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懷江送回了一個小小子,這是老薑家的喜事,薑長深卻樂不起來。他總有一絲不祥的感覺,他把這件事和老虎崖爆炸起大火聯係起來,越想越心慌意亂。尤其是聽說送小小子來的是一位飛行員,他就更加警覺。薑長深剛開始隻對飛行員的手槍感興趣,想趁機一哄而上將他的槍搶下來。範福堂卻不這麽想,他認為飛行員來本地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皇莊堡,一定有人在打皇莊堡的主意。在查清飛行員的底細以前,範福堂點撥著薑長深,讓他想方設法把飛行員扣下來。

“一個飛行員,怎麽的還不換十條大槍?”

“跟誰換?”薑長深心中一凜。

“放心放心,老弟你手裏可是奇貨可居。”

“俺手裏?”範福堂的話就像一盞燈,薑長深的心裏頭突然就亮堂了。他猛地坐了起來,也不說話,穿了鞋就走。範福堂也不留,笑眯眯地看著他往外走。薑長深在街裏找到魏三,讓他加派人手四下警戒。擔心魏三毛躁,薑長深幹脆點明了,讓他務必看住飛行員,沒有指令,誰也不能將他放出堡。魏三還是不明白,還以為飛行員得罪了薑長深,就貼著薑長深的耳朵說:“?好吧,等下晚沒人的時候俺去收拾他。”

“收拾他?”

“揍他一頓,替你解恨!”

“胡說!”薑長深跺了下腳,“你懂個屁,隻要飛行員不出堡,就是咱的客人,你憑啥揍人家?”

“他沒得罪你?”

“誰說他得罪俺啦?”

魏三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去了。薑長深想了想,不能就這麽等著,還是應該去會會這個神秘的客人。寧可得罪了薑家,也要摸清飛行員的底細。想到範福堂說的一個飛行員能換十條大槍,他心裏又有些忐忑,拿飛行員跟關東軍換槍?他使勁兒地搖了搖頭,別說十條大槍,就是一百條也不能動這個歪心思。這是傷天害理的,這麽幹了,比秦檜不如,比豬狗不如。

薑長深還沒進薑家門,就聽見裏頭歡聲笑語。他不禁舒展了眉頭,推門走了進去。見薑長深進屋,薑吉忠喊著讓懷江媳婦把小小子牽出來,讓他給薑長深行禮。小小子行了禮,問了聲:“大叔好。”薑吉忠一迭聲地嗬斥著。薑長深扯著小小子的手,上下打量著,“真像懷江小時候。”他又指著自己的鼻子,“你爺爺叫俺老弟,你爹叫俺大叔,你該叫俺啥?”

“爺爺!”小小子終於弄清楚了。

“好小子,腦瓜真好使。”薑長深摸出了一顆糖豆,剝了糖紙,塞進小小子的嘴裏,又朝著老爺子問,“懷江現在是啥狀況?兵荒馬亂的時局真讓人焦心。”

“咱混成旅已經往下撤了。”薑吉忠說,“都撤了。”

“為啥要撤?”薑長深明知故問,“奉軍不管咱老百姓的死活啦?”

“哪能不管呢?”薑吉忠幹笑了幾聲,“奉軍是咱老百姓的主心骨,你用腳後跟去想,他們能把咱扔給小鬼子不管嗎?”

“那他們為啥要撤?”

“這個咱也不懂,長深,國家大事就讓懷江他們年輕人去操持吧。”老爺子說。

“老爺子說得在理兒。”薑長深說,“咱一個芝麻粒大的保長,卻跟著國家大事上火,你老說這算個啥?你侄媳說俺就是鹹吃蘿卜淡操心的彪子。”

屋裏人都笑了,薑吉忠拿出一盒香煙,打開了封口,抽出一支遞給薑長深。

“嚐嚐,老刀子。”薑吉忠說,“懷江捎回來的。”

“媽呀,留著過年抽唄。”

“過年有過年的,懷江還能捎回來。”

“哎,奉軍撤了,要變天了。”薑長深意味深長地說。

這句話就像一塊寒冰突然鑽入每個人的耳朵眼兒裏,每個人都噤若寒蟬。薑吉忠搓著眼皮,他的眼皮又開始亂跳了,每一回眼皮跳,他都心慌意亂。薑長深抽著煙卷,腦子裏卻在琢磨著奉軍和關東軍這場大戰到底能打到什麽程度,琢磨著老虎崖上的爆炸聲響,琢磨著小燕飛機的追逐格鬥。扯也扯不清,他千不怕萬不怕,就怕戰火燒到皇莊堡。按照範福堂的說法,中日這場大戰在皇姑屯炸車案發生那會子就該爆發,雙方攢了這麽長時間的仇,就好比烈火遇到了幹柴,必然要分出勝負不可。

薑懷江把兒子送回來,說明了啥?薑長深猛抽了一口煙,說明局勢的殘酷,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

“再續一根。”薑吉忠又遞給他一支煙卷,薑長深沒舍得抽,別在了耳朵上,薑吉忠連忙遞給他一杆煙袋鍋,“前兒在鎮上鑲的翡翠嘴兒,抽起來涼絲絲的,祛痰化咳,你抽兩口試試。”

“飛行員先生在哪裏?”薑長深把玩著煙袋鍋,“怎麽沒見到他?”

“剛才還在這裏。”薑吉遙說,“咋一晃就不見了影子?”

“和塔哈出去騎馬玩了。”四姑娘在裏屋插嘴說。

“四姑娘咋回來啦?”薑長深問。

“俺的好大叔,日本鬼子打進來了,誰還有心思讀書?”四姑娘從裏屋出來,“大叔,俺這就要打鬼子去。”

“可別瞎說,在家裏守著爺爺過安生日子不好嗎?”薑長深說,“一個弱女子,不比那些野小子,你瞎鬧騰個啥?”

