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吉忠腳下生風,剛走出五裏路就遇到了一支隊伍。這支隊伍看著不到百人,稀稀拉拉的沒有精神頭,他們對薑吉忠還算客氣,打聽著附近各莊的情況。薑吉忠問他們是哪一部分的。對方沒搭理他。薑吉忠就說他兒子是奉軍混成旅的薑參謀長。有人知道薑參謀長,就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大爺。薑吉忠頓時認定了這支隊伍是自家人,他拉著長官的手急著說:“快點兒救救俺們吧,皇莊堡遇到大難了!”
“你是皇莊堡的?”
“你們也知道皇莊堡?”
“知道啊,皇莊堡有咱們的人!”
“你們的人?有。”薑吉忠掉下了眼淚,“皇莊堡都是你們的人,快去吧,一幫小鬼子在亂殺俺們。”
“咱們的隊伍呢?”一個戴著眼鏡的人問。
“咱們的隊伍?”薑吉忠猛地想到了兒子薑懷江,他猛拍一下大腿,“誰知道呢?聽說都撤啦。”
“撤啦?”戴眼鏡的無比驚愕地問,“什麽時候撤的?”
薑吉忠急得直跺腳,他咋知道混成旅啥時候撤的,現在堡裏火燒眉毛,薑吉忠連連揮著手說:“小夥子們,快點兒去吧,晚了就不得了了。”
薑七郎來皇莊堡的第三天,皇莊堡的倒黴日子才剛剛開始。這天中午,西山頂上來了一隊士兵,直接進了皇莊堡的西門。這隊士兵進來後,東南西北放了一陣槍,接著,一部分人上了大牆。牆外麵還有一些士兵,他們在距離穀口兩箭地外開始挖掘工事。隨著進來的士兵越來越多,沒多久,大門口一帶就亂成一團。保長薑長深聽到槍聲後,屁股下麵安了彈簧一樣跳起來,他急忙出了家門,判別了槍聲的方向後,一溜小跑就往西街趕。小土豆跟在後麵緊緊追他。
“爹呀,等等俺。”
“滾回家去!”薑長深心裏發急,朝兒子猛擺手,“小崽子,小心吃槍子。”
“爹呀!”小土豆還朝他攆來,一顆子彈貼著地皮飛了過去。薑長深嚇得腿都軟了,他撿起一塊土疙瘩丟過去,小土豆這才收了腳。薑長深作勢還要打,小土豆扭頭就往家裏跑。薑長深捂著胸口,一腳高一腳低地走。他已經豁出去了,隻要不挨槍子,他一定要把人堵在皇莊堡的大門外,一個都不許進。這一陣槍聲響,薑長深的腦子裏閃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小鬼子又來了。他一點兒都不怕,來就來吧,他打算就在大門口和小鬼子評理,你們憑啥進來打人?憑啥進來燒死人?你們不是文明之師嗎?黃鎮長說得有鼻子有眼,日本關東軍盡打文明仗,狗屁吧!薑長深的火氣騰騰地往腦頂上躥,真是越怕什麽就越來什麽。皇莊堡一旦被占據了,老百姓可怎麽得了?薑長深越走越急,越走腿越軟,走著走著,心裏開始發虛,一旦不是小鬼子是土匪咋辦呢?他後悔沒多帶幾個幫手來。又一想,帶幫手又有什麽用?皇莊堡隻有一杆槍,不,加上鬼子的兩把槍,有三把槍。即便是三把槍,夠塞壞種們的牙縫嗎?聽著這麽急的槍聲,進來的無論是鬼子還是土匪,人數都不會少。
薑長深的心一會兒提起來,一會兒又墜了下去。還沒走到西門口,就看見牆頂上站著像樹樁子一樣溜直的士兵,他懸著的心突然鬆了下來。打眼看,不是小鬼子,薑長深心裏清楚,當兵的總比胡子文明一些。走近了,薑長深猛然見西門口烏泱烏泱的全都是兵,他當即就傻了眼,做夢都想不到會下來這麽多的兵。
局勢比想象的要壞很多,小鬼子摸進皇莊堡震驚了薑七郎。薑七郎雖然僥幸躲過一劫,卻不敢繼續在皇莊堡裏瞎晃悠。他決定趕緊回到老虎崖,薑吉忠想留他,又擔心小鬼子再摸進來。一旦薑七郎在皇莊堡裏出事,他無法向兒子懷江交代。
“馬呢?”薑七郎問。
“馬呢?”薑吉忠朝屋裏喊,“七郎的大白馬呢?”
“讓塔哈給騎走啦。”懷江媳婦伸頭朝這邊說。
“塔哈給騎走啦?”薑吉忠急得直跺腳,“壞了,這可耽誤人家大事了。”他轉身就往外走,薑七郎緊跟在後頭,出了胡同,迎麵就見一隊士兵走了過來。薑七郎扭頭想躲開,又擔心引起懷疑,就硬著頭皮站在街邊。此時,皇莊堡突然就靜默了,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才被小鬼子打了一劫,人們還沒有從慌亂中緩過神,又見到扛槍的大兵,頓時,堡裏如同窒息一般。大人擔驚受怕,小孩子卻覺得稀奇。小土豆和幾個孩子還追著士兵跑,小土豆問:“槍呢?你們的槍呢?”
“砰!”士兵朝小土豆比畫著,嘴裏模擬一聲槍響,小土豆嚇得轉身就跑。士兵們哈哈大笑,他們邁著整齊的步伐朝這邊走來,從薑七郎身邊走了過去,突然,他們站住了,齊刷刷地回頭,齊刷刷地看著薑七郎。薑七郎下意識地握住了槍柄,後脊梁冒出了一層冷汗。
“飛行員先生?”排頭的士兵親熱地招呼著,“你是飛行員先生!”
“哦。”薑七郎驚愕地看著對方,聽出對方是女聲,仔細看,這隊士兵幾乎全都是女兵,便故作輕鬆地問,“你們從哪裏來呀?”
“從大石橋下來的。”短發女兵說。
“就你們幾個?”薑吉忠插了一句,“不是說好了一個旅嗎?”
“大叔,你和誰說好的?”女兵笑眯眯地問,“你是和張漢卿說好的嗎?”
“俺明明和一個長官說好的,他讓俺回來等著。”
“大叔,你認錯人了吧,這一帶現在很亂,有民防軍,民防軍是漢奸賣國賊,你可不能引狼入室。”
“你們是哪一部分的?”薑吉忠傻傻地問,“俺就問一句你們是不是奉軍?”
“大叔,我們是抗日義勇軍,不是民防軍也不是奉軍,我們是打鬼子的軍隊。”
“抗日義勇軍?”薑七郎腦子裏搜索著這支陌生的隊伍,他敢保證從沒有聽說過。
“義勇軍不是奉軍?”薑吉忠的臉上寫滿了不解和失望。
“飛行員先生,你和小鬼子打過嗎?”女兵問。
“哦,沒有……沒有。”薑七郎猶猶豫豫地說,“義勇軍,佩服佩服!”
