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福堂年輕的時候喜歡寫寫畫畫,喜歡交朋結友,在清河兩岸贏得了極好的名聲。範家的老根基雖然在皇莊堡裏,往上幾輩,卻很少在堡裏長住。範家在南邊的泉水屯有好大一片水田,範福堂和他爹一樣喜歡住在泉水屯,住膩歪了才回皇莊堡住些日子。範福堂年輕的時候朋友多,他最崇拜宋江,做夢都想當一回及時雨。南來北往的三教九流,都願意找他,來了都是客,範福堂招待客人那是真舍得。泉水屯玩夠了,就帶到皇莊堡玩。朋友大都喜歡皇莊堡,還打比方說泉水屯如果像柔心弱骨的江南女子,皇莊堡就像鐵馬金戈的塞北漢子。一來二往,範福堂索性就把老宅子整修一番,院裏也坐上了太湖石,還設計了亭台廊榭。設計布置得很有風雅之氣。每逢朋友來玩,他不但要收拾老宅,布置景致,還要提前在鎮裏雇廚子,捎帶著叫來幾個姑娘伺候著。大家遊春賞秋,吟詩作賦,酒不醉人人自醉,每回相聚都要一醉方休。

範福堂讓人在廊下專門抹了幾麵大白牆,請有名氣的朋友題詞賦詩。其中,排在頭名的是王舉人題寫的詩,其他人的詩早都粉刷覆蓋了好幾回,唯有王舉人的詩一直保留著。王舉人名氣大,個子卻矮,一麵牆上隻占用下麵的一塊地方,寫的字個個如溪邊浣紗的美女。王舉人總共來皇莊堡兩次,第一次來,帶了位穿著鎧甲、腳蹬快靴的女子。女子英姿颯爽,豪情滿懷,眾人陪著她在堡裏四處轉悠,女子也不避諱人,有時彎弓搭箭亂射一陣。皇莊堡裏的人都覺得稀奇,趁文人墨客喝酒吟詩的時候,堡裏的閑人都願意跟在女子的身子後頭轉,幫她搜尋獵物,幫她撿拾射中的獵物。王舉人乘興而來,卻掃興而歸。不知為何,王舉人竟把這個女人丟下了,連個說法都沒給。等人們發現女人還在皇莊堡裏瞎亂轉的時候,王舉人騎著驢已經到了清河邊。人們替女人捏了一把汗,有人猜,女子不是王舉人帶來的,是從鎮裏請來的。王舉人走了,文人墨客都走了,女人滯留在皇莊堡,也沒見有人來把她接走。女人並不慌張,幹脆將鎧甲賣了,再過些日子,大氅也賣了。換了錢,該吃吃,該喝喝。有人看好她的弓箭,女人沒舍得。半個月以後,女人花光了錢,館子進不去了,旅店也進不去。一咬牙就賣了弓箭,沒了弓箭,她就失去了自信,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女人四處托人求情,求著誰能把自己領回家。薑吉忠那會兒正年輕,趕上老婆病病懨懨,屋裏冷得像個冰窖。聽到了這個消息,薑吉忠的心就活泛了,他偷偷和女人照了次麵。一眼就相中了,女人麵相好,年紀也不大,啥都好就是像個二愣子。二愣子就二愣子吧,薑吉忠托付柳掌櫃去提親。女人回話,要求和薑吉忠見一麵再說。薑吉忠反倒是一愣,感覺這女人不苶不傻和二愣子掛不上邊。兩人在老柳家羊湯麵館見了麵,薑吉忠給她要了一碗湯,一份大餅。她三口就幹掉了。又要了一盤紅燜羊肉,也是風卷殘雲。薑吉忠暗暗咋舌,掂量著自己能不能養活得了她。這當然是笑話,就憑薑家的實力,別說養活一個女人,就是養兩個壯漢也不在話下。薑吉忠問她是怎麽來的皇莊堡,這是他必須問清楚的。女人玩弄著手指頭,突然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裏冒出了一串火苗,女人說:“壞人……麻袋……套腦袋。”

薑吉忠心頭一震,女人不是當地人,光聽口音薑吉忠實在聽不出她是南邊的還是北邊的。女人斷斷續續地說,薑吉忠也能聽個七七八八。這個女人被胡子搶了去後,一層一層賣到這裏。更多的疑惑薑吉忠問不清楚,女人也不願意說太多,隻是死死地盯著薑吉忠,等著他發話。

“以後能好好過日子嗎?”

“能!”女人肯定地說。

“能好好過日子,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薑吉忠感覺女人沒聽懂,就揮了一下手,“就算是讓大風吹走了。”這就算一拍即合,薑吉忠堅信女人是個正常人,雖然有些野刺,他卻有把握把她改造成一個能好好過日子的婦道人家。雙方敲定了大事以後,薑吉忠就把女人托付在柳掌櫃店裏,拿錢供她吃供她喝,還請柳掌櫃多給她肉吃。薑吉忠回去和老婆商量,三言兩語就說定了。他老婆唯唯諾諾,唯恐答應遲了惹他不高興,薑吉忠每說一句,她就雞啄米似的亂點頭。老婆這一關過了,薑吉忠就去和爹交涉,爹心疼兒子,見媳婦不反對,就同意把女人帶回家。

薑吉忠不是個莽撞人,他備了一份厚禮,親自送到範家。他不想讓老範家背後挑禮,不想讓人說自己偷偷摸摸。無論如何,他都要堂堂正正。範福堂不在老宅裏,看宅子的人也說不準他去了哪裏。薑吉忠把禮物留下,隻說改日再來。薑吉忠前腳回來,範家後腳就來了,他們將禮物原封不動地送回,一句話沒留下扭頭就走。薑吉忠臊得臉紅了好幾天,就像挨了一頓耳刮子。那時,他還年輕氣盛,羞也羞了,惱也惱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他請了柳掌櫃的,請了老魏家和老賀家一起喝了頓酒,老魏家和老薑家是老親,關鍵時刻薑吉忠能指得上。老賀家和範家是親戚,薑吉忠也想讓他們傳個話。喝酒吃席的時候,薑吉忠把娶親的打算交代清楚了,請鄉親們做個證,他老薑家沒有強買強賣,更沒有拐帶人口。眾人喝了喜酒,也都點了頭,連老賀家的人都勸他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不必顧忌。薑吉忠放下心,也沒大操大辦,隻是簡簡單單地把女人抬進了家門。

女人轉過年就生下了薑懷有。再轉過年的春天,女人突然就撒了癔症,看誰都像是王八蛋,看誰都像是往她頭上套麻袋的壞種,家裏的鍋碗瓢盆沒少讓她摔。薑吉忠的老婆看她鬧得不像,就站出來嗬斥她,還用拐棍砸了幾下她的腦袋。女人就渾了,和她對罵,兩人從屋裏罵到屋外,薑吉忠的老婆舉著拐杖還要揍她,讓女人劈手奪了下來,不顧頭臉猛揍了幾下。薑吉忠的老婆扛不住,一溜煙兒地跑了,女人穩住了神兒,扔掉拐杖,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她照樣去伺候薑吉忠的老婆吃藥,照樣給她梳頭。一家人驚起來的心剛剛落下去,女人和薑吉忠又鬧了起來,夜裏,還差一點兒戳死他。老薑家亂了套,從上到下一片罵聲,家裏人硬逼著薑吉忠拿主意做決定,薑吉忠能拿啥主意?他還想找大仙給看看,還想領著女人去鎮裏藥房瞧瞧。女人不容他猶豫,繼續大鬧,薑吉忠一怒之下把她攆出家門。

幾個月以後,幾個學生模樣的人來到西山頂,引起了女人的興趣,女人從崗上飛奔而下,追逐著自行車。小夥子們以為遇到了毛猴子,嚇得拚命蹬車子,女人跑得再快也追不上自行車,她急得嗚嗚地喊,嗚嗚地叫。小夥子們看清了是個女人,也就不那麽慌張了。他們一路唱著歌兒來到了門洞口。那時,皇莊堡的魏老道還是個熱心腸的小夥子,小魏從大門洞裏出去。迎麵就見到了這幾個學生,學生們停了下來,其中一個朝小魏笑了笑。

“大哥,請你過來一下。”這人說。小魏毫無防備地迎了過去,學生們下了車,圍住了他。這人繼續問:“大哥,你知道大清國倒台都好幾年了嗎?”