“大叔,俺家裏是封建思想當家,上麵有爺爺這個老封建,中間有俺爹這個中封建,下麵還有一幫子小封建,再住下去,都能把俺憋死。”

“啥是封建?”薑長深沒搞懂這個詞是什麽意思,一眼看見凳子上放的皮衣,便拎起來仔細地看。春天裏,他在老虎崖見過穿黑皮衣的人,這些人雖然和他相距很近,卻總感覺隔著幾重山,麵對他的笑臉,人家可是冷若冰霜。整整一上午,飛機在天上嗡嗡地響,老虎崖那邊又是爆炸又是起大火,恰恰這個時候,飛行員先生帶著薑懷江的孩子進堡,這些情況合在一起,能讓人安心嗎?薑長深是個穩當人,在當下複雜的局麵下,他的身上長滿了觸角,每個觸角都伸得遠遠的。他不能是瞎子,不能是聾子,別人眼裏的風吹草動在他的眼裏一定要起波瀾。否則,他這個保長就是失職。他就怕出差池,就怕皇莊堡被不懷好意的人盯上。無論是關東軍還是奉軍還是土匪,誰也別想打皇莊堡的主意。薑長深陷入了深思之中,也不說話,隻是一袋接一袋抽煙,他的樣子讓人壓抑。後來,連女眷都來偷偷看他的表情。老薑家的空氣因為他似乎都凝滯了,都能擰出水來了。

薑吉遙推門進來,後麵跟著薑七郎。薑吉遙猛地將門關上,站在門口把著。

“飛行員先生。”薑長深放下煙袋鍋,朝薑七郎抱拳施禮,“鄙人是皇莊堡的保長,薑長深。”

“嗬,咱還是一家子。”薑七郎大大咧咧地說,“我叫薑七郎,啥都不會,就會開飛機。”

“飛行員先生,這一上午,飛機來來回回地飛,你前腳來皇莊堡,後腳老虎崖就起了大火,這是咋回事呢?”

“保長老哥,我先更正一下,我來之前,小鬼子的飛機就在這一帶挑釁轟炸,不是我把他們招引來的。”

“是嗎?這麽說,和你無關啦?”

“當然有關係了,上午,咱和小鬼子打了一架。”

“你能打過小日本?”

“咱飛行員不怵他小鬼子。”薑七郎抹了一把油光光的頭發,“在天上打,雙方都公平,主要看當官的讓不讓打。當官的不讓打,飛行員也沒有辦法。”

“真的假的?”

“明人不說暗話。”

“你這麽肯定?”薑長深問,“敢問,你是什麽級別的官兒?”

“我,我……”薑七郎雙手叉腰,“保長,這是軍事秘密,不能跟你說。”

“那麽,你是哪部分的?”

“我說了,我是飛行員。”

“飛行員也得有上頭管著,你屬於哪一部分的?”

“我屬於馮公子的飛行隊,你明白了嗎?”

“你不是奉軍?”

“不是。”

“這麽說,你的槍也不是奉軍給的?”

“槍?”薑七郎一把捂住了腰,笑著說,“這個破玩意兒還真是奉軍配給的。”

“飛行員兄弟,看在咱們都是一家子的分兒上,你把槍留下來吧。”薑長深盯著薑七郎的眼睛,“馮公子還缺你一把兩把槍嗎?”

“這把槍確實不值錢,如果換往常,別說你要一把,你跟兄弟說一聲,給你整一箱子兩箱子來不算個事。”薑七郎抽出手槍,朝槍口上吹了口氣,“現在啊,是特殊時期,這把槍就是保護我脖頸上的吃飯家夥的,誰要也不給。”

“誰要都不給?”薑長深盯著他,“俺還想跟你商量商量,讓你的後台老板再送來十條八條大槍,也是為咱皇莊堡做點兒貢獻。皇莊堡也不白讓你忙乎,咱在西山頂上立個碑,把你的事跡刻上去,讓後人永遠敬仰你。”

“得,得,你可饒了我吧。”薑七郎笑著說,“現在是特殊時期,槍是緊俏貨,不是我撅你的麵子,想要槍,門兒都沒有!”

“你就是撅俺麵子了。”薑長深冷冷地說。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薑吉忠攔住了話頭,“薑七郎是咱家懷江的把兄弟,人家千裏迢迢是來幫咱送孩子的,是咱的貴客,咱不能慢待了人家。四姑娘,四姑娘,快出來給你七郎哥沏茶。”

四姑娘在炕上歪躺著看書,聽見爹喊她沏茶,頓時就惱了,她翻了個身,假裝沒聽見。大嫂子趕忙打發桂英出去斟茶。桂英是個葫蘆嘴兒,悶乎乎的見不得生人,她給薑七郎斟茶的時候心一慌,手一抖,大半碗茶水潑在了薑七郎的身上。薑七郎“哎呀”一聲,桂英慌得撒腿跑回了屋,撲在她媽的懷裏瑟瑟發抖。四姑娘心裏煩躁,猛摔了書本,指著桂英便罵:“毛毛愣愣的東西,真是無用!”她這麽一凶,桂英更是嚇得沒了魂兒,腦袋直往娘的懷裏拱,哭也不敢哭,憋屈得直抽搐。懷江大嫂摟著女兒,心裏有氣還不能說,就偏著腦袋一遍遍地唉聲歎氣。

薑七郎將槍放回槍套中,似乎有點兒不放心,一隻手依然摁在槍套上。誰都不說話,都在看著薑長深。這時,薑懷有推門進來,他察覺到屋裏的氣氛有些緊張,便轉著圈兒地看著眾人的臉,又去摸凳子上放著的皮衣皮褲。五叔吉遙朝他虛踹一腳,薑懷有閃開了,一頭鑽進了裏屋。薑長深調整好心態,將煙袋鍋裝滿了煙,遞給薑七郎。

“飛行員先生,嚐嚐這翡翠煙嘴,抽起來,涼絲絲的真舒服。”薑長深又說,“俺聽魏三說,老虎崖裏頭是空的,那裏頭不但有槍有炮還有小燕飛機,能是真的嗎?”薑長深眯縫著眼睛,想從薑七郎的表情上看出一些端倪,“魏三還說,飛機能直接鑽進山洞裏去。”

“魏三是誰?”薑七郎問。

“魏三是俺手底下跑腿的夥計。”

“既然他這麽說,那就是吧?”

