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吉忠帶著薑七郎穿過老魏家胡同,一直朝東麵跑,上了槐樹坡,身後響起了槍聲。薑七郎舉槍要還擊,薑吉忠一把推開了槍口,薑吉忠說:“老賢侄,你可別給俺惹禍。”
“大叔,我想嚇唬嚇唬他們。”薑七郎說,“放心吧,我不會打傷他們的。”
“槍子可不長眼。”
“放心吧,我的槍法還是懷江大哥教出來的,保證指哪打哪。”
“懷江教出來的?”薑吉忠鬆了口氣,“那還差不多。”如果換一個場合,他肯定會詳細問一問懷江是如何教的。薑吉忠帶著薑七郎往山上猛走,走到半山腰,薑吉忠回頭看去,皇莊堡就在腳下。街上的人更多了,看著是來了大隊伍,這讓薑吉忠又驚又喜。他盼著是奉軍來了,最好還是懷江的混成旅來了,有子弟兵在,皇莊堡再也不怕妖魔鬼怪了。東南方的大牆上好像有個人朝這邊望,薑吉忠眯縫著眼看了幾眼,模模糊糊地也看不清。薑吉忠捅了下身邊的薑七郎,輕聲說:“你年輕,眼神好,快看看牆上麵是不是有個人。”
“大叔,是有個人在瞄咱們。”
“會是誰呢?”薑吉忠望了一會兒,那人露了下頭又蹲下,顯得鬼鬼祟祟的。薑吉忠恍然大悟,斷定此人是泉水屯的佃戶。他啐了一口,扯了薑七郎繼續往山上走。
“大叔,是壞人嗎?”
“不算壞,是種稻人。”
“種稻人是誰?”
“是泉水屯的安舜鎬,三年前,他們朝鮮人成群結隊下來給老範家種稻子,泉水屯現在早就成了朝鮮屯,俺們也分不清誰是誰,就管他們叫種稻人。”
“朝鮮人?”
“你別說,朝鮮人確實抱團兒,老爺兒們也沒有街溜子,都老老實實下田種地,老娘兒們也肯出大力,插秧割稻,一點兒都不比大老爺兒們差。”
“他在大牆上看什麽呢?”
“吃飽了閑的吧?”薑吉忠忽然站住了,“不對勁,他是在觀察皇莊堡裏的動靜。”
“觀察動靜?”
“你不知道,泉水屯裏有列寧黨。”薑吉忠貼著薑七郎的耳邊說,“鬧得可凶了,全對著老範家鬧,老範家這幾年都不敢輕易抬租子,就怕下晚被列寧黨的人找上門。”
“這一帶有共產黨?”薑七郎心裏一動,“能嗎?”
“俺也是聽魏老道說的。”薑吉忠說,“魏老道這個人交友雜,三教九流都認識,整天正經經書不讀,專看一些奇書雜書。他說他和列寧黨的人有交情,這幫人最大的特征就是抱團兒,誰欺負他們,他們就男女老少一起去拚命。”
“真有共產黨?”薑七郎若有所思,雖然他不排斥共產黨,甚至和共產黨員有過一些接觸,但是,僅限於籠統地了解共產黨的綱領,他對共產黨的形象還是模糊不清。共產黨突然出現在眼前,這讓他很是驚奇,他開始估算著自己麵臨的環境有多險惡。眼前的形勢超過了他的想象,又是小鬼子,又是義勇軍,加上飛行隊,如果再加上共產黨,皇莊堡這一帶就熱鬧了,一下子湧出了多股勢力,就好比是一個巨大的旋渦。薑七郎的腦子亂成了一團,眼前總是出現驚濤駭浪,總是出現自己被淹沒了的場景。
薑吉忠蹚著大豆地走,過了大豆地就進入了玉米地,穿過玉米地就進了林子。薑七郎發現了幾棵被截斷的樹。仔細看,是被飛機掃射斷的。薑七郎一陣疑惑,這裏有什麽目標能讓小鬼子的飛機如此下本錢地掃射?再往上走,陡然見到一塊巨石,就聽見巨石後傳來一陣馬嘶。薑吉忠朝薑七郎擺了下手,兩個人繞過巨石,薑七郎一眼就看見大白馬側著耳朵聽。大白馬見到薑七郎,前蹄躍起來,興奮地嘶鳴。薑吉忠閃身鑽進洞裏,他的火氣已經頂到了腦門,隻要讓他抓住薑懷有,準要扇他幾個大耳光。薑懷有呢?薑吉忠又慌了神,拍著大腿念叨:“塔哈,你在哪兒啊?”又起了幾聲槍響。
“槍聲不是很稠,應該是有人打冷槍。”薑七郎擔心自己成了目標,便說,“大叔,村裏有打槍打得準的人嗎?”
