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裏靜悄悄的,隻有四姑娘在低頭寫字,薑長深也沒打招呼,閃身進了爺爺的屋裏。爺爺坐在炕頭上抽煙,見薑長深進來,就扯著手往炕裏讓。薑長深急匆匆地說:“大叔,快讓三哥他們過來,俺和你們商量商量。”

“你就跟俺說吧,他們都去埋孩子了。”爺爺把煙笸籮推過來,“你大哥這會兒去找塔哈去了,這小子沒了影子,阿彌陀佛,不是吃槍子了吧?”

“塔哈鬼心眼兒多,準沒事的。”薑長深沒心思說閑話,就貼著爺爺的耳朵,將範希君傳來的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大叔,你看見了吧?死人了,今後還要繼續死人!”

“是啊是啊,死人了。”爺爺流下了眼淚,“才多大的孩崽子,說炸死就炸死了。”

“大叔,你得拿主意了。”薑長深急著說,“這麽下去,咱皇莊堡可扛不住了。”

“你先說吧。”

“大叔,俺也不和你繞彎子,事到如今,義勇軍必輸無疑。”

“未必,義勇軍在外頭不敢說,咱這裏可是皇莊堡,銅牆鐵壁。”

“俺的大叔哎,現在是啥年代了?那小鬼子的山炮轟下來,管你是啥,隻要炮彈管夠,遲早會轟平的。”

“你的意思?”

“趕緊禮送他們出去。”

“禮送?”

“是,禮送。”

“義勇軍可都是咱中國人的隊伍,是打鬼子的。再說,說破大天也是俺家吉忠給請來的,哪有往外攆的道理?”

“大叔,咱管不了那麽多,咱可憐他們,誰可憐咱?一旦小鬼子攻下了皇莊堡,男女老少可就全完犢子了。”薑長深急得直搓手,“咱不能光考慮別人,咱也得疼疼咱自己吧?這麽多年來,俺自打進皇莊堡,就和大家夥心連著心,俺活著就是要保護皇莊堡的周全,不保周全要俺幹啥?”

“長深,你侄子還是奉軍的參謀長,他要是知道咱把落難的義勇軍攆走了,還不罵死咱們?”

“大叔,俺懷江侄子是明白人,走哪兒咱都有理可講,第一,義勇軍不是咱請來的,吉忠大哥請的是奉軍,不是他們義勇軍,他可以把這事推個一幹二淨。他們臉上也沒刻著‘義勇軍’三個字兒,吉忠當然可以把他們看成是奉軍,這不賴咱。第二,義勇軍不是上峰派過來的,說白了,他們是散兵遊勇,不是正兒八經的奉軍。就衝這兩條,他曲司令都有殺頭之罪。”

“說破大天,他們也是打鬼子的好漢。”

“就因為是好漢,咱不動粗的,咱禮送他們出去,出去後,他們鑽進大山裏,那可就保險了。日本人抓不到他們,這可是皆大歡喜的好事。”

“義勇軍走了,日本鬼子進來了咋辦?”

“日本人不進來。”

“你咋知道?”

“已經來人接洽了。”

“老範家的人牽的線?”

“是。”

“又是他們家在搞鬼!”

“你可別衝動,老範家也是為了皇莊堡,如果不為了父老鄉親,他們一家完全可以躲出去,省得和咱們一起陪綁。”

薑家爺爺緊閉著嘴,再也不說話了。薑長深心裏發急,卻也不敢催促,老薑家人脾氣古怪,惹急了還真不好辦。薑長深抓過煙笸籮,卷著煙抽,他都能聽到胸膛裏怦怦作響的心跳聲。突然,外麵傳來一聲爆炸響。震得房子直晃**,薑長深放下煙袋鍋,站起來就要走。

“長深啊,換個法子吧,記住了,咱不能攆幫咱打鬼子的隊伍啊。”

“既然你老這麽說,俺可不管了!”薑長深扔掉紙煙,下了炕,“一個老範家,一個老薑家,你們鬧騰得還不夠嗎?平日裏就明爭暗鬥,這大難臨頭了還是鬥。鬥吧,你們去鬥吧,俺不管了。鬥吧,皇莊堡啊皇莊堡,就這麽完了。”

薑長深離開了薑家,嘴上說不管,那是氣話。他又去了村公所,命人趕緊敲鑼,將各戶請來開會。其實也不用敲鑼,焦急的人們見他進了村公所,早就跟著進來了。範家的範希仁、薑家的薑吉連分坐在桌子兩邊,其他人或蹲著或站著,都看著薑長深。薑長深也不說廢話,上來就是一句:“不能再死人了。”所有人都在看他,都露出了焦慮的神色。薑長深也不管義勇軍的醫官聽得見聽不見,開口就說需要集資五百塊現大洋送給義勇軍,懇求義勇軍撤出皇莊堡。大家都看著範家和薑家。薑吉連黑著臉說:“幹這缺德事你們別指望俺老薑家出一毫毛錢。”薑長深也黑了臉,瞄著範希仁,他不但生薑家的氣,也生範家的氣,這麽大的事,偏偏派了個小崽子來,這不是明顯在敷衍嗎?

“大叔,俺來時,俺爹告訴俺,讓俺一切都聽大叔的,俺爹說,隻要是為了皇莊堡好他都支持。俺爹說,村裏如果集資花錢,無論要多少,老範家都願意拿出一半。”

“好樣的。”薑長深長出了一口氣,有了老範家托底,一切都從容了。薑長深朝薑吉連招了下手,兩個人湊在一起耳語。薑吉連的腦袋像撥浪鼓一樣搖。薑長深冷眼看著他,鼻子裏哼著,恨不能扇他一巴掌。其他人家有的出有的不出,戧戧了好一陣。

“不掏錢的就出人吧,即刻起,出人上牆值守。”薑長深黑著臉說。

“老薑家不是出不起錢,攆義勇軍走,咱心裏頭這‘義’字關過不去。”薑吉連解釋說。

“你家小崽子都被炸死了,還想咋的?”賀老六說,“關鍵時刻,你老薑家就沒有俺老姨父有擔當。”

“那也是小鬼子炸的,不是義勇軍炸的。”薑吉連頂了一句,“俺隻把這筆賬算在小鬼子身上。”

“皇莊堡到了關鍵時刻,無論是誰,也不能往後退,大家要齊心協力渡過這個難關。咱皇莊堡建了五百年,從沒有被攻破過,你們也知道,這回不同以往,這回一旦被攻破了,大家都得完犢子。”薑長深說。