“狼崽子,養不熟。”薑懷有罵罵咧咧地從裏屋出來,擰了把鼻涕甩在地上。薑吉忠緊扯了幾下他的衣襟,薑懷有才安靜下來,蹲在爹的身邊。

薑長深斜眼瞧著薑七郎,薑七郎渾身不自在。吉忠、吉連兩兄弟出來打圓場,試圖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吉連問他不算冷的天為啥要穿皮衣,這句話提醒了薑七郎,他將皮衣皮褲重新穿上,又把毛巾纏在脖子上。他說在天上,即便是三伏天,也能把人凍個半死。吉連撇著嘴說:“瞎嘞嘞,三伏天在井裏待著才涼快。”

“就是瞎嘞嘞。”吉遙附和著,“晴天白日,那天上一絲遮陰的雲彩都沒有,大毒的日頭,還不把人烤化啦?”

“你們飛行員都駐紮在啥地方?”薑長深問。

“一般都駐在熱河,還有一部分在遼寧。”

“老虎崖呢?”薑長深又點了一句。

“我不知道。”薑七郎回避了。

“俺知道,俺知道。”薑懷有突然跳了起來,“轟,小燕飛機的尾巴就冒煙了,一頭撞在老虎崖上。”

薑七郎抽了一口煙,將煙從嘴裏噴了出去,他的臉瞬間就被遮住了一半。

“實話告訴你們吧。”薑七郎又換了個話題,“鬼子占領東北後,‘滿鐵’兩旁一百裏內全都淪陷了,咱的飛機被壓製得死死的。”

“你就說咱皇莊堡能不能被壞種們盯上吧!”薑吉忠問。

“我判斷,目前,鬼子還沒有那麽多兵力朝這邊來,我判斷,這邊也沒有那麽重要,我判斷,小鬼子的目標還是北麵的馬占山。”薑七郎的聲音有些發抖,感覺有些慌亂,“我判斷,我判斷啊,暫時,皇莊堡這邊安全。”

“那就好,那就好!”薑長深猛拍了幾下大腿,“七郎兄弟,俺這顆心整天懸著,就怕皇莊堡出亂子。”

薑七郎是分裂的,一直就是,以前,是因為女人而分裂。鬼子打進來後,又多了一樣,他突然就分裂成若幹個自己,他都被搞恍惚了,不知道哪個是真正的自己。他肚子裏有好大一個秘密,隻是輕易不會吐出一個字。他分裂出來的那個自己很堅決,一定要完成這件大事,還有幾個自己不顧死活地掣肘,希望他放棄不切實際的想法,回歸到現實中來。薑長深的心思薑七郎很清楚,不就是一把槍嗎?他很蔑視這個麵沉似水的保長,啥麵沉似水?就是陰險狡詐罷了。薑七郎雖然瞧不起他,還得耐心敷衍,他的底線是不能翻臉。因為他想在皇莊堡蟄伏,將自己藏起來,那個分裂的自己說,咱有大事要做!還有幾個分裂的自己說:“別丟人現眼了!”

薑七郎滿臉都是苦澀的笑,他都要崩潰了。

薑長深收斂了咄咄逼人的氣勢,露出了和藹的模樣,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給飛行員時間,給足了時間,讓他自己悟去,哪天悟開了,痛痛快快地把槍呈上來,那是皆大歡喜的事。悟不開呢?也不能心急,皇莊堡四門緊閉,他還能插翅膀飛了不成?人家飛行員無論是言談還是舉止都沒有大毛病,他皇莊堡也不是胡子窩,動粗來硬的屬於犯法,他薑長深不能帶頭幹傻事。薑長深隻是眼饞那把手槍,其他的都不是他考慮的,他不再想了解飛行員來堡裏的真實意圖,管他呢,雖然他帶來了轟炸聲,雖然他就像喪門星一樣。薑長深死死地盯著手槍,眼睛裏冒出了一雙手似的,就想一把扯下手槍,握在自己的手裏。多好的槍啊,連槍套都是油亮油亮的。有了這把槍在腰上,他薑長深的腰杆子也會硬上幾分。薑長深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目光從槍套上挪開,他笑眯眯地告辭,還讓薑吉忠好好招待貴客,讓貴客在皇莊堡多住些日子。

“看情況吧,如果沒有什麽事,過兩天也要回去了。”薑七郎說。

“你可不能走!”薑懷有伸手擋住了薑七郎,“你的大白馬再讓俺騎幾天吧。”

“是啊,你就多住幾天吧,讓塔哈帶你轉悠轉悠,悶了就到村公所找俺喝水聊大天,跟俺講講開小燕飛機是啥感覺,俺喜歡聽。俺堡裏還有個魏老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讓他來見你,讓他當你的麵講講飛機,看這老小子還敢不敢不懂裝懂。”薑長深說著,屋裏的人都笑了,想著魏老道窘迫的樣子,人們越發地收不住笑聲。外麵有了動靜,一群大鵝呱呱亂叫。吉遙伸腦袋往外望,隻見魏三拿著棍子猛捅大鵝,大鵝圍著他亂啄亂擰。吉遙趕緊出去,攆開了大鵝,將魏三帶了進來。魏三朝老爺子拱拱手,貼著薑長深的耳朵說:“保長,村公所來客人了。”

“誰呀?”

“帶槍的。”

薑長深心裏一緊,連忙朝老爺子拱了拱手,又朝薑七郎拱了拱手,跟著魏三離開了薑家。幾隻大鵝又圍上來,魏三嚇得一陣撲騰,薑長深心急,一腳一個將大鵝踢開。門口站了兩個人,一個是賀老三,一個是秋收。薑長深吩咐賀老三密切注視飛行員的動向,想法子纏住他,不能讓他帶著槍離開皇莊堡。

薑長深走了以後,老爺子心滿意足地說:“咱老薑家添人進口,連保長都來看了。這麽大的喜事,飲水思源,咱還得謝飛行員七郎賢侄。”

“舉手之勞,舉手之勞。”薑七郎說,“我和參謀長是結拜弟兄,遇到這麽大的事,參謀長不找我能找誰?隻是,這些天,苦了這個小家夥,跟著我上天入地,東奔西跑,本來,我們在老虎崖還要住幾天,我還有任務沒有完成,這小家夥鬧得太凶,我就借了一匹馬,給他送來了。沒想到,鬼子的飛機也來了,我們差一點兒被打死了,那時我就想,一旦被打死了,走在黃泉路上,我也要扇這小子幾個大耳刮子,這小子不是催命鬼是啥?”

