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長老楊一腳踏空,實實惠惠地摔了個仰八叉,身邊的弟兄跳到水田裏去拽他,老楊笑嗬嗬地說:“俺的眼睛長在腚上了。”他剛站直了,猛然又蹲在地上。弟兄們再去拽,老楊咬著牙說:“別動,腰閃了。”
班裏的弟兄輪流背著他走,走了一段,老楊大小便失禁。他拍著弟兄的肩膀,逼著把他放下來。弟兄們把他放在一棵老槐樹下,老楊躺平了,揮手勸弟兄們繼續行軍。曲司令聞訊趕過來,查看了老楊的傷勢,安慰他說:“兄弟,慢慢養,十天半個月就好了。”他吩咐曲一諾給老楊留下二十塊錢,再留些幹糧。
“司令,把槍給俺留下吧,俺不要錢,俺要打鬼子!”
“兄弟,好好養傷,咱們後會有期。”曲司令拿起老楊的大槍,掂了掂,放在老楊的身邊,“記住,咱義勇軍是打不垮的!”
戰士們從老楊的身邊走過去,有的給他兩發子彈,有的給他一個饅頭。
“兄弟們啊,多打幾個鬼子呀!”老楊笑嗬嗬地說,淚水蒙住了雙眼。
微風吹過,稻穗像浪花似的層層翻滾,隊伍如同一條船在浪裏滑行。越來越接近泉水屯,曲司令有些不托底,擔心會出現意外,他下令就地休息,再派曲一諾帶兩個偵察兵到屯子裏偵察。偵察兵去了好一陣子沒有回來,曲司令舉著望遠鏡,心裏焦急萬分。泉水屯靜得不正常,人呢?人都去哪裏啦?
四姑娘塞給曲司令一個烤地瓜,她真有本事,烤地瓜居然還是溫的。楚紅喊著四姑娘,四姑娘答應著,曲司令朝她舉了舉地瓜,連說:“去吧,我這就吃!”四姑娘轉身去了。曲司令望著她的背影,輕輕地歎了口氣,假如沒有戰爭該多好啊!如果沒有戰爭,他是一個很幸福的男人;沒有戰爭,他的老婆應該好好地活著,應該還在家裏操持家務;沒有戰爭,家裏有田有屋,兄慈弟恭。這一切都因為日本鬼子的侵略而陡然反轉。如果沒有戰爭,四姑娘應該在洋學堂裏念書,她會遇到愛慕她的男人,她們會各自成立幸福的小家庭。罪大惡極的日本鬼子,打碎了中國人平靜的生活,讓中國人陷入了泥淖之中。曲司令舉起望遠鏡,眺望著老虎崖一帶,心裏頭一陣陣撲騰。老虎崖,老虎崖,但願獨立營的將士們能安然無恙地進山,在那裏紮下根,在那裏站穩腳,養精蓄銳以後再出來打鬼子。
一陣吵吵聲,有人押了兩個人過來,看樣子像朝鮮族群眾。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嚷嚷,他們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打日本的……朝鮮的……革命的……布爾什維克……”
恰巧,楚紅聽到了,她突然怔住了,渾身一激靈,她幾步衝過去,一把拽住了朝鮮族群眾,沒等她說話,兩個士兵說:“這兩個家夥鬼鬼祟祟,一直跟著咱隊伍走,看著像奸細。”
“奸細的不是……朝鮮的……打日本的……”
“布爾什維克?”楚紅的心突突跳著。
“布爾什維克!”朝鮮族老鄉說。