“飛行員先生,我的老師也是飛行員,他帶我們去過北戴河看飛機,我知道隻有飛行員才穿你們這樣的衣服。”
“楚紅!”遠處有人喊,“司令喊你呢。”
“好的,馬上就到!”說話的女兵答應了一聲,又對薑七郎說,“飛行員先生,再見!全體注意,聽口令,稍息,立正,齊步走!”
女兵的隊伍走開了。薑吉忠的臉色不好看,不停地唉聲歎氣,他對薑七郎攤開雙手說:“這算啥事?盼著奉軍來,卻招來了一隊雜牌軍。”
“大叔,你可能上當了。”
“就是,我就看著她們不善。”
“我是說,民防軍很可能不是好鳥,是漢奸賣國賊,這義勇軍才是好漢子。”
“你讓俺信誰呀?”薑吉忠哭喪著臉說,“皇莊堡遇到大難了,這左一撥右一撥的隊伍開來,俺們可怎麽辦哪?哎,俺就相信奉軍,俺就相信俺兒懷江。”
“大叔,還是小心點兒為妙。”薑七郎擦了把臉上的汗珠。看起來,義勇軍對他沒有敵意。雖然如此,薑七郎也是緊張。他打算離開皇莊堡,哪怕冒著危險回到老虎崖,決不能被亂兵裹挾。薑吉忠快步回來,拽了他一把說:“聽希臣說,小鱉犢子去了玉皇頂。”
“大叔,我得走了。”
“俺帶你去找馬。”
“算了,我步行出去。”
“為啥這麽急?”薑吉忠看了一眼西山頂,“你怕他們?”
“說老實話,是有一點兒怕。”薑七郎說,“我在天上是條龍,在地上卻是個蟲,皇莊堡現在被盯上了,我也被盯上了,在這裏我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我必須走。”
“那也要出得去,四麵門洞都被把住了,你輕易脫不了身。”
“不就是想要我這支槍嗎?給他算了。”薑七郎拔出手槍,在手裏掂了掂,“可是,沒了這把槍,我很可能都不能活著回到老虎崖。”
“你到底是給還是不給?”
“想要這支槍?”薑七郎笑了笑,挽了個槍花,“有本事來搶吧。”
“那可不行,俺一手托兩家,可不能鬧掰了。”薑吉忠憂心忡忡,他不敢放手,生怕薑七郎鬧起來,薑吉忠把薑七郎帶到房角處,讓他別亂動。薑吉忠轉身去察看了。隨著一陣接著一陣的槍聲,薑七郎越發地心急如焚,他不想多留一分鍾,決不能讓自己落入別人的手裏。薑七郎內心其實是被一種力量掌控著,包括他的分裂人格。確切地說,薑七郎是被一個女人掌控著,這個女人是他的主宰,是他頭頂上的神靈。包括來到皇莊堡,都和這個女人有關係。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他絕不會來到這裏,更不會認識老薑家的人。隻要靜下來,隻要他的內心有所觸動,女人的臉就會出現。女人的那張臉時遠時近,女人就像一縷青煙,在他的魂靈裏纏繞。他怨恨過天,怨恨過地,怨恨過自己的命不好,就是沒有怨恨過這個女人。他曾多次問過上天為什麽要狠心地拆開他們,有時是喝醉了的時候問,他指著上天,罵聲不絕;不喝酒的時候,他也會喃喃自語,會白一眼上天,會問他為何如此絕情。他從不認為女人絕情,他認為所有的錯都是上天造成的。
一男一女,前村後莊,青梅竹馬。他對她一直有好感,他想娶她為妻。她卻不肯嫁給他,連個理由都不給,如果非要找理由,那就是不想嫁給他。她寧可走過千山萬水,躲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也不願意和他在一起。她寧可隨隨便便跟一個男人相好,也不嫁給他。他親眼見過男人朝她吼,朝她亂發脾氣,甚至朝她舉起皮帶。她始終沒有反抗,就像做錯了事的小孩子一樣老實。她雖然一直在啜泣,卻看不出有多少委屈。在他看來,她的啜泣隻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楚楚可憐而已。他目睹了她的恥辱,他感覺自己就要發瘋了,就要瘋得一塌糊塗。他準備抱打不平,準備和那個男人決鬥,他打算把他像拍蒼蠅一樣拍死。
他最終沒有把他像拍蒼蠅一樣拍死,因為他和他成了異姓結拜兄弟。為有機會和女人朝夕相處,他處心積慮地和她的男人接觸。每一個步驟都設計得天衣無縫,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小心翼翼。終於,他和她的男人一個頭磕在地上,由情敵變成了兄弟。她成了他的嫂子。他出入她家就像出入自家一樣方便。他可以近距離觀察她,近距離看著她的幸福,也近距離地看著她的不幸,可惜,她並沒有流露一點兒不幸。她從沒有單獨和他在一起過,哪怕一分鍾都沒有過,她不給他任何機會,也不揭穿他的詭計。她就像不認識他一樣。她為那個男人生了兒子,男人高興得大哭大笑,男人摟著她和兒子,讓他給他們一家照相留念。他裝著像一家人一樣跟著大哭大笑。她允許他抱兒子,也允許他親兒子,她許諾等兒子長大後一定認他當幹爹。
“如果是我的親兒該多好啊!”他默默地念叨著,默默地流著眼淚。他就是這樣的癡傻,直到9月18日,那天夜裏,他正在夢裏哭泣的時候,突然聽到了激烈的槍聲,除了聽到了爆豆樣的槍聲,還聽到了哭泣聲。他跑下樓,見她跪在窗下,見她摟著孩子瑟瑟發抖。他抱住了娘兒倆,緊緊地抱著他們。
“天塌了有我呢。”他喃喃地說,吻著她的頭發,“我是你的保護神。”
終於等到把兄的電話了,把兄的嗓音嘶啞,就像在地獄裏掙紮了一夜。
“七郎,馬上帶我兒子走。”把兄說。
“往哪兒走?”
“隨你便吧!”把兄說,“奉軍散架了。”
“她呢?”
“誰?”把兄問。
“她……”他倔強地說。
“你說你嫂子嗎?”
“是。”淚水在他的眼圈裏打轉,心裏頭的另一個自己罵了一萬句髒話,說了一萬個不。
“你嫂子得留下。”把兄堅決地說,“再怎麽著,你哥身邊也不能沒有女人!”
“可是,兵荒馬亂。”他想爭取一下。
“就這麽定了。”把兄扔下這句話就掛上了電話。他抱著孩子哭,接著,又抱著女人哭。他說要死就一起死吧。女人推開他,女人摟著兒子,女人眼裏冒出恐懼的神色,仿佛他是來索命的惡鬼。他拍著自己的胸脯說:“琴,你要相信我。”
“你這個樣子讓我如何相信你?”女人怒斥道。
他心裏一陣陣悸動,突然空落落的,他才明白,這麽多年是虛度過來的,無論什麽時候,無論什麽條件下,這個女人都不是他的。他和她僵持著,他想走開,他的腿卻不聽他的。他們就這麽僵持著,仿佛僵持了一輩子。電話鈴響了又響,他們誰都沒有聽見,他們就像死了一樣。把兄回來了,驚愕地看著他們。
“兄弟,嚇死愚兄了。”把兄一把扯起女人,扯起兒子,將他們緊緊摟在懷裏,“俺以為你把她也帶走了。”
“怎麽會呢?”他盡量表現得很平靜,“帶走嫂子,這算怎麽一回事?”