太陽升到一竿子多高的時候,東街又挨了一炮,甜水井的房蓋被掀翻了,提水的趙老二被埋在了裏麵。等人們把他從廢墟中拽出來了的時候,趙老二已經咽了氣。這一炮,把許多人打醒了,人們發現,五百年來深入人心的銅牆鐵壁之堡居然是紙糊的。皇莊堡再也沒有小鬼子炮彈找不到的地方了。人們都聚在村公所門口,抻著脖子朝裏看,都在等著薑長深發布新的號令。所有人都相信,隻有薑長深才能帶領人們走出困境。隻有看到薑長深,隻有聽到他的聲音,人們的心裏才算有底。楚紅擔心炮彈在人群中炸開,就和薑長深交涉,希望薑長深能勸散鄉親們。薑長深任憑楚紅磨破了嘴,也不表態。逼急了,就來一句:“炸死就炸死吧,也算是為義勇軍搖旗呐喊了。”楚紅知道他心裏有氣,就去找曲司令,想把利害關係跟曲司令講一講。曲司令不在司令部裏,參謀說帶人上了西山頂。楚紅又匆匆朝西山頂上走,她的心裏火燒火燎,感覺泰山壓頂一般。她替曲司令捏了一把汗,如果換作她,遇到這樣的艱難時刻,恐怕早就崩潰了。該如何應付眼前的局麵?她曾和劉參謀提到下一步的打算,劉參謀情緒激動,他攤著雙手,大聲地問:“皇莊堡的地下黨在哪裏?”像是問楚紅,又像是在問自己。他多麽希望黨組織站出來,給義勇軍以堅決的支持,隻要軍民同心,這場仗有很大的勝算。可是,黨組織遲遲不露頭,這讓劉參謀焦急萬分。義勇軍開進皇莊堡是他的主意,當時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關東軍的主力都在北麵,這邊空虛,另一個就是皇莊堡有堅強的黨的地下組織,附近老虎崖山區有幾支抗日隊伍,有了這個原因,義勇軍順理成章地來了。然而,這個原因卻沒有顯現,義勇軍已經到了孤軍奮戰的地步。隨著戰況的發展,部隊裏很多人開始發牢騷,都說進皇莊堡這一著是臭棋,許多人背後議論他,罵他是瞎參謀。劉參謀心裏發急,對身邊的黨員發急,要求每個人都去承擔責任。他又擔心曲司令會埋怨他,便有些縮手縮腳,該說的話也不說,該參謀的時候也不參謀。劉參謀給楚紅交了底,無論到了什麽地步,黨員一定要勇敢地承擔重擔,全力保住這支抗日的隊伍不散。楚紅曾小心地問:“突圍不行嗎?”

“你說什麽?”劉參謀嚴厲地瞪著她,“四麵都是狼,現在突圍就如同羊群出了圈。”劉參謀歎了口氣,“很多都是我們沒料到的,一沒想到鬼子竟然出動了重兵,第二沒想到皇莊堡是個絕地,第三沒想到皇莊堡的群眾這麽沒有覺悟。”

“還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

“黨組織在哪裏?”劉參謀長歎一聲,“黨啊,你聽到了嗎?”

“我們應該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劉參謀突然垂頭喪氣,“一旦兵敗,小楚,你和黨員就站出來收攏隊伍,帶著這支隊伍隱蔽起來。我去找省委做檢討,請同誌們放心,一切責任由我來負。”

楚紅的心裏壓了塊磨盤一樣,她盼的不是這句話,她多麽希望劉參謀說,放心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雖然她加入義勇軍的時間不長,經曆了這麽多的戰鬥,她早已把自己當成一名老兵。現如今,就不能突圍嗎?難道一點兒機會都沒有了嗎?楚紅心裏糾結,她敬重劉參謀,他是一個堅強的共產黨員,在鬼子的牢獄裏經受住了考驗,這是一個堅強的人。他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會的,義勇軍不會垮掉的,義勇軍一定會奪取勝利的!

黨啊,你聽到了嗎?快來救救義勇軍吧。

西山頂下來了一批傷員,傷了腿腳的都是自己拄著棍子往下走。楚紅連忙讓路,她注視著每一張臉,讓她欣慰的是,傷員們的臉上都刻著英勇和不屈。魏三朝她喊:“大姐,上麵打得緊,你可小心一些。”

“不怕!”楚紅說。

牆外邊沒有了槍聲,楚紅越發焦慮,不會出事吧?看到牆根下戰士們的表情,她緊繃著的心稍微鬆弛了一些。她三步並兩步上了牆。一眼就看見曲司令在和身邊人講話。她俯身朝下麵望去,穀口和穀底靜悄悄的,戰場上飛來了幾隻鳥兒,像飄過去的一陣風,這陣“風”讓楚紅沉靜了下來。她走到了曲司令的身後。

“司令。”湯營長在楚紅的身後喊了一嗓子,楚紅轉過臉,突然嚇了一跳,湯營長的胳膊吊在胸前,臉色蠟黃,像得了一場重病似的。

“湯營長,你的胳膊?”楚紅問。

“哎!”湯營長咬著牙說,“老天不賞飯,廢掉了。司令。”

“小楚,你的情緒不對勁兒。”曲司令看見了楚紅,他盯著楚紅的臉,楚紅搖了搖頭,示意曲司令先和湯營長說話。曲司令說,“老湯,你別膈膈嘍嘍[1]的,都是從槍林彈雨裏爬出來的,誰還沒有個傷?胳膊壞了,也不耽誤你吃飯,也不耽誤你娶媳婦,咋一下子就蔫了?”

“司令,老天不賞俺飯吃啊。”

“老湯,好好養傷,天塌下來有兄弟們頂著。”

“你說,小鬼子要麽一槍打死我,要麽,打我的左胳膊,他卻偏偏打殘了我的右胳膊。”眼淚從湯營長的臉上滾了下來,“司令,我怎麽也想不到會成個廢物。”

“老湯,不用你開槍打仗,你隻要在這裏坐著,義勇軍就有主心骨。”

“哎,廢物一個。”湯營長搖了搖頭,扶著牆朝前走去,“廢物,廢物啊。”

曲司令轉過臉和趙苗子繼續交談,楚紅也不好插話,隻能靜靜地聽著。兩人都提到老四連,趙苗子認為老四連的人還沒有完全變心,打衝鋒的時候,老四連的士兵故意亂放槍,有的還朝天放槍,他在大牆上看得清清楚楚。

“老四連還算有點兒良心。”曲司令說。

“畢竟是我們知根知底的弟兄。”

“知根知底的弟兄也不可靠。”曲司令說,“對麵跟咱拚命的民防軍哪個不是咱的弟兄?”