“狗屁吧,都是握鐵鍬的手,誰會打槍?”薑吉忠說,“哎,怎麽沒想到他呢?”
“誰?”
“俺兒呀。”
“懷江大哥?”
“你就知道懷江,懷江他親老弟,懷有!”
“他會打槍?”
“打得那個準,說起來誰信?指哪兒打哪兒,天上的鳥兒飛過去,他說打眼睛,抬頭一槍,鳥兒下來,你隻管去查,要是打在別的地方就不是他了。”
“吹牛吧?”
“這還真不是吹牛。”
“他哪來的槍?”
“誰知道呢?懷江留下的吧?”
“大叔,不說這些,我真得走了。”
“等下晚吧。”薑吉忠說,“現在,皇莊堡各門口都有人把著,隻要你一冒頭就能讓人撂倒!”
“這不是明火執仗嗎?”薑七郎非常惱火,“就為了我手裏的這把槍?”
“可不是嗎?”薑吉忠說,“誰讓你顯擺了,現在是啥時候?長深的眼睛裏隻有槍。”
“他要槍幹什麽?”
“你真能說,有了槍,小鬼子敢進來嗎?”
“就你們?”薑七郎嗤鼻一笑,“能擋住小鬼子?你們這麽有本事,真該把你們請去保衛沈陽。”
薑吉忠想一想,噗的一聲笑了。他朝薑七郎眨了幾下眼睛。外麵的槍聲沒了。薑七郎猶豫不決,如果在平時,這把槍留給皇莊堡也是無所謂的事,可是,現在是特殊情況,在回到老虎崖之前,這把槍起碼還是個精神拐杖。交給皇莊堡?那不意味著把自己的安全也交出去了嗎?槍聲剛停下來,薑吉忠哈腰出去,薅了一抱草扔給大白馬,又囑咐薑七郎不要隨意走動,他要下去摸一摸堡裏的情況。
“混成旅要是來了,你就不用怕了。”
“混成旅?”薑七郎又嗤了一鼻子,“大叔,你可小心點兒吧,別讓人打了冷槍。”
“俺可不怕,誰舍得給俺平頭百姓一顆銅棗[1]吃?”
薑吉忠走了以後,薑七郎抱著腦袋躺在炕上,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下一步的打算。此時,他已經下了決心,離開皇莊堡,離開這個旋渦。老虎崖現在怎樣啦?阿彌陀佛,菩薩顯靈吧,快給大夥兒一條生路吧。薑七郎曾經設想,一旦情況危急,他就駕教練機帶隊強突中長鐵路,過渤海向葫蘆島方向飛。這個想法就像一束火苗子,幾次突然冒出來,又幾次滅了。葫蘆島那邊情況如何他一點兒都不清楚,強行往那邊飛,先不說距離過遠,就說一旦小鬼子占領了遼西,他這豈不是要往虎口中送食嗎?這個方案顯然是冒險的,也有違上麵的宗旨。他這次來的任務就是幫忙藏好飛機和飛行隊學員,等待奉軍大反攻。薑懷江還向他傳達了馮公子特別口諭:“極端情況下,可以炸掉飛機。”薑七郎明白馮公子的意思,無論如何不能讓小鬼子把飛機搶了去。洞外麵又是一陣點射,子彈嗖嗖地飛,薑七郎雙手握著手槍,緊張地對著洞口。他懷疑有人在附近藏著,不知什麽時候會突然衝進來,將一梭子子彈射進他的胸膛。他對槍械沒有經驗,單純從槍聲中判斷不出射手的方向,這就讓他想起了薑懷江。薑懷江可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神槍手,他會根據槍聲判斷對手在哪個方位,會判斷出對手的槍械情況,甚至還能猜出對手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年齡大的還是毛頭小夥子。
他們的真正交往就是從一次打靶開始的,在這之前,他早就認識了薑懷江,並且視他為眼中刺,如果有機會,他準能一拳把薑懷江打倒,讓他爬不起來。薑懷江卻渾渾噩噩,根本就想不到會有這麽一個人在瞄著他。終於,他們走到了一起。那是薑七郎第一次摸手槍的時候,旁邊站著薑懷江。薑七郎很不爽,如果薑懷江站在對麵應該會好一些,如果薑懷江給他當靶子應該會更好一些。可惜,薑懷江是他的教官,他背著手站在旁邊,死死地盯著薑七郎。薑七郎打了十發子彈,打了五十九環的低分,按照常理,第一次打槍能打到這個水平也說得過去。然而,五十九環在薑懷江這裏過不去。
“你是故意的嗎?”薑懷江問他,語調裏塞滿了譏諷。
“不是!”薑七郎的眼裏冒著憤怒的火光。
“要喊報告教官!”薑懷江冷冷地說,“你手裏拿的是槍嗎?”