“哈哈,你現在又怎麽說?”薑吉忠笑著問。

“現在啊,我要說,小小子,真神奇,福大命大造化大,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薑七郎調皮地朝小小子敬了個禮。懷江媳婦一把將小小子摟在懷裏,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老爺子不停地說,“哎,老薑家後繼有人!後繼有人了!”

薑懷有忽然跳起來,轉到爺爺的身後**亂掏,吉遙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領子,將他從老爺子身後提溜出來,吉遙吼:“臭塔哈,你想幹啥?”

“俺找人。”薑懷有說。

“你找啥人?”

“爺爺說,‘後繼有人’,俺想把這個人揪出來!”

“塔哈,你真是個傻瓜!”爺爺笑著說。一家子笑得前仰後合,四姑娘趴在炕上,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來。她遙指著薑懷有,“笑……笑死俺了。”好一會兒,四姑娘才穩住不笑了,又恨恨地罵,“塔哈,不學無術的狗東西!”見小小子進來,四姑娘摸著他的腦袋說:“大侄子,你可得好好讀書,長大了要懂道理,為國家效勞,可別學你老叔。哈哈。”四姑娘忍不住又笑翻了,“後繼有人,哈哈!”

“你們得給我寫個收據。”薑七郎說,“他日見到參謀長的時候我也好有個交代。”

“應該的,應該的。”老爺子讓薑吉忠寫了收據,摁了手印,又讓薑懷有拿去找小小子來摁手印。老爺子說該給小小子起個大號。斟酌了半天,就給起了個“薑得利”這個名字。薑懷有一迭聲地喊著“薑得利小王八蛋薑得利小王八蛋”就鑽進了裏屋。一會兒,三奶出來,笑嗬嗬地說:“小小子就是不要‘薑得利’這個大號。”

“他想咋的?”老爺子瞪著眼問。

“他非要‘薑懷有’這個大號,他說他就叫‘薑懷有’。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塔哈不是叫薑懷有嗎?”四姑娘喊了一嗓子,“沒錯,塔哈的大號就叫薑懷有!”

“胡鬧,真是胡鬧,侄子怎麽可以占他叔的名,亂了輩分了。”薑吉忠跺著腳說,“沒有規矩!”

薑七郎完成了任務,卻沒有立即走的意思。他這次來還有更重要的任務,鬼子打進來後,他有許多許多任務,有的完成了,有的根本八字還沒有一撇。鬼子這一上午的轟炸掃射,他心裏清楚,老虎崖那邊的秘密飛行訓練基地基本上暴露了。下一步就等著小鬼子的空軍一批一批來轟吧。馮公子足智多謀,前幾年,他就在老虎崖辦了飛行員培訓班。這是明麵上的,據說,還在皇莊堡一帶修建了備用機庫,這是暗的。

薑七郎的任務就是尋找這個也許根本就不存在的備用機庫。這是他的一廂情願,也是他的妄想。真實的原因就是膽怯,雖然他從不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他是馮公子學員隊中最優秀的一員,也是所有人仰慕的王牌飛行員,怎麽會是個膽小鬼了呢?9月18日前,他曾駕機和鬼子對峙過,最後被三架鬼子的飛機包圍,鬼子隻要輕輕勾一下手指頭,他就會機毀人亡。這一幕就像噩夢一樣纏著他。再次執行任務的時候,他的手腳抖得厲害,竟然寸步難行。薑七郎發現自己分裂成兩人,兩個人又分裂成若幹個相互矛盾的人。這些人中有原來的那個樂觀的薑七郎,也有陌生的薑七郎,這樣的薑七郎膽怯、逃避。第二次對峙回來,薑七郎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任憑兩個薑七郎在爭吵,他判斷自己完蛋了。他已經厭倦了飛機,一點兒都不想再登上飛機,飛機不再是他的至愛。一閉上眼,就是被打下的一幕,就是絕望的一幕。薑七郎要逃,隻要不上飛機,讓他幹什麽都行。逃得有一個適當的借口,薑七郎苦苦地找著借口。然而,所有的借口都是借口,都會露出這樣或者那樣的破綻。他的腦子裏突然就出現了“皇莊堡”這個地方。他想起了薑懷江說過的備用機庫。他眼前一亮。

薑七郎向老虎崖飛行訓練班的主官匯報了自己的“任務”,他謊稱薑懷江參謀長代馮公子給他下達了一個重要任務。讓他負責尋找秘密的“備用機庫”,主官半信半疑。“老虎崖這邊隻剩下六名學員,你薑七郎這一走算什麽事?”主官沒說,但這句話已經寫在了他的臉上。薑七郎目光不散,他的臉上也寫滿了字:“隻要找到備用機庫,就可以帶領弟兄們轉場隱蔽。”皇莊堡一帶有奉軍的秘密倉庫,主官也是有所耳聞的,既然有秘密倉庫,誰敢保證就沒有秘密機庫?

“七郎你記著。”主官說,“找不到機庫沒有關係,大不了,咱和小鬼子同歸於盡!”主官的話充滿了血性,也傳達了話外之音,薑七郎麵無表情,心中卻羞愧不已。主官送給他一匹馬,主官說,這匹馬是從炮兵兄弟手裏借的,是匹寶馬,讓他好好待它。薑七郎將小小子抱在懷裏,翻身上馬。剛要離開老虎崖,敵機就來尋釁。薑七郎是矛盾的,許多個分裂的他在耳邊嘰嘰喳喳,有的指責他“臨陣脫逃”,有的讚揚他識時務。這兩種聲音都不好聽。隨著敵機轟炸開始,薑七郎的耳畔出現了第三種聲音,這種聲音充滿了磁性,像個歌唱家一樣渾厚——也許真有一個“備用機庫”?為弟兄們找一條生路的念頭支撐著他,讓他從裏到外又恢複到原來的樣子。

離皇莊堡越來越近的時候,這個念頭壓製著他的愧疚。他已經完全相信這個“備用機庫”的存在。薑七郎給自己的肩膀上加碼,必須盡快找到“備用機庫”,將老虎崖那邊的學員隊弟兄安全轉移過來。“備用機庫”在哪裏?在他的心裏,他想找到它,從裏到外地找。他想賴在皇莊堡,再看看,再等等,風聲弱了的時候再返回老虎崖。他相信倒黴的時刻一定會過去的,隻要找到了“備用機庫”,一切困難就會迎刃而解。找不到呢?薑七郎掐著自己的胳膊,好好的手腳,怎麽突然就哆嗦了呢?時間,隻要給他時間,他相信,他還是一個王牌飛行員,他會恢複信心的,膽怯一定會壓製住,一定會的。他要和弟兄們駕機上天,他要打鬼子。