“這能不知道嗎?”小魏說,“哎,怪可惜的,幾百年的江山,好端端的基業,說倒就倒了。”

“大哥,你真愚昧。”一個學生從後麵摟住了他的脖子,拍著他的後腦勺說,“你簡直愚昧至極。”

“別鬧!別鬧!”小魏想掙脫開,卻被小夥子們摁倒在地。一個人揪住了他的辮子,另一個一刀將辮子割掉,扔在了他的腳下。

“大哥,留著這根豬尾巴做紀念吧。”

小魏嚇得魂飛魄散,他捂著腦袋滿地打滾,張著嘴幹號。眼見著女人追了上來,幾個學生顧不得勸慰魏老道,慌忙騎上自行車,一陣風地鑽進了皇莊堡。他們穿過長長的街道從東門逃了出去。女人站在魏老道的跟前,衝著他大聲說:“中華民國就是五族共和!”

“滾你娘的蛋!”小魏爬起來,一肚子火氣沒處撒,便朝女人舉起了巴掌,女人一動不動。小魏放下巴掌,無比憐惜地說:“好好的一個大美人,你咋造成這般奶奶樣?”

小魏看見了豬尾巴一樣的辮子,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大清朝倒台了,小魏很不幸成了皇莊堡第一個被剪掉辮子的人。從此,他在皇莊堡就成了被人恥笑的人物,即便渾身長滿了嘴也辯駁不清,人們都要問:“你沒長手嗎?你不會打過去嗎?”還有的說他被小鬼拿住了,命裏注定會被人家剪去辮子。小魏年輕氣盛,忍不了歧視的目光,便憤而出家。所謂出家其實也就是在自己家裏修行。從此,人送大號——魏老道。魏老道腦子活泛,苦心研習道家功課和法術之餘,還喜歡搜集敏感的信息,無論哪個方麵的信息隻要經過他的耳朵,就會鑽進肚子裏,變成獨有的感悟。他頓悟的第一課題就是欲說還休的民國。他一直想搞明白民國和男人的辮子之間到底有啥不可調和的矛盾。魏老道憑著聰明和悟性,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在西山頂上豁然開朗。魏老道一聲長嘯,相信自己提前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時代。在他看來,男人不留辮子的時代來得太遲了,哪怕再早上十年,就不會出現庚子國難的悲劇;如果早上二十年,就不會有甲午之慘敗。

魏老道把他的見解說給鄉親們聽,大家都不感興趣,有的還緊緊護著自己的辮子,生怕被一把薅了去。魏老道一點兒都不著急,他耐心地向人們傳道,給大家講辮子的害處。講沒有辮子的好處。人們就記得一條,就因為辮子長我們才見識短。魏老道還講新時代的好處,他見到啥就引申來講,見到燭台就講電燈的好處,見到鞭炮就講火藥槍的好處。小惠她媽是個急性子,她極不願意聽小魏胡謅八扯。她說小魏純屬吃飽了撐的。小惠他媽那時剛守寡,對小魏芳心暗許,他的束發修行已經嚴重傷害了這位年輕的女人,再去講這些混賬沒味的話不是沒病找罐子拔嗎?魏老道挨了小惠她媽的一頓訓後就蔫了,他心裏頭藏著一個小小的“鬼”,這個“鬼”與這位年輕的寡婦有關,很長一段時間,膽怯的魏老道都不敢正眼看小惠她媽。皇莊堡裏還有一個人也蔫了,這個人就是範福堂。有一天,範福堂在大街上瞎轉悠,人們看著他,心裏都挺難受。好端端的一個風流才子竟然瘦得脫了相,儼然成了一個小老頭。人們朝他拱手致敬,恭喜他大病初愈,其實,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病還是沒有病。範福堂轉悠了三天,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要對自己的前半生做一個鄭重的了結。

範福堂把兩個兒子喊到身邊,跟兒子們做了交代,當時,範希君還是個少年,對爹的想法和打算似懂非懂。他聽到了一個晴天霹靂——爹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腦後的那根大辮子割掉。範希君頭一次聽爹管大辮子叫“豬尾巴”。範希君嗯嗯啊啊應著,覺得腦後呼呼冒冷風。小哥倆互相看了一眼,下意識地攥緊了大辮子。消息傳出去以後,如起了洪水一樣,皇莊堡頓時就掀起了洶湧的波濤。鄉親們想不明白,曾經滿嘴君君臣臣的範秀才怎麽突然就要背叛皇家?

範福堂要兒子們四處宣傳,他想讓更多的人觀摩他割“豬尾巴”的壯舉,他想帶動皇莊堡的男人都割掉這根爛尾巴,他要帶領皇莊堡的人跟上時代的滾滾洪流。這天中午,村公所門前的場院上擠滿了人。人們朝範秀才露出了同情的目光,目光中有不割舍,有不理解。範福堂在院門前走來走去,人們朝他笑他他也不理,人們朝他打招呼他也不回。範福堂幾次掏出懷表看,似乎在猶豫著什麽,似乎在等待著什麽。堡裏忽然響起一陣鍾聲,範福堂猛地小跑幾步,突然撲身在地。範希君嚇了一跳,慌忙去攙扶。範福堂甩開兒子的手,掙紮著朝南邊跪爬。鄉親們紛紛閃避,留出了一條爬行之路。範福堂連磕了九個響頭,磕完頭也不起身,趴在地上嗚嗚大哭。皇莊堡的人都嚇壞了,不明白範福堂唱的是哪一出,死了爹也不過如此吧?範福堂朝著泥土地上使勁兒地拍,使勁兒地捶,心中有萬千的話語說不出來。範希君和範希臣哥倆兒好不容易才把他扶起來,抹著前胸,捶著後背,範福堂這才止住了哭,停了一會兒,“鄉親們,俺範福堂有一肚子苦水倒不出來呀。”他顫巍巍地說,眼淚又唰唰地流,“大清朝保護不了自己的子民,任憑子民受敵屠戮,這樣的大清朝不倒台天理不容!甲午大戰、庚子國難、日俄大戰,一樁樁都在這裏擺著,朝廷管咱們死活了嗎?日俄大戰,朝廷看著兩個冤家宿敵在咱的地麵上對打,連個屁都不敢放!大清朝欠咱百姓的債,他子子孫孫也是還不完的。才短短幾年時間,番邦得逞,人民落入水深火熱之中。俺老範一家十幾輩在皇莊堡紮根繁衍,承蒙祖上積德,範家子弟耕讀為生,睦鄰鄉裏。結果呢?北極熊老俄來侵,俺們家首當其衝,幾度家破人亡。思來想去,這筆賬雖然是老俄欠下的,大清也脫不了幹係。大清保護不了他的子民,就活該垮台!呸!呀!呸!現如今,大清作古不到三載,不才讀了半輩子孔孟之書,雖有遺恨,卻也不得不遵從現實。咱本是漢人,腦袋後頭還拖著一根豬尾巴,這是咱的奇恥大辱。思來想去,不才骨子裏頭還有奴才之媚俗氣,慚愧!慚愧!感謝魏老道的開明,感謝魏老道的運氣,魏老道被人剪掉了豬尾巴,俺看呀,這豬尾巴剪得好,簡直就如有神助。愚鈍之範某人開悟得太晚,鄉親們,現在,俺要昭告鄉裏,昨日之福堂已死,今日之福堂重生!去他娘的大清朝!”範福堂突然撩起辮子,猛地亂扯,好像要把辮子一把薅掉。範希君慌忙抱住了他的胳膊,範福堂推開兒子,他已經紅了眼睛,狠狠地扯著辮子。