“報告教官!是槍!”
“俺看著像是一把糞叉。”
“報告教官,請你睜大了眼睛看,這是一把槍!”薑七郎狠狠地瞪著薑懷江。薑懷江有些意外,他朝薑七郎的肩膀上狠拍了一巴掌,又疾風暴雨般地踢他的左腳,踢完了左腳踢右腳。
“小子,聽俺的口令!”他一邊喊一邊拍拍打打,“小子,膝蓋微彎,收腹!”
“小子,脖子放鬆!虎口對著槍身。”
“小子,右肩、肘、手腕三個關節一氣嗬成必須鎖住。”
“小子,別使強勁兒!雙手握力分三七,右手輕一些!”
“小子,注意力要在扳機上!”
“小子,不要猛扣!”
薑七郎又羞又惱,持槍瞄準了半個小時,眼裏全都是薑懷江。他的胳膊沉得像根杠子,薑懷江卻一直在瞪著他,就等著他投降認(上屍下從)的那一刻。半個小時以後,薑七郎再也熬不住,放下了手槍。薑懷江厲聲質問為什麽不繼續瞄準。薑七郎甩著胳膊,雖然不回答,該說的都通過眼神說了。薑懷江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子,拎小雞似的拽到眼前。薑懷江說:“小子,問你話呢!”
“誰是小子?”薑七郎使勁兒掙開了薑懷江的手,“給你一根雞毛你還當了令箭。”薑七郎的不屑是有道理的,飛行隊不屬於奉軍序列,因此,他根本就沒把奉軍軍官放在眼裏。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哪個廟裏的和尚。
射擊訓練對飛行員來說確實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課目,這不是薑七郎說的,是德國教官親口說的。薑七郎問德國教官,飛行員的任務是什麽。德國教官說,合格的飛行員應該能自如地駕馭飛機完成飛行任務。薑七郎問:“槍械射擊的成績是不是很重要?”
“射擊對飛行員的優秀與否沒有任何參考價值。”德國教官肯定地說。
這就是薑七郎想要的答案,他藐視薑懷江。在他眼裏,這個家夥隻是一個會打槍的莽夫。薑七郎的眼神暴露了一切,薑懷江全都看懂了,他摘下帽子扔到一邊,他解開衣服扣子,將上衣脫下來扔在一邊,突然,他伸手朝薑七郎的肩膀摁去。薑七郎閃了一下。薑懷江一個掃堂腿,薑七郎就被放在地上。當他倆被人拉開的時候,薑七郎的嘴角和鼻孔都在流血。飛行隊的學員一窩蜂地圍住了薑懷江,爭著和他討要說法。薑懷江在警衛的協助下退到宿舍裏,學員們不依不饒,一部分在宿舍外圍堵,一部分衝到馮公子的辦公室,要求馮公子懲治薑懷江。馮公子找來了薑懷江和薑七郎,問:“七郎,你打不過薑懷江那個傻大個?”
“報告,我沒有防備,被他暗算了。”
“再打一次,有沒有信心贏他?”
“我有信心贏他。”
“好樣的!”
