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院裏一個人影都沒有,薑懷有一眼就看見了飛行員正在費力往外爬,半個身子爬了出來,眼看著整個身子就要爬出來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槍聲,飛行員一頭栽了下去。薑懷有猛地扯住了韁繩,躲在房後頭不敢冒頭。第一個跑出來的是賀老三,緊跟在身後的是傻子童小寶。薑懷有心裏有了底氣,便從房後頭縱馬跑了過去。血從飛行員的嘴和鼻孔裏往外冒,一會兒,腦袋下麵匯成了血流,蚯蚓樣地爬,賀老三將他的身子翻過來,飛行員的額頭上有個彈孔,彈孔裏往外直冒濃黑的血。賀老三使勁兒掐著飛行員的人中,飛行員翻了陣白眼,雙腿一挺沒了氣。
“這就死了?!”賀老三鬆了手,衝著童小寶說,“傻子,是你打的黑槍?”
“你可別嚇唬俺!”童小寶將大槍挪到身後,“三哥,俺哪有那個準頭?”
“不是你是誰?”賀老三疑惑地問,“咱皇莊堡裏別的夥計也沒有槍啊?”
“三哥,你可不能屈了俺。”
薑吉忠和薑七郎跑了過來,來不及喘口氣,連忙蹲下來看死者。看了半天,薑吉忠盯上了死者唇間的小胡子。
“看著不像是奉軍。”薑吉忠說。
“是小鬼子!”薑七郎說。
“你咋知道是小鬼子?”賀老三問。
“沒長眼嗎?”薑七郎指著飛機上的圖標,幾個人看了半天,也不知如何辨識。薑七郎說,“瞧上麵的大紅點兒,那就是小鬼子的膏藥旗。”
“飛得好好的,咋就下來啦?”薑吉忠仰臉問薑七郎,“敢情這小燕飛機也不保準。”
“讓我檢查檢查!”薑七郎爬上了飛機,忽然,他的手開始哆嗦,全身都在哆嗦,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胳膊,疼是疼了,胳膊還是哆嗦。他又捶了自己一拳,暗暗罵道:“膽小鬼!”這麽一來,胳膊竟然像聽懂了似的,薑七郎運了一口氣,爬了上去。儀表盤和操作杆都還好,薑七郎按照操作手冊的要求擺弄了一會兒,又爬了下來。薑七郎說:“飛機一點兒毛病都沒有。”
“那出啥鬼啦?”薑吉忠疑惑地問,“不是你鬧的妖吧?”
“這是迫降,一定是出了什麽情況。”薑七郎朝天上望去,“響晴白日的,小鬼子曬暈頭了嗎?”
“還能開嗎?”薑吉忠指著小燕飛機問,“你得說老實話,可不能逞強。”
“能是能,可咱不想開。”薑七郎的手和腳不自覺地抖了幾下,他努力控製著,假裝很輕鬆的樣子。
“為啥?”童小寶問。
“一旦遇到了咱們的飛機,看到這上麵的膏藥旗,那還不給咱幹下來呀?”
“對,肯定得幹下來。”賀老三說,“誰讓是小鬼子的飛機。”
“也不能放在這裏,一旦被鬼子發現了會來轟炸的。”薑七郎說,“得趕緊藏起來。”
“你說藏到哪裏?”薑吉忠有些著急,“這一天來來往往的盡是小燕飛機,保不準小鬼子找上門來,恐怕要惹大禍。”
“藏起來吧,鬼子很快就會來找的。”薑七郎說,“也許,留著能有用,即便用不上,也不能還給小鬼子,這可是一大筆錢。”
“還是通知保長吧。”賀老三說,“讓保長定奪。”
大家麵麵相覷,都不言語。薑七郎催促說趕緊拿主意,千萬不能耽擱,小鬼子的飛機說來就來,一旦被發現了,皇莊堡就要挨炸。他建議立即將飛機藏起來,隻要藏得嚴密,鬼子的飛機絕對發現不了。薑吉忠擼了擼袖子,比畫了一下,撲哧一聲笑了。他說:“除非咱們都是大力神,要不,誰能推走這鐵家夥?”