範希臣哭著說:“爹,別薅壞了頭皮!”範希君從別人手裏拿起一把鐮刀,遞給爹,示意用鐮刀割。範福堂一手揪住辮子,舉著鐮刀就朝腦後戳,瞬間,醜陋的“豬尾巴”掉了下來。範福堂大叫一聲,癱坐在地上。他的後脖頸上冒出了一條口子,血水流得滿身都是。範家哥倆麻了爪,喊著“爹呀爹呀”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沒一會兒,範福堂就像一個血葫蘆似的。

“快,快!”賀老六扒拉開範家兄弟,跪在範福堂麵前,使勁兒摁住傷口,“老姨父,你不要慌,不要慌。”

“老六,俺這就去了,去了。”範福堂掉下了眼淚。

“不能!老姨父,你要挺住。來人哪,快去村公所抬張桌子來。”賀老六猛喊著,一會兒,桌子抬來了,賀老六將範福堂抱到桌子上,幾個人抬著就往範家大院跑。薑吉忠打發童小寶去穆大夫家裏報信,請穆大夫趕緊去範家大院救人。童小寶一溜煙兒地跑了。薑吉忠擔心童小寶嘴拙說不明白,就拔腿緊跟了過去。等他拐到北街口,遠遠地看見穆大夫露了頭,傻子童小寶在後頭使勁兒推他,穆大夫被推得踉踉蹌蹌。薑吉忠急忙忙地說:“穆大夫,是紅傷,止不住血。”

“別推!別推!”穆大夫反手撥著童小寶。薑吉忠心急,搶在身前,沒等穆大夫反應過來,一下子就把他?在背上,邁步就朝範家大院方向跑。穆大夫就像騎在驢身上一樣,急促地說:“吉忠,你慢點兒,慢點兒!”

進了範家大院,薑吉忠有些犯傻,範家大院已經不是他小時候見的範家大院了,整個都翻了個個兒。範福堂背著穆大夫在假山前轉來轉去,差一點兒就轉暈了。他連忙朝裏頭喊:“穆大夫在此!”裏頭聽見了,呼啦啦跑出了幾個人,將薑吉忠迎了進去。範福堂躺在炕上,眼睛閉著,薑吉忠發覺老家夥翻動了幾下眼皮,看來還吊著一口氣。穆大夫先給驗了傷,範福堂的脖子後翻著一條大口子。範希君掐著傷口,身上也被血染紅了。穆大夫挓挲著手,顯然也是沒了招,他不擅長治療紅傷,隻能腦子轉著,絞盡腦汁琢磨著該如何是好。

“趕緊穿上壽衣吧,身子涼了就穿不上了。”申學道小聲提醒。他這麽一說,範家就更亂了。

範家大奶奶哭哭啼啼地去了,她帶著女眷翻箱倒櫃,找到壽衣的時候,範福堂胳膊腿兒都硬了。範希君慌了神,躲到門外跺著腳哭,從小到大,他還從沒有想到爹會死。爹要是死了,這個家也就塌了。範希君越想越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惠她媽捅了一把範希君,把一截兒辮子塞到他的手裏。範希君看了一眼辮子,猛地扔到地上,忍不住又拍著門板哭。魏老道撿起辮子,朝身後的小個子男人亮了亮,魏老道輕聲說:“他娘的大清國,臨了臨了,還想著禍害人。”

魏老道伸手朝屋裏一擺,請小個子進屋。兩人進去轉了一圈兒,魏老道又帶著小個子出來。魏老道拍著範希君的肩膀,說:“希君,這位先生說他能治好你爹的傷。”

“啥?”範希君猛地止住了哭,直愣愣地打量著小個子。小個子是個大圓臉,戴了一副圓框眼鏡,嘴唇上有一撮兒人丹胡。小個子朝範希君微微鞠躬,誠懇地說:“範桑,本人可以解救令尊大人的危險。”

“真的嗎?”範希君愣愣地問,他擔心自己聽錯了,又追問了一句,“你真能救俺爹?”

“希君,你還磨嘰啥呀,死馬當活馬醫吧。”魏老道說。

“你就瞎嘞嘞!”範希臣走出來,瞪了魏老道一眼,他扯了下大哥的衣襟,示意不要輕信魏老道的話。

“範桑,請快一點兒的信任我,時間的就是生命。”小個子拍了拍皮箱子,“我的能救令尊大人。”

“好!”範希君下定了決心,他一把抓住了小個子的手,連聲說,“請先生救命!”

“不行!”範希臣伸手擋著不讓進屋,範希君心裏發急,抬腿一腳踹在二弟的肚子上,範希臣急嚷著,“大哥,你看不出他是小日本嗎?”

“啥?”範希君心裏一動,故意問,“你咋知道的?”

“皇莊堡就你一個不知道!”範希臣苦著臉說,“他都來轉悠好幾天了。”

“你真的是日本人?”範希君問小個子。

“範桑,我的是日本人。”

“日本人?”範希君犯了難,日本人的名聲不好,和他們扯在一起算是啥事?屋裏人突然哭聲震天,範希臣搶著跑了進去,範希君的腿也軟了,眼淚就滾落下來。

“範桑,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救人的要緊要緊!”

“俺就豁出去聽你的了!”範希君朝屋裏人吼著,“閉嘴!都不準號喪!閑人都給俺滾出去!”

女眷不敢再哭,低著頭退了出去。薑吉忠本來要再觀望一會兒,也想著緊要關頭搭把手,見範希君帶著一個日本人進來,他的心裏頭就惱起來,也不管炕上的範福堂死活,抬腿就往外走。與小個子日本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薑吉忠故意撞了下對方的肩膀。日本人雖然個頭小,卻也沒咋的,範希君扶了一下日本人,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請他趕緊診治。小個子日本人掃了薑吉忠一眼,沒理他,薑吉忠昂著腦袋走了。小個子放下箱子,湊到範福堂的身邊查看傷口,又捧起範福堂的腦袋喊:“喂!你的醒醒,喂!”範福堂緊閉著眼睛,始終沒有回應,小個子放下範福堂的腦袋,又扒他的眼皮,觀察他的眼球。範希君擔心父親就此一命嗚呼,他緊張得一把一把地擦著腦門上的汗。小個子放了手,讓人去打一盆滾開的熱水。範希君吩咐趕緊去辦。一會兒,範希臣端來一盆熱水。小個子打開箱子,箱子裏就像穆大夫的百寶囊一樣五花八門。小個子拿出幾卷紗布,一捧雪白的棉花球。小個子命人拿棉花蘸熱水擦洗傷口附近的血漬,他拿著酒精棉球擦拭著手裏閃閃發亮的鑷子。一盆水都成了血水以後,小個子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球給傷口消毒。酒精棉球起了作用,範福堂突然殺豬般地慘叫,忽地坐了起來,雙手亂抓亂扯。範希君鬆了口氣,知道爹還活著,而且還很有力氣。小個子厲聲說:“範桑,快快地抓住手腳!”範希君哆哆嗦嗦地摁住爹的手,摁也摁不住,小個子喊:“再來人的幹活!”

“來了!來了!”賀老六闖進來,一把撲上去,緊緊地壓住了範福堂的雙腿。魏老道也壓住了範福堂的一隻胳膊。範希君哭著說:“輕點兒,別弄疼了俺爹。”

“疼死俺也!”範福堂號叫著,“他娘的,疼死俺了!”