“他們和老四連不一樣,他們起根就是跟著劉團長走的。”趙苗子發現自己的話有些出格,後悔說出了“劉團長”這個犯忌的稱謂,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曲司令。曲司令正望著下麵,根本就沒在意他的話。趙苗子舒了口氣,朝楚紅努努嘴。楚紅說:“司令,老百姓聚堆兒,我擔心一旦炮彈炸來,能死一片。”

“你趕緊想辦法呀。”

“我們幾個女兵彈壓不住,他們根本不聽。”

“找老薑去。”

“保長很消極,我真擔心出大事。”見曲司令不說話,楚紅知道他犯了難,便小心地說,“司令,趁現在不打仗了,你下去休息休息吧。”

曲司令沒有表態,舉著望遠鏡朝下麵看。楚紅朝他敬禮,轉身走了。她真後悔上來這一趟。暗暗責怪自己太衝動,多少大事都在等著司令去處理,他的壓力該有多大?楚紅責怪自己不動腦子去主動處理問題,“什麽事都靠司令,要你幹什麽?”她一遍一遍責備著自己。一路下坡,越走越快,幾乎是一溜小跑。有人見她走得匆忙,心裏就開始打鼓,以為她得到了不好的消息。有人喊她,想打聽一下前線的情況,楚紅心裏發急,也不停腳,隻是胡亂地擺擺手。她的眼睛有點兒毛病,看人的時候兩隻黑眼珠子朝裏擰著,如果不笑,感覺就像是在生氣。楚紅露出的這種情緒像細菌一樣在皇莊堡傳播,連小惠都慌了,小惠想安慰楚紅姐,剛一開口就被楚紅姐盯了一眼。小惠的腿當即就軟了,她琢磨著哪兒得罪了楚紅姐,琢磨來琢磨去,不是她的過錯,一定是義勇軍的仗打得不順利。

從酒館門口路過的時候,小惠聽翠花講鬼子如何禍害女人。翠花講得口沫橫飛,小惠聽得心煩意亂,她想嗬斥翠花,卻也不敢和她對抗。小惠能感覺到皇莊堡的人變了,變得心狠嘴刁,他們的目標是擠走義勇軍。楚紅姐朝她招手,小惠心裏一陣激動,她答應一聲,剛要跑過去,被她媽一把拽住了辮子。大鼻涕他媽也擁上來抱住了小惠。楚紅愣愣地看著這邊,難過地掉下了眼淚。

“皇莊堡的黨員同誌啊,你到底在哪裏?”她仰著臉看天,一遍遍地問。

西山頂下來了一隊士兵,大胡子曲司令跟在隊伍後頭,兩隻大馬靴帶起了一條黃龍似的塵土。

“司令,你的馬呢?”皮匠抬著傷員跟了上來。

“炸死了!”曲司令說。

“俺的那個娘呀!”皮匠的眼珠子轉了轉,朝後邊的大鼻涕說,“壞了壞了。”

“咋的啦?”大鼻涕攏了攏肩膀上的繩子,“臭皮匠,你別一驚一乍地嚇唬人。”

“趕緊做打算吧。”皮匠小聲說,“日本人說進來就進來了。”

“你咋知道?”

“你沒看曲司令的馬都炸死了嗎?”

“炸死咋的?”

“你傻嗎?”皮匠說,“兄弟,你真的啥都不知道嗎?”

“俺知道啥呀?”

“皇莊堡都行動了。”

“幹啥行動?”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皮匠回頭看四下無人,小聲說,“沒牙子他們都準備好了。”

“沒牙子?”大鼻涕問,“咋準備?”

“來硬的。”皮匠朝四下裏看了看,“幹掉義勇軍,迎接日本人進來,到時候,老範家論功行賞,一顆人頭就是十塊現大洋。”

“那怎麽行?”大鼻涕說,“你敢亂說這樣的昏話,不是找死嗎?”

“傻子。”皮匠說,“你就是不動腦子。”

“二哥,你說,俺聽你的。”

“你跟俺走,不要言語。”

“好嘞,俺跟你走。”

皮匠拐向街邊的小路,兩個人抬著擔架朝山溝裏走,他們越走越快,眨眼間進了樹林。見周圍沒人,皮匠放下擔架,朝大鼻涕說:“咱把這夥計滅了口,先埋起來。等鬼子進來了,再把他從地底下起出來,交給鬼子也好交給老範家也好,妥妥的十塊現大洋,拿著花不美嗎?”

“你這不是當漢奸嗎?”

“誰當漢奸啦?”皮匠狠狠地說,“是他們義勇軍自投羅網,再說了,都傷成這個樣子,活著就是受罪,咱不讓他受罪,給他解脫了,咱不是勝造七級浮屠嗎?”皮匠哼了幾聲,大鼻涕突然跺了下腳,朝林子裏走。皮匠緊跟著,他們也不說話,抬著傷員往林深處走。傷員感覺到了蹊蹺,掙紮著,猛地翻滾下來。皮匠一把扯住傷員的胳膊,大鼻涕扯住了傷員的腿,大鼻涕突然認出了這個人,連聲驚呼:“這不是禍害小惠她媽的那個大個子嗎?”兩人將傷員翻過來,仔細辨認,確實是李大個子。李大個子哭了,有氣無力地說:“兄弟們,俺沒有禍害你們堡裏的女人,都是沒牙子老哥教俺這麽做的。”

“你說啥?”大鼻涕都聽傻了,“沒牙子教你去禍害俺們皇莊堡的女人?”

“俺說的是真的,他給俺錢,給俺酒喝,就讓俺去糟蹋義勇軍的名聲。”

“你不是被槍斃了嗎?”

“俺知道錯了,俺想拿這條命換小鬼子的命,司令可憐俺,就放了俺一條生路。”李大個子喘了口氣,繼續說,“俺打鬼子是真心的。”

大鼻涕和皮匠互相望了一眼,皮匠說,他肯定是胡說八道。說完,猛扯起李大個子的胳膊拽進坑凹裏。李大個子哭了,一個勁兒地哀求著。皮匠舉起一塊大石頭就要砸,大鼻涕於心不忍,推了他一把,大鼻涕說:“二哥,算了吧。”

“你心軟,不殺他,咱們都得死。”說完,皮匠將大石頭狠狠地砸了下去。李大個子的一腔血濺了他滿身都是。大鼻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看見了天空中浮現出一片陰雲。

此時,曲司令進了屋,一邊摘武裝帶一邊高聲喊:“快搬飯來,老子餓死了。”

“來了!”四姑娘從屋裏閃出來,將一個熱乎乎的烤地瓜伸到他的鼻尖下。曲司令嗅了嗅,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四姑娘將烤地瓜剝了皮,遞給曲司令。

“司令,東街甜水井挨了一炮。”

“嗯。”

“趙老二被壓死了。”

“嗯。”

“小鬼子增兵了嗎?”