“好辦好辦。”薑七郎讓薑吉忠回去找繩子,再牽一頭牛來,“我保證,一頭牛能輕鬆拖走飛機。”
薑懷有一動不動,擔心自己和大白馬被薑七郎發現,奇怪的是,自始至終都沒有人看他一眼。他和大白馬就像隱形了一般。薑懷有圍著飛機轉了一圈,擔心大白馬失控,就悄悄地跳下來,牽著繩子繞圈,躲避著薑七郎。賀老三和童小寶跟在薑懷有的後頭,薑懷有瞪了他們幾眼,朝他們擺手,這兩個人愣愣地看著他。薑懷有趁薑七郎的目光一直盯著小燕飛機,牽著馬迅速退到房頭處,他又忍不住心中泛起好奇之心,便躲在房後頭偷偷地看。範福堂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高邁腿輕放下,生怕被薑懷有發現了。他悄悄地走到薑懷有的身後,也伸頭朝場院那邊看,大白馬發現了他,突然仰天嘶鳴。範福堂舉起文明棍捅了捅薑懷有,薑懷有猛跳了起來,嚇得癱坐在地上。範福堂哈哈大笑,還要捅,薑懷有站起來,一把扯住了文明棍,朝範福堂的腦袋上比畫了一下。範福堂哪裏受得了這樣的侮辱,他的臉色頓時發紫,腦袋一低,朝著薑懷有胸口衝去。薑懷有身子一擰,輕輕閃開,範福堂直挺挺地撞向山牆,好在先收了腳沒有一頭撞死。即便如此,額頭上腫起了雞蛋大的一個包。範福堂疼得直跳腳,抓起牆頭上的一塊石頭就砸了過來。薑懷有連忙上馬,催馬跑開了。範福堂恨恨地罵,罵累了,撿起文明棍去了場院。
這時,飛機已經藏進了草垛子裏,場院裏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薑吉忠牽著牛往家裏走,迎麵見到範福堂,心裏也是一緊,擔心老家夥壞事。範福堂揉著額頭上的大包,狠狠地瞪了薑吉忠一眼,嘟囔了一句:“也不管管你的倒黴兒子。”薑吉忠心裏有氣,哼了一聲,也沒有打聲招呼,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範福堂看見了賀老六,連忙喊了一聲,朝賀老六招手。賀老六緊跑了過來,範福堂捂著腦袋說他被塔哈衝撞了,又指著額頭上的大包給賀老六看。賀老六氣得直跺腳,一眼看見了薑懷有,便附身撿了塊石頭扔過去。薑懷有朝他扮了個鬼臉,還搖頭晃腦地氣他。賀老六要去追,讓範福堂攔住了。範福堂問:“老六,俺在家裏模模糊糊聽說從天上掉下了一架飛機,真的嗎?”
“俺也是稀裏糊塗聽了一耳朵。”
“照這麽說是真的了。”
“差不多是真的。”
“飛機掉在哪兒?”
“俺也不知道。”賀老六攙著範福堂來到村公所門口,見院裏站著人,賀老六便咋咋呼呼地問飛機在哪兒。薑吉連白了他一眼,童小寶突然蹲在地上,雙手抱住了腦袋,賀老三陰沉著臉也不說話。範福堂舉起文明棍,朝賀老三就抽了過去,他恨恨地罵,“小婢養的,你聾了嗎?”賀老三躲開棍子,臉色更加陰沉,範福堂還要打,賀老三趁人不注意,便朝院門口努了努嘴。範福堂知他不方便說話,轉身出了院子。賀老三跟了出來,貼在範福堂的身邊說:“老姨夫,剛才俺們幾個都發了毒誓,誰要是亂說話,就不得好死,子孫後代男盜女娼。”
“去你娘的。”範福堂翻了臉,抬腿就走。
“三哥,什麽人讓你發了這麽毒的誓?”賀老六問。
“還不是飛行員。”賀老三苦著臉說,“俺也後悔發下這個毒誓。”
範福堂猛地轉過身,緊盯著賀老三,賀老三雙手捂著嘴,再也不敢說出一個字。見門口露出了一個人,賀老三更不敢說話,就朝草垛子方向努嘴。範福堂明白了,他疾步走到草垛子前,轉了轉,舉著文明棍亂戳亂敲。薑七郎跑過來,一把扯住了文明棍,將範福堂拽了個趔趄,薑七郎說:“老先生,小心戳壞了。”
“俺光聽說小燕飛機是鐵打的,沒聽說是紙糊的呀。”範福堂故意放出口風,下死眼地看著薑七郎,“敢問這位世兄是哪位呀?”