“你的,少安毋躁的!”小個子往傷口上倒了一包白色的粉末,又麻利地縫合傷口。範福堂疼得聲聲慘叫,脖頸筋掙著能有拇指粗。小個子又撕了一包藥粉,全都倒在紗布上,緊緊摁在傷口上,用紗布一層一層地纏繞。範福堂渾身直打哆嗦,他的黃眼珠子努努著,都快努出眼眶了。小個子找出幾個藥片,讓範希君給他爹喂下。範福堂吃了藥,折騰了一會兒,漸漸地就不那麽掙了。範希君試著鬆了手,示意魏老道也鬆了手,範福堂哼哼幾聲,猛地爆發一陣如雷般的鼾聲。範希君鬆了口氣,朝賀老六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示意他趕緊鬆手。

“先生,你這是啥靈丹妙藥?”範希臣討好地問。

“靈丹妙藥?”小個子驚愕地看著範希臣。

“不是靈丹妙藥是啥?”魏老道拿起一瓶藥問,“這上麵螞蟻樣的字是拉丁洋文吧?”

“哦,這是麻醉的藥,很緊缺的。”小個子脫下手套,“日本軍方有規定,沒經批準,非日本人一律不得使用,範桑,打一盆溫水來。”

“好嘞!”範希臣趕忙出去了。

“日本軍方?”穆大夫吃驚地問,“你是關東軍?”

“是的,我的是日本軍人,我的關東軍的參謀。”小個子將藥瓶放進箱子裏,把用過的東西一一整理好。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範希君哪裏肯相信世上真的就有百寶囊?小個子又拿出一瓶藥交給範希君,囑咐早晚給範福堂各吃兩粒。這時,範希臣將一盆溫水端來,小個子一邊洗手一邊對範希君說:“範桑,兩天內,令尊大人的傷口就可以愈合了。”

“感謝先生的救命之恩!”範希君淚眼婆娑,“先生讓我兄弟見證了起死回生的奇跡,請先生受我兄弟一拜。”

魏老道嘿嘿地笑,走到範希臣麵前,拐了下他的胳膊。範希臣猛然想到這裏也有魏老道的功勞,便說:“大哥,咱也要好好謝謝老叔。”

“是啊是啊,侄兒給老叔磕頭了。”範希君作勢要給魏老道磕頭,讓賀老六一把抱住了,賀老六說:“大丈夫膝下有黃金,不能輕易下跪!”

“六哥,小弟是給救命的恩人磕頭,沒有那麽多說道。”範希君誠懇地說。

“魏老道這是行善積德,你要是給他磕頭,豈不壞了他的修行?”賀老六一邊說一邊朝範希君(左目右夾)眼睛。

“可不是咋的。”魏老道伸手攔著,“你哥倆要是這樣多禮可就是見外了。”

“範桑,令尊傷勢已經平穩,告辭了。”小個子拎起皮箱就要往外走,範希君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緊拉著不讓走。範希君吩咐二弟趕緊去準備茶點,他要在爹的屋裏好好請教先生。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別看他還是個少年,卻心思縝密,範希君是想穩住醫生,以防他走了以後範福堂再出意外。範希君是個懂禮數的小夥子,又恭恭敬敬地向穆大夫施禮,請穆大夫一起圍爐品茗。穆大夫盯著小個子日本人,腳底下釘了釘子似的,即便攆他走,他也不會走的。

幾個人在桌前坐下,範希君命範希臣去把家藏的紫砂壺和茶具拿來,範希臣去了。範希君不放心,擔心二弟毛手毛腳,就跟著去了。一會兒,兄弟倆端著茶具回來,範希君靠近炕沿,俯身看了看,爹睡得正香。範希君將茶盞擺放完畢,賀老六也把燒得正旺的小泥爐端了進來。範希君將茶壺坐在爐上,站起來朝小個子深施一禮,然後才坐下。穆大夫扶了扶眼鏡腿兒,緊盯著小個子,仿佛在看一個怪物。範希君也在看,隻是沒像穆大夫那樣放肆,他也在判斷如何與這個小個子打交道。小個子日本人一定是感覺到了多重如炬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也不說話,隻是玩弄著茶盞。魏老道遞給他一隻鴨梨,小個子接過去,咬了幾口,然後欣賞著咬出來的形狀。

“像不像一隻熊?”小個子亮著手裏的鴨梨,笑著說,“各位,你們的一定的想知道我的身份。”

“請問先生尊姓大名?”範希君輕聲問,又坦然地說,“晚輩當銘記先生的大恩大德。”

“我的是日本關東軍司令部的作戰參謀,河本賢二。”河本賢二見大家沒聽明白,就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穆大夫忽然哈哈大笑,捋著胡子說:“好可笑的名字。”

“可笑?”河本賢二握緊了拳頭,“你想挑釁關東軍嗎?”

“請先生喝茶!”範希君心裏一凜,連忙提壺衝洗茶盞,舀了茶倒入各自的茶盞裏。河本賢二觀察著茶湯,緊握的拳頭也鬆開了。範希君說:“這是春茶,從青島捎來的。”他放下茶勺,鄭重地介紹起穆大夫。範希君越是鄭重,穆大夫就越是窘迫。也難怪,他一輩子隻擅長針灸,其他的實在不在行。多少年了,他也沒有見過這麽重的外傷,穆大夫認為自己束手無策就是出了醜,他又急又氣,心裏頭燃起了一股無名之火。河本賢二救了範福堂,穆大夫自然就對他有了敵意,尤其得知他是日本關東軍,敵意就更深了。魏老道和範希君都清楚穆大夫的糟糕心態,都不希望他和河本賢二產生衝突。河本賢二是魏老道介紹來的,他當然得護著他,說起來,他和河本賢二的相識也是偶然。

魏老道和範福堂事先約定好,到了時辰就敲響磬。約定的時間過了,魏老道還是沒有等來範福堂,他一次次出門朝街上瞧,卻見童小寶推搡著穆大夫,攆著去救人。魏老道聽說範福堂受了傷,趕緊就往範家大院走。剛到範家胡同,就遇到了河本賢二。河本賢二在大門外朝裏頭探頭探腦。魏老道見他可疑,便打量了幾眼,河本賢二恭恭敬敬地鞠躬,拍了拍手裏的箱子,說他是一名醫生。魏老道沒聽懂他的話,就死死地盯著箱子。河本賢二放下箱子,朝手上虛斬了一下,然後,又比畫著朝手上纏布條。魏老道明白了,這是一個洋大夫。看他的表情,應該是有兩把刷子,魏老道就帶他進了範家大院。

河本賢二喜歡交朋友,喜歡遊山玩水,還喜歡寫漢詩。提起這些愛好,他有些得意揚揚。隻要有假期,河本賢二就會到野外轉悠,欣賞著東北的河山野景。河本賢二寫了很多漢詩,他自詡李白的轉世弟子,他呷了一口茶,搖晃著腦袋,吟誦了一首詩:

石台沐雪滑難攀,

渡河穿林去又還。

此地鹿鳴尋不見,

白雲紅葉滿千山。

“好詩!”範希君鼓掌叫好,雖然他沒有創作詩詞的天賦,肚裏卻也裝了幾百首唐詩宋詞,聽了河本賢二的吟誦,他打心眼兒裏佩服這個日本人。仔細品,這首詩寫得確實有意境。他朝河本賢二拱了拱手,表達由衷的溢美之意。河本賢二有些扭捏,有些羞澀,頻頻端起茶盞飲茶。範希君突然想起自家有一堵專門給秀才題詩的牆壁,雖然有些年沒有秀才來題詩,卻也是文人墨客向往的地方。範希君便跟河本賢二提到了“題詩牆”的來曆,還提到了王舉人。河本賢二搓著手,顯得迫不及待的樣子。範希君喊來賀老六,吩咐去粉刷出一麵牆,還囑咐一定要找一塊醒目的牆刷。