“布爾什維克!”楚紅的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可找到同誌們了,可找到地下黨了。押解的戰士看楚紅和這兩個人說得挺熱鬧,就把這兩個人交給了楚紅,楚紅迫不及待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這兩個人是泉水屯一帶中共地下黨組織的同誌,自從義勇軍進入皇莊堡,地下黨組織便主動想方設法與之接觸,怎奈,皇莊堡被封得如鐵桶一般,地下黨派人進去過幾次,卻始終無法接上頭。他們為義勇軍準備了糧食和布匹等給養存放在樹林中,他們做了那麽多的鐮刀斧頭的標誌,希望能被義勇軍內的黨員看到……雙方雖然接上頭,可是,這兩位同誌的漢語口語水平實在糟糕,雙方比比畫畫,關鍵的話一句都沒說明白。兩位同誌無奈與楚紅告別,他們相約回去後立即帶漢語流利的黨員再來接觸。在玉香等幾位黨員的掩護下,他們迅速脫離了義勇軍隊伍。
一陣爭吵聲像老鴰一般亂糟,曲司令皺起了眉頭,心裏頭不禁一陣激惱。護兵打探回來,報告說沈連副搶老李頭的饅頭吃,惹起了眾怒。曲司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恨不能衝過去踢沈連副幾腳。他穩住了心神,現在還不是時候,等立穩了腳跟,他一定要整肅軍紀,就參照江西紅軍的軍風軍紀,學著紅軍的樣子把獨立營打造成一支鐵軍。曲司令坐在樹下,倚著樹幹,假裝什麽也沒聽見。
“娘兒們不要管爺們兒的事。”沈連副的聲音飄過來,“老子就搶了,怎麽的啦?”
“不要臉!”四姑娘罵。
“沈連副,我這個饅頭給你吃,你別鬧了。”楚紅說。
“叫我沈連長!”沈連副抬高了嗓門,“你們娘兒們真不懂規矩!”
“三連長還在這裏呢。”有戰士說,“你的臉真大,敢搶官當。”
“你們看三連長還算是人嗎?誰敢保證他能挺到明天?”
曲司令猛地睜開眼睛,吩咐護兵去把沈連副捆了。幾個護兵早就氣不打一處來,小夥子們一聲呐喊,像幾隻巨鷹一樣撲了過去。瞬間,就將沈連副捆了個結結實實,幾個人將他拖到曲司令的跟前。
“司令,你憑什麽捆我?”
“就憑你嘴臭。”曲司令站了起來,狠狠地踢了他幾腳。
“司令,我心裏著大火呀!”沈連副說,“這些年,你說打誰咱就去打誰,你說打姓郭的咱跟著你去打姓郭的,你說打姓張的咱跟著你去打姓張的,你說打鬼子咱就跟你去打鬼子。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裏跟你,你還要捆我?”
“你就不會好好說話嗎?”曲司令心軟了,畢竟沈連副是自己貼心貼意的把兄弟,仗打到這個份兒上,心裏有火是可以理解的。曲司令下令給他鬆了綁,恨恨地說:“留你一條命打鬼子吧!”
沈連副爬了起來,一頭鑽進了人堆裏。曲司令讓護兵拿兩個饅頭送給沈連副。護兵不樂意,噘著嘴遲遲不動。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槍響,戰士們全都站了起來,朝響槍的地方看。隻見兩個人從泉水屯方向飛奔而來,眼尖的認出是派出去的偵察兵。跟在後麵的偵察兵轉身射擊,掩護前麵的戰友。泉水屯裏冒出五匹馬,緊緊追趕著偵察兵。曲司令舉著望遠鏡看,騎在馬上的竟然是鬼子。跑在前麵的偵察兵幾次摔入水田,摔倒了又爬起來,鬼子騎兵將刀插入刀鞘,舉起槍朝偵察兵瞄準。就在此時,鬼子的身後躥出一匹大白馬,馬上的人舉槍就射,鬼子一頭栽到馬下。其他幾個鬼子掉頭去追大白馬,大白馬閃電般地跑遠了。
“塔哈?俺老弟塔哈!俺老弟薑懷有!”四姑娘眼尖,跳起來喊,她轉過來朝曲司令喊,“司令,快救救俺老弟!”