薑七郎看了一眼薑懷江,突然就想起了她。一個水靈靈的姑娘,一個像花一樣嬌豔的姑娘,姑娘就是被這個人霸占了。這個人像魔鬼一樣吞噬著薑七郎的幸福人生。一股虎氣撲入薑七郎的胸膛,他奔過去,想將這個人打入十八層地獄裏。薑懷江閃身讓開了,他雖然是個大個子,身法卻像小個子一樣靈活。薑懷江反手一拳打在薑七郎的後背上,薑七郎沒站穩,撲在地上。薑懷江順勢就要騎在他身上,薑七郎就地十八滾,猛蹬一腳,薑懷江就像皮球一樣飛了起來。馮公子拍了桌子,厲聲嗬斥著:“你倆眼裏還有我嗎?”薑七郎明白,這回算是闖了大禍,如此莽撞也要吃不了兜著走的。馮公子穩了穩情緒,命薑七郎和薑懷江互相道歉,這事就算一筆勾銷。
“老兄,恕小弟無禮。”刹那間,薑七郎沒了恨意。
“老弟,愚兄也請你諒解!”薑懷江誠懇地說。
見兩人態度誠懇,馮公子的情緒平和了,他拉著薑七郎和薑懷江的手,三個人的手放在了一起。馮公子說:“你倆誰折了都是我心疼。”一句話,把兩個漢子說動了,薑七郎的眼淚在眼圈裏打轉。薑懷江也是垂著頭,握著薑七郎的手微微發抖。從辦公室裏出來後,薑七郎再一次向薑懷江誠懇道歉,薑懷江也忙不迭地向薑七郎道歉。兩人不打不成交,彼此惺惺相惜,就在辦公室門前拜了把兄弟。有一天,薑懷江和薑七郎喝了不少酒,薑懷江帶著薑七郎回家。薑懷江介紹說:“七郎,這是你的小嫂子。從此咱們就是一家人。”
薑七郎一陣暈眩。
槍聲稀稀拉拉,打一陣子,又停一陣子。薑七郎聽不出槍聲裏傳遞著什麽信號。如果懷江大哥在這裏,他一定會聽出有價值的信息,譬如說槍聲來自哪個方位,譬如說威脅程度如何,譬如說有多少人在打槍。薑七郎不行,雖然槍法練得還不錯,卻對其中的奧妙一竅不通。大白馬突然嘶鳴,薑七郎小心地朝外看,卻見薑懷有流星般飛奔而來。他一把拽住了韁繩,摟住了大白馬的脖頸,臉蛋兒貼著大白馬輕輕地蹭。薑七郎忍著笑將槍收了,這渾小子竟然把大白馬當成了親人。薑懷有從筐裏拿出幾隻烤地瓜,剝了皮送到大白馬的嘴邊。大白馬幾口就吞下了地瓜。薑懷有一眼看見了薑七郎,不好意思地笑,他舉起柳條筐說:“哥,俺給你弄好吃的來了。”
“你給我弄好吃的?”薑七郎故意問,“說謊話會遭雷劈的。”
“嘻嘻,也是給大白馬弄好吃的。”薑懷有不好意思地笑了,又趕緊說,“俺給你們倆弄好吃的。”
“你和懷江真是一奶同胞嗎?”見薑懷有轉著眼珠沒聽明白,薑七郎又換了個說法,“你和懷江大哥是一個娘胎裏生下的兄弟嗎?”
“俺和他不是一窩的,懷江大哥是俺大娘生的,俺娘是小婆。”
“小婆?”薑七郎心裏頭咯噔一聲,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感覺這個小夥子身上有他的影子。
“你娘疼你嗎?”
“俺娘死了。”
“死啦?
“就死在這個洞裏!”
“什麽?”薑七郎猛地一激靈,“你又胡說!”
“俺沒胡說,不信,你看,這裏還有俺娘留下來的東西。”薑懷有鑽進洞裏,摳出了一個木匣子,抱給薑七郎看,“匣子裏頭有俺娘的信。”
“信?”