“你敢確定這首詩是你寫的嗎?”穆大夫突然問了一句。

河本賢二沒理他,依然搖頭晃腦,似乎沉浸在美妙的詩意中。魏老道捅了捅穆大夫,穆大夫斜著眼看著河本賢二,露出一絲譏笑的神色。河本賢二渾然沒有在意穆大夫的挑釁。

河本賢二打著節拍,搖頭晃腦地唱,屋子裏嗡嗡地響,一群蒼蠅圍著他的腦袋轉,似乎在應和著他的歌聲。大奶奶咳嗽了兩聲,範希君起身退了出去。大奶奶虛點著屋裏,又做出捂耳朵的動作。範希君搖了搖頭,轉身要回屋,大奶奶貼著範希君的耳朵說:“小心點兒,小鼻子總使詐。”

範希君一陣恍惚,一邊是日本關東軍的參謀,一邊又是救爹一命的恩人,他將如何相處呢?範希君跺了下腳,為了爹的命,顧不了那麽多了。範希君回到屋裏後又換了茶,招呼客人繼續品茗。穆大夫和河本賢二聊起日本人是不是徐福帶去的童男童女後裔的話題,穆大夫還是那樣咄咄逼人。範希君眼前一亮,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日本人的老祖宗是中國人。河本賢二對這個話題並不介意,他認為目前還沒有證據來否認這個傳說。他說日本民間對這個說法還是認可的。穆大夫有些興奮,又提到了楊貴妃,穆大夫認為楊貴妃就是日本人的老祖。範希君大吃一驚,真想一把捂住穆大夫的嘴,他擔心河本賢二會突然翻臉。穆大夫像頭強牛似的,拉也拉不住,他堅持認為楊貴妃就是從馬嵬坡被秘密送到遼東半島,然後乘船去的日本。他說他在大孤山的廟裏看過一個殘碑,碑上就記錄了這一段曆史。穆大夫口若懸河,語速越來越快。範希君的心一直懸著,真擔心河本賢二會躍起報複。穆大夫說楊貴妃認了天皇為幹哥哥,勾搭天皇,請天皇派兵來中國平叛。

“天皇?”河本賢二緊盯著穆大夫。

“就是天皇!”穆大夫說,“自古小人與女子難養也,你們日本人就是小人,都是見不得人的人。”

“小人?”河本賢二愣愣地看著穆大夫,似乎還沒弄懂穆大夫的意思。

穆大夫又回到楊貴妃的話題上,傳說楊貴妃帶著倭兵回來征討大唐,雙方打了個昏天黑地,唐軍大將郭子儀奮勇殺敵,斬了無數小鬼子,將楊貴妃又打回了東瀛。穆大夫就像說大鼓書一樣,抑揚頓挫,範希君聽得迷迷瞪瞪。魏老道擔心河本賢二著惱,就一個勁兒地阻止穆大夫說下去。魏老道給河本賢二斟茶,又給穆大夫斟茶,他打斷了穆大夫的話,問起日本人羅圈腿是怎麽回事,是不是因為小孩子生下來不綁腿的原因。魏老道突然站起來,擺出了一個O形腿的姿勢來回走了幾步。河本賢二懂了,臉色瞬間就發了黑。範希君攔住魏老道,朝河本賢二努了努嘴,魏老道慌忙朝河本賢二拱手,緊著說:“鬧著玩的鬧著玩的。”

“不是鬧著玩,這是真的。”穆大夫站起來,又擺了個O形腿的姿勢,來回走了幾步,“自古倭人就和小鬼一個樣子。”

“豬!”河本賢二拍了一下桌子,“你們的有什麽的資格嘲笑大日本帝國?”

“你們小日本就是蠻夷。”穆大夫摘下手串,嘩啦嘩啦地盤,他緊盯著河本賢二,隨時要降妖除魔一般,“中日是兩家人,不是一家人,從甲午年你們偷襲了旅順口開始,咱兩家就成了仇人,你們殺了那麽多的中國人,這筆賬可不能說抹就抹了。”

“你的,識時務乃俊傑的,中日的親善的。”河本賢二說。

“親善個屁!”穆大夫猛地站了起來,一把將手串擼到胳膊肘上,轉身就往外走。範希君跟上去送他,不停地朝他拱手道歉。穆大夫指著屋裏說:“小日本來者不善,希君你要多留點兒心眼兒,別讓他給你賣了。”

範希君隻能苦笑,隻能不停地拱手。他目送穆大夫出了大門,剛轉過身,見河本賢二端著煙鬥站在身後,一雙小眼睛像刀子一樣紮在他的身上。範希君連忙朝河本賢二拱了拱手,想著穆大夫的話一定讓他聽見了,心裏頭竟然有些過意不去。河本賢二看著西山頂,點著頭說:“範桑,這裏的風景美如畫。”

範希君接過這個話頭,講述了皇莊堡的來曆。其實,皇莊堡的曆史他也說不清,隻知道明朝就建了這座城堡,也聽說範家是堡裏最老的家族。他爹就常說:“皇莊堡是老範家的根據之地。”為了表達自家身份,範希君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俺家在皇莊堡裏說話好使。”

“說話好使?”河本賢二的眼珠子轉了轉,“什麽的意思?”

“俺老範家一口唾沫一個釘,皇莊堡都聽俺爹的。”

“明白,明白!”河本賢二眉頭舒展,露出了笑容,顯然他聽懂了。

經過短暫的觀察,河本賢二對範家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他堅信範希君是可以改造的理想人物。改造,一想到這個詞,河本賢二就激動不已,征服中國人不能全靠武力,征服中國人的大腦才是大日本帝國最終的勝利。這幾天,他在皇莊堡轉來轉去,盯上了兩家,一家是薑家,一家是範家,這兩家都是高門大院,看著是富裕人家。河本賢二相信,富裕人家有號召力,隻要把他們攥在手心裏,他們就能為大日本帝國服務,成為大日本帝國的手腳。他這趟來,就是想和有號召力的人交朋友,想慢慢培養幾個親日分子。範希君不是個魯莽愚鈍之人,這一點讓他很滿意,尤其範希君還是個少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河本賢二輕輕地念叨著,眼前出現了一張白紙,他提筆在白紙上描繪美好的藍圖。洗腦,要把中國的傳統文化統統洗幹淨,要讓他們相信中國傳統都是糟粕,讓他們失去信仰,讓他們乖乖地順從。說起來,這次皇莊堡之行也是他的偏得,在來到堡裏之前,他對這一帶沒有任何的感性認識,隻是在加緊研究遼寧地理風俗的時候才發現了皇莊堡,他為自己以前忽略了皇莊堡而慚愧。這是一個有著極高軍事價值的地方,很容易成為關東軍眼中釘肉中刺。河本賢二越想越急,這麽重要的地方居然沒有被關東軍重視,這是他的失職。河本賢二扮成遊醫,圍著皇莊堡轉了好幾天,越看心裏越忐忑,即便從現代的軍事角度去看,皇莊堡也是一座很難攻克的堡壘。他從心底裏歎服中國人的智慧。

這座古堡距離中長鐵路如此之近,一旦中日雙方起了爭執,皇莊堡隻要稍加改造,配上現代化的機槍大炮,頓時就會成為一塊難啃的骨頭。河本賢二認為自己有責任提前布局,為大日本帝國排除隱患。根據有關協議,關東軍還沒有辦法將皇莊堡納入其軍事體係之中。既然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河本賢二打算物色幾個代理人,讓代理人出麵替日本人搖旗呐喊。他來過幾趟,都沒有物色到合適的人,皇莊堡裏的人雖然有些渾渾噩噩,卻也不是那種輕易可以收買的。