“嗯。”

四姑娘不問了,瞎子都能感覺得出來,曲司令的心被這些不幸的消息裝得滿滿的,再往裏裝,遲早會爆炸的。四姑娘替曲司令難過,也替接下來的局勢焦慮。她想說個笑話或者唱支歌給曲司令聽,隻要曲司令高興,隻要能緩解一下他的壓力,讓她做什麽都行。她怕曲司令會承受不了巨大的壓力而突然爆炸,爆炸也是分人的,隻有神人才能爆炸,凡人沒有那個本事。曲司令是神人。四姑娘正在瞎琢磨的時候,劉參謀進來向曲司令報告:西山頂又吃緊了。義勇軍剛剛打退了一次進攻,傷亡了三十名兄弟。曲司令三口兩口將地瓜塞進嘴裏,抓起武裝帶就往外走。迎麵碰上了薑長深,薑長深看他麵色不善,就忍住了沒敢亂說。

“老薑,你他媽的都送了些什麽民夫?一個個病病懨懨,來打短工混日子嗎?”曲司令沒有停下,邊走邊說,“趕緊多找些人去抬傷員。”

“司令,皇莊堡盡了最大努力了。”薑長深見他不停留,就跟在後頭,“你總不能逼俺也上去吧?”

曲司令沒理他,薑長深就緊跟著,曲司令走得急,他也走得急。到了街心,曲司令站住了,他沒有朝西去而是直接拐向村公所。薑長深不得不佩服這個大胡子,短短幾天工夫,他就摸清了皇莊堡的交通。走起來就像坐地戶一樣熟。村公所院裏院外擠滿了傷兵,醫官忙得腳打後腦勺,屋子裏就聽他在大聲吵吵,仔細聽是在罵人,護士都不敢靠近。曲司令見他情緒暴躁,就站在一邊看著他處置傷員。傷兵疼得慘叫不已。薑長深嚇得閉上了眼睛。

“媽的,你長眼了嗎?”醫官突然罵了一句。薑長深睜眼看去,血像箭一樣噴出,眼看著傷員的臉色像紙一樣蠟黃。醫官朝曲司令說:“媽的!又走了一個。”

“都賴我!”身邊的幫手捂著臉哭了。薑長深認出是楚紅,心裏一陣茫然。曲司令拍了拍楚紅的肩膀,沒有說話,楚紅忍不住靠在他的肩膀上哭。

“不賴你還能賴我?”醫官說,“媽的。”

“都賴我!”楚紅不禁渾身發抖。

“你的嘴真欠!”曲司令朝醫官說,“人家小楚也不是醫生,她聽你指揮,做對了是你的功勞,做錯了也是你的問題,你吼她幹什麽?”

“我真笨,真該死。”楚紅搖著頭說。

曲司令又轉了幾個地方,和傷員打了招呼,安慰了幾句就出了村公所。走到大槐樹下,曲司令突然站住了,轉身朝薑長深深施一禮。薑長深嚇了一跳,連忙回禮。曲司令柔聲說:“老薑大哥,煩請你派人多找些辣椒,越多越好,讓弟兄們手術前嚼幾個,衝一衝疼勁兒。”

“好說好說,馬上就辦!”薑長深朝一旁賣呆的童小寶招手,吩咐他趕緊去找朝天椒送來。童小寶噘著嘴不去,嘟囔著:“這會子上哪兒去找辣椒?”

“你他娘的也敢跟俺奓刺了!”薑長深抬腿踹了童小寶一腳,“快去羊湯館找!找不來,看俺不打斷你的腿!”

“保長,你就欺負俺不精細,現在哪個敢來伺候義勇軍?”

“為啥不敢?”薑長深和曲司令幾乎同時問。

“讓沒牙子知道了,他能把俺肚子裏的屎打出來。”

“滾!”薑長深擔心他胡說八道,就又踹了他一腳,童小寶這才撒腿跑了。曲司令瞥了一眼薑長深,也不說話,邁步就走。薑長深頭皮發麻,突然就抓住了曲司令的胳膊,由於緊張,他的胸口起伏不定。薑長深深吸一口氣,說:“司令,可憐可憐皇莊堡的百姓吧,俺們全都快瘋了。”

“你沒瘋吧?”

“就差一口氣了,撒謊就是你兒子。”薑長深鼓足勇氣說,“不能再打了!”這話說出口以後,薑長深就不怕了。他竹筒倒豆子,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他貼在曲司令的耳邊說:“村裏願出五百塊大洋。”見曲司令沒有反應,他又說:“再出五百擔高粱米。”見曲司令還是沒有說話,薑長深掉下了眼淚,突然跪在了曲司令的麵前。

“可憐可憐俺們小老百姓吧。”

“再加上那匹馬吧。”曲司令突然指了指遠處的一匹馬。薑長深爬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騎在馬上的是薑懷有,他連忙點頭,拍著胸脯說:“沒問題,就加上這匹大白馬,司令,你可說話算話。”

“你奶奶的!”曲司令突然變了臉,“俺義勇軍拚死拚活去打鬼子,你們卻在背後朝我們下刀子!”

“司令,你可冤枉死俺們了。俺大侄子還是混成旅的參謀長呢,說親,咱是一家人,你們是俺們的子弟兵。咋會不把你們當自己人?等過了這一劫,司令你隨時來皇莊堡做客,你看皇莊堡的人咋對你。”薑長深又朝薑懷有招手,“塔哈,快來,快來!”

“來嘍!”薑懷有騎著大白馬閃電般地奔來,他還想繞個彎兒,顯擺一下自己的騎術,沒料到,薑長深一把抓住了韁繩。

“塔哈,這幾天你上哪兒去啦?讓你爹這頓好找。”

“嘻嘻,俺不告訴你。”薑懷有忍著笑。

薑長深一把將他扯了下來,將韁繩遞給了曲司令。曲司令拍著大白馬的脖頸,梳理著鬃毛,嘴裏嘖嘖稱奇。薑懷有突然搶過韁繩,抬腿就要上馬。曲司令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將他拽了下來。薑懷有氣得嗷嗷直叫,還咬了曲司令的手。曲司令掏出手槍,比量了一下,翻手朝薑懷有的腦袋上砸了一下。薑懷有的腦袋當即就冒出了血。他捂著傷口破口大罵,罵曲司令長得像大馬猴。

“我哪兒像大馬猴啦?”曲司令瞪著眼問。

“你滿臉毛不像大馬猴像啥?”

