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一陣炮聲響起,趙苗子一骨碌爬了起來,他趴在牆垛上往遠處看,一輛坦克從穀口露了頭,坦克後邊跟了幾十個敵人。趙苗子暗暗叫苦,這鬼子和漢奸也不按套路出牌,這天才剛剛亮,他們又開始進攻了。根據曲司令的命令,再堅持兩個小時就可以撤出陣地。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鬼子漢奸寧可不吃早飯也要進攻,他們根本不給義勇軍撤退的時間。這場苦戰躲是躲不過去的。趙苗子命令爆破班實施爆破,力爭擋住坦克的逼近。爆破班的三個弟兄從豁口處跑了下去,他們沒有直撲穀口,那樣會暴露目標。三個人上了西山頂,從上麵朝穀口運動。戰士小胖跑到穀口附近的拐彎處,三下兩下就挖出了一個坑,埋了地雷。敵人的坦克轟隆隆地朝前開,拐過小山包,就要和小胖朝麵的時候,小胖跳起來就跑,跑了沒幾步,引線被樹枝掛住了。小胖扯了幾次都沒有扯開,他貓著腰往回跑,試圖去摘引線。敵人發現了他,朝他開火,小胖顧不得引線,慌忙往回跑。坦克轟隆隆地追攆,像貓戲老鼠一般,坦克後麵的敵人專打小胖的腳下。打得塵土飛揚。小胖嚇得一邊跑一邊哭,他幾次想往山上跑,每次想拐上去就被一陣密集的子彈擋住了。他隻能順著路往前跑,坦克轟隆隆地追攆,隨時能追上他,隨時能把他碾壓成肉餅。牆上的義勇軍目瞪口呆,趙苗子拍著牆垛喊:“快跑!小胖,快跑!”
坦克追著小胖,慢悠悠地追,鬼子想殺雞儆猴,想摧毀義勇軍的精神。小胖甩開雙手,一邊跑一邊大哭。
坦克後麵的敵人狂叫著,子彈在小胖的身邊亂竄。
小胖索性不跑了,他站在路中央,勾住了手榴彈的引線,轉身朝坦克咒罵。瞬間,發動機轟鳴,坦克猛衝過來。小胖當即被撞倒,坦克從他身上軋了過去,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坦克底盤處爆炸,衝向路邊。隨著一陣接著一陣的爆炸聲,坦克後麵的敵人被炸得血肉橫飛。從山上衝下一個爆破手,飛鹿一樣躍上了坦克,將一捆手榴彈塞進了坦克裏。一聲轟響,坦克像個死烏龜一樣再也不動。趙苗子抬手一槍,大聲喊著:“為爆破班的弟兄報仇哇!”
義勇軍的子彈潑向敵人。
從夜裏到清晨,從清晨到中午,敵人一直沒有停止攻擊。趙苗子幾次想撤都撤不出去。隨著太陽偏西,趙苗子考慮到以攻為退,打算出擊一把,然後迅速脫離戰場。他派出兩個班的戰士從豁口下去,每個戰士身上都盡可能地多背手榴彈。他交代的任務就是將敵人的後方打亂,越亂越好。兩個班的戰士迅速上山下溝,朝敵營迂回。此時,敵人正在吃晚飯,根本沒有想到義勇軍會來偷襲,等到手榴彈像雨點兒一樣落在頭上的時候,敵營裏一片鬼哭狼嚎。大牆上的戰士紛紛歡呼雀躍。這一陣爆炸太解恨了,劉排長跑了過來,朝趙苗子小聲說:“營長,機會難得!”
“什麽意思?”
“撤吧,趁這亂的時候撤出去!”
“是要撤,等戰士們回來就撤。”
“營長,別等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趙苗子心裏一動,劉排長說得不是沒有道理。這次偷襲的效果很好,敵人亂了陣腳,估計沒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安穩不下來。兩個小時,他們完全可以順利地撤出去。可是,前方浴血奮戰的兄弟怎麽辦?忍心丟下他們嗎?趙苗子瞪了劉排長一眼,激惱地揮了揮手。
“營長,司令讓你斷後,你還不明白嗎?”
“明白什麽?”
“司令對你有疑心了,你還給他賣命?”
“你……”
“瞎子都能看見,司令這是把咱們當炮灰了。”
“咱們不斷後,別人也得斷後,總得有斷後的。”
“你真這麽想?”