“兄弟,愚兄想把娘兒倆都托付給你。”把兄露出了慘笑,“俺這一百來斤就要撂在這裏了。”
“大哥。”他短暫地露出了一絲笑容後,又試圖讓笑容更像愁容,“大哥,大哥。”
“兄弟,你跟俺來。”把兄將他帶到密室,指著地圖上的標記一一向他交代任務。把兄敲著地圖上的“皇莊堡”,仿佛在敲擊著他的額頭。在這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皇莊堡”這個地名。把兄鄭重地說,那裏是他的根脈,他把自己比喻成一隻風箏,一隻飛得很高很遠的風箏,無論飛得多高,飛得多遠,根還在皇莊堡。把兄很傷感,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葉落歸根的那一刻。把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他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他沒有太多的時間抒懷。把兄告訴他,皇莊堡有一座秘密的軍火庫,老虎崖那邊還有馮公子的一個機庫。這座軍火庫設置在中長鐵路的邊上,毋庸置疑,這是專為對付關東軍的。這一帶,應該有大大小小好幾座這樣的軍火庫,就是防著關東軍挑釁開戰的時候用的。把兄說,這是老張家的一招閑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件事已經被遺忘了,上層更是少有人知道。因為把兄是皇莊堡的人,他的心裏才一直裝著這件事。
把兄沒完沒了地交代,從大的方向到小的細節,從戰爭形勢到家鄉的風情。他有太多的話要囑托。他一直插不上嘴,幹脆閉上了嘴。他隻想聽把兄的最後一句話。
“兄弟,去吧,哥隻能幫到這裏了。”把兄說,“走吧,馮公子那邊都說好了。走吧,全都亂套了,趕緊逃出這個鬼地方!”
“感謝大哥。”他明白,把兄為他爭取了一個逃生的機會,“可是,我還想和鬼子戰鬥。”
“兄弟,去吧,你替愚兄送子回歸。”
“大哥,我想留下!”
“兄弟,馮公子命令你立即出城。”把兄牽著他的手回到客廳,“照顧好他們。”
女人一直在哭,女人看了他們一眼,突然明白了,她止住了哭聲,驚愕地看著他。把兄摟過女人的肩膀,吻著女人。炮聲更加激烈,槍聲更加猛烈,大地就像受了驚嚇的女人一樣在顫抖。
“大哥!”他急喊了一句,他想趕緊帶他們走。
“兄弟。”把兄看著女人,一把將女人扯到身後,將兒子推到他的眼前。
“兄弟,把俺兒帶回老家去吧。”
“她……”他萬分失望,他抱起小小子,看了一眼女人,轉身就走。
“兄弟。”把兄喊。
他轉過身,緊盯著把兄,盼著把兄將女人推過來,讓她跟著一起走。把兄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把兄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流,把兄說:“兄弟,但願咱哥們兒有相見的那一天。”女人號啕大哭,他從來沒見過她如此悲傷,男人打她的時候她都沒這麽發狠地哭過。女人試圖搶下她的兒子。把兄抱住她,緊緊地抱著,她仰著臉,身子成了一張彎弓。她絕望地喊:“兒啊!兒啊!”
“你再鬧就跟七郎一起走吧。”把兄生氣地說,“你真想跟他一起走嗎?”
女人被打斷了脊梁般,趴在丈夫的懷裏一動不動。把兄摟著女人一步步走來。他說:“兄弟,你嫂子在俺心裏和明媒正娶的妻子沒啥兩樣。”
“大哥!”他聽見了胸膛裏咚咚的鼓響,卻不敢和男人對視。
“兄弟。”把兄貼著他的耳朵說,“你嫂子不能跟你走,愚兄要是被鬼子打死了,身邊得有個收屍的人。”
一切都散了,從腦子裏往外散,從心裏頭往外散。小小子被推到他的懷裏。女人伸出雙手,從他的體內往外扒人。他緊緊摟住孩子,將孩子摁在肚子裏,將女人擋在肚子外麵。
“大哥,我豁出命去也要把他送到皇莊堡。”他朝女人粲然一笑,“放心吧,你就放心吧。”
“兒啊!”女人無力地伏在丈夫的懷裏。
“兄弟,但願咱們都能度過這場浩劫。”
他抱起小小子就走,他知道這一走,很可能就是一輩子。小小子雖然掙紮著,雙臂卻像鐵鉗子一樣箍著他。
“七郎!”女人喊,還是那麽熟悉,像小時候一樣的音調兒,“求你了,求你了。”
他帶著小小子輾轉來到老虎崖,這裏有馮公子的飛行員培訓班。糟糕的是,來到老虎崖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鬼子的空襲。他看到了小鬼子飛行員的人丹胡,看見了狼一樣的眼睛,看到了猙獰的臉,突然,他的手腳劇烈抖動,這讓他非常焦慮和羞愧。他不是一個膽小鬼,可是,他的手和腳居然那麽不合時宜地發抖,羞愧、惱火、害怕充斥著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他的心塞得滿滿的。他想到了皇莊堡。他向上級匯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篡改了一個概念,他將那座軍用倉庫形容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備用機庫。他說得很清晰,連他自己都信了。上級滿臉的憂鬱之色,什麽都沒說,隻是囑咐他要注意安全,囑咐他早日完成任務。上級牽來一匹戰馬,拍了拍馬背,將韁繩扔給他。他卻表現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他向上級鄭重地敬禮,他說找到備用機庫後會立即返回,帶領弟兄們轉移。
來皇莊堡的這支隊伍打亂了薑七郎的計劃,這些人的底細他一點兒都不清楚。他明白,隨著戰爭的進一步深入,奉軍潰敗已成定局。到處都是潰兵,打著各種旗號的潰兵會像蒼蠅一樣,誰能保證這支義勇軍不是潰兵?這一刻,他突然頓悟了,他是飛行員,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天上。隻有在天上,他才是一隻雄鷹。他要走,必須馬上就走。他要飛翔,他相信自己度過了心理危機。他想到了那架飛機,他曾仔細地檢查過那架飛機,如果把日本徽標抹去,他就能駕馭飛機升上藍天。這個念頭剛一閃就被否定了,皇莊堡的人死死地看著飛機,哪能讓他輕易地靠近?
“賢侄,快走!”薑吉忠匆匆而來,“快走快走。”
“怎麽啦?”
“亂了套了。”薑吉忠一把抓住薑七郎的手,扯起來就走,“趕緊藏起來,賢侄,你可要小心為上。”正走著,秋收躥出來,伸手擋住了薑七郎的去路。
“飛行員先生不能走。”秋收大大咧咧地說。
“去你媽的。”薑吉忠抬腿就是一腳,“哪裏都有你這個鱉犢子!”