“他是俺家大侄子。”薑吉遙急著回了一句,他擔心範福堂來硬的,就說,“他可是俺家懷江的拜把子兄弟,正兒八經的奉軍飛行員。”
“奉軍飛行員?”範福堂翻了翻黃眼珠子,還沒等再說什麽,又傳來一陣爆豆般的槍聲。範福堂嚇得一激靈,顧不得探問小燕飛機的下落,一把抓住賀老六的胳膊就走。人們四散而去。賀老六聽槍聲來得急,便急忙蹲下來,背起範福堂就往範家大院跑。
薑七郎左看右看,搞不明白這陣急促的槍聲意味著什麽。他心裏一陣焦慮,擔心危險臨頭。因為這陣槍聲,他的心裏又開始起了波動,一個薑七郎分裂成兩個薑七郎,兩個薑七郎互相拉扯打鬥。他本不是個懦夫,他也不清楚為什麽會出這樣難堪的狀態,他隻是在天上和小鬼子對視了一眼就膽寒了。另一個他毫不客氣地罵他是膽小鬼,罵他貪生怕死,這一個他還解釋,說隻是一個偶然,這個他也明白,絕對不是偶然,他就是怕了。當他一槍將小鬼子射死的時候,他一點兒都沒有慌亂,他想不通,貪生怕死敢開槍嗎?
為什麽駕機上天就會抖了呢?為什麽以前訓練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呢?
“嘿,瞧你個熊樣!”一個薑七郎說。
“怎麽會怕了呢?”另一個薑七郎問。
“你怕誰呀?”薑吉忠扯了一下他,驚愕地問,“七郎賢侄,你咋的啦?”
薑七郎搖了搖頭,眼裏蒙了一層淚水。
範福堂躺在炕上,哼哼了幾聲,突然,他坐了起來,一迭聲地喊著兒子範希臣。範希臣慌忙進來,見賀老六正在給範福堂抹後背。範希臣趕忙問:“爹,你咋的啦?”
“天塌了你都不管的渾蛋玩意兒。”範福堂氣得渾身發抖,“你還是老範家的人嗎?”
“爹,你別生氣。”範希臣輕聲說,“兒子知錯了。”
“你整天在家裏躺著,你說你成了啥樣子?”範福堂越說越來氣,“和你大哥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兒。”
“是,爹說的是。”
“你知不知道咱堡裏出事啦?”
“啥?”
“你俯身過來。”範福堂朝賀老六努了努嘴,賀老六連忙退了出去,範福堂的嘴巴貼在兒子的耳朵邊上,把日本飛機落在堡裏的事說了。範希臣假裝認真聽、假裝思考的樣子,其實,他腦子裏什麽都沒想,想了也是白想,即便想出一百條張良計,爹都不會誇讚一聲的。多年來,他都習慣了。範家有爹和大哥在就行了,他就是一個擺設,隻管著照著他們說的去執行就是了。果然,範福堂想出了一條妙計,他讓範希臣趕緊將情報送出去,越快越好,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覺。
“派誰去呢?”範希臣有些犯難。
“沒心沒肺的玩意兒。”範福堂拍了下炕沿,“當然是你去了,這麽大的事,交給別人你也放心?!”
“爹。”範希臣緊張地看著爹的臉,“兒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咱這樣做算啥?”
“算啥?”
“兒子不敢說。”
“俺替你說。”範福堂說,“你是說咱把情報送出去,咱就是漢奸賣國賊了。”
“兒子不敢亂說。”範希臣低下了頭,他隱隱約約想到,這一步如果走下去,以後就難以回頭了。
“希臣啊,爹早已想到了這一出,咱把情報送出去,咱老範家就被動了,一旦傳出去,老薑家頭一個會指著咱的脊梁骨罵咱是漢奸賣國賊。但可是,你要想清楚了,這也是咱防風險的一著棋,日本飛機落在咱堡裏,飛行員呢?是死是活?俺估摸著是死了,誰打死的?紙裏包不住火,日本人遲早會找來的,到時候,能說得清楚嗎?有咱的好果子吃嗎?老範家遭過一次滅門,爹不想再被滅一次。”
“爹,俺明白了。”
“你不明白。”範福堂的黃眼珠子轉了又轉,“現在,大局已經糜爛了,大清朝完犢子了,這民國也好不到哪兒,都是些軟蛋玩意兒,咱得選邊站了。送你大哥去日本,你爹就已經替你們選邊了,你懂嗎?”範福堂兩眼放光,他似乎看到了不遠的未來,一片光明的未來,老範家重整旗鼓的未來。有了代表著先進的軍事文化、科技文化的日本做靠山,範家何愁不重新生發呢?