“全體做好戰鬥準備!”曲司令下令。偵察兵被帶了過來,報告說泉水屯有鬼子騎兵。
“我們被堵住了。”曲司令喃喃地說,“有孟老虎的信嗎?”
“沒有孟連長的消息,偵察過了,這一帶前前後後都沒有發生過戰鬥。”
“說明他們安全了。”曲司令突然下令,“後隊變前隊,立即向皇莊堡轉移。”
“剛走出大半天,這為什麽又要回去?”沈連副問。
“鬼子騎兵上來了,這一帶全都是平地,在這個地方作戰,咱就等著被騎兵剁成肉餡。”曲司令耐心解釋,“隻有皇莊堡能擋住騎兵。”
隊伍迅速往回走,泉水屯裏的鬼子騎兵朝這邊搜尋。看樣子鬼子還沒有發現這支義勇軍隊伍,他們沒有朝義勇軍發起進攻。在耀眼的陽光下,每個鬼子都握著一把亮閃閃的戰刀。曲司令臨時編成三個排,每個排輪動撤退。他親自掌握僅有的一挺機槍,目前,對付騎兵最有效的武器就是機槍。曲司令吩咐護兵把楚紅找來,他有許多話要說,本來想等進了老虎崖山區以後再說。此時,他忽然有了緊迫感,他怕沒有機會再說了。楚紅跑步來到跟前,向他舉手敬禮。曲司令的喉頭一緊,仿佛嘴巴被什麽東西堵上了,千言萬語,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朝楚紅腰間的配槍指了指,楚紅把槍解下來遞給他。曲司令把槍裏的子彈退下,一顆一顆地擦拭,又一顆一顆地壓上。他把槍重又交給楚紅。楚紅的臉突然紅了,她聽見了曲司令的心語,楚紅的眼裏蒙上了一層淚水。
“多加小心。”曲司令猛地冒出了這句話。
“你也要多加小心。”楚紅說。
“帶好女兵,一個也不能少。打得緊了,你們可以自行走脫。”
“不!”
“聽話!”曲司令說,“鬼子殘忍,你們安全了,我才能安心打仗。”
“好吧!”楚紅掉下了眼淚,“你放心,我會把姊妹們安全帶出去。”
“等把鬼子打出去,如果我還活著……”
“司令,你們在說啥呢?”四姑娘跳過來,吃驚地看著楚紅,“姐,你咋哭啦?”
“四姑娘,你要聽楚紅的話,跟著她走。”
“那是一定的,楚紅姐姐走到哪裏俺就跟到哪裏,俺是她的影子,一輩子黏著她。”
“你們都要活下去!”曲司令覺得自己真怪,婆婆媽媽的像個娘兒們。隨著一聲槍響,爆豆般的槍聲隨之而來。曲司令跑向機槍手身邊,迅速找好掩體,架設了機槍。他對機槍手說:“別慌,等鬼子靠近了再打!”
鬼子的騎兵刮風一樣衝過來,曲司令喊了聲打,機槍開火了,前麵的兩匹馬一頭栽倒,鬼子沒有停歇,繼續衝來。曲司令迅速跳進稻田,在稻田裏朝鬼子射擊,鬼子不敢下稻田,就停在田埂上射擊。機槍手趁機幾個點射,又將一匹馬撂倒,鬼子隻好掉頭退出了射程。
皇莊堡大門緊閉,隊伍被堵在了門口,曲司令派護兵爬城上去,把他的口信傳給薑長深,請薑長深開門放他們進去。護兵去了很久也沒回來,城內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背後,鬼子的騎兵開始輪番衝擊,義勇軍傷亡越來越大,被馬刀劈中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曲司令肚子裏的火氣越來越大,有了強行攻占皇莊堡的念頭,這個念頭還是被壓了下去。
薑長深露頭了,他朝下麵喊:“曲司令,曲司令。皇莊堡全體百姓已經達成共識,本莊保持中立,既不允許日軍進來,也不允許義勇軍進來,請曲司令念百姓蒼生,萬萬諒解。”
“無恥!”四姑娘跑到城下,“你代表不了皇莊堡的百姓。”
薑長深垂下了頭,轉身退了回去。
義勇軍在城下繼續與鬼子騎兵苦戰,曲司令穩住了陣腳,將敵人壓製了回去。利用戰鬥間隙,隊伍挖掘戰壕,做好迎擊敵人的準備。此時,曲司令反倒冷靜了,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什麽好怕的,在這裏牽製鬼子,給孟老虎他們創造穿插的空隙也是一樁很劃算的買賣。
“司令,你看!”護兵喊。
遠處飛奔而來一匹大白馬,曲司令舉著望遠鏡看去,騎馬的是薑懷有。曲司令跳到石頭上,朝薑懷有使勁兒招手:“小夥子,快過來!”