薑懷有罵得正歡實的時候,沒料到惹惱了一個人,這個人忍著怒火,悄悄來到他身後,掄起胳膊,一個大嘴巴子刮著風帶著雨糊了過來。薑懷有頓時被打了個四腳朝天。

“你才是大馬猴子!”四姑娘騎在薑懷有的身上,招呼了一陣暴風驟雨般的拳頭,“打死你個臭塔哈!”

薑長深一把拖起薑懷有,朝曲司令使了個眼色,轉身將薑懷有摟進了村公所裏。薑長深說:“塔哈,皇莊堡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了,別說一匹馬,就是要俺的腦袋,俺都不會眨巴眼。”

“滾!滾!滾!誰也別想搶俺的馬!”

“別鬧,懷有你別鬧。聽俺說,咱們已經死了兩個半人了,不能再死了!讓義勇軍走吧,小鬼子攻下來,咱們都得死。”

“滾你媽的!”

“你咋罵上俺啦?”薑長深有些惱,換作以往,早就大耳刮子糊上了,他忍著氣說,“塔哈,別鬧了!”

“滾!”薑懷有掙紮著要走,薑長深緊緊擁著他,捂著他的嘴,不讓他罵出聲。薑懷有奮力掙紮,越是掙紮,薑長深抱得越緊。

“他腦袋上怎麽啦?”楚紅走過來問。

“槍傷,不,是砸傷的。”薑長深說。

“老鱉犢子!”薑懷有跳著腳地罵,“不得好死的老鱉犢子!”

楚紅端來了護理盤子,給薑懷有擦拭了傷口,薑懷有疼得嗷嗷直叫。薑長深趁機脫身走了。楚紅朝傷口輕輕地吹,吹了幾下,薑懷有安靜了。

“姐,你會吹仙氣嗎?”薑懷有問。

“吹仙氣?”

“姐,你一吹,俺就不疼了。”薑懷有咧著嘴,“姐,你是神仙下凡吧?”

“嘴巴抹了蜜的臭塔哈!”小惠走過來,撇著嘴說,“楚紅姐,你小心,塔哈滿肚子都是鬼,沒有一句人話。”

楚紅笑了笑,給薑懷有包紮了傷口,轉身進了屋裏。小惠過來給薑懷有整理了衣服,還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小惠說:“塔哈,快把褂子脫下來吧,俺兩下三下就能搓出來。你也太埋汰了。”

“別動!”薑懷有吼了一聲。

“俺就動。”小惠扯了下他的衣服,猛見他腰裏插了一把槍,便驚叫一聲,“啊!”

“快閉嘴!”薑懷有解開褲帶,將槍落入褲筒裏,脫下衣服扔給小惠。

“你娘不給你洗洗脖子嗎?”楚紅從屋裏轉了過來,笑著說,“看你,後脖頸髒得像鐵打的。”

薑懷有撲哧一聲笑了,誰也不知他在笑什麽,其實,他根本就沒聽楚紅說了什麽,隻是笑她的聲音軟不溜丟的像泥鰍。楚紅扯著薑懷有來到水缸邊,舀了水給他洗脖子。薑懷有的身子扭得像根麻花,楚紅故意下手重一些,薑懷有便殺豬樣地喊疼。

“你娘不管你嗎?”楚紅又問。

“瞎問啥呀?”薑懷有嚷。

“他媽早就沒了。”小惠替薑懷有回答。

“難怪。”

小惠三下兩下洗了衣服,晾在院子裏。有幾個傷員朝她笑。小惠忽然明白了他們為啥笑,羞得跑進了屋裏。薑懷有光著膀子亂串,拍拍這個,摸摸那個。有個傷員說他真有福氣,還拖了長音說他“豔福不淺”,他笑著說:“看你小子傻了吧唧的,白瞎了那麽俊的媳婦了。”

“誰媳婦?”

“小惠不是你媳婦嗎?”

“扯,誰稀罕娶她當媳婦?”薑懷有扭過頭,看見小惠抱著門框,直愣愣地看著他。他有些窘迫,幹笑了幾聲,想解釋說自己是瞎說的,又解釋不出口。小惠朝他招了招手,薑懷有走過去,嘻嘻笑著。

“笑啥?”

“沒笑啥。”

“說正經的,問你一句話。”

“嗯。”

“你知道咱堡裏誰是共產黨嗎?”

“啥?”薑懷有猛喊了一聲,“共產黨?”

“別出聲!”小惠一把將薑懷有的嘴巴捂住了,“你小點兒聲,別讓人聽見了。”

“為啥要找共產黨?”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小惠輕聲說,“楚紅姐都快急死了。”

“俺知道共產黨在哪裏。”薑懷有猛捂住了嘴,將這句話擋在了肚子裏,他想起了老虎崖,想起了刀疤臉,還有頂天。

“塔哈。”

“嗯。”

“你就那樣不待見俺?”

“也不是。”

“塔哈,你有啥呀,看你要長相沒長相,要啥沒啥的。你個臭塔哈!”小惠忽然狠狠地擰了他一把,薑懷有疼得嗷嗷叫,飛也似的跑下台階,朝著小惠搖指大罵:“不要臉的小惠!”

“想男人想瘋了的小惠!”

“臭塔哈!”小惠又羞又惱,衝出來追,“看俺不撕爛你的臭嘴!”

兩個人在院子裏繞著圈兒跑,傷員們都被兩個年輕人逗笑了。

“不得好死的小惠!”薑懷有跳著腳地罵。

“臭塔哈,你敢咒俺?虧俺對你那麽好。”小惠氣得掉下了眼淚。

薑懷有有些歉意,他一時還下不了台階,便指著胳膊上的瘀痕說:“看你手欠的,你要不打俺不掐俺,俺能罵你嗎?”

“滾!”小惠一扭身進了屋裏。

薑懷有吐了下舌頭,訕訕地從村公所裏出去。他東張西望,盼著大白馬突然跑回來。他忽然看見了薑長深,連忙喊了一嗓子,薑長深沒理他,在牆角那邊一晃就沒了。薑懷有氣得亂罵亂啐,一眼看見懷江大嫂拉著小亭子往這邊走,薑懷有這才住了嘴。懷江大嫂問:“他老叔,你這是咋的了?褂子呢?”

“褂子洗了。”薑懷有說,“大嫂,你別管,俺要殺人!”

“誰又惹你啦?”