河本賢二和範希君聊天,真一半假一半,從各種角度試探觀察這個少年。他的口語不是很規範,鼻音很重,範希君聽得一知半解,聽了很久也沒聽出河本賢二的意圖是什麽。為不使對方尷尬,範希君隻是胡亂點頭。河本先生是爹的救命恩人,無論說什麽他都願意認可,即便什麽都不懂,他還是相信這個小個子日本人是滿懷善意的。回到屋裏後,兩人繼續喝茶聊天,此時,河本賢二把範希君的秉性也摸透了。他不再矜持,也不再客氣,像個老師一樣悉心指點著範希君。從天文說到地理,從人種說到人類發展史,從農耕文明說到海洋文明。範希君一片混沌的大腦突然就閃亮了,他似乎看見了一個新鮮的世界,一個和他以前看的想的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他對那個世界又向往又遲疑。此時,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河本賢二成功地洗腦了。

河本賢二問範希君有什麽打算,這個問題把範希君問蒙了。他從來沒有想過將來要做什麽,甚至覺得將來離他還很遙遠。小的時候,爹還教育他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將來還沒來的時候,大清朝倒台了,理想崩塌,將來也就不成其為將來了。範希君失去了人生的目標,稀裏糊塗地混日子。將來做什麽,他確實沒想過。範希君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羞愧還有些茫然。範希臣忽然說:“大哥,快看,爹能動彈了。快來,爹醒了!”

範希君連忙走到炕邊,河本賢二撥開他,伸手摸了摸範福堂的額頭,又扒開眼皮看了看眼瞳,伸出手指頭在範福堂的眼前慢慢平移,來回兩次後,範福堂的黃眼珠子也跟著手指頭轉。河本賢二點點頭,說一切正常。範希君趕忙朝河本賢二拱手,淚水蒙上了雙眼。這一刻,他對河本賢二有了父兄般的信任和依戀。

“人的活著,得有一個大大的目標。”河本賢二摁著煙絲,瞄了一眼範家兩兄弟,範希君心裏一凜,凝神聽他說下去,“整天吃,就是豬,髒豬,不是人的人生。”

“先生,你是在說俺們兄弟嗎?”範希君問。

“行屍走肉的。”河本賢二說。

“行屍走肉?”範希君問。

“還真有這個說法,隻需要給一鞭子,屍體就能乖乖地跟你行走。”一直插不上話的魏老道突然來了一句,“關裏就有這樣的事,還有專門趕屍的師傅。”

“先生,先生啊!”範福堂忽然開口說,“老朽斷斷續續在聽先生的高見,大有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之效果,就請先生給犬子指一條陽光大道。”

“爹,你能說話啦?”範希君又驚又喜。

“老朽拜托先生了!”範福堂說。

“你說俺?”魏老道吃驚地問,“俺能有啥高見?你舍得讓他哥倆跟俺出家學道嗎?”

“先生,大清國已經作古了,往事不可追,但求先生指教犬子走向一條光明之路。”範福堂說,“望先生像對自家子弟那樣開導犬子。”

“哦,你是求他。”魏老道指了下河本賢二,尷尬地說。

“爹,你一直醒著?”範希君看著河本賢二,瞬間,對河本賢二的醫術佩服得五體投地。

“兒呀,你該給先生行叩拜之禮。”範福堂說。

“謝先生救下家父大恩。”範希君撩開衣襟就要跪下,被河本賢二一把撈起了。

“範桑,這些繁文縟節的統統隨大清國去了墳墓,你的不可複辟,糟粕,糟粕,明白?”河本賢二說,“範桑,你的要盡量的打開眼睛,將你的靈魂從野蠻的狀態下快快地進入文明的。”

“希君,希臣,你哥倆聽好了,眼前就是世所罕見的高人。”範福堂說,“可惜爹老了,否則,爹一定會追隨先生往前奔,快看茶。”

範希君懂了,爹是想讓自己拜河本賢二為師。雖然他不太了解河本賢二說的道理,也不明白河本賢二能教他什麽,就憑河本賢二救了爹一條命這一條,就讓他無比地信任和遵從。範希君再次撩衣要給河本賢二磕頭,他極為誠懇地說:“先生,請受弟子一拜!”

“不是弟子的,是學生的!”河本賢二厲聲喝道,“弟子的,糟粕!學生的,文明!”

“哦!”範希君搞不懂“弟子”“學生”之間有何異同,從河本賢二的表情和口氣中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認可,範希君誠惶誠恐地說:“是,先生,請受學生一拜!”

“不要的叩拜,你要鞠躬的!鞠躬!”河本賢二耐心地教授範希君鞠躬的禮數,“範桑,很快的你的就會看到的一個嶄新的世界,很快的,你的就會融入這個偉大的而又嶄新的世界。”

夕陽就要下去了,屋裏暗淡了下來。

範福堂情緒越來越好,掌燈的時候,他竟然能倚著枕頭坐起來,範福堂吩咐在炕上安桌,他要看著兒子代他請河本賢二喝酒。一家子的氣氛突然就熱烘起來,女眷像陀螺一樣亂轉,張羅著酒菜。範福堂讓範希臣去請穆大夫,還讓人去請薑吉忠。魏老道一把攔住了,朝河本賢二努了努嘴,示意不是一路人。範福堂明白了,就沒有堅持。魏老道笑嗬嗬地說:“老穆這輩子給人治病,敢問,哪個讓他治好啦?哪個不最終都給治死啦?這家夥就像大清朝一樣,從頭到腳都腐朽了。別看俺是個出家人,俺卻不保守,中國都保守了上千年了,咋樣?還不是被他們小鼻子還有大鼻子打得滿地找牙?再保守連命都沒了,俺就讚成先進的東西,凡是先進的,不管他是醜的還是俊的,俺都一律讚同。”

“是的,是的。”河本賢二露出讚許的笑容,他注意魏老道有一段時間了,雖然魏老道看起來瘋瘋癲癲,這又能怎樣呢?日本就有許多像魏老道這樣瘋癲激進的人士,有的還是他河本賢二的同學。他們信仰複雜,有的信神靈,有的信歐洲文明,有的信馬克思,河本賢二可不管這些,在他的心中,隻要能讓日本強大,任何嚐試任何信仰都是可以理解的。

河本賢二貪圖東北的熱土,做夢都想把東北攬入日本的懷中,他打算為這個終極目標奮鬥終生。他需要招攬人才,凡是對大日本帝國有用的人都是他追求的目標,大清朝垮台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藐視大清又同情大清,大清就像一麵鏡子,時時照著日本的臉。讓日本的仁人誌士清醒,不能走大清的老路。日本隻能堅忍不拔地走下去,不能有絲毫的鬆懈。魏老道、範福堂,他們統統都是日本的朋友,他們和別的中國人不一樣,他們看起來是真心真意地親近日本,和日本一條心,這樣的中國人還是太少了,皇莊堡的人都像他們一樣忠於大日本,那會是什麽樣子?