“老大,這是保長交代給俺的任務,你可不能犯渾!”
“滾。”薑吉忠又踹了一腳,“你憑啥扣留人家飛行員?”
“他有槍,老大,保長說了,他走可以,得把槍留下。”
“俺就不信了,光天化日之下,誰敢扣留奉軍飛行員?”
“老大,四麵門洞都上了哨,你就是闖過俺這一關,也逃不出去!”
“上了哨?”薑吉忠的火氣頂在腦門上,“欺人太甚!”
“老大,保長說,飛行員不留下槍,就別想離開皇莊堡。”
“這不成土匪了嗎?”
“要不就試試看?”秋收說,“咱堡裏雖然隻有三杆槍,可也不是吃素的,誰也不知藏在哪裏瞄著,飛行員你要敢跑,沒準哪裏就打出一記冷槍,你試試。小鬼子飛行員都被撂倒了,飛行員先生你闖一下試試。”
“打冷槍?”薑吉忠撥開秋收,拽著薑七郎就走,“就你們這兒,打冷槍的恐怕還沒下生!”
“飛行員先生不能走!老大,保長說,他得把槍留下來!”秋收一把就抱住了薑七郎的腰。薑七郎反手一個大背,秋收就像隻麻袋一樣被翻在地上。秋收也是紅了眼,顧不得疼,緊緊抱住薑七郎的腿,號叫著:“飛行員先生不能走啊,你得把槍留下來。”薑七郎朝秋收猛揍了兩拳,秋收就是不撒手。有幾個人朝這邊跑,一邊跑一邊喊:“打人了!飛行員先生打人了!”薑吉忠揪著秋收的衣服領子,想把他扯開。秋收叫得更慘,還翻了白眼兒。薑吉忠隻得鬆了手,跺著腳罵。楚紅和女兵們聽到了動靜,她們從胡同裏出來,站在路邊朝這邊看。薑吉忠就朝薑七郎說:“你就把槍留下吧,別惹出啥禍。”薑七郎心裏發急,連說:“你快鬆手,給你給你。”說著,掏出了手槍。秋收伸手去抓,薑七郎突然朝他的腦袋上狠砸了幾下,秋收悶哼了幾聲躺下了。
“你咋那麽狠呢?”薑吉忠瞪著眼問,“一旦失手了可咋整?”
側麵有幾個人飛奔而來,範希臣帶頭喊:“別讓他跑了,飛行員打死人了!”楚紅帶著女兵也趕了過來,一群人圍在秋收身邊。範希臣指著薑七郎的背影破口大罵,他表現得非常痛心的樣子,對滿臉是血的秋收說:“瞧哇,秋收哥多老實的一個人,讓那個鱉犢子給揍成啥樣啦?”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周圍人的臉色,見大家都愁眉苦臉,就繼續挑撥著說:“咱皇莊堡安安穩穩地過了這些年,過得好好的,自從飛行員來了就沒得好!”他這麽一說,戳中了人們的心窩,在場的人紛紛點頭。
“你光說老薑家招引了奉軍,你怎麽一句也不提小鬼子燒死了李鐵匠的女婿一家?”魏三冷不丁懟了一句。
“你憑啥平白無故地把人家日本人打死啦?”範希臣梗著脖子說,“換作你家的人被外人打死了,你就能幹受著?”
“誰打死的?”魏三問,“你看見凶手了嗎?”
“童小寶打的。”範希臣說,“有目共睹,童小寶扛著槍整天瞎轉悠,不是他打的還能是誰打的?俺可把醜話說在前麵,咱皇莊堡買槍是打土匪,是保護民防的,誰也沒說讓你去打日本人。”
“你說錯了!”楚紅突然頂了一句,“咱們手裏有槍,打日本才是正道,你拿著槍朝咱老百姓比畫著算什麽英雄好漢?”
“你算是哪一路神仙?”範希臣問,“俺們皇莊堡裏論事,和外人不相幹。”
“我是抗日義勇軍的戰士。”楚紅說,“打日本鬼子和全中國的人都相幹。”
“抗日義勇軍?俺咋沒聽說過這一號?俺光知道奉軍、關東軍、民防軍,沒聽說啥義勇軍。”範希臣見來者不善,心裏有些打怵,便躲避著楚紅的目光,“哪個山頭的且不說,俺皇莊堡祖祖輩輩都是種莊稼的,俺不懂你那些大道理,俺們就想過日子,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其他的事,俺管不著。”
“咱中國的老百姓哪個想惹事?”楚紅嚴肅地說,“小鬼子不是照樣來打你?”
“都別傻站著,趕緊去四門守著,決不能讓飛行員跑了,沒準,日本飛行員就是他打的冷槍,冤枉俺們傻子童小寶。大家趕緊把他抓起來,讓他和童小寶對質。”範希臣朝人們吆喝著,有幾個人走開了。楚紅蹲在地上給秋收包紮傷口,問他到底為什麽和飛行員先生打架。秋收說他要搶飛行員的槍,讓飛行員給揍了。楚紅問為什麽要搶飛行員先生的槍,秋收說是保長要他這麽幹的。
“不管是誰,你們都不該搶他的槍。”楚紅的聲音很柔和,她耐心地說,“飛行員先生要是沒了槍可怎麽行?”
“管他的。”秋收沮喪地說,“白挨了他一頓打。”
“別呀,兄弟,飛行員先生的槍是保護他不受侵犯的。”
“管他的。哎喲!”
楚紅的話範希臣聽了個清清楚楚,他突然懷疑楚紅和飛行員是一夥兒的。對付一個飛行員他不怵,對付一夥士兵他可不敢造次。這時,賀老六從東麵跑了過來,抻著脖子到處踅摸,還問誰看見保長了,見沒人搭理他,賀老六扭頭就走。範希臣喊住了他,朝楚紅努了努嘴。賀老六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一拐一拐地湊到楚紅麵前,笑嘻嘻地說:“閨女。”
“這位大叔,有話你就說吧。”
“閨女,你們是哪夥的?”
“大叔,我們是抗日義勇軍。”楚紅柔聲說。
“抗日義勇軍?”
“老六,他們是反日本的。”範希臣急著說,“你們是和日本人作對的,對不對?”
“不是作對,我們和日本鬼子是死對頭!”楚紅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大聲說,“老鄉們,日本鬼子已經打下了咱的沈陽城,現在正在往鬆花江那邊打,咱東北大部分都淪陷了,你們知道嗎?咱成千上萬的老百姓,男女老幼,死得那個屈啊。老鄉們,現在東北已經天下大亂了,該跑的跑了,不該跑的也跑了。我們抗日義勇軍站出來,誰怕死誰就跑,我們不跑,我們個個都是硬骨頭。前不久,我們豎起了抗日的大旗,我們就是要和日本拚命。老鄉們,咱們必須有‘舍得一身剮把小鬼子拉下馬’的膽量,為了我們不被小鬼子世代奴役,每個人都要做好戰鬥準備,咱們沒有退路,退到哪裏是個頭?咱們必須和鬼子死拚到底!”