“塔哈,快過來!”四姑娘跟著喊。
大白馬閃電般地奔過來,沒等停穩,薑懷有從馬上跳下來。戰士們佩服他的騎術,主動幫他拽著韁繩,簇擁著他朝曲司令走來。
“塔哈,你怎麽來啦?”四姑娘親熱地摟著薑懷有的脖子。
“俺來救你們。”
“吹牛,你一個小孩兒怎麽救人?”四姑娘撇著嘴。
“俺一個小孩兒?”薑懷有撇了撇嘴,“等會兒你就看到了,俺的道上的朋友都來了,人多得都能把你的下巴驚掉,大家快跟俺上玉皇頂去。”
“上玉皇頂幹啥?”四姑娘問。
“藏進山洞裏!”
“藏進山洞?”曲司令差一點兒就笑了,“小子,現在是打仗,你自己去玩兒吧。”
“司令,你咋不信俺呢?”薑懷有急著說,“山洞裏有那麽多的槍,還有子彈!”
“說謊都不打草稿,你就過嘴癮吧。”四姑娘說。
“俺沒說謊,俺也是來拿東西的。”薑懷有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啥東西?”四姑娘問,“你想偷家裏的錢?”
“誰想偷家裏的錢啦?”薑懷有瞪著眼睛說,“俺是去拿給少帥的皮包。對了,還有種稻人藏的糧食。”
“給少帥的皮包?”曲司令實在忍不住,張口笑了,“你還知道少帥?少帥姓什麽?叫什麽?”
“少帥姓邵。”薑懷有知道自己說禿嚕了嘴,就訕訕著閉上了嘴。牆上一陣尖叫,露出了日軍的膏藥旗。一隊日軍正朝下麵瞄準,對麵騎兵擺開了陣勢,兩邊形成了夾擊的態勢。曲司令悲憤地喊:“皇莊堡不講信義!”他又朝薑懷有說:“小夥子,本司令請求你,快把女兵帶走,帶到你的什麽洞裏去藏起來。”
“司令!”楚紅和四姑娘齊喊了一聲。
“你們快走。”曲司令瞪圓了眼睛,“你們安全了,我才能安心打仗。”
一個人影摔了下來,人們擁過去,原來是個女人,還是一個光著上身的女人。楚紅和四姑娘同時驚叫一聲:“小惠!”小惠的嘴裏咬著一片肉,看著是人的耳朵。她的身子一顫一顫,血水從鼻子,從嘴裏湧出。薑懷有心裏一緊,蹲在小惠的身邊。他被眼前的慘相嚇壞了,他一把抓住了小惠的手,急喊著:“小惠!小惠!”
“小塔哈!”小惠看著薑懷有,伸手摸著薑懷有的臉,“臭塔哈,俺要死了,這就找你娘去。”
“小惠!小惠你別死!”