“你看!”薑懷有打開匣子,將一封信拿出來,讓薑七郎看。
“你識字嗎?”薑七郎問。
“認識幾個字,也認不全。”
薑七郎看了一遍,內容卻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滿紙都是對兒子的留戀和不舍,寥寥幾句也提到了她的身世。薑七郎摸著薑懷有的腦袋,這一刻,他覺得這個孩子是另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他摟著薑懷有的肩膀,輕聲問:“我叫你什麽好呢?”
“塔哈,??尖兒。”
“不好,你的大名叫什麽?”
“薑懷有。”
“薑懷有?”薑七郎記住了這個名字,“薑懷有,哥想囑咐你一句話。”
“你說吧,俺聽著。”
“首先,你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不能總垂著腦袋,更不能斜著眼睛看人,什麽時候都不能讓別人騎在咱的頭頂上拉屎,你記住了嗎?”
“誰敢在俺頭上拉屎呀?”薑懷有笑了,“俺不往他頭上拉屎就便宜他了,老薑家就沒有這樣的孬種。哦,對了,隻有範福堂那個老鱉犢子敢在俺頭頂上拉屎。”
“範福堂?”
“就是老範家的那個老色鬼,黃眼珠子,範希臣的狗爹。”
“他很厲害嗎?”
“老鱉犢子,專跟俺老薑家作對!”
一顆子彈崩在石頭上,啪的一聲響。薑懷有反應奇快,一個後滾翻滾到了薑七郎的腳下。他剛爬上來,就聽到大白馬的嘶鳴,薑懷有轉身就跑。薑七郎大喊:“小心!”薑懷有捂著腦袋跑出洞,將大白馬扯到巨石的後麵,拍著大白馬的脊梁,大白馬臥了下來。薑懷有又跑了回來。
“老弟,快說說情況。”
“啥叫情況?”
“哪裏打槍?”
“你算是問著了。”薑懷有興奮得雙眼冒光,“皇莊堡就俺和保長看了個一清二楚。”
“快說說。”
“西山頂上交上了火。”薑懷有比畫著,“海了去的兵啊,衝啊,砰砰!”
“誰和誰打呀?”
“誰知道呢。”
薑七郎抓住了薑懷有的手,急著問皇莊堡裏現在是什麽樣子。薑懷有說皇莊堡裏住著海了去的隊伍。薑七郎心裏一陣忐忑,他想知道的情況太多了。他問薑懷有能不能帶他出堡。薑懷有說:“各個門口都有人把著。”薑七郎怔住了,這就是說自己已經出不去了,他已經闖入了巨大的旋渦之中,眼前就是驚濤駭浪。薑七郎焦躁地走來走去,一遍遍地歎氣,一遍遍地跺腳,突然,他站住了,死死地盯著薑懷有,仿佛要在他身上發現什麽寶貝似的。薑懷有讓他看得渾身不得勁,扭扭捏捏,摸摸腦袋,又摸摸下巴。
“兄弟,你替我去一趟老虎崖吧。”
“啥?”薑懷有以為聽錯了,“你讓俺去老虎崖?”
“也是,看著你傻了吧唧的樣兒,肯定找不到道兒。”
“小看人,從楊家溝那邊拐一下就能到老虎崖,也就俺能找到道兒。”薑懷有隨口瞎說,“你瞧,那個冒出來的大楊樹就是楊家溝。”
“你去過?”
“俺和俺爹去過。”薑懷有比畫著說,“俺爹帶著俺到了楊家溝,又從楊家溝拐上去,走了一天一夜,俺就趴在俺爹的後背上,俺說:‘爹呀,你要是累了就把俺扔了吧。’俺爹哪裏舍得扔下俺,俺是他親親的老兒子。俺爹就咬著牙一步步往前挪。”
“你爹這麽辛苦帶你去老虎崖幹什麽?”
“玩唄。”
“玩?”薑七郎愣愣地瞅著薑懷有,薑懷有大大方方地讓他看,從表情上薑七郎無法判斷他的話是真是假。薑七郎順著薑懷有手指的方向看,老虎崖的大方位他倒是看到了。目測,從西門出去能近一些,從東門出去,確實得繞好長一段路。薑七郎小心地問:“你真的能找到?”
“那看你有啥獎勵了。”
“你想要什麽?”
“俺要啥你都能給嗎?”
