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馬從清河的小石橋上飛奔而來,騎在大青馬上的是一個壯實的中年男人,後麵棗紅馬上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再後麵是一個小夥子。三匹馬迎著風雪迅猛奔來,眼瞅著就上了官道,眼瞅著就到了西山頂。

“到了,到了!”中年人扯住了韁繩。

“參謀長,這就是你常說的西山頂?”小夥子問。中年人沒有說話,他遲鈍地下了馬,朝著皇莊堡眺望。皇莊堡上上下下都被埋在大雪裏。中年人臉頰抖動,淚水奪眶而出。他急走幾步,突然跪了下來,朝著皇莊堡連連磕頭,哽咽著說:“各位父老,懷江回來了。”小夥子趕忙將他攙扶起來,薑懷江擦了把淚水,朝皇莊堡高喊:“俺回家了!”

西風獵獵,白雪紛飛。薑懷江的喊聲被風裹得緊緊的,打著旋兒,在皇莊堡上空飄**。他掏出匣槍遞給小夥子,又將一袋子彈掏出來,交給了小夥子。

“參謀長,您這是?”

“進了皇莊堡,俺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老農民,再也不是啥參謀長了。”

“參謀長?”

“懷江!”

“你們走吧,走得越遠越好,遠走高飛吧。”薑懷江看了一眼棗紅馬上的女人,低聲說,“對不住了,俺家裏有賢妻,有老人,有兄弟,以後,俺要隱名埋姓,過安穩的日子。”

“你的心真狠。”女人咬著嘴唇說,“我跟你出生入死,你就不能帶我一起回嗎?你就不能讓我見一見兒子?”

“那是俺的兒子。”

“也是我的兒子!”女人哭著嚷,“懷江啊,帶我回家吧。”她的哭聲迎風而起,在風雪中激**,“該死的,我也想過安穩的日子呀。”

薑懷江停住了腳,站了一會兒,他的心揪在一起,他何嚐不想帶她回家,可是,家族裏沒有她的位置,宗譜上也不能出現她的名字,帶她回家算個啥呀?當塔哈把爺爺的話一字不落地傳給他的時候,他就傻了,他不敢想會有這一天,這一天走著走著就到了,這一天躲是躲不過去了。薑懷江累了,從頭到腳,從心裏頭累了。他傷痕累累,他九死一生。他親眼見到那麽多的貪生怕死之輩,拱手將大好河山讓給鬼子。他也親眼看見許多英雄好漢在白山黑水之間舍命打鬼子。薑懷江跟著好漢們打鬼子,他終於跑不動了,身體裏的鬼子子彈讓他痛不欲生,每一次奔跑都讓他死去活來。他想躺下來好好地睡上一覺,哪怕一睡不醒。他回來了,他隻想躺下。

爺爺已經把話說得死死的,絕不能帶女人回家。她沒有名分,如果跟著回家,隻有亂上加亂,哪來的安穩日子?女人的哭聲像繩子一樣捆著薑懷江的手腳,捆著他的心肝肺,他每邁出一步都氣喘籲籲。他沒有力氣回頭,他咬著牙繼續往堡裏走,他心疼得渾身打哆嗦。皇莊堡大門緊閉,薑懷江費了好大的力氣也沒有推開,他一刻都不想停,他隻想快一些離開哭聲,快一些解開捆綁他的繩索。他隻想好好過日子,從此沒有戰爭,從此沒有驚嚇。薑懷江繞了一段路。從豁口處爬上了牆,被一個東西絆了一跤,一摸,摸出了一杆槍。他黑了臉,一把將槍扔下大牆。大牆上已經被雪埋沒了,他小心地走,從馬牆那邊摸著下了牆。回頭看,門洞裏全都是沙袋,大門被堵得嚴嚴實實。薑懷江繼續朝街裏走,家家都是大門緊閉,走到街心,還是沒有遇到一個人。一群狗跟在後麵,狗可能認識他,一直跟著他跑,啞巴似的,也不叫也不咬。薑懷江的心始終是懸著,走到老柳家羊湯麵館門前,麵館的窗戶忽然開了。薑懷江嚇了一跳,仔細看,是被風吹開的。屋裏頭的桌椅東倒西歪,如同遭到了一場浩劫。薑懷江的心咯噔一聲響,腦門上冒出了一層冷汗,人呢?堡裏的人呢?他終於看到了人,看到了白發蒼蒼的鐵匠,鐵匠朝他招手,鐵匠身後的女人抹著眼淚。

“咱堡裏的人呢?”

“報告參謀長,好樣的人們都跟著獨立營去打鬼子報血仇了!”白發蒼蒼的鐵匠說,“咱皇莊堡剩下的老少爺們兒都在躲著漢奸小鬼子呢!”

“怎麽?”薑懷江一愣。

“參謀長啊,老鱉犢子範福堂勾結小鬼子血洗了咱堡,殺了咱十七口子。”

“範福堂?”薑懷江一陣暈眩,“他人呢?”

“參謀長,老鱉犢子和他漢奸兒子被義勇軍打死了!”

“被義勇軍打死了?”

“是啊,是你老弟塔哈帶著人給他爺倆兒辦了。”

“塔哈?塔哈參加了義勇軍?”

“不單是你老弟塔哈,咱堡裏的青壯二十多口子全都參加了義勇軍,打鬼子沒有二話!”

薑懷江狠狠地跺了一下腳,他哆哆嗦嗦走進了薑家胡同,推開了自家院門,院子裏靜悄悄的。他哆哆嗦嗦地往裏走,嘴裏念叨著:

“爺爺,懷江回來了!”

“三爺,懷江回來了!”

“爹,懷江回來了!”

“三叔,五叔,懷江回來了!”

薑懷江伸手推開家門,裏麵一片狼藉,突然,他看見了堂屋裏擺著的棺材,一口、兩口、三口……薑懷江站也站不住,突然癱軟在地上。他張嘴就哭,哭也哭不出聲。他猛然爬起來,顧不得傷痛,踉蹌著朝西山頂走,北風呼嘯,他迎著風雪掙紮著走。他真想一步走到西山頂上,他想喊住女人和護兵,大聲地跟他們說:“俺薑懷江還要打鬼子去!”

想象中,他重新跨上戰馬,帶著女人和護兵義無反顧地朝鬼子衝去。

西山頂上,小夥子將女人扶上馬,兩人轉了一圈又一圈,風更猛了,像狼嚎一般。女人擦了把淚水,將火狐狸圍脖攏了攏,大聲說:“走吧。”

“咱往哪兒走?太太?”小夥子恭恭敬敬地問。

“你決定吧,記住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當家的。”

“是,太太。”小夥子翻身上了馬。

2022年3月19日第一稿

2022年11月17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