趙苗子望著清河邊上亂哄哄的敵營,心裏也是亂哄哄的。日本鬼子占了沈陽,又殺向全東北。他和全體官兵是一樣的憤恨,衛國保家的念頭充滿他的心頭,曲司令豎起抗日大旗的時候,他是猶豫的,不是說不想抗日,而是想等劉團長回來主持大局。劉秀坤不但是他的救命恩人,對他還有知遇之恩,如果沒有劉團長的提攜,他怎麽能當上營長?相反,他和曲司令一直不那麽親近,兩個人也沒有太多的心裏話,但是,這不影響他們的兄弟感情。趙苗子堅決要求等劉團長,一等兩等,遲遲沒有消息。曲司令派湯營長而不是派他去找劉團長,他是很有想法的。他早就提過要隻身去找劉團長。曲司令都以各種理由拒絕,曲司令對他似乎不那麽放心。湯營長呢?湯營長帶回來的恰恰才是讓人疑心的消息。湯營長一會兒說劉團長命令曲司令當家做主,一會兒又說沒找到劉團長,隻找到了二姨太。二姨太代轉了劉團長的口諭。趙苗子對這個極不嚴肅的口諭提出強烈的質疑,曲司令當眾嗬斥了他,問他是不是想當漢奸。
他被噎得啞口無言。
劉團長被打死了,趙苗子心疼得直打哆嗦,沒有人知道他有多麽絕望,死了娘老子都不會這麽難過。當年一個頭磕在地上的情誼說沒就沒了?即便劉團長有錯,即便他當了漢奸,就沒有別的辦法處理嗎?完全可以把他攆出去,甚至都可以打他一頓,羞辱他一頓,為什麽要殺他呢?不就是為了在弟兄們麵前立威嗎?不就是為了祭旗嗎?他對曲司令的跋扈非常憤怒,他曾想過殺了曲司令給大哥報仇,他最終壓製下了這樣的衝動。他不能做這樣的事,這是成全鬼子的蠢事,鬼子沒有辦法殺曲司令卻讓他給殺了,不是漢奸是什麽?他選擇了暫時原諒曲司令,他想將來的某一天,找個和鬼子不相幹的機會和曲司令來個了斷。會有那麽一天的,他趙苗子不信鬼子不被打敗,不信鬼子沒有退出中國的那一天,隻要到了那一天,就是他和曲司令做一了斷的時候,不是他殺了曲司令就是曲司令殺了他。
曲司令命他帶隊擔任掩護,命令一出口,趙苗子的心裏就像明鏡一樣,他突然想到,自己也許等不到和曲司令算老賬的那一天。他隻是一瞬間的惱火,一瞬間的沮喪,很快,他就想開了,甚至還有些輕鬆。他欣然接受命令,不停地對自己說:“小子,這就是命,看起來還不賴,弄好了就是為國捐軀的好漢!”他笑眯眯地看著曲司令,心裏一個勁兒地說:“謝謝你的成全。”
“營長,下命令吧!”劉排長貼著他的耳邊說,“我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啦?”趙苗子一愣,猛然發現身邊站著一排兄弟,劉排長喊了口令,士兵整齊排列,所有的目光都在看他。
“營長,咱這幾十個腦瓜子都不是鐵打的,都是爹生娘養的,給大家一個活路吧。”
“媽的!”趙苗子腦子裏打了個閃,“你想丟下前方的弟兄逃跑嗎?”
“營長。”劉排長訕訕地說,突然,他掏出匣槍,“營長,為了咱們弟兄們的死活,請恕我六親不認了。”
“你敢!”趙苗子迎上一步,“我不信弟兄們肯跟你逃跑!”
“營長,我數三個數!請你立即下令撤退!”劉排長雙手握住匣槍,“一!二!”一聲淒厲的慘叫聲,劉排長像根兒麵條一樣倒在地上。兩個士兵同時出手,摁住了劉排長,奪下了匣槍。劉排長不停地咒罵著,士兵捏住了他的麵頰,使勁兒一捏,他的下頜就被摘下了,再也罵不出聲來。士兵把匣槍交給趙苗子。趙苗子舉槍對準了劉排長的腦門,他咬緊了牙齒,手指鉤住了扳機。趙苗子的腦子裏忽然浮現劉團長的影子,他的怒火瞬間消散。趙苗子收了槍,擺了擺手,士兵放開了劉排長。趙苗子把槍還給了他,心平氣和地說:“咱是義勇軍,咱得懂得是非道理,咱隻和鬼子拚命,其他的恩怨都拿不到台麵上。”趙苗子看著眾人,繼續說:“你們說,咱們把前方的弟兄扔下對嗎?”
“不對!”
趙苗子一擺手,戰士們全都進入陣地,準備接應下麵的弟兄。有人喊:“來了!來了!”就見義勇軍戰士順著溝底往回跑,敵人在後麵緊緊追擊,眼瞅著射倒了幾位。追兵中的幾個鬼子非常強悍,帶著民防軍士兵猛追,義勇軍一個一個中彈倒地。等跑到了穀口,隻剩下三名戰士。敵人越追越近,三名戰士跳進坑窪地裏。趁這機會,牆上的義勇軍猛烈開火,敵人紛紛臥倒。趙苗子急得直跺腳,此時,要是有門山炮該多好啊,一炮就能轟死他十幾個。有人喊了一聲,瞧啊!隻見劉排長抱著炸藥包,像隻兔子一樣奔了下去。到了溝邊,劉排長如鷹一樣飛入敵人堆裏。隨著一聲巨響,陣地上血肉橫飛。趙苗子舉著望遠鏡,久久地看著,整個過程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看到了劉排長眼裏的淚光。趙苗子摘下軍帽,哽咽著說:“兄弟,好樣的!”