“誰惹俺啦?”薑懷有忽然笑了,他連忙捂住嘴,“俺不告訴你。”

“狗肚子裏藏不了二兩油,等會兒,你就是求著告訴嫂子,嫂子也不稀得聽。”

薑懷有捂著嘴忍著,忍不住也得忍,他答應過懷江大哥決不能吐露行蹤。這是天機,不能泄露,泄露了就天塌地陷了。雖然大嫂子對他好,也不能向她泄露,他得對懷江大哥負責,他得對大嫂子負責,得對小小子負責。“嘻嘻,大嫂子,你能猜到嗎?俺見到懷江大哥了!”“嘻嘻,小小子,你能猜到嗎?俺見到你親娘了。”“嘻嘻,這是機密,懷江大哥不讓俺說,俺就是不說。”薑懷有憋著,一個字都不禿嚕出來。

“他老叔,你別鬧妖了,咱爹都快急瘋了。”

“俺知道。”

“全家都以為你被小鬼子打死了。”

“俺知道。”薑懷有不笑了,轉臉又四下看著,恍惚中,大白馬跑了回來,還朝他親熱地嘶鳴。薑懷有張開雙臂,拍著巴掌,打著響舌。

“他老叔,你在耍啥彪?”大嫂子問。

薑懷有猛地醒來,臉上有些磨不開,便故意引開注意力,問小小子叫啥名。大嫂子吃驚地問:“你傻了嗎?”薑懷有摸著腦袋,半天沒反應過來,大嫂子說:“你怎麽忘了,你給起的名字,小亭子,你還說讓他給俺當遮雨的亭子。你咋都忘啦?”

“是嗎?”薑懷有心不在焉地說:“改了吧。”

“改啥?”

“俺看著他長得像小蛇,就叫小蛇吧。”

小亭子突然抓起一把沙子揚在薑懷有的臉上,薑懷有“啊呀”一聲叫,慌忙胡嚕[2]眼睛。小亭子趁他手忙腳亂,朝他的肚子上猛打一拳。懷江大嫂擔心小亭子吃大虧,拉著他就跑。薑懷有搓著眼皮,好一會兒才敢睜開眼睛,再想找小亭子報仇,小亭子早已沒了蹤影。範希仁騎著自行車朝他衝來,薑懷有連忙閃開,範希仁急刹車,自行車穩穩地停在薑懷有的身前,車軲轆壓在他的烏拉上。範希仁單手握把,得意地問:“塔哈,喜歡嗎?這是自行車,比你的馬跑得快。”

“啥破玩意兒!”薑懷有啐了幾口,“軋著俺的烏拉了!”

“啥破烏拉,這麽不抗軋!”

“範希仁,把你的狗眼睜開了,這是新烏拉,新的,軋壞了你得賠。”

“破烏拉!和你丈母娘一樣,臭破鞋!”範希仁一陣冷笑,朝東門去了。

“去你娘的,黃眼珠子範老三!漢奸賣國賊!”薑懷有急著喊,“賠俺的烏拉!”

“懷有,你怎麽了?”楚紅從門裏出來,“你坐在地上幹啥?”

“俺的烏拉讓黃眼珠子給軋壞了,臭漢奸!”

“快回家去吧,這裏危險,快走吧。”楚紅伸手將他拽了起來,“等過年時讓你爹做雙新鞋。”

“那倒不用。”薑懷有緊了緊腳下的烏拉,“就這鞋,俺有的是。”

“嗬嗬,有的是?吹牛不上稅啊,懷有。”

“不是吹牛,樹林裏藏了幾百雙呢。”

“快回家吧。”楚紅說著就走開了。

西山頂上又是一陣炮聲,還有激烈的槍聲,幾個人抬著擔架飛跑進村公所。薑懷有猛然聽到一陣馬嘶,他豎著耳朵聽,斷定大白馬就在西山頂上。薑懷有想拔腿就往西山上跑,他又轉身跑進院子裏,摸了一把,褂子還是濕漉漉的。他一把扯下來,披在身上。小惠跑出屋,拽住了他,小惠說:“濕褂子上身,你不要命啦?”

“俺有急事!”

“你等等。”小惠進了屋,拿出了一件衣服出來,將他的濕衣服換下來。薑懷有解下腰帶,小惠的臉騰地紅了。她怒目圓睜,抬手就是一巴掌。薑懷有閃了一下,伸手從褲襠裏掏出匣槍,叼在嘴裏,又係緊了褲帶,把匣槍插入褲帶。小惠的臉更紅了,小聲說,“鬼頭蛤蟆眼兒的臭塔哈!”又給他係了扣子,這才放他走了。薑懷有撒腿就朝西山頂上跑,有人朝他喊:“塔哈,快回家去,槍子兒不長眼。”

薑懷有全當了耳旁風,他一口氣跑到西山頂。大牆下麵躺了一溜義勇軍戰士,有個戰士朝薑懷有喊話,讓他去催送吃的來。薑懷有像聽到了耳旁風一樣,理都不理。他的眼睛突然長在了大白馬的身上,大白馬見到他,唏溜一聲嘶鳴,躍起了前蹄。薑懷有的心懸了起來,遇到了死去的娘一般,他一把抓住韁繩,還沒等躍上馬,腦袋上就挨了一鞭子。曲司令趴在大牆上,朝下麵的護兵喊:“使勁兒打,這小子犯了邪,橫豎就盯著這匹馬。”

“這是俺的馬!”

“你的馬?”曲司令從上麵跑下來,翻身上了馬,“你真能胡說八道!”

“就是俺的馬!”

“分明是奉軍的馬。”

忽然,一顆炮彈轟來,護兵倒在地上。大白馬摔倒在地。曲司令的一條腿壓在馬腹下動彈不得。幾名義勇軍戰士跑過來,幫著薑懷有將大白馬拽了起來。曲司令被扶起來,試著走了幾步,腿腳沒傷著。曲司令附身去看護兵,護兵的半邊臉被炸爛了,眼瞅著咽了氣。曲司令摟著護兵,將護兵的半張臉貼在自己的臉上。薑懷有心裏一緊,擔心大胡子會紮疼了護兵。他幾次想上馬,想趁機跑掉,幾次都忍住了。薑懷有忽然覺得曲司令看起來並不那麽凶,有點兒像“老北風”隊伍裏的刀疤臉,他們都是看起來凶其實內心裏很軟和,難道,大胡子也是共產黨?薑懷有腦子裏打了閃念。

“司令,劉團長來了!”湯營長在牆頭上朝下麵喊,曲司令放下護兵,問:“哪個劉團長?”

“咱大哥,劉秀坤。”

“在哪裏?”