“殺鬼子!……”這是小惠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牆上推出一個人,眼尖的認出是劉參謀,指給曲司令看。曲司令舉著望遠鏡,凝視著劉參謀,劉參謀渾身哆嗦,他朝牆下麵說:“曲司令,俺真想抽根煙啊。”曲司令放下望遠鏡,下意識地問身邊的護兵,“煙,誰有煙!”劉參謀說:“司令,我鼓動你起義抗日,你後悔了嗎?”曲司令說:“我隻恨認識你晚了。”劉參謀突然笑了,說:“曲司令,我也是這麽想的。”
“投降吧,隻要投降關東軍,你們有的是時間嘮嗑兒。”沒牙子說。
“滾開!”劉參謀大喊一聲,“狗……漢……奸!”
“共黨死硬分子,這時候還他娘耍橫。”
“共……產……黨……萬歲!”
“獨……立……營……萬歲!”
沒牙子冷笑著,突然掄起鬼頭大刀,瞬間,劉參謀的腦袋掉了下來。曲司令抬手一槍,沒牙子“哎喲”一聲叫,一頭栽了下來。義勇軍朝牆上射擊,牆上的人眨眼間跑得無影無蹤。鬼子的騎兵開始進攻,槍聲大作,喊殺聲四起。四姑娘打了薑懷有一拳,薑懷有突然醒了,他止住了哭,脫下褂子蓋在小惠的身上,然後一把抓住楚紅的手,又抓住四姑娘的手,貓腰鑽到牆根,撒腿就跑。女兵們緊緊跟在後頭,薑懷有帶著她們貼著牆根朝玉皇頂方向跑。還有幾個士兵也跟著跑,沈連副大喊一聲:“孬種!”一槍一個撂倒了兩個逃兵。
“可惜了。”曲司令搖了搖頭,“大家不要打自己人。”
皇莊堡外麵有一座小山包,這座小山包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義勇軍暫時擋住了鬼子騎兵的衝鋒。護兵數了數,此時,獨立營隻剩下五十人。一個梯隊的衝鋒被打退以後,又一個梯隊衝了上來。曲司令端著機槍朝鬼子掃射。鬼子的戰術很清晰,他們就是要打消耗戰。他們想從精神上打垮義勇軍,他們要用馬刀砍死最後一個義勇軍戰士。曲司令換彈匣的時候,鬼子蜂擁而上,一部分義勇軍退到城門口,很多傷員砸著門,悲憤地喊:“老鄉們,開門哪!”
“我們是抗日義勇軍!”
“讓我們進去!”
城門緊閉,隱約間,裏麵傳出如同地獄般的號叫聲。鬼子騎兵占領了山包,曲司令退了下來。鬼子列隊站在山包上,他們享受著城牆下一群待宰的羔羊。隻要一次小小的衝鋒,義勇軍就會全軍覆沒。鬼子看著義勇軍擠在一起,砸門,哭喊。鬼子嘲笑著,竟然拿出雪白的毛巾擦拭著馬刀。
玉皇頂那邊突然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山包上的鬼子頓時被打倒幾個。受了驚嚇的鬼子慌忙盤帶戰馬,躲避著猛烈的射擊。一刹那間,曲司令的機槍也響了,沈連副連投了幾顆手榴彈,鬼子從山包上撤了下去。曲司令帶著十幾個戰士重新占領了山包。大家朝玉皇頂上望去,茂密的樹林裏,似乎藏著千軍萬馬。曲司令舉著望遠鏡,隱隱約約看見樹林中有一群人,隱隱約約看見一群人朝山上跑。
“司令,他們是皇莊堡的老百姓。”有人喊,“司令,後麵有追兵!”
“司令!衝進去吧。”沈連副提著槍氣哼哼地說,“皇莊堡這幫鱉犢子真不是東西。”
“不!”曲司令擺手製止,“我們已經無力回天了,何必拉著老百姓墊背呢?”
獨立營已經打殘了,能站起來的不超過十名戰士。曲司令摸了摸這個人的腦袋,拍了拍那個人的腦袋,他笑眯眯地說:“弟兄們,你們怕死嗎?”大家麵麵相覷,沒有人回答他的話。曲司令整理了武裝帶,將最後一個彈匣壓上,他說,“下輩子,咱們還是兄弟!”