敵人撲倒了一位義勇軍戰士,將他五花大綁。兩個敵人躲在他的身後,將他當作肉盾。戰士被推得踉踉蹌蹌,一步步靠近了大牆。
“快開槍!”被俘的戰士央求著,“弟兄們啊!開槍吧!朝俺身上打呀,俺身後是兩個小鬼子,夠本了,開槍啊。兄弟們啊,突突吧,俺一個換小鬼子兩個,夠本了。開槍啊!快呀,兄弟們,開槍啊,求求你們了,俺不要當漢奸!”
“營長!”戰士們都看著趙苗子。趙苗子端起大槍,瞄了半天,放下了大槍。
“開槍啊!營長!開槍啊,俺知道你槍法好,突突吧。”被俘的戰士哭著喊。他猛然撲向一處火堆。身後的鬼子驚呼一聲轉身就跑。隨之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戰士引爆了身上的炸藥,與鬼子同歸於盡了。
下午三點半,大牆正麵被炮火轟開了一個缺口。鬼子督促著民防軍發起猛攻。趙苗子命戰士們一齊朝缺口處扔手榴彈,再派兩挺機槍守在那裏。敵人喊聲衝天,在義勇軍兵力薄弱的地方靠上了牆,手扒腳蹬往上爬。義勇軍顧此失彼,眼看著破城在即。崗上突然響起了激烈的槍聲,一挺機槍朝牆上牆下的敵人掃射。敵人紛紛退縮,鬼子的應變能力顯然要好很多,在短暫的慌亂後,鬼子紛紛就地臥倒隱蔽。炮聲轟鳴,崗上硝煙彌漫,一會兒,機槍就啞了。趙苗子心裏一驚,就見一個人像隻大鳥一樣從崗上飛了下來。子彈在他身邊嗖嗖地響,他一口氣從豁口處跑了上來。
“兄弟,隻要我活著,就記你一個首功。”趙苗子朝這個人喊。
“嘿,咱們都得活著。”這人穿了一身皮衣皮褲,腦袋上還戴著風鏡。
“你是誰?”
“薑七郎。”
“幹什麽的?”
“我是飛行員。”
“你怎麽會在這裏?”
“說來話長,我讓你們義勇軍給堵在皇莊堡裏了。”
“什麽意思?”
“你們一進來就把各個大門給封了,我就被封在裏麵。看你們打得挺猛,兄弟佩服你們,國難當頭,兄弟也不能當縮脖子烏龜,就幫你們打鬼子來了。誰知,你們的主力一早偷偷跑了,我還像個傻子一樣幫你們斷後,現在可好,我也撤不出去了。”
“兄弟,咱哥倆有緣,死就死吧,咱是打鬼子的英雄,咱哥們兒一起唱著歌兒去陰間也不賴。”趙苗子說。
“拉倒吧,我可不想稀裏糊塗地死。”薑七郎說,“兄弟,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試試。”他貼著趙苗子的耳朵,說出了自己的計劃。趙苗子一陣驚愕,又頻頻點頭,他猛地朝薑七郎打了一拳。
“老弟,你真是我們的大救星!”他朝李二牛一指,“讓他跟你去。”
“兄弟,我帶你上天,你怕不怕?”薑七郎問李二牛。
“怕個鬼!”李二牛說,“趙營長知道俺李二牛的膽子有多大。”
“說說看,你的膽子能有多大?”薑七郎問。
“告訴你吧,俺李二牛的膽子曬幹了能有倭瓜大!”
“好樣的,我就需要一個膽子大的。”薑七郎說,“李二牛,扛一箱手榴彈跟我走。”
兩個人下了牆,直奔街裏。走到老柳家羊湯麵館門前時,薑七郎看見對麵胡同裏站了一群人,這些人冷冷地看著他們,其中有個人戴著鬼子軍帽,嘴唇上露著一撮黑胡。薑七郎一愣神,連忙掏出手槍。那個家夥突然沒了蹤影。薑七郎沒敢停腳,急忙忙朝場院跑,李二牛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頭。跑到草垛子前,薑七郎招呼李二牛一起掏飛機。飛機露了出來。李二牛猛地退後幾步,呆在那裏,看不出他是興奮還是恐懼。薑七郎爬上飛機,鑽入駕駛艙,命李二牛迅速上來。李二牛咬著牙爬了上去,擠在薑七郎身後。
“兄弟,坐穩當了!”
“穩當了!”李二牛抖得上下牙哢哢地響。
薑七郎發動了飛機,螺旋槳飛快地轉動,飛機開始滑行。薑七郎突然問:“手榴彈呢?”李二牛說:“哥,俺害怕呀!”他站起來,一頭就栽了下去。薑七郎氣得直罵,“你他娘的,膽子小得像顆耗子屎,快把手榴彈給我送上來。”李二牛哪管這些,他撒腿就跑。薑七郎氣得直喊:“手榴彈,你幫我把手榴彈送上來!你他娘的!”
“來了!來了!”穆大夫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他俯身抱起彈箱,奮力爬上了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