“隻要你完成了任務,我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俺就要你的大白馬!”薑懷有脫口而出。
薑七郎心裏一動,這個要求不過分,隻是,他擔心薑懷有年紀小不穩當,辦不了這件大事。他猶豫著,讓一個毛頭小子替自己走一趟老虎崖確實不妥當。
“還是請你爹去吧。”
“別呀,俺爹讓保長抓走了。”
“抓走啦?”
“都派到西山頂上挖壕溝去了。”
薑七郎清楚,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嚴峻,現在隻有這個毛頭小子能幫他走一趟。他一把摟住薑懷有,親熱地喊著弟弟。薑懷有哪裏受得了這樣的溫存,身子骨早就酥了。薑七郎請他去一趟老虎崖,到了那裏也不需要辦什麽事,隻是去看看情況就算是大功一件。擔心薑懷有記不住,薑七郎就把雙臂朝後伸,連聲說:“飛機!飛機!”薑懷有也將雙手背在身後,跟著喊:“飛機!飛機”薑七郎遞給薑懷有一枚徽章,讓他別在衣服裏麵,到了老虎崖,見到守軍,隻要把徽章亮出來,對方必然會幫助他。
“也不白讓你跑一趟。”薑七郎笑著說,“拿著徽章你還可以跟他們要好吃的。”
“他們能給俺嗎?”
“哪個敢不給你?”薑七郎說,“你就說你哥是飛行員!他們這幫學徒巴結你都巴結不過來。”
“真的?”薑七郎一個高兒蹦起來,“俺哥是飛行員!”
“是!”
“俺哥是誰?”薑懷有問。
“你敢裝傻?”薑七郎摸了一把薑懷有的臉蛋,由衷地喜歡這個淘氣的小子。薑七郎沒敢給他太多的任務,隻讓他打聽老虎崖飛行培訓班的一些情況,讓他快去快回。薑懷有一身猴氣,如此緊要時刻,竟然也提出了一個條件,他說他要騎大白馬去老虎崖。薑七郎拒絕了,不是不舍得,而是擔心騎大白馬太頂眼,路上容易壞事。薑懷有耍起了驢脾氣,倒在炕上就是不起來。
“去老虎崖得翻好幾座山,你騎馬如何爬山?”
“不給騎就不去!”薑懷有嚷了幾聲,“俺有本事帶著馬翻山,實在不行俺就在山下找個地方安頓好。”
“好好,你騎吧。”薑七郎答應了,“不過,你一定要小心。”
“你就?好吧。”薑懷有一骨碌爬起來,朝薑七郎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兒了。沒等薑七郎再囑咐幾句,薑懷有跳上馬背,縱馬而去。
薑懷有別提有多興奮,隻要到了老虎崖,就算大功告成。這匹心愛的大白馬就歸他了,天底下竟然還有這樣的好買賣,簡直就像做夢一樣。薑懷有越想越美,不由得像個猴子一樣在馬背上耍了起來。他翻身躺下,假裝睡著了,又突然坐起來,雙手撐著馬背連翻幾個筋鬥。見東門口站著幾個人,為了顯擺,薑懷有故意將自己藏在馬肚下麵,大白馬一扭一扭朝那邊走。李鐵匠的兒子覺得大白馬有些蹊蹺,便抻著脖子看,李鐵匠的兒子輕聲說:“白瞎了馬,咋自個跑出來啦?”
“快抓住,別跑了!”皮匠呼喝著,伸手去抓籠頭。
薑懷有忍著笑,突然朝馬肚上拍了一巴掌,大白馬唏溜一聲嘶鳴,沒等他們回過神,閃電般地躥出了城門。皮匠發現是薑懷有,就追出來罵:“騷塔哈,小心剝了你的皮。”
“臭皮匠,有本事來追你爺爺呀!”