敵人組織了進攻隊形,這回出現了步兵。騎兵躲在民防軍的身後,慢慢壓過來。戰士們趴在戰壕裏,他們在等待,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突然,城門上麵又摔下一個人,這個人沒摔死,躺在地上鬼哭狼嚎。他不停地號叫著:“姓薑的,俺饒不了你們!”這人朝附近的傷員招手,示意把他拉起來。傷員將他扶起來,來回走了幾步,他的腿腳居然好好的。他朝扶他的傷員抱拳拱手,大大咧咧地說:“兄弟,俺師傅是關東軍的河本賢二大佐,俺大哥是關東軍的參謀,你等著,俺讓關東軍放你一條生路。”
“你是怎麽摔下的?”傷員問。
“他媽的,皇莊堡裏打亂套了,老薑家這些鱉犢子帶頭造反了!”這人恨恨地說,“還有鱉犢子的種稻人,他娘的,他們可都是俺家的佃戶,兄弟,共產黨造反了!”
一陣槍響,這人捂著腦袋趴了下去。敵人再次發起進攻,每個戰士的臉上都是寧靜的,都在等著最後一擊。曲司令躺在戰壕裏,從帽子裏拿出照片看。
“哎,如果沒有戰爭該多好啊。”他輕聲呼喚著,“可愛的寶貝……”
“鬼子上來了!”沈連副大喊一聲。曲司令將照片放進衣兜裏,他猛地站了起來,擎著機關槍,死死地盯著敵人。沈連副舉槍朝敵人瞄準,突然,腦子一歪,摔倒了。曲司令心疼地喊:“沈大勇!”他扣動了扳機,子彈潑水樣地射向敵人。玉皇頂上的機槍又響了。這回的槍聲更猛,雖然如此,也無法阻擋敵人的衝鋒。戰士們一個個倒下了,有的連聲哼叫都沒有發出。機槍啞巴了,曲司令伸手去拿彈匣卻抓了個空,他再伸手,摸到了一杆步槍。他一把將槍提起來,將槍栓拉開,抵上一粒子彈。他朝最近的敵人射擊,敵人一個仰頭摔在地上。兩個鬼子朝他撲來,他伸手摸到一枚手榴彈,拉了環投了出去,一聲轟鳴,兩個鬼子全都報了銷。
天上傳來一陣轟鳴聲,曲司令望了一眼,一架飛機俯衝而來。飛機在做低空盤旋,敵人的隊伍中爆發了一陣巨響。飛機拉高,又做了一個大回旋,敵人的隊伍中又是一陣爆炸聲,一陣又一陣的爆炸聲在敵人陣地中炸響,敵人抱頭鼠竄。
“飛機!飛機!”曲司令摘下帽子,朝飛機招呼。
幾架飛機衝來,後麵的追前麵的,也分不清敵我,雙方纏鬥,一架飛機冒煙了,搖搖擺擺地朝遠處飛去,隨之一聲轟鳴,一團火球騰空而起……
戰鬥結束了嗎?
曲司令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了一張臉,一張俊俏的臉。為什麽要哭呢?
“司令,司令!”
是楚紅,是她,她哭了。
“司令,司令!”
是四姑娘,單純可愛的四姑娘,她也哭了。
“司令,司令!‘老北風’兄弟們全都來幫咱們了!那麽多那麽多的人馬!”
是塔哈,好樣的,薑懷有。這小子也會哭?曲司令伸手想給他擦把淚水,他的手卻怎麽也伸不過去。薑懷有握住了他的手,曲司令奮力地說:“軍旗。”
“啥?”
“獨立營萬歲!”他看到了一麵火紅的軍旗,有了這麵旗幟,弟兄們的血就沒有白流,他們的番號是:
抗日義勇軍獨立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