“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範希臣嘀咕了一句,朝賀老六挑了挑眉毛。
“閨女,你這一番話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你爹你娘知道你在這裏當兵嗎?”賀老六沉著臉問,“還有你,還有你,你們的爹你們的娘不管你們死活嗎?”
“你這個大叔咋會那麽想呢?現在國難當頭,國都被小鬼子占領了,哪裏還有什麽家?”圓臉女兵說。
“錯!啥時候都不能忘了,你們是有家的,哪個沒有爹娘?哪個沒有兄弟姊妹?”賀老六瞄了一眼範希臣,見範希臣朝他豎起大拇哥,更是來了勁兒,“聽你大叔的話,快麻溜回家吧,閨女,俺們都是些小老百姓,經不起打仗禍害。俺們村現在隻有三杆槍,要是有十杆槍,也不能讓你們大搖大擺地殺進來,哼!”
“大叔,有了槍,就該和鬼子拚命!不能和咱義勇軍對抗!”楚紅又問秋收,“你有了槍打算做什麽?”
“俺有了槍就去把飛行員的卵子給射下來!”秋收恨恨地說。
“別聽他瞎嘞嘞!”賀老六說,“有了槍,俺們就把皇莊堡的四個門全給堵死。”
“為什麽要堵死?”
“就是不能讓外人進來。”
“你們就沒有想著去打鬼子嗎?”楚紅急切地看著秋收和魏三,“你們就沒有想到要把鬼子趕出東北嗎?”
“你這不是扯嗎?”賀老六說,“別說俺們小小的皇莊堡,就是清河鎮也沒有本事把小日本趕出去。”
“大家抱成團,十個皇莊堡,一百個皇莊堡,全東北的老百姓都抱成團,咱們就是吐唾沫,也能把鬼子淹死。”楚紅說。
“你可拉倒吧,你沒聽過‘槍打出頭鳥’嗎?”賀老六說,“俺們就是平頭百姓,就是吃飯種地的,誰吃飽了撐的非要往槍口上撞?”
“大叔,你這種想法真是急死人了。”楚紅說,“怎麽和你說呢?日本鬼子打下了東北,覆巢之下無完卵,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吧?別再分什麽你家我家,咱們老百姓要抱團,惡狼再凶,它也怕不要命的。鬼子就是凶惡的狼,他們殺了數不清的人,今天沒殺你們,不等於明天不來殺。鬼子已經殺過來了,快醒醒吧。大家一起打鬼子,趁他們沒有站穩腳跟,狠狠地抗擊他們。”楚紅因說得激動,臉像秋天的蘋果一樣紅。
幾年後的一天,在密林中,楚紅又一次想起了皇莊堡,想起了在皇莊堡認識的人們,她的眼圈突然就紅了。
“皇莊堡,死了那麽多的老百姓,你說,他們哪一個該死?”篝火邊,楚紅喃喃地說,眼裏布滿了淚水。
“就是下決心晚了。”薑懷有痛心地說,“鬼子漢奸看準了咱老百姓不抱團兒的弱點,一點兒一點兒地來,先來哄,騙了大家以後,就露出了尖牙吞噬咱們。”
“是,那時的皇莊堡多像一麵鏡子啊,每個人都能在鏡子裏找到自己。”
那天晚上,楚紅對薑懷有說了許多許多心裏話,經過百多次的戰鬥洗禮,她早已不把薑懷有當作一個毛頭小夥子了。多年來,薑懷有在抗聯的隊伍裏不斷地淬火,早已鍛煉成一名機智勇敢的鋼鐵戰士。此時,在鬼子“討伐隊”層層的包圍圈裏,楚紅明白,最後的時刻隨時就要到了。她有許多話要說,最理想的聽者就是薑懷有。楚紅坦陳自己是從關裏來的共產黨員,算了算,已經有十年的黨齡了。鬼子的入侵改變了東北人民的命運,也改變了楚紅的命運。黨組織原本打算派她去蘇聯學習,路經沈陽時,鬼子打了進來。組織上緊急指派他們這批去蘇聯學習的幹部就地留下,在東北組織反抗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武裝。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她幾乎傻了眼,對於武裝鬥爭她是個十足的門外漢。她和幾位同誌急得團團轉。有的同誌提出搞槍,在大城市裏打冷槍,伺機消滅鬼子和漢奸。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這個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的行動方針被否決了。
“我們倉促起義,黨員幹部經驗不足,還與上級黨組織失去了聯係,又上了漢奸的當,一路撤到了皇莊堡,結果,還是吃了大虧。”
“俺們皇莊堡可不都是漢奸。”薑懷有梗著脖子說,“都是範福堂那個老色鬼使的壞。”
“是啊,範福堂!”楚紅咬著牙說,“皇莊堡跟這個大漢奸吃了多大的掛落兒。”
“也不算是壞事。”薑懷有挽了挽袖子,“雖然吃了大虧,也讓俺們老百姓擦亮了眼睛,知道哪個是和日本鬼子尿在一壺裏的漢奸壞種,哪個是抗日的英雄好漢。這不,俺皇莊堡也衝出來了幾十個抗聯鐵漢子,夠本了!”薑懷有眼裏閃著淚花,雖然他沒有親眼見到日本鬼子屠殺鄉親們的慘景,但是,戰鬥間歇的時候,從皇莊堡死裏逃生出來的戰友們經常講這一段慘案,往往一個人講,幾十個抗聯戰士都跟著哭。他的兩個侄女、他的三奶、他的像母親一樣的大嫂子都慘遭鬼子的毒手,他永遠都不會忘,每打死一個鬼子,他就在心裏頭默念一次:“嫂子,塔哈給你報仇了!”“三奶,塔哈給你報仇了!”……薑懷有慶幸自己跟著楚紅姐走上了革命的征程,否則,他都不知道自己會是啥樣子。能是啥樣子呢?他問楚紅,楚紅想了想,說:“你的槍法好,按照這個思路去想,你不會在家裏種地。”
“不會當胡子吧?”薑懷有吐了下舌頭,見楚紅微微發笑,薑懷有一下子急了,“俺可不能當漢奸!”
“當然,你們老薑家個個都是硬骨頭!”
楚紅姐的話讓薑懷有深有感慨,這些年,有多少人走著走著就走散了,甚至走向了投降叛變之路,甘當小鬼子的開路先鋒。小鬼子的入侵改變了東北的命運,改變了皇莊堡的命運。楚紅姐和戰友們在萬分危急的時候,曆盡艱辛,終於帶出了一支黨領導下的抗日武裝。這支武裝縱躍在長白山餘脈一帶,用鮮血捍衛了民族的尊嚴。這支隊伍多次身臨絕境,像這樣被小鬼子包圍的情況時有發生,將士們並不恐懼,他們的信念很簡單,隻要不死就打下去,再不濟就是朝自己的胸膛打一槍,把生命獻給這片土地。
“懷有,是什麽讓我們在最困難的時刻站穩了腳跟呢?”楚紅問薑懷有,其實也是在問自己,“想想,這一路,我們走得那麽艱難,經曆了百轉千折,我們的心都沒散。”
“要俺看,這就是一加一等於二這麽簡單。”
“你說你說。”
“就拿俺皇莊堡來說吧,俺們一些老百姓一開始聽信了漢奸範壞種的蠱惑,處處排擠咱義勇軍,後來,漢奸壞種的本相露出來了,他們露出了老虎的牙齒,咱老百姓受了屠殺揭竿而起。老百姓加入了咱義勇軍,才變成了咱現在的抗聯隊伍,這就是根本原因。”
“是這麽個理,可是,還是沒有說清楚。”
“咋沒說清楚?”薑懷有一把摘下狗皮帽子,“俺的大姐,義勇軍是曲司令說的算,抗聯是咱共產黨說的算,咱脫胎換骨了!”
