“去河套那邊幫著義勇軍洗紗布。”

“那行!”小惠爽快地答應了,抬腳就朝著河套邊跑。她的腦子裏還是閃著薑懷有的影子,怎麽甩也甩不掉,小惠連啐了幾口,“呸,呸,呸,臭塔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