一切都是暫時的,一切都不是看到的這個樣子。

薑家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薑七郎心裏頭藏了這麽多念頭,薑家還擔心待客不周,擔心薑七郎拂袖而去。薑七郎不是外人,是薑懷江的把兄弟,就憑這一條,就是老薑家的貴客。老爺子吩咐女眷做飯,他要陪客人喝兩盅。薑吉忠想起老柳家羊湯麵館還留著桌子,就召集一起去喝羊湯吃喜麵。這個主意實在太合老爺子的心意了。一家子去飯館吃席,轟轟烈烈,也讓皇莊堡的鄉親們都認認小小子。老爺子笑嗬嗬地對薑七郎說:“小夥子,讓你嚐嚐俺皇莊堡的羊湯,保準讓你喝出一身大汗。”

“我聽參謀長說過,皇莊堡的羊湯是一絕。”

“你知道是哪一絕嗎?”薑懷有沒等薑七郎回答,就趕忙搶著說,“隻有俺皇莊堡的羊能爬山,爬山的羊肉不膻,蠍子??獨一份。”

“滾!滾!滾!”吉遙揪住薑懷有的脖領子,朝一邊丟去,“臭塔哈,沒有你插不上嘴的。”

一家子簇擁著薑七郎去了柳記羊湯麵館,薑懷有故意落在後頭,他一點兒都不想去喝羊湯,他寧願跟大白馬在一起玩。他抱了一抱青草,喂了大白馬,他實在舍不得大白馬,不願意離開半步。見沒人注意,薑懷有偷偷解開了韁繩,翻身上了馬背。大白馬通人性,沒有尥蹶子,薑懷有一提韁繩,大白馬昂著頭,穩穩當當往外走。秋收從門口閃出來,伸手抓了一把,薑懷有猛扯韁繩,大白馬唏溜溜一聲嘶鳴,抬起前腿朝秋收蹬去。秋收嚇得扭頭鑽到大櫸樹後頭。薑懷有騎著大白馬,邁著小碎步上了街裏。小惠一眼看見了,跑出來朝他打招呼:“塔哈,你上哪兒去啊?”

“管得著嗎?”

“倒黴樣兒吧,從來都不好好說話!”小惠啐了一口,“呸,死塔哈!”

“你敢罵俺?”薑懷有扯了下韁繩,猛地就朝小惠奔去。小惠趕緊跑回家,還沒等她回身關上屋門,馬頭隨著鑽進了屋裏。小惠嚇得哇哇大叫,東躲西藏。薑懷有的半個身子也進來了,他伸手朝小惠摸去,小惠抓起掃帚亂打。薑懷有挨了幾下,趁亂又摸了幾把。小惠她媽嗷嗷叫著從裏屋出來,一把扯住薑懷有的胳膊,三下兩下將他拽了出來,小惠她媽朝他的腦袋上猛扇了幾巴掌。

“髒了心的塔哈,竟敢欺負到俺家了。”

“大娘,大娘。”薑懷有掙脫了,一手捂著腦袋,一手將大白馬頂出了屋。小惠她媽在後麵一巴掌一巴掌地猛扇,薑懷有被打得直犯迷糊,出了門,他翻身上馬,回身一把將小惠她媽頭頂上的簪子拔了下來,飛鏢樣地甩在門框上。小惠她媽的頭發散開,像個女鬼一樣,一愣神的工夫,大白馬飛奔而去。馬上的薑懷有就像長了翅膀一樣,他雙肩聳起來,不停地抖著韁繩,大白馬隨著韁繩而走,也像長了翅膀一樣。狗剩子跟在後麵,一邊跑一邊央求讓他也過過癮。薑懷有正眼都不看他,依舊不快不慢地駕馭著大白馬,始終不讓狗剩子靠上。狗剩子跑累了,俯身急喘,喘了一會兒就亂罵著“臭塔哈”“騷塔哈”。薑懷有也不生氣,故意擺出各種高難度的姿勢,隨著街道兩旁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叫好聲,薑懷有更是得意,複雜的動作層出不窮。一會兒,站在馬背上,一會兒又鑽入馬肚下麵。狗剩子他爹喊了一嗓子:“塔哈,你真是好樣的!”

“俺還有一手呢。”薑懷有貼著馬背轉來轉去,像在自家炕上打滾一樣,突然,他腦袋頂在馬背上倒立起來。狗剩子擎著一根大油條,朝薑懷有揮舞著,狗剩子喊:“塔哈,塔哈,餜子,香噴噴的大餜子。”

“嗯,香嗎?”

“哪能不香?”

“好嘞!”薑懷有伸手抓過油條,三下兩下吞進肚裏。狗剩子趁機抓住韁繩,仰著臉可憐巴巴地看著。薑懷有隻得跳下馬,朝狗剩子的屁股上使勁兒?,狗剩子就往馬上躥。

“狗剩子,你可要小心,大白馬烈性。”

“知道知道。”狗剩子猛躥了幾次也沒躥上去,急得亂蹦亂跳。薑懷有將大白馬領到範家大院門前的上馬石邊,薑懷有一努嘴,狗剩子明白了,一步跳到石頭上,薑懷有將大白馬靠過去,狗剩子翻身上了馬。薑懷有領著馬在街裏慢慢轉悠,狗剩子覺得不過癮,趁不注意,一把扯過韁繩,使勁兒夾了下馬肚。大白馬轟的一聲躥起來,閃電般地跑了。狗剩子哪裏經過這個陣仗,嚇得嗷嗷亂叫。薑懷有猛喊:“狗剩子,扯韁繩!別鬆手!”

“俺的娘呀,快救俺,俺要下去!”