河本賢二慶幸,自己輕易就找到了知音,這也讓他有些意外。多年來,日本一直在虎視這片土地,有的前輩經營了幾十年。他們費盡心機拉攏、培養忠於日本的朋友,曆經波折,卻大都折翼。和他們相比,自己顯然太容易了,不費吹灰之力就結識了範家父子。他心裏暗暗讚歎,皇莊堡啊皇莊堡,真乃吾的福地也。

“老叔,你說得也對,俺娘的病就是耽誤在穆大夫的手裏。”範希君的臉突然一陣扭曲,牙齒咬得咯咯響。如果魏老道不提,他還想不起穆大夫的惡來。魏老道的話就算是把他心頭的痂揭開了,“真的該向腐朽的過去告別了,不但是咱老範家,連皇莊堡的一些腐朽落後的思想都得推倒重來。”

河本賢二越來越喜歡範希君,越來越有了在這張白紙上描繪的**。見時機成熟,他向範家父子鄭重建議:希望範希君能去日本留學。這個建議就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水潭之中,頓時激起了一層漣漪。範希君一點兒思想準備都沒有,乍一聽這個建議,本能地打怵。長了這麽大,他還從沒有出過遠門,連南邊的大連都沒有去過。他擔心自己不適應,更擔心去吃苦受罪。範福堂突然叫了聲好,極為爽快地替兒子應了下來。範希君愣愣地看著爹,不相信爹舍得把他送到日本,也想不明白爹為啥要把他送到日本。

範福堂終於看到了亮光,看到了希望,從中日戰爭到日俄戰爭,他可是蹚著戰火一路走來的。兩次大戰相隔十多年,他和鄉親們備受戰火煎熬,經曆了一次又一次刻骨銘心的浩劫。日本人本來是敵人,是國家的敵人,按理說,範福堂應該憎恨他們才是,隻不過,在範福堂的眼裏老俄大鼻子更壞,他們險些將範家滅了門。兩相比較,範福堂對老俄的敵人日本充滿了好感。

日本軍人河本賢二的到來,就像神靈駕臨一樣,範福堂的眼前突然就亮了。他認為這是天降瑞祥,對範家來說是一個曆史機遇。他範福堂這輩子就這麽的了,他迫切想給兒子們找一條出路,他要為兒子們找一座大大的靠山,往小裏說,有了關東軍撐著,範家就能安然無恙;往大裏說,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有了關東軍撐著,皇莊堡將安然無恙。他不想在有生之年再遇上兵亂,他隻想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不但自己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全家人都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河本賢二摸透了範福堂的脈搏,他有把握讓範家成為日本的忠實的夥伴,一旦時機成熟,裏應外合,引領關東軍控製住皇莊堡。由於清河一帶不在中長鐵路的勢力範圍之內,關東軍鞭長莫及,河本賢二對這一帶不放心,擔心這裏會出現反日的武裝。河本賢二不是一個碌碌無為的人,雖然他僅僅是關東軍的一個中下級軍官參謀,他卻有著宏圖大誌。他積極地考察遼東南的自然風情,考察遼東南的山川地理。他想豐富自己的戰略思想,把遼東南的每一寸土地的特征都印在腦子裏,他相信,遲早有一天,這裏會成為戰場的;他相信,遲早有一天,這裏會成為日本帝國的“王道樂土”。河本賢二主動給自己下達了命令,讓自己從骨子裏做好軍事衝突的準備,以備不時之需。皇莊堡,皇莊堡,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怎麽會發現其重大的軍事價值?第一次進入皇莊堡的時候,河本賢二驚得渾身冒冷汗,他為自己感到慚愧,也對那些每時每刻都在花著日本帝國重金的特工人員感到羞恥,如此罕見的具有戰略價值的地方怎麽沒有被重視呢?關東軍的軍用地圖隻是簡單地做了一個標,就像對待遼東南一帶普通的村屯一樣。皇莊堡內的情況一概沒有標注。

越靠近皇莊堡,河本賢二越有敬畏之心。這是百裏內唯一的製高點,一旦打起仗來,得皇莊堡就能得半個遼東南,一旦敵人占據了皇莊堡,從這裏朝中長鐵路發炮,那麽,中長鐵路大動脈將被切斷。一想到這裏,河本賢二的心就會突跳幾下,萬萬不可以,他暗暗地捏緊了拳頭。這些年,關東軍的戰略設計有重大的瑕疵,高層目光短淺,他們太在意中長鐵路沿線的安全,卻忽略了稍遠一些的高地。作為小小的參謀,河本賢二無法將自己的軍事思想展現,更無法影響高層的決策。他隻能默默地準備,把自己做好,他在等待一次重大機會的來臨。

關東軍暫時無法占據皇莊堡,甚至都無法影響皇莊堡,但是,這不是聽之任之的理由。河本賢二要求自己必須有所作為,而且要盡快地有所作為,皇莊堡不能成為中長鐵路大動脈的隱患,一絲一毫的隱患都不行。他需要替關東軍找代理人,找那些效忠日本帝國的代理人,給他們好處,給他們優待,讓他們死心塌地地為日本服務。很幸運,他找到了,範福堂、魏老道、範希君,他們都是最合適的代理人。在皇莊堡裏培植一股親日的力量,這是河本賢二的當務之急,哪怕隻有一個人親日,也要讓這顆種子發芽,從而引領一批人親日。等到全體皇莊堡的人都親日的時候,那將是什麽局麵呢?想到這兒,河本賢二為之一振,他越發地信心滿懷,越發地對範希君充滿了期待。這是一個沒有主見的年輕人,看起來,這也是一個沒有家國情懷的人,這樣最好。隻要精心雕琢,一定會把他從外到裏打造成一個堅決維護日本帝國利益的中國人,一個熱愛日本的中國人,一個願意為日本獻身的中國人。河本賢二輕輕拍著桌子,仿佛看到了一條對主人忠誠的狗。他輕輕地拍著桌子,每拍一下就朝範希君點一下頭。範希君有些羞澀,有些不知所措,他看著河本賢二,似乎明白了他對自己的期待。範希君輕輕地說:“先生,您的教誨學生願洗耳恭聽。”河本賢二想了想,將自己的思緒從遙遠的地方拉回來,他需要對範希君循循善誘,不能操之過急,他擔心會嚇著這個孩子。河本賢二指著藥瓶說:“範桑,如果今天的沒有這個藥的,你爹的就得死了死了的。範桑,這就是一扇的窗戶的,你得往外看的,外麵的,就是世界,外麵的就是世界之林。你得站在這裏的,挺拔地站在這裏,你要去長見識的,回來的為你的父老鄉親的服務。”

“先生!”範希君的眼前突然一片光亮,他懂了,而且,感覺自己胸膛裏有一顆火熱的心,是啊,他要挺起來,要學本事,將來為父老鄉親服務。範希君的眼裏蒙了一層淚水,他被河本賢二理想化的指引感動,他鄭重地朝河本賢二老師鞠躬,“學生願終生追隨先生。”

幾個人邊吃邊聊。範福堂已經能坐起來了,傷口也不那麽疼。他心裏裝著事,忍不住問河本賢二去日本留學需要什麽手續。別人不清楚這話的意思,河本賢二卻是懂的,他沒想到這個小老頭居然還懂得辦理留學的手續,頓時,他就對範福堂刮目相看了。

當年,日俄戰爭結束的時候,表哥捎信給他,希望帶他一起去日本橫濱留學。當時,範福堂猶豫了好一陣子,想來想去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家裏突遭大難,傷了元氣。這個時候,他不能扔下一家子不管。他給表哥寫信,拒絕了留學建議。表哥回了信,信紙上隻有一行字:“老弟,你很可能錯過了一個時代。”放棄了留學機會,一直是範福堂的疼,每當靜下來的時候,他就會想到表哥的這句話,慨歎時光無情,慨歎自己終將一事無成。隨著大清國垮台,隨著袁大總統上台,隨著袁大總統一命嗚呼,城頭變幻大王旗,各色人等走馬燈一樣上上下下。這時範福堂才明白,自己被時代甩下了車。範福堂迫不及待地讓兒子去日本留學,他堅信這是一次不可以再錯過的選擇,如果失去這次機會,他的兒子他的孫子都將被時代拋棄。

河本賢二很痛快地答應幫忙推薦,讓範家父子靜候佳音。

幾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聽河本賢二說話,不知不覺,夜色已深。範福堂的狀態進一步好轉,他命兒子替他敬酒。範希君沒有量,正躊躇著,範希臣端起酒杯連敬三杯,河本賢二連幹三杯。河本賢二顯得興致勃勃,魏老道也是興致勃勃,他問河本賢二是否殺過人。河本賢二?開衣襟,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扔給魏老道。魏老道差點兒沒接住,嚇得趕忙遞還回去。