“懷有啊懷有,你說的在理上,就是這一條,咱確實是脫胎換骨了!”
篝火轟地燃起來了,火苗子映亮了夜空。
“懷有同誌,你要記住了,什麽時候都要聽從黨的領導,依靠老百姓,沒有老百姓的幫助,我們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難以勝利。你我親身經曆,皇莊堡就是慘痛的教訓。多好的義勇軍戰士,從上到下,懷著打鬼子的雄心壯誌,結果,被堵在了皇莊堡,那麽多的戰士犧牲了,那麽多的百姓犧牲了,這裏有太多的可以總結的教訓。將來,等小鬼子被打出去了,但願有人還會想起這支義勇軍,但願有人能將這支義勇軍的經驗教訓總結出來,讓犧牲的戰士瞑目,讓後來人能記住他們的英勇不屈。”
“楚紅姐,義勇軍為啥進了皇莊堡?”
“我也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楚紅說,“劉參謀,不,我們的劉書記曾經說過一次,起義前,他接到一個重要的情報,老虎崖一帶有抗日的隊伍,情報說這支隊伍能有上千人,是咱的友軍。劉書記還說皇莊堡裏邊有咱的地下黨,隻要我們義勇軍到了皇莊堡,抗日的隊伍就可以支援我們,我們就可以在這一帶建立根據地。”
“老虎崖那邊有抗日隊伍這個俺也知道。”薑懷有說,“可是,俺親眼看到,他們沒有那麽多人啊。”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楚紅悠悠地說,“也許是情報誤事了。”
“俺皇莊堡是個死地,沒有外援,誰也守不住,義勇軍不該進來。”
“這個我說不清楚,有隊伍疲憊的原因,有情報失誤的原因,有指揮決策錯誤的原因,真相也許永遠是個謎。”
戰友們圍過來,烤著火,聽著楚紅教導員說著過去的事。每個戰士都清楚,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戰鬥就要打響了。這時,他們反倒非常輕鬆,甚至有些亢奮。幾年來,身邊倒下了太多太多的戰友,死亡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沒有什麽可怕的。他們隻有一個信念——堅決和小鬼子打,一直把他們打回老家去。每個戰士都相信,即便自己馬上戰死,很快,就會有一大批同誌衝上來,抗日的戰士隻會越打越多。戰士們看著楚紅,等待著她吹響進攻的號角,那是光榮的時刻,也是神聖的時刻。戰士們都有些等不及了。薑懷有擦了一把淚水,他一點兒都不怕死,他見過太多的死,從他娘死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什麽都不怕了。但是,他還是要忍不住掉眼淚。楚紅大姐的話勾起了他的懷念,他想起了爹,想起了娘,想起了小惠,想起了皇莊堡裏那麽多被鬼子殺死的鄉親。他早就沒有了悲傷,他隻有仇恨,每一顆射向鬼子的子彈就是複仇的吼聲。
楚紅,多好的一個大姐,不,在薑懷有的心目中,她早就是娘了。她是他革命道路上的引路人,是他最親最親的親人。
天亮了,月亮淡淡地掛在天空,像一張掛了霜的大餅。星星隱去,篝火熄滅。一聲劇烈的炮響,戰士們從雪地上爬了起來,各自迅速占據阻擊位置。大雪地裏,四麵八方全都是麵目猙獰的鬼子。薑懷有抱緊了機槍,死死地盯著鬼子,“來吧,小鬼子,嚐嚐你爺爺的子彈吧。”楚紅跑過來,拍著薑懷有的後背說:“懷有,趕緊帶隊伍朝東麵撤退,一口氣衝下去!”
“啥?”薑懷有以為自己聽錯了,“小鬼子,來吧,陪爺爺玩會兒吧。”
“懷有同誌,我命令你,立即撤退!”
“為啥?”薑懷有咆哮著,“要撤也是你帶兄弟們撤!”
“懷有,你是男同誌,體力好,隻要你們撤出去,咱抗聯獨立營的大旗就能打下去。”楚紅用駁殼槍頂了一下帽簷,“姐這幾天身體不好,跑不動了。”
“俺背你!”
“胡鬧,薑懷有,你想把隊伍拖垮嗎?”楚紅的眼睛瞪得溜圓,“你和鬼子是一夥的嗎?”
“俺不是!”薑懷有打出了一梭子,射倒了一個鬼子,他換了一個彈匣後,又打出一梭子。他想再多頂一陣,替楚紅大姐分擔壓力,但他不得不走了,他是革命戰士,他得服從命令。薑懷有扛起機槍,招呼同誌們鑽進了更深的林子裏。楚紅帶著擔任掩護的同誌朝另一個方向跑,他們一邊跑一邊朝鬼子射擊,吸引鬼子的注意力。果然,鬼子朝他們合圍而去。薑懷有一邊跑一邊像個孩子一樣抹眼淚,他向自己保證,一定要多殺幾個鬼子給楚紅大姐報仇……
後來的某一天,跳出包圍圈的楚紅帶著隊伍走在深穀中,他們不停地走,總也擺脫不了鬼子。他們終於找到了一處密營。疲憊不堪的戰士們違反了紀律,趁楚紅出去巡視的時候偷偷生火做飯,嫋嫋的炊煙被漢奸瞭望哨發現,他們迅速報警。鬼子“討伐隊”接到警訊,朝密營這邊奔來。正走在半山腰上的楚紅突然聽到了馬嘶聲,聽到了鬼子的對話聲,她沒有絲毫猶豫,拔出匣槍朝離她最近的鬼子打了一槍。這一槍拯救了這支抗聯隊伍,密營裏的戰友聽到槍聲後迅速轉移。不幸,一顆子彈射中了她。楚紅倒了下去,嘴裏汩汩地冒著鮮血,鮮血染紅了雪地。薑懷有目睹了楚紅大姐被打倒的一幕,他和她近在咫尺。親愛的大姐在看著他,大姐的嘴在嚅動,薑懷有明白,楚紅姐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和蒼天傾訴,楚紅姐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和大地傾訴。她就要死了,看著卻像剛剛誕生一樣。
那天,仿佛一切都有預兆,天陰得像受氣的女人。抗聯獨立營的十八名戰士進入了二道河子,疲勞,還是疲勞。他們走了一路,打了一路,討伐隊像狗皮膏藥一樣緊緊纏著他們,讓他們疲於奔命。戰士們累得都不願意說話。楚紅站住了,看著戰友們從身邊走過,她一句鼓勵的話都沒說。即便不說,大家都感受到了她堅強的目光。隊伍繼續前進,戰士們一刻都不敢停留,跳出“討伐隊”的包圍圈以前,隨時都要準備戰鬥。
薑懷有回來了!他還是那樣的頑皮,他打了聲呼哨,一把將楚紅抱到了馬上。他從馬上跳下來,扯著韁繩往前走。他扭過頭,忍著笑看楚紅。楚紅也朝他笑。薑懷有帶回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他在劉半溝的林中找到了一座密營。這個消息就像一股春風,霎時,吹走了戰友們心頭上的陰霾。徐大牙一把將薑懷有抱起來,轉了好幾個圈兒,又朝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打了一拳。
“薑連長,你真是及時雨啊。”徐大牙激動地說。薑懷有咧著嘴,假裝疼得受不了,徐大牙連忙扶著他,殷勤地給他揉搓肩膀,“這是咋說的,有勁兒沒處使,俺徐大牙把咱薑連長當小鬼子揍了。”
“徐大牙啊徐大牙。”薑懷有笑了,“還好,沒有動你的大牙來咬俺。”
薑懷有在革命的大家庭中時時感受著熱情和溫暖,他一點兒都不孤獨,相反,離開同誌們才叫孤獨呢。他要永遠和戰友們在一起。楚紅舉著望遠鏡四下裏瞭望,她將望遠鏡遞給了徐大牙,讓他也看一看周遭的地形。兩個人又到大石頭後麵開了個小會,徐大牙伸頭招呼薑懷有也過去。
“懷有,你是黨員嗎?”楚紅問。
“俺也不知道算不算,兩年前,李政委介紹俺入的黨。”薑懷有說。
“有證明人嗎?”