大白馬越跑越快,跑了一會兒,又轉身跑了回來。薑懷有閃身讓開,一把抱住了大白馬的脖頸,身子像塊膏藥一樣貼了上去。大白馬的速度絲毫沒有慢下,人們驚呼著,都擔心薑懷有會被摔死。薑懷有不停地打著響舌,打得不急不慢,大白馬野性去了,慢慢停了下來。狗剩子一頭拱了下去,就地打了幾個滾兒才穩住。薑懷有揪著大白馬的鬃毛,狠狠地揍了幾拳大白馬,罵大白馬是個大混球。大白馬任憑他打,任憑他罵,垂著腦袋一動不動。範家的大門吱扭扭地開了,範福堂拄著拐棍出來,他站穩了,手搭在眉頭上朝街裏望。見薑懷有牽著大白馬要走,就朝他招手:“塔哈,你來。”範福堂不知薑懷有的大名,隻記得他叫“塔哈”。薑懷有牽著馬走過來,範福堂一把抓過韁繩,前後打量著大白馬,還使勁兒拍了幾掌。範福堂眯縫著黃眼珠子問:“塔哈,這馬是從哪裏弄來的?”

“是俺家的。”

“胡說,這是奉軍的馬!”

“俺大哥是混成旅的參謀長,奉軍的馬就是俺家的馬。”

“吹牛你都不上稅。”範福堂哼了一聲,“塔哈,聽說你家裏來了個怪人?”

“不是怪人,是飛行員,俺大哥的拜把子兄弟。”

“飛行員是幹啥的?”

“就是開小燕飛機的,在天上嗚嗚飛。”

“吹牛吧,你家還有這樣的能人?”

“俺家咋就不能有這樣的能人啦?俺家就是比你家強。”

“說說,你老薑家強在哪裏?”

“俺大哥是混成旅的參謀長。”

“那有啥好嘚瑟的?”範福堂故意逗他,“奉軍被關東軍打得滿地找牙,混成旅也早就成邋遢兵了。”

“你才是邋遢兵呢!”

“俺家你希君大哥現在也是參謀,是關東軍的大參謀,你說,和你家懷江比誰更厲害?”

“希君大哥是關東軍的大參謀?”

“可不是咋的,小崽子,眼紅了吧?”

“關東軍是大鬼子,希君大哥跟大鬼子幹就是二鬼子,誰稀罕和你們二鬼子比?”其實,薑懷有根本就弄不清楚二鬼子是怎麽回事,隻知道二鬼子不是好詞兒,是專門跟鬼子一起混的。

“你個臭塔哈!”範福堂的臉色驟變,舉起拐杖就朝薑懷有的腦袋上砸。薑懷有慌忙抱住了腦袋。範福堂的拐杖沒有砸下來,他轉了轉黃眼珠子,猛地砸向大白馬。大白馬受了驚嚇,飛奔而去,薑懷有張嘴就罵:“老東西,黃眼珠子老色鬼,你賠俺的馬。”

“快追去吧,逗你玩呢。”範福堂轉身回到院內。

“老色鬼!黃眼珠子老賊!”薑懷有跳著腳地罵。

“快閉嘴!”薑長深正朝這邊來,聽薑懷有對範福堂口出不遜,便連忙嗬斥著。薑懷有哪管他是誰,依然“老賊”“老色鬼”地亂罵。薑長深一把薅住了薑懷有的衣服領子,抬手扇了幾個大耳光。薑懷有眼前冒出一片金星,他捂著臉放聲大哭。薑長深扔下他,朝屁股蛋上狠踢了一腳,吼了聲:“還不趕緊滾!”

“滾就滾!”薑懷有不敢和保長撒野,抹著眼淚走了。大白馬去哪兒了呢?他四處看,四處找,人們都朝他笑,狗剩子他爹還朝他吐舌頭扮鬼臉。薑懷有哭著問:“誰看見俺的大白馬啦?”

“往東麵跑了。”傻子童小寶說。

“往西邊跑了。”西施翠花說。

薑懷有急得像隻沒頭蒼蠅,朝東跑了幾步,又折回來朝西跑。小惠朝他招手,見薑懷有沒理她,就緊跑過來,小惠她媽也跟了過來。

“塔哈,你為啥哭?”小惠問。

“為啥要跟你說?”薑懷有抹了一把眼淚。

“你後娘死了嗎?”小惠她媽扯住了薑懷有的胳膊,“問你話呢。”

“你後娘才死了!”薑懷有掙脫了,狠狠回了一句。

“臭塔哈!”小惠她媽朝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還要打,突然就怔住了,薑懷有的一雙閃著光澤的大羊眼讓她想起了一個人。小惠她媽揉了揉薑懷有的腦袋,輕聲說:“沒娘的孩子,可憐見的。”

薑懷有心裏一酸,淚水像泄洪樣地湧了出來。小惠伸手給他擦去了眼淚,輕聲說:“你快別哭了。”薑懷有掙了幾下,小惠說:“你再哭俺就跟你一塊哭。”薑懷有擦了把淚水,直勾勾地看著小惠,不明白她為啥要跟自己一塊哭。小惠說了聲“你等一等”便朝家裏跑,眨眼間又跑了出來,拿出一個烤地瓜塞到薑懷有的手上。

“快吃吧,專門給你烤的。”小惠笑眯眯地說,兩個小酒窩就像一對兒盛開的花朵,“誰料到你會這麽壞,竟敢騎馬進了俺家屋裏,瞎了眼的大白馬把還沒烤好的地瓜踩了個稀巴爛,白費了俺的工夫,就剩這一個囫圇的。”

“俺是跟你鬧笑呢。”薑懷有剝開地瓜皮,猛咬了一口,“小惠,你可別當真。”

“好吃嗎?”

“好吃!”

“甜嗎?”

“真甜!”薑懷有咧著嘴笑了。小惠也笑了。薑懷有也是餓了,三口兩口就吃掉了烤地瓜,小惠又偏著腦袋問:“真的好吃嗎?”

“真的好吃。”

“真的甜嗎?”

“真的甜。”

“除了甜還有啥?”

“香。”

“還有呢?”

“還有啥?”

“你就沒有嚐到尿臊味嗎?”

“尿臊味?”