範希臣是個二愣子,從小就在大哥範希君的下麵聽差,他越活越愚鈍,剛剛的一點兒醒悟,讓爹這麽一說就又像被大風吹走了一樣。日本人攻下了沈陽後,他並沒有像爹那樣緊張和興奮,他隻想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他隻想著走一步是一步。管他呢,別說是日本人,就是大清回來了,他也照樣無動於衷。
從爹讓他送情報這一刻,範希臣就醒了,本能地有些害怕。可是,一想到爹犀利的目光,他就膽寒了。去吧,怕啥呢?天塌了有爹頂著。範希臣鼓足了勇氣,趁著夜色去了西門,把風的童小寶沒給他開門,說清河邊上有槍聲。範希臣聽說有槍聲,頓時就怕了,轉身想回家,又擔心讓爹罵了,就晃晃悠悠去了東門。東門邊也有人把風,見是範希臣,就沒擋著讓出去了。範希臣往東走了一截兒,想從泉水屯那邊往鎮裏繞,一想到清河邊上有槍聲,他的頭皮就發麻。這得繞多大一個圈兒啊,但願子彈長眼。範希臣心裏慌張,走得磕磕絆絆,剛踏上水田田埂,就覺得腦後有股陰風。範希臣大叫一聲不好,脖子就被人摟住了,範希臣一肘拐回去,就聽身後有人“哎喲”一聲叫。還要再拐一下,就被人摁倒在地。
“好漢饒命!”範希臣嚇得尿了褲子,“好漢,俺是老實人啊。”
“老二?你是老範家的二小子?”對方認出了他,“範希臣!”
“是俺。俺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哪。”
“大水衝了龍王廟,快起來。”有人一把將他拽了起來,範希臣站直了,發現身邊站著兩個人。他們都戴著大草帽,臉都藏在黑影地裏。有個人還給範希臣拍打著身上的土,有個人臉對著他,摘下了草帽。
“希臣,你看俺是誰?”
“你是?”範希臣認不出來,也不敢亂猜,苦著臉說,“恕俺眼拙。”
“啊!”對方張開了大嘴,露出了黑洞一樣的嘴,“你好好想想。”
“沒牙子?”範希臣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大哥,咋是你?”
“兄弟,俺不是說了嗎,大水衝了龍王廟。”
範希臣懸著的心猛地放下了,沒牙子是他家的一個遠房親戚,以前,依附過老範家討生活。後來,沒牙子離開了他們家,聽說一直行走江湖,幹的是沒本錢的買賣,彼此就不來往了。範希臣慶幸遇見了沒牙子,再不來往也是親戚,是親戚就不能害他。他緊了緊身上的包袱,朝沒牙子拱了拱手,說:“大哥,咱們後會有期。”
沒牙子掀開衣襟,腰間露出兩把槍,他故意朝向光亮處,讓範希臣看清楚了。範希臣當然看清楚了,腿肚子當即就轉了筋,他朝沒牙子討好地笑,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樣的變故。
“兄弟,這麽晚了,你要到哪兒?”
“俺要去鎮裏。”
“去鎮裏做啥?”
“去請大夫。”
“去鎮裏走西門,走東門你得走上猴年馬月。”
“西門那邊鬧槍聲,俺不敢走。”
“兄弟你還不知道,咱這邊鬧義勇軍,四處正在打仗呢,太危險了,回家去貓著吧。”
“可俺爹病得不輕。”
“先找穆大夫紮古紮古,穆大夫不在堡裏嗎?聽哥的話,到處都是帶槍的,你遇到哥是造化,遇到別人早就一槍被人撂倒了。”
“可是……”範希臣犯了難,“可是,俺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兄弟,你不是有別的事瞞著哥吧?”