出了東門就是一道崗子,崗子不高,卻有些陡,大白馬腳下發滑,差一點兒劈了腿。薑懷有慌忙跳下馬,牽著上了崗。下了崗以後,路越走越窄。薑懷有也不管東西南北,隻管催促大白馬往前走,遇到平坦的路,就催馬加速跑一段。大白馬跑起來的時候特別穩,兩旁的莊稼嘩嘩地往後倒,薑懷有的褂子都被勁風掀了起來,仿佛有人在後麵扯著。一路上,薑懷有大呼小叫,感覺特別過癮。再走下去,小路更窄了,路邊長滿了半人高的荊棘,大白馬不敢跑,一人一馬好不容易蹭過這段小路,前路開闊了不少。路中央還有兩條深深的車轍。薑懷有瞄了一眼,猛然發現高高的老虎崖已被甩到身後,他慌忙扯住韁繩,朝大白馬的脖頸拍了一巴掌,罵道:“你留著眼睛吃屎嗎?”便掉轉馬頭,又往回走了一段,看到了往老虎崖方向拐彎的路。薑懷有覺得應該走這條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順著這條路拐了下去。如果猜得沒錯,從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就是焦家窩棚,從焦家窩棚的北角往李家窩棚那條道兒並,就能並到去老虎崖的路。他曾經跟五叔走過一回。五叔說,順著焦家窩棚走下去,就能一直走到老虎崖的北山根兒。薑懷有膽子大,瞎走瞎闖,居然沒走錯,尤其是當他看見不遠處有一棵幾個人都摟不過來的大櫸樹的時候,立馬就認出了焦家窩棚。薑懷有興奮得大吼大叫,一個勁兒地誇自己的本事大,朝自己的鼻尖猛豎大拇哥。
小路上長滿了熟草蔓子,如果不仔細辨認,根本就找不到路。即便走在路上,還以為走在荒地上。小路兩邊依然有荊棘,還有一些帶刺的棗樹。走了沒一會兒,薑懷有的褂子就被刮了幾條口子,胳膊和腿也被拉出幾條血道子。他惱得撅斷了一棵棗樹枝,卻讓棗刺紮了手。薑懷有又撅了一根荊條,頂著伸出來的荊棘,吆喝著大白馬躲避荊棘和棗樹。大白馬走得小心翼翼,像個小腳女人一樣謹慎。薑懷有一會兒歪向這邊,一會兒歪向那邊,有時索性還鑽到馬肚下麵躲避。過了焦家窩棚,路又寬敞了。見大白馬打了幾次哆嗦,薑懷有便心疼地鬆了韁繩,任憑大白馬隨意調整步伐。對麵溝裏冒出幾個人影,都是清一色的短打扮,背著褡褳,看著像收山貨的老客。這幾個人突然朝這邊加快腳步,薑懷有有些心慌,卻不敢撥馬回轉。回頭路上全都是荊棘,大白馬未必跑得過人。他隻得扯緊韁繩,假裝滿不在乎的樣子。走在前麵的大個子打了聲口哨,猛拍了下大白馬的脖頸。薑懷有連忙提了提韁繩。刀疤臉從側麵迎上,一把抓住薑懷有的腿,刀疤臉嘖嘖稱讚:“好馬好馬!”薑懷有聽到刀疤臉的誇讚,感覺有些善意,便忍不住笑了。大個子緊緊貼著大白馬,臉繃得像塊寒冰。薑懷有心知不妙,隻能硬撐著不讓對方看出自己心虛。他輕提韁繩,大白馬隨著他的節奏像教書先生那樣一步三搖,這當然是假象,薑懷有打算到了寬敞的地方突然提速,他有把握趁機甩掉這幾個人。
“小子,快站住!”玉米地裏鑽出一個矮個子,這人問,“小子,你是焦家窩棚的人嗎?”
“俺是皇莊堡人。”
“你這是去那裏?”
“俺去老虎崖。”
“小子,你走錯道了,從這走得翻大山。”
“西邊道在打仗,俺不敢從那邊走。”
“你知道誰和誰打嗎?”三個人同時問,矮個子又問,“他們人挺多嗎?”
“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樣。”薑懷有又開始了信口胡說。
“螞蟻樣是多少?”
“起碼有一百個人吧?”薑懷有問,“大叔,你們這是去哪兒?”
“你問俺?”刀疤臉說,“俺正好要去皇莊堡。”另一個說要到“叉鞍”。兩個人說了兩個地名,薑懷有猜是遇到了歹人,他提溜著韁繩,想就勢衝過去,猛然發現三個人正好圍住了大白馬。
“小子,你先下來,俺和你商量一個事。”刀疤臉說。
“啥事?”