“俺把地瓜用狗尿醃了,又用貓尿醃了,烤熟了,又蘸了豬糞,就等著給你個壞種吃。”

“哇!”薑懷有惡心得張嘴就吐,小惠笑得前仰後合。薑懷有伸手去抓她,小惠慌忙閃開了。她笑嘻嘻地說:“跟你鬧笑呢,別鬧,真的是鬧笑。”薑懷有恨得真想扇她一個大耳光,又擔心引起她媽的注意,遭到她們母女的圍攻。薑懷有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小惠她媽,也說不準怕她什麽,反正,見到她就打怵。他氣得瞪著眼,就像被噎著了似的。小惠連忙抹著他的前胸拍打著他的後背,“沒想到你的氣性這麽大。”小惠忽然又低聲說,“誰讓你欺負俺來著。”

“臭丫頭,誰欺負你啦?”

“你還敢耍賴?”小惠瞪圓了眼睛,隻要薑懷有敢亂說一個字,準會抽他一巴掌。薑懷有老實了,他看見了小惠氣鼓鼓的樣子,看見了鼓鼓登登的胸脯,目光觸上去,又連忙閃避開。小惠感覺到了,她麵色赤紅,猛跺了一下腳,低聲說:“都老大不小了,以後學著穩當些。”

“嗯。”薑懷有胡亂應著,就覺得胸口裏麵怦怦作響。

“往後衣服破了就給俺送來,衣服髒了俺也給你洗。”小惠扭著手指頭說,“哪天你來家,留個模子,讓俺娘給你鉸個鞋樣兒。”

沒等薑懷有說話,大白馬轟隆隆跑了回來,大白馬的頭頂上跟來了一架小燕飛機,搖搖晃晃,像被風吹得亂擺的浮萍。大白馬受了驚嚇,轉著圈地跑,小燕飛機忽地從薑懷有的頭頂飛過去,貼著村公所的房簷下去。小惠一把抓住了薑懷有的胳膊,緊緊貼著他,小惠她媽嚷了一聲撒腿就跑。薑懷有抓住韁繩,翻身上了馬。小惠喊:“塔哈!塔哈!”薑懷有掉轉馬頭,一把將小惠抱到馬上。薑懷有摟住了她,一夾馬肚,大白馬飛也似的去了。小惠像喝醉了似的,感覺腦子裏暈暈乎乎的。

“小惠,你怕嗎?”

“不怕。”

“不怕?俺不信。”

“塔哈,你怕嗎?”

“不怕!俺爹說俺的膽子曬幹了能有倭瓜大!”

“你不怕俺就不怕!”

“別說大話了,你的身子抖得像抽風!”

“壞種!”小惠猛拐了下胳膊肘,“沒安好心的臭塔哈!”

小燕飛機轟隆隆地轉了回來,盯緊了大白馬一陣掃射,大白馬唏溜溜地嘶鳴,撒開了蹄子飛奔。小惠捂著耳朵,嚇得渾身癱軟。薑懷有大聲喊:“別怕,俺帶你去一個地方躲著。”他一拍馬脖頸,大白馬急拐一個彎兒,朝玉皇頂方向跑去。小惠問:“小燕飛機想幹啥?”

“想幹掉俺的大白馬!”

“是誰想幹掉你的大白馬?”

“小燕飛機唄。”

“淨說些沒味的蠢話。”

大白馬一口氣上了山坡,再往上,山勢越來越陡峭,大白馬蹄子發滑。薑懷有跳下馬,拽著韁繩朝樹林中衝去。小燕飛機又一次俯衝過來,大白馬受了驚嚇,嘶鳴著,亂刨著蹄子。薑懷有狠狠地拍著馬頸,猛拽著韁繩,拚命將大白馬拽進林中。小燕飛機找不到目標,便朝林子裏胡亂射擊一通,兩棵胳膊粗的鬆樹被攔腰切斷。薑懷有撥著樹枝,帶大白馬朝林深處猛走。走了一會兒,聽不見飛機轟鳴聲,小惠才穩住了神,想到自己竟然稀裏糊塗地跟著薑懷有進了林子,越想越害怕,就要從馬上往下翻。

“小心!”薑懷有一把攔住了她。

“俺要下去!”小惠掙紮著嚷。

“你要幹啥?”

“你要幹啥?”

“俺帶你到一個地方藏起來。”

“哪兒?”小惠四下看著,臉色蠟黃,“俺咋覺得你肚子裏全都是壞水呢?”

“你放一百個心!”薑懷有的嗓音忽然有些發顫,他扯著韁繩,奮力向山上走。繞過一塊巨石,薑懷有將大白馬往溝裏牽,大白馬總是下不去。薑懷有隻好將它拴在樹上。

“塔哈,你別嚇唬俺。”

“你放一百個心!”薑懷有將小惠抱了下來,輕聲說,“快跟俺來!”他幾步跳到溝裏,掏開了一片遮擋的樹枝,露出了一個洞口。小惠驚叫一聲,扭頭就走。薑懷有說:“你別怕,這是俺家。”他一把扯住小惠的手,要拽小惠進去看看,小惠的腳底長了根似的。薑懷有想讓小惠見識一下藏在心裏頭的秘密,這個秘密說起來就像假的一樣。薑懷有跟誰都沒有說起過,他擔心說出去能把人嚇死。這個秘密能被他發現其實也是偶然的,簡直就像做夢一樣神奇。有一天,薑懷有躺在土炕上,忽然一隻大老鼠爬上了肚皮,一直躥到他的臉上,就那麽囂張地跑了過去。薑懷有氣得爬起來就追,一直追到洞深處。再往洞裏鑽,就鑽不進去了。眼看著老鼠鑽進了小洞裏,他伸手去掏,胳膊伸進小洞裏,還是沒有摸到頭。他還能聽見老鼠在洞裏頭吱吱地叫,薑懷有的火氣騰的一下就躥起來了,他找了一堆幹柴,放在小洞口。他想用火攻的辦法熏死討厭的老鼠。奇怪的是,薑懷有把他自己都快熏暈了,老鼠還是沒被熏出來。薑懷有氣得亂拍亂打,想將老鼠嚇唬出來。突然,洞壁上掉下一塊土,露出了幾塊磚頭,再拍,露出了一麵磚牆。薑懷有用力推了幾下,磚牆竟然倒了。牆後頭出現了一片開闊地。薑懷有的眼睛突然就不夠用了。洞裏碼了一垛一垛的箱子,每一垛都比他的個頭高。薑懷有狠狠地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他直咧嘴,這時,他才相信眼前看到的全都是真實的。薑懷有的好奇心就像爆竹一般炸開了,他撬開一個箱子,裏麵居然全都是槍。再撬開一個箱子,裏麵還是槍。