“沒,沒有。”範希臣扭頭就往回走,他的心怦怦亂跳,琢磨著回去後怎麽和爹說。如果說自己怕死沒有把信送出去,爹都能把他活吞了。他猶猶豫豫,走走停停,沒想到,沒牙子一直跟著,到了門洞口,沒牙子說:“兄弟,你心裏有事。”
“你?”範希臣嚇了一跳,“你沒走?”
“走?”沒牙子一擺手,兩個人一邊一個將範希臣的胳膊抓住了。範希臣剛要叫,沒牙子捏住了他的腮幫子,將一團亂布塞到了他的嘴裏。沒牙子冷笑著說:“敢跟你哥動心眼兒。”
幾個人架著範希臣鑽進了莊稼地裏。
天蒙蒙亮的時候,十幾個飛賊越過皇莊堡的大牆,直奔薑家。待堡裏的人發現了異常的時候,這些人已經將薑吉遙五花大綁,押到村公所門前。一陣梆子響,整個皇莊堡都驚住了,人們三三兩兩來到村公所。薑吉遙被綁在大樹上。他的身上全是血,衣服也被抽得一條條像個叫花子。飛賊們又從村公所裏拽出了薑長深,將他也綁在了大樹上。薑長深緊著問:“光天化日啊,不能動粗,不能動粗,咱們有話好商量。”
“飛行員的!”有個飛賊冒出了這個詞,“快快地,找來。”
“他們是小鬼子!”薑吉遙忽然抬起頭,高聲喊,“保長,這幫都是小鬼子!”
“小鬼子?”薑長深的腦袋嗡的一聲,不能吧?小鬼子能做這樣偷偷摸摸的事?他問,“你們是山裏的朋友吧?”
“飛行員的,快的,飛機的!”飛賊連續說了一串,這回,人們聽清楚了,果然舌頭根發硬,不像是中國人說話的聲調。薑長深心裏暗暗叫苦,暗罵了一萬回:“老薑家真是禍害人,飛行員,果然,飛行員來了,招出了大禍!”他又怨恨自己貪心,如果不是貪戀飛行員的手槍,將他放出去,哪裏會有這樣的事。薑長深唉聲歎氣,扭頭對薑吉遙說:“誰拉的屎誰擦屁股,你們別連累俺。”
“小鬼子跟咱要飛機!”薑吉遙猛吼了一嗓子,“不是要你擦屁股。”
“啥飛機?”薑長深滿臉的疑惑,“飛機在哪裏?”
飛賊終於露出了本來的麵目,薑吉遙猜得沒錯,他們就是鬼子。他們直言不諱,進堡來就是要找飛機,找失蹤的飛行員。他們輕車熟路直奔薑家,抓了薑吉遙,又四處抓薑吉忠。薑吉忠趁亂爬到大櫸樹上才躲過了一劫,見飛賊四處抓人,薑吉忠沒敢停留,趁著夜色,順著大牆跑到了東門,一頭鑽了出去。
鬼子找到了飛機,又挖出了飛行員的屍體。鬼子開始瘋狂地報複,他們看誰不順眼就抓誰,看誰可疑就抓誰。後來,隻要是男人,隻要露個頭就抓。奇怪的是,他們並不開槍,似乎很害怕暴露了目標,他們隻是用鞭子抽,用槍托砸。鬼子將抓來的人穿成串,鐵絲擰在胳膊上,擰成一道緊箍。鬼子不顧人們的死活,狠狠地擰著鐵絲,慘叫聲響成一片。鬼子從飛機上放出一桶油,潑在每個人的身上。誰也不知他們下一步要幹啥。鬼子命他們拖著飛機走,像驅趕牲口一樣朝南門走。鐵匠女婿實在疼極了,他懂得鐵絲的勁頭,趁鬼子沒注意,撿起一個石子,忍著劇痛,順著勁擰開了鐵絲,他一貓腰,撒腿就跑,被鬼子一槍撂倒。鐵匠女婿的腿被打斷了,他拚命地爬,前麵就是老婆,老婆帶著孩子不顧一切地撲上去,一把抱住了丈夫,聲聲哀號。鬼子撅了根樹枝,狠狠地抽打著女人,女人趴在男人的身上。又一個鬼子撥開了同夥,點燃了一個布條,突然扔在了鐵匠女婿的身上,隨著一團火球升起,一家人在火中慘叫。鬼子們看著,就像在看戲一樣。眼看著火苗越躥越高,鐵匠女婿艱難地站了起來,使勁兒推開老婆和孩子,老婆和孩子擁上去,死死地抱著他,一家人掙紮著,發出一陣陣揪心的慘叫聲。
賀老七見地上有塊尖木頭,下意識地踢了一腳,尖木頭躥起來砸向鬼子。鬼子回身就是一槍,槍子從賀老七的肚皮上擦了過去。賀老七哎喲一聲跌倒在地,十分的魂兒也丟了七分。
到了南門口,鬼子發現飛機出不去。他們就逼著人們拆城門。薑長深不滿地說:“這可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行的。”好在鬼子沒聽懂他的話,隻是扇了他一個耳光,逼他帶頭去拆。薑長深就朝人們說:“俺不管了,誰願意拆誰拆。”他這麽一說,更沒有人肯動手。鬼子掄起鞭子亂抽,人們被打得嗷嗷直叫。薑長深咬著牙挺著,淚水從臉上滑落,他感覺萬念俱灰。
皇莊堡萬劫不複了!萬劫不複了!天塌了!地陷了!