“就李政委和俺兩個人。”薑懷有撓著後腦勺,“鬼子衝上來的時候,俺留下來掩護。李政委朝俺喊:‘薑懷有,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中國共產黨黨員了。’”
“李政委?”楚紅麵有難色,“這樣吧,我和徐指導員介紹你入黨,從現在算起,你就是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我們都是你的證人。”
“這回是真的嗎?”
“抗聯獨立營薑懷有同誌。”徐大牙突然嚴肅地說,“跟我一起宣誓!”
“黨員徐立功向黨宣誓!”
“黨員楚紅向黨宣誓!”
“黨員薑懷有向黨宣誓!”
“我徐立功!”
“我楚紅!”
“我薑懷有!”
“犧牲個人,嚴守秘密,階級鬥爭,努力革命,服從組織,永不叛黨。”三個人的誓言鏗鏘有力,回響在山穀中,回響在天地間。薑懷有一個字一個字跟著說,當說到“永不叛黨”的時候,淚水奔湧而出,這一刻,他突然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頑皮的小夥子。他已經是革命隊伍裏的中流砥柱了。
“祝賀你,懷有同誌。”楚紅握住了薑懷有的手,“獨立營成立以來,曆經百餘場大戰,現在就剩下我們幾個‘老人’了。”楚紅的眼圈兒紅了,淚花兒在她的眼眶裏閃爍。薑懷有伸手給楚紅擦去了淚水。
“大姐同誌,小鬼子殺了咱太多的人,這個仇俺記著!”
“這個仇獨立營每個人都記著。”楚紅說,“同誌們。”她看著薑懷有,看著徐大牙,淚花在眼裏閃爍,她壓抑著激動的心情,鄭重地交代了後事,一旦她不幸犧牲,就由徐大牙擔任抗聯獨立營的教導員,一旦徐大牙犧牲,就由薑懷有接任。
“獨立營萬歲!”楚紅低聲說。
“俺可不行。”薑懷有亂擺著手,“俺可挑不起這麽重的擔子。”
“薑懷有同誌!”楚紅的聲音很大,薑懷有嚇了一跳,他從來沒有看到楚紅大姐這麽嚴厲,正在休息的戰士們以為發生了意外,他們紛紛圍了上來,槍口對著薑懷有。楚紅當眾宣布了命令,戰士們放下槍,朝薑懷有扮著鬼臉。薑懷有沒敢放肆,緊繃著臉,嚴肅地引導著隊伍朝劉半溝密營進發。劉半溝密營是李政委當初組織修建的,當時,隻有不到十名同誌知道具體的方位,其中就有薑懷有一個。密營建成後一直沒有啟用,不是不想啟用,是獨立營被鬼子的“討伐隊”擠出了這一帶。有一次,李政委安排薑懷有把一箱盤尼西林送去藏好,臨走時,李政委抓住了韁繩,朝著薑懷有說:“懷有啊,這可是咱獨立營的**。”他悲著臉,那樣子看著像要哭了,“按理說,該由我親自走一趟,可我實在脫不開身,隻能讓你去了。”
“李政委,俺保證完成任務。”
“小懷有,你小子可不能想歪的啊。”
“俺能想啥歪的?”
“你可不能拿戰士們的救命藥去換錢,一旦你做了對不起咱獨立營的事,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將士們都將去鎖拿你,將你碎屍萬段。”
“李政委,俺為啥要去換錢?”
“以前,咱隊伍裏就有這麽幹的鱉犢子。”
“姓薑的不是鱉犢子!”薑懷有打馬而去。
雖然李政委給他指明了路線,薑懷有還是在二道河子一帶轉迷糊了。找到劉半溝密營的時候,一陣急雨,秋天說來就來了。密營在突兀的山崖上,隻有一條采山的小道,外來的人很難找到這條道兒。薑懷有將戰馬藏在樹林中,他背著藥箱爬了上去,一路上,感覺這個地方很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在哪兒見過呢?他猛然想起了老家,想起了玉皇頂。這兒和玉皇頂太像了。他又有些納悶,李政委為啥要把密營建在絕壁之上呢?一旦被鬼子堵住了下山的通道,上麵的人哪裏還有活路?薑懷有一路爬山一路回憶,想著當初跟李政委來這裏時的記號,轉悠了好久,終於找到了密營。藏好藥品後,薑懷有下山把馬牽了上來。他打算在這裏多住兩天,趁秋高氣爽,把糧食和木頭柈子曬一曬。一旦啟用密營,戰士們最擔心的就是糧食發黴、木柈子潮濕。糧食發黴,戰士要挨餓,木頭柈子潮濕就會起濃煙,很容易暴露目標。小鬼子“討伐隊”早就找到了對付抗聯密營的辦法,他們在各個高點處設置高架,派漢奸爬到高架上蹲守瞭望,白天看煙,夜裏看火光。一旦發現情況,瞭望哨上的漢奸就會向鬼子報信,引導鬼子搜尋。
薑懷有在密營中住了三天,糧食晾幹晾透了,木頭柈子幹透了,這才收起來藏好。臨走時,重新布置了偽裝,將密營隱蔽得天衣無縫,即便有人摸上來,冷丁也找不到。
兩年來,抗聯獨立營東打西殺,起起伏伏,一直沒有機會到二道河子密營休整。現如今,還知道這座密營底細的恐怕隻剩下薑懷有一個。如果不是被鬼子攆得緊,薑懷有也想不起來這個地方。在山窮水盡的時候,戰士們聽說前麵就有抗聯的密營,無不為之一振,大家突然來了精神頭,跟著薑懷有奮力向山裏進發。擔心敵人發現蹤跡,抗聯隊伍排成一列縱隊,由徐大牙負責斷後,隊伍一路走,徐大牙一路掃除淩亂的腳印。
“懷有,你在想什麽?”楚紅問。
“報告大姐,也沒想啥。”
“沒想什麽?”楚紅說,“看你的臉,冷得都能結層冰。”
“報告大姐,俺想老家了。”
“皇莊堡?”楚紅輕聲說,“讓你這麽一說,我也想老家了。”
“大姐的老家在哪裏?”