山洞裏藏了好多好多包了油紙的槍……

薑懷有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夢,也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不是夢。這是薑懷有藏在心裏頭不敢說的秘密,他將這個秘密裹得嚴嚴實實,從沒有吐出一個字兒。他擔心一旦泄露了這個秘密會惹下滔天的大禍。薑懷有想請小惠進來看看,想讓小惠幫他分析一下這些槍的來曆,想讓小惠幫他拿個主意——該如何處理這麽多的槍。以前,他天天盼著懷江大哥回來,一旦見到懷江大哥,他第一句話就想問這些槍是不是他藏的,懷江大哥卻偏偏不回來。秘密在心裏藏著,都長草了,堵得密密實實,他都快憋瘋了。整個皇莊堡,除了爹,他隻信任小惠一個人。看起來,小惠並不信任他,他一遍遍催促著小惠進洞,小惠卻顯得驚慌失措。他緊張得額頭上都冒出了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他的眼裏冒火,真想一把扯了小惠,將她拖入洞中。小惠感覺到了薑懷有的焦慮,小惠害怕了,她緊緊抱著一棵樹,說破了大天也不進去。薑懷有真想給她一拳,最好是能將她打昏,然後將她扛進洞裏。小惠發覺薑懷有在發狠,小惠哀求著:“塔哈,你可不能撒野啊!”

“快跟俺進去!”薑懷有狠狠地拽著小惠的胳膊,摳著她的手指頭,小惠抱得緊緊的,就像是大樹的一部分。薑懷有薅住了她的衣服,死死地往洞裏拖,薑懷有說:“讓你進去你就進去!”

“不去,俺死也不去!”小惠哭著說,“塔哈,俺對你那麽好,你可不能禍害俺哪。”

薑懷有狠狠罵了一句,鬆了手,一頭鑽進了洞裏。薑懷有躺在土炕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越想越生氣,氣得肚子一鼓一鼓,好像裏頭有一隻大蛤蟆。好一會兒,他的氣才順下來,想再跟小惠好好說一說,告訴她洞裏沒有吃人的怪物。他怎麽會害小惠呢?他害誰也不會害她的。薑懷有出了洞,卻見小惠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小惠,回來吧,這是俺家,俺娘就在這裏頭死的。”薑懷有跺著腳喊。

“傻子才信你的鬼話。”小惠頭也不回地喊,“臭塔哈,俺沒想到你竟然是這號人。”

“你個臭丫頭!”薑懷有狠狠地罵,罵過了也有些失落,有些難受。他到底是哪號人呢?他不理解小惠為什麽如此決絕,連朝洞裏望一眼都不肯。他多麽希望小惠能主動進去,聽他講他和他娘的故事。如果她不感興趣,可以不給她看那些槍。可惜小惠不想聽,一句都不想聽,薑懷有很難過,他的秘密還要在肚裏藏下去,那得藏多久?薑懷有真想去哀求小惠回來,哪怕不進洞,哪怕就在洞口坐著,聽他講一講他和他娘的秘密就夠了。也許,小惠還能幫著分析一下他和他爹的秘密呀。薑懷有有那麽多那麽多的秘密,這些秘密都在肚子裏藏著,有的都快藏爛了,再不說出來,他都快忘掉了。十歲那年,薑懷有就有一個解不開的秘密。有一天,他在洞口遇見了爹。爹被魘著了似的,直愣愣地從他身邊走過去。薑懷有喊他,他不但不答應,還加快了腳步。薑懷有朝爹追去,爹就鑽進了更深的林子裏。薑懷有一直不明白爹為什麽不理他,他的喊聲足夠大,偏偏爹就像沒聽見一樣。難道爹聾啦?回到家,薑懷有看見爹在悶頭抽煙,他喊了聲爹。爹答應了,爹沒聾。

“爹,你咋不搭理俺?”

“兒呀,你咋盡說胡話呢?”

“爹,俺怎麽喊你你也不理。”薑懷有委屈地說,“俺以為你不想要你老兒子了。”

“瞎說,你又被魘住了!”爹拿起煙袋鍋敲他的腦袋,敲得砰砰直響,“你爹一整天在家裏都沒挪窩,你在哪兒看的哪個野爹?”

“明明就是你,進了俺娘的洞裏。”薑懷有還要說,爹舉著煙袋鍋作勢要敲,薑懷有硬挺著也不躲避。

“你在說啥瘋話?”爹放下煙袋鍋,撥弄著他的腦袋,“俺的老兒啊,你是做白日夢嗎?”

這是薑懷有的秘密,後來,他對那天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也不敢堅持確實見到的就一定是爹,也許,是自己看錯了;也許,世上就有一個和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也許,世上還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一直想把秘密說給誰聽,讓人家幫他破解破解,可惜,沒人聽他說話,很多時候,他的話連個屁都不頂。

薑懷有心裏頭空落落的,好在身邊還有大白馬,大白馬願意聽他說話。薑懷有一刻都不想離開它,一想到薑七郎還要走他就難受得不行。他恨不能把大白馬藏起來,讓薑七郎一輩子都找不到。藏在哪裏呢?藏在洞裏?洞口實在太小,薑懷有反複拍打過洞口,上上下下都是堅硬的石頭,根本就掏不開。即便大白馬會爬行,也爬不進去。薑懷有和大白馬好得已經分不開了,仿佛前世就有著不一般的交情,大白馬是娘托生的吧?他真心願意喊它一聲娘。

遠處傳來一陣槍聲,薑懷有伸著腦袋看,哪來的槍聲呢?回頭望去,卻見大白馬也在側耳細聽,大白馬煩躁地踢著土坷垃,看樣子隻要鬆開韁繩,它就能飛馳而去。槍聲更響了,還傳來一陣陣爆響聲。薑懷有斷定槍聲是從西山頂傳來的,他的心猛地就熱了,他想去看看熱鬧。這時,天上傳來了轟鳴聲,小燕飛機來了,忽然,小燕飛機像斷了翅膀的鳥一樣朝皇莊堡墜落下去。薑懷有喊了聲“不好”,眼瞅著飛機衝著他家房頂撲了下去。薑懷有慌忙解開韁繩,翻身上了馬,沒命地朝山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