天上傳來一陣轟鳴聲,兩架飛機在空中盤旋,一顆炸彈像鳥屎一樣落下來,就落在飛機旁邊,掀起一陣煙土。鬼子嚇得全都趴在地上,等了一會兒,炸彈沒有爆炸,鬼子圍住了炸彈,忙了一陣又回來了。鬼子有些慌亂,動手親自拆城,拆了一會兒,城門紋絲不動。皇莊堡的城門特別結實,一米以下都是大石條砌的。鬼子試了半天也沒有辦法。他們又把氣撒在百姓的身上,對百姓拳打腳踢。百姓們忍著疼,依然無動於衷。快到中午的時候,鬼子折騰不動了,他們留下了兩個人看守,其他人抬著屍體出了堡。留下的那兩個人端著槍轉來轉去,轉到了大樹底下乘涼。人們心裏有恨,卻不敢表現出來,隻是憤怒地瞪著兩個鬼子。
一匹大白馬從天而降,薑懷有耍著各種超難的姿勢,像長在馬身上似的。有人喊:“塔哈,快滾開!”薑懷有還沒發現異常,他依然在馬上翻滾著。兩個鬼子走了過來,他們被薑懷有高超的騎術驚呆了。兩個鬼子朝薑懷有端起了槍,薑懷有猛地看見了黑洞洞的槍口,他突然意識到要完蛋。
“下來的!快快下來的!”鬼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命令道。
“別開槍!”薑懷有跳了下來,將韁繩遞給了鬼子,這時,他看清了人們的臉,看清了他們胳膊上綁著的繩子,才知道自己落入了虎口,他驚愕地問,“他們是鬼子?”
“你的說什麽的?”鬼子接過了韁繩,將槍放進槍套裏。薑懷有閃電般地抽出了槍,對準鬼子的後背扣動了扳機。鬼子應聲倒下,另一個鬼子朝薑懷有打了一槍,薑懷有剛要回擊,幾個人將鬼子摁在地上,將他活活掐死了。
薑長深跺著腳,連說完了完了,皇莊堡遭了大難了。
人們都低著頭,也不知該如何收拾這個局麵。薑吉遙說:“是福不是禍,是禍擋不過。”
這時,賀老六背著範福堂跑了過來,範福堂見到鬼子的屍體,連連跺腳,他舉著手說:“你們這是在做啥呀?殺了日本人,咱皇莊堡還有救嗎?”說完,跺著腳大哭。薑長深走到跟前,連連歎氣。
“老東家,都賴俺,沒壓住火。”
“小鬼子燒死了鐵匠女婿一家,還要拆咱的城門,不該殺嗎?”薑吉遙說,“殺鬼子,沒錯!”
“你快閉上你的鳥嘴吧。”範福堂朝薑吉遙吼,“你們老薑家就是惹禍精,前些年,你們招引來了日本人,結果咋樣?死了兩個吧?吃一百個豆子不知豆子腥。現在,你們勾來了飛行員,又殺了日本飛行員,又將飛機藏起來,現在,你們家的塔哈又打死了日本人,你們想把俺們皇莊堡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