“剛一停炮就出來了,這會兒舉著白旗上來了。”

“舉著白旗?”曲司令沉吟了一下,忽然對薑懷有說,“小子,你就給我當馬夫吧,給我精神點兒。”

“好嘞!”薑懷有痛快地答應了,這是他第二次當馬夫,第一次是給刀疤臉大哥當馬夫,稀裏糊塗地幹了一票,這次給大胡子當馬夫,不知能發生啥新奇事。他有當馬夫的經驗,隻要能跟大白馬在一起,讓他幹什麽都行。

“老湯,你讓姓劉的到司令部來見。”說著,曲司令重新上了馬,雙腿一夾,大白馬朝街裏跑去。薑懷有緊跟著跑,生怕被甩脫了。剛進院子,爹見到他,爹愣怔著,突然掉下了眼淚。薑懷有來不及向爹打聲招呼,趕忙扯過韁繩穩住了大白馬。曲司令下馬,頭也不回地進了屋。薑吉忠上下打量著薑懷有,忽然,他脫下鞋子,朝著薑懷有的屁股就是一頓猛抽。薑懷有圍著大白馬亂跑,見爹還是不依不饒,便吼了一嗓子:“爹,俺現在是司令的護兵,你不能瞎亂打!”曲司令從屋裏出來,朝薑懷有招了招手。薑懷有跑了過去,曲司令遞給他一塊抹布,抬腳蹬在石墩上。

“快擦!”曲司令指著馬靴說,“擦幹淨了。”

薑懷有給懷江大哥擦過馬靴,知道怎麽擦才能把馬靴擦亮。他低著頭,仔細地擦,直到把大馬靴擦得水光溜滑才住了手,身前身後的人都看傻了,連曲司令都連連點頭。曲司令笑著說:“不錯,蒼蠅落上去都能劈了叉。”他這麽一說,身邊的人都笑了。劉參謀站在曲司令身邊,幾個護兵,都穿戴整齊,站在他們的身後。薑懷有走到牲口棚,解開韁繩牽馬往外走,曲司令吼了一嗓子:“小子,你要到哪裏?”

“俺帶它遛遛!”

“就在牲口棚裏拴著,等會兒我還要騎。”

“得令啊!”薑懷有亮了一嗓子,將大白馬重又拉進牲口棚裏拴好。見槽子裏空著,他趕忙去抱了一捆秸稈來,薑吉忠拖來鍘刀,爺倆兒鍘了一捆秸稈,倒進槽子裏。薑懷有又提了一桶水飲了大白馬。都忙完了,薑懷有抱著腦袋坐在石頭上,爹坐在他身邊,摸著他的腦袋,爹問:“兒呀,你的腦袋咋傷的?”薑懷有瞪了曲司令一眼,忍著沒說出真相。薑吉忠又摸著他的臉,柔聲說:“小鱉犢子,你可把爹急死了。”

一群軍官進了院子,曲司令正了正武裝帶,朝門口抱拳說:“大哥來啦?”走在前麵的矮胖子軍官皮笑肉不笑地說:“二弟,你大哥來晚了!”矮胖子軍官將手裏的白旗隨手撇下,白旗不偏不差,正蒙在薑懷有的臉上。

薑懷有猛扯下白旗:“你眼瞎嗎?”

矮胖子軍官吃了一驚,掃了薑懷有一眼,眼神犀利。薑懷有的心咯噔一聲響,似乎被抽了一鞭子。爹趕忙摟住了他。軍官皮笑肉不笑地說:“二弟,快跟大哥回去吧。”

“回哪兒去?”曲司令問。

“回咱營裏去。”

“小鬼子投降啦?”

“沒呀。”

“沒投降咱怎麽回營?小鬼子能讓嗎?”

“能啊,不光能讓咱回營,還敲鑼打鼓歡迎咱呢。”

“為什麽?”

“咱現在和關東軍是友軍了。”

“和誰是友軍?”

“咱和關東軍是友軍了。”

“是你們。”曲司令說,“不是咱們。”

“二弟,你可別咬文嚼字了,咱可是一個頭磕在地上的兄弟,彼此分得開嗎?”矮胖子軍官說,“三營和旅部的特務連,對,還有老四連,現在都回到我身邊了。咱們民防軍現在紅紅火火,跟關東軍結盟,這一片的地盤,現在都妥妥地是咱哥們兒的了,以後,咱的好日子長著呢。”

“漢奸!”

“二弟,這話不好聽,國難當頭,我們也是為了穩定這一片的大局,保護百姓免遭塗炭,咱這是積德。和關東軍合作,有什麽不好的?總比死人好吧?”

“漢奸。”

“二弟,你啥時學的這樣和大哥說話?”

“劉秀坤,你當漢奸之時,就不是兄弟們的大哥了。”

“曲一德,我忍讓你好久了,你以為我怕你嗎?我是可憐你,可憐我的兄弟們,你不要逞一時口舌之快,再不投降,你將被挫骨揚灰!”

“劉秀坤,你不要囂張,別忘了,你是打著白旗來的,不是我請你來的。”

“姓曲的,我是來招呼兄弟們回家的,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劉秀坤轉回身看了看,冷笑著,“你以一己之私,裹挾全團將士,在沒有我的命令的情況下,將官兵私自帶出造反,一路上,將士們慘遭屠戮,你不心疼嗎?”

“狗漢奸!還敢妖言惑眾,來人哪。”曲司令的眼睛瞪得比鈴鐺還大,他的拳頭捏得緊緊的,像一頭威風凜凜的老虎。薑懷有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意外的是,滿院子軍官都垂著眼皮,麵無表情。曲司令抬高了嗓門,大吼一聲:“你們都聾了嗎?來人哪!”

“嘿嘿,我倒要看看,到底誰是當家的?從公的來說,我是你們的團長;從私的來說,我是你們的大哥。哪個不是我的兄弟?哪個沒受到我的庇護?沒有我,你們哪個能當連長?哪個能當營長?你們被關東軍包圍了,知道嗎?強大的關東軍,以一頂百,識時務吧,你們不是人家的對手。這些天,如果不是我可憐各位兄弟,苦求河本賢二大佐高抬貴手,關東軍光是派飛機來炸,也能把你們炸成肉醬。姓曲的,你還在這裏大言不慚,你公報私仇,裹挾兄弟們造反,你把隊伍帶進了死胡同,你把全體將士帶進了絕路帶進了死路。兄弟們好端端的性命就白白地丟在這麽個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你對得起兄弟們嗎?你對得起盼著他們回家的父母嗎?你對得起我這個大哥嗎?你想一條黑道走多久啊?”

“來人哪!”曲司令氣得渾身發抖,“快把這個狗漢奸捆起來!”

“來人哪,快把叛徒曲一德捆起來!”劉秀坤揮舞著雙手,“姓曲的,我是一一七團的團長,隻有我的命令才算數!”

“狗漢奸,你叛變投敵的那一天就不是本團團長了。”

“你是在說瘋話嗎?除非是旅長下令撤了我,嘿嘿,旅長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刮旋風呢,你敢說是旅長下令了嗎?”