“這家夥,起碼能有一斤重。”魏老道說,“俺知道,炸子兒從這裏躥出來,砰,就把一個大活人給轟死。”

“砰!”河本賢二朝魏老道瞄準,範希君嚇了一跳,仔細看,才知是鬧著玩兒。

“用槍殺人不是英雄好漢!”魏老道說,“中華有神功,往大裏說能上天入地,能撒豆成兵,往小裏說,能閃展騰挪,能點穴,能八步趕蟾,中華神功不是以殺人為目的,而是教化人行善積德。”

“蠢豬!”河本賢二將槍口對準魏老道,他的臉色越來越沉,一點兒都不像喝醉了的樣子。魏老道有些慌亂,他雙手擋住槍口,朝著範福堂發出哼哈的求救聲。範福堂擔心河本賢二鬧出亂子,就命範希君去給河本賢二斟茶。範希君哆哆嗦嗦地舀茶,木勺不穩,茶水灑得滿桌子都是。河本賢二突然罵了一句,狠狠地瞪著範希君,範希君心中一驚,手一鬆,木勺掉在桌上。

“範桑,你的膽子太小太小了。”河本賢二厲聲,“範桑,你不要讓我的失望的。”他收起了槍,撩起衣襟,將槍插入腰間。魏老道賠著笑臉,一步一步退出屋子。河本賢二猛拍一下桌子,魏老道“媽呀”一聲尖叫,風一樣地逃出了範家大院。河本賢二像個淘氣鬼一樣笑了,他又恢複了平靜之色,從西藥的起源說起,講西藥的成分和萃取方式,講西方的工業革命,講洋槍洋炮的概念。見範家父子興趣索然,河本賢二又說起了清朝,說起了清軍入關的合法性及不合法性。

“這人真絮叨。”範希臣打著哈欠,對著河本賢二說,“盡說些轉來轉去的車軲轆話。”

“清軍入關有其合法性,也有其不合法性。”河本賢二說,“再退回來說,清朝政權在北京,那麽,滿洲呢?滿洲就成了真空之地,滿洲就成了無主權的地區。”

“無主權?”範福堂反駁了一句,“明明是有主權的,大清朝設立盛京將軍,就是管製東北,隻是大清自己不爭氣,丟了江山而已。”

“你的,一派胡言!”河本賢二粗暴地打斷了範福堂的話,他顯得很不耐煩。見範福堂沒有接話,河本賢二又說到旅順口,介紹旅順口的來曆,講述旅順口的風景,講述戲院、電影院、商鋪、大和旅館。老二範希臣忍不住,打著哈欠出去了,他對這些話題實在是不感興趣。

公雞打了第一遍鳴,河本賢二才勉強住了嘴,被範希君安排住下。

第二天,範福堂的精神好多了,臉上也有了血色。吃完了早飯,河本賢二起身告辭,範福堂還要留他多住幾天。河本賢二說軍務在身,不敢耽擱。既然他這麽說,範家就不好再留。範福堂讓大奶奶拿出兩百塊大洋給他做盤纏,河本賢二堅決推辭。範福堂急著說:“你救了俺的命,這點兒錢也不算是給你的,就算是俺給你的藥水錢,這總算沒壞了你們的規矩吧?”

“你的快把錢的收好了,送你家的大公子的去日本讀書吧。”

“那可咋辦哪?”範福堂急得掉下了眼淚,“看在老朽的薄麵,你就收下吧。”

“這樣吧,我的給你們的題首詩,就算是接受了你的美意,我的也想沾沾你們家的書香氣的。”

“差點兒忘記了這碼事。”範希君拍著腦門,一迭聲地喊,“快,快去看看白牆粉刷出來了沒有?”

範希臣說,牆麵昨晚就粉刷好了,這會兒該晾幹了。河本賢二朝範福堂微微鞠躬,說聲告辭,拎起箱子就走。範福堂要送行,讓人攔住了,他一迭聲地吩咐兩個兒子替他送一送客人。範希臣在前麵帶路,範希君陪著河本賢二到廊榭假山那邊轉悠,河本賢二饒有興趣地看著題詩和作畫,有的細看,有的粗略看。範希君看到一塊白牆,摸了一把,還沒幹透。範希君猶豫了一下,就讓範希臣去取墨寶書案。一會兒,都準備齊了。範希君親自研墨,河本賢二挽起袖子,抓住了毛筆,他閉著眼睛,突然又睜開眼睛,提筆一口氣寫下了一首詩。

馳馬腰弓箭,軍行無少留。

隻須身許國,不敢計封侯。

寒雨黃沙暮,西風白草秋。

何人畫圖裏,一一寫邊愁。

寫完後,河本賢二久久地看著牆壁,看樣子還沉浸在詩意中。範希君帶頭拍手叫好。河本賢二轉過頭,問:“好嗎?”範希君點頭說好。河本賢二又讀了一遍,輕聲說了句:“真是好詩!”他轉過身,拍了拍範希君的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微笑著說:“範桑,加油!”說完,拎著箱子就朝外走。

範希君和範希臣哥倆兒一直把河本賢二送到了西山頂,河本賢二一步三回頭,對這一帶的地形及皇莊堡的因勢利導式的構造設計感慨不已。範希君指向各個方位,向他介紹明朝時期為了防倭抗倭才修建的這座堡壘。河本賢二沒聽明白,讓他再說一遍,範希君剛說出“倭寇”這個詞,河本賢二聽懂了,朝他一陣咆哮。範希君雖然聽不懂,但是能感知到河本賢二的憤怒。他有些惶恐不安。河本賢二打量著皇莊堡,過了很久,突然,嘴裏發出“砰!砰!”的爆炸聲。他舉起雙手,表現出爆炸和火焰升騰的樣子。範希君和範希臣滿臉的驚愕,他們都感覺到了河本賢二對爆炸和毀滅有著不可言說的興奮。

薑長深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清清楚楚,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河本賢二高舉雙手,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吼聲。他感覺大地在顫抖,大地像女人一樣哭泣。這個畫麵太深刻了,以至於好多年以後,薑長深都聽不得爆炸聲響,哪怕過年過節,他都要事先和鄉親們講好,不許放太烈太響的鞭炮,誰違反了要求誰就要受到懲罰。

薑長深進了範家,他沒有停腳,直接從假山那邊繞了過去。薑長深對範家輕車熟路,他來到一處房簷下站住了,這是範福堂小老婆住的屋子。薑長深聽了聽,裏頭傳出一陣說話聲,仔細聽,是範福堂的聲音。薑長深咳嗽了一聲,裏頭靜了。範福堂問是長深嗎。薑長深說是。範福堂說進來坐吧。薑長深抬腿進了屋裏,見範福堂歪躺在炕上,小老婆坐在炕頭納鞋底。範福堂朝身邊指了指,薑長深急急忙忙爬上炕,麵對著範福堂歪躺下來。範福堂努了下嘴,小老婆白了薑長深一眼,繼續納鞋底。薑長深連打了幾個哈欠,說:“小嫂子,俺和你娘家二叔還是磕頭的兄弟,你……”

“俺娘家都死光了!”小老婆繃著臉嗆了一句,給他燒了個大煙泡,挑起來放在煙槍上。薑長深美美地吸了一口。

“長深,你來不光是抽口煙吧?”

“可不,老虎崖那邊著大火了。”

“這一上午,鬧騰不輕,又能出啥事?”

“估摸著是關東軍打過來了!”

“啥?”範福堂猛地坐了起來,瞪著眼珠子,“關東軍打咱來啦?”

“你沒看見天上過飛機,老虎崖那邊又起大火,地動山搖了!”

“飛機?老虎崖?”範福堂慢慢躺下了,“都說老虎崖裏頭是空的,藏著張漢卿的破飛機,你說能是真的嗎?”

“老哥,飛行員都到咱皇莊堡了,你說能是假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