“在關裏。”
“家裏都有啥人哪?”
“也沒什麽人了,有一個兒子,假如還活著,今年正好十歲。”
“還是個小孩子。”
“是呀。”楚紅歎了口氣,“哎,和你一樣,也是沒娘的孩子。”
薑懷有牽著馬,低著頭,他不敢再說下去,他擔心楚紅大姐難過。中午,隊伍上了山,順利地找到了密營。長時間沒有住人,密營已經殘破不堪。有幾處被大雪壓塌了架子。糧食也被老鼠掏了。薑懷有發瘋地砸著腦袋,後悔沒把糧食藏好。戰士們總算找到了另一處藏糧的地方,還找到了藥材。楚紅擔心戰馬嘶鳴會招來敵人,便不顧疲勞,牽著戰馬四處轉悠,想找個穩妥的地方藏起來。薑懷有扯過韁繩,將戰馬牽到了一個塌了架的地窨子裏,又在上麵苫了一層柴草。這麽一折騰,薑懷有體力吃不消,癱坐在石頭上不願動彈。徐大牙宣布宿營紀律,要求天黑前,不許點火做飯,以防被鬼子發現。戰士們都耷拉著臉子鬧情緒,黑老仇咳嗽了一聲,一口濃痰朝徐大牙的腳下噴過去。徐大牙連忙跳開,厲聲問:“黑老仇,你想咋的?”
“徐大牙,大夥兒走了一天一夜了,肚子早都餓得咕咕叫,你不讓生火做飯,你徐大牙想讓俺們喝西北風嗎?”
“黑老仇,你少廢話,不能生火,這是紀律。”
“徐大牙,早晚把你的大牙掰掉,看你還咋嘚瑟。”
楚紅不願意參與戰士們的口角,鬥鬥嘴消消氣也就罷了。她可不想因為自己的一句話造成誤會,影響了團結。她相信徐大牙一定會處理好這個小小的矛盾。楚紅朝薑懷有招了招手,指了指山頂,薑懷有不得不站起來,如果換作別人,薑懷有也一定會像黑老仇那樣耍橫。他累壞了,一點兒都不想動。楚紅已經走出去了,即便再累,即便有一百個不樂意,薑懷有也不敢跟大姐任性。薑懷有磕了磕煙灰,將煙袋鍋收好,跟著出去。兩個人在山上山下到處轉,楚紅一邊觀望地形一邊安排著作戰位置,都是臨時起意的方案。哪裏可以架設機槍,哪裏可以放冷槍,哪裏展開佯攻吸引敵人,哪裏是突圍的方向。兩個人指指點點,討論得挺熱鬧。
“教導員,說了歸齊,咱的機槍都丟了,還要啥機槍陣地?”
“咳,你不說我都忘了,咱的重武器都丟光了。”楚紅端量著遠方,“下一步咱該往哪兒走呢?”
兩個人都清楚,劉半溝隻是個喘息之地,抗聯將士無法在這裏熬過嚴冬。這一帶轉圜的餘地實在太小。
“俺想起了皇莊堡,和這裏一樣,經不起包圍,一圍就是個死地。”薑懷有說。
“當初為什麽要在這裏建密營呢?”楚紅看著薑懷有說,“相信建密營的同誌會考慮到這一環節的。”
“誰知道李政委是咋想的?”
“一定還有一條路。”楚紅說,“懷有,你累不累?”
“教導員,俺都累死了。”薑懷有捶了捶腿,“回去歇一歇吧,明天一早俺就去找。”
“懷有,再咬咬牙,找到了出路,咱才能踏實歇著。”
兩人朝懸崖邊走去,楚紅腳下打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瞅著就朝懸崖邊滑去。薑懷有手快,一把扯住了,將她拖了回來。楚紅嚇得不輕,摟著樹幹一動不動。薑懷有忽然看到密營方向冒出一縷白煙,便指給楚紅看。楚紅歎了口氣,知道徐大牙頂不住黑老仇他們的擠對,犯了紀律。
“同誌們也是餓急眼了。”楚紅說,“千萬別讓鬼子發現。”
兩人繼續朝山腰處走去,在這裏,終於發現了一條下山的羊腸小道。楚紅讓薑懷有在上麵警戒,她朝下走了一段,這條路竟然有一部分藏在懸崖腹中。楚紅在拐彎處停下了,不必再走了,再走就到了穀底。楚紅休息了一會兒,原路返了回來。
“薑懷有同誌。”
“到!”
“你能記住這個地方嗎?”
“報告教導員,俺能記住。”
“一旦遇到緊急情況,你要負責帶同誌們從這裏衝出去。”
“是,保證完成任務。”
楚紅笑了,滿意地點著頭。薑懷有特別喜歡看她開懷地笑,她的笑容帶有母親般的慈愛。薑懷有突然癡迷了,真想叫她一聲娘。楚紅覺察到了薑懷有的癡迷,她收了笑,朝薑懷有瞪了一眼。薑懷有緩過神,訕訕地說:“大姐,你笑起來像一個人。”
“像誰呀?”
“像俺大嫂子。”
“你大嫂子?”
“就是被小鬼子弄死在磨盤下麵的那個女人。”
“想起來了,哎,聽李秋收同誌說,你大嫂死得很慘。”楚紅低下了頭,“懷有,我就是你的大嫂!”
“除了俺爹,就數大嫂子對俺好。”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往密營方向走,忽然,他們聽見了一陣馬嘶,一陣嘰裏哇啦的鬼子話。楚紅的臉頓時變得蠟黃,她掏出駁殼槍,想都沒想,朝著鬼子的馬隊抬手就是一槍。薑懷有也打了一槍。鬼子的馬隊撒歡樣地撲了上來。薑懷有讓楚紅趕緊轉移,楚紅說她跑不動,讓薑懷有到下一個伏擊點接應。薑懷有轉身就朝山上跑,剛跑了幾步,就聽到了腦後的一聲呼喚:“懷有啊!”
“哎!”薑懷有下意識地答應了一聲,扭頭看去,楚紅趴在雪地上,嘴裏冒著血水。楚紅看著他,嘴巴嚅動著,薑懷有一句都沒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