“旅長沒有下命令。”曲司令說,“鬼子打進來後,旅長確實也跑得無影無蹤。”

“那就對了,一一七團還是我劉秀坤當家。”

“你胡扯!”曲司令朝著不斷擠進院子裏的軍官們說,“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奉軍了,更不是你的漢奸民防軍,你問問弟兄們,我們現在的稱號是什麽!”

“你們還有稱號?”

“我們是義勇軍!”院子裏的軍官們齊聲喊。

“聽見了嗎?劉秀坤,我們是義勇軍,不是奉軍,更不是漢奸民防軍,你是誰的狗屁團長?”

“番號呢?番號呢?”劉秀坤有些驚慌,朝著軍官們追問,“你們這是小孩子過家家玩嗎?誰下的命令?誰給的委任狀?義勇軍?草寇而已,蚍蜉撼大樹,不自量力!誰承認你們?誰給你們開餉?你們沒有家嗎?你們沒有父母兄弟嗎?你們沒有老婆孩子嗎?義勇軍?你們吃什麽?你們的補給在哪裏?國民政府承認你們嗎?蔣委員長承認你們嗎?張漢卿承認你們嗎?哈哈哈哈。你們現在多說還有一個營的兵馬,還義勇軍呢,你們算哪根蔥?”

“劉秀坤,你聽好了!”曲司令厲聲說,“你提醒了我,你說得對,我們現在滿打滿算確實隻有一個營的兵馬,今天就當著你這個狗漢奸的麵再次豎旗,我們的旗號是‘抗日義勇軍獨立營’,聽好了,獨立營,獨立於你這個狗漢奸,獨立於所有的狗漢奸,這就是我們的番號,誰也奪不走,誰也抹不去的番號!”曲司令從皮包裏掏出了一卷紅布,隨手一抖,紅布鋪開了,他伸手喊:“拿筆來!”四姑娘答應了一聲,轉身回屋。兩個護兵一人扯了一邊,將大旗扯平。四姑娘出來,將毛筆遞給曲司令,曲司令在旗幟上添上了“獨立營”三個大字。劉參謀找了根杆子,和護兵們一起將紅旗綁上,將旗杆豎了起來,頓時,紅旗飄飄。曲司令朝大旗一指,聲若洪鍾:“姓劉的,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

眾人朝大旗看去,旗上的大字是:抗日義勇軍獨立營。

“劉秀坤,你看清楚了嗎?”曲司令問。

“獨立營?”劉秀坤的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扇了一個耳光,猙獰而又扭曲。

“獨立營!”

“誰答應啦?”劉秀坤掏出手絹,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

“全體弟兄們發下海誓,隻要日本鬼子不滾蛋,我們就血戰到底。”曲司令說。

“胡說,胡說,我不承認,我不承認。弟兄們都聽我的,我是你們的大哥,我給弟兄們好吃的好喝的,我給弟兄們買田買地,弟兄們,快把曲一德捆起來,快,快,我重賞你們,殺了他我賞他五坰地。”劉秀坤挨個看,身邊都是自己一手提拔的結拜兄弟,奇怪,怎麽都垂下了眼皮,怎麽都不聽命令了?劉秀坤腦門上的冷汗下雨似的往下淌,這不應該啊,來的時候,他想了許多,他認為義勇軍已經山窮水盡了,隻要他到場,隻要他振臂一呼,弟兄們都會跟他回去的,怎麽會是這個樣子呢?他明白了,弟兄們這是兩不向,這就好,這就好。他轉過身,狠狠地盯著曲一德,他要用舊日的威嚴壓垮他,讓他崩潰。他相信,憑著多年積累的威權,一定會讓姓曲的服軟。時間在他這邊,勝利的砝碼在他這一邊,河本賢二大佐很快就要發起總攻了,隻要關東軍放開了打,小小的皇莊堡將變成一片齏粉。他狠狠地盯著曲一德,他看到了姓曲的憔悴,看出了姓曲的已經是強弩之末,隻要繼續施壓,他堅持不了多久的。姓曲的,去死吧。他獰笑著,勝利就在眼前,勝利就在姓曲的身後。

“不許動!”

劉秀坤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在了他的腰間,不用看,是一把匣槍。劉秀坤心有不甘,他不敢相信哪個弟兄會跟他翻臉,不會的,怎麽會呢?他是弟兄們的大哥,全團上下,哪個沒受過他的恩惠?怎麽會有這樣大逆不道的人呢?劉秀坤的眼淚含在眼圈兒裏,他的心突然就空了,原來,世上居然會有這樣忘恩負義的人。劉秀坤慢慢轉回頭,他要看一看這個小人長了一副什麽樣的嘴臉。他慢慢轉了回來,一眼看見了一個長相秀氣的女兵。

“不許動!”楚紅說。

“姓曲的,這是你的娘兒們?”劉秀坤轉過臉問。

“狗漢奸!”楚紅緊張得渾身哆嗦,她手裏拿的不是匣槍,是一根木棍。如果是把槍,楚紅肯定會斃了他。劉秀坤笑了,笑得猥瑣,笑得張狂,他一步一步朝楚紅頂上去,楚紅又羞又怕,一步一步往後退。劉秀坤步步緊逼,他的臉都快貼在楚紅的臉上了。薑懷有腦子一熱,閃電般地騎在了劉秀坤的身上。他雙手摟住了劉秀坤的脖子,就像騎在一頭大牲口的上麵,劉秀坤顯然沒有防備這一招。他亂抓亂扯,氣得哇哇大叫。楚紅伸手將他腰間的手槍拔了出來:“不許動,再動就開槍了!”

“你敢!”劉秀坤急於要甩掉薑懷有,他賭楚紅不敢亂開槍,“弟兄們,你們就忍心看大哥被人欺負嗎?”劉秀坤吼著,猛地抓住了薑懷有的雙臂,一翻手將薑懷有拽了下來,他緊緊地抓著薑懷有的雙手,將他掄了起來。薑懷有緊緊抓著劉秀坤的胳膊。楚紅被掃倒了,槍也甩了出去。劉秀坤將薑懷有狠狠地扔了出去,他想摔死這個臭小子。薑懷有摔在豬圈邊,一隻手仍然緊緊抓著劉秀坤的胳膊。劉秀坤抬腿一腳,踢在薑懷有的臉上。薑懷有慘叫一聲,捂住了臉。劉秀坤伸手抓住了手槍,對著楚紅就要開火。曲司令抬手一槍,射中了劉秀坤的後心。

[1] 膈膈嘍嘍:方言,指令人尷尬的,格格不入的。

[2] 胡嚕:方言,指拂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