“這匹馬借俺們用一用。”
“不行!”薑懷有一把摟住了大白馬的脖頸,“俺可不借。”
“不借你就得吃點兒苦頭。”矮個子拽住了籠頭,大白馬甩了下腦袋沒有甩開,大白馬抬起前蹄,唏溜唏溜地嘶鳴。矮個子拔出匕首,作勢要戳向大白馬。薑懷有趕緊提溜著韁繩,引導大白馬左右扭轉。
“小子,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大個子試圖拽下薑懷有,拽了幾下都被薑懷有躲開了,“你要是吃虧了,你家大人得難受死了。”
“欺負小孩兒不是英雄好漢!”薑懷有急嚷著,緊緊地把著韁繩,準備看準機會讓大白馬狠狠地踹他們。刀疤臉朝薑懷有打了個響指,誠懇地說:“小子,俺咋跟你說呢?”
“說破大天也不行,俺家的馬誰也不借。”
“小子,俺報號是‘老北風’,這回你知道了吧?”
“俺還是老南風呢,這回你知道了吧?”
“小子,你別亂說,小心把你的舌頭割下來。”矮個子舉著匕首比畫著。
“你不搶俺的馬俺就不亂說。”
“小子,你快快下馬,要不俺就給你放放血。”
“就不!”薑懷有放聲大哭。
“這小子裝哭,幹打雷不下雨。”大個子說。
“小子,你別怕。”刀疤臉說,“俺們‘老北風’隻打鬼子,從不禍害老百姓。”
“你打鬼子去廟裏去打,你打鬼子去觀裏去打,俺又不是鬼,你幹啥要找俺的麻煩?”
“小孩兒,你知道小日本嗎?”
“不知道。”
“你知道小日本禍害咱中國人嗎?”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咋啥都不知道?”矮個子用匕首撓了撓頭皮,撇著嘴說,“真是個二傻子。”
“你才是二傻子呢。”
“小子,日本人長得小,就像小鬼一樣,這個小鬼可比地底下的小鬼壞得多,咱們地底下的鬼有好鬼,日本鬼可沒有一個是好的,全都壞透了。他們非要強占咱東北,強占咱的土地,他們來了,就把咱的家占領了,把咱的炕頭給搶了,把咱家的女人給禍害了。從此啊,咱家男人就是小鬼子的牲口,咱家女人……你年歲還小,俺就不往下說了。小子,你不生氣嗎?”
“光生氣頂個屁。”薑懷有說,“讓俺大哥去打他們!”
“哈哈,你的口氣不小啊。”刀疤臉瞪著薑懷有,“看你個小傻樣,你大哥也精細不到哪裏去,吹牛皮也不上稅,淨想美事兒。”
“俺才沒吹牛!”薑懷有硬回了一句,“俺大哥手下有四個團的人馬,混成旅,你懂嗎?老厲害了。”
“哦?你還知道混成旅?”刀疤臉愣住了,“小子,你是皇莊堡老薑家的吧?”
“是又怎麽樣?”薑懷有挺起了胸膛,“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俺姓薑名懷有字……”
“你小子還有字號?”矮個子說,“說來聽聽,你的字號是啥?”
“俺姓薑名懷有字鵬舉。”
“鵬舉?”矮個子說,“你欺負俺沒讀過書嗎?”
“俺還沒有字號。”薑懷有嘻嘻笑著,“逗笑呢。”
“姓薑名懷有的小子,俺來問你,薑懷江是你啥人?”刀疤臉板著臉問。薑懷有剛要開口,突然看見了他腰裏還別著家夥,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收了笑容。
“快說!”高個子拍了下馬脖頸,大白馬唏溜溜地一聲嘶鳴。
“哦,他是俺親親的大哥,俺是他親親的老弟,俺大哥,奉軍混成旅參謀長是也。”
“大水衝了龍王廟,你仔細看看俺哥幾個!俺們都是混成旅的老弟兄,你大哥是俺們的頭兒,他帶著俺們一起打鬼子呢。”矮個子說,“小子,你也跟俺打鬼子去吧。”
“真的假的?”
“打鬼子還有假的?”刀疤臉拍了拍大胯,“大夥兒都是把腦袋別在腰帶裏跟鬼子拚命。”
薑懷有仔細觀察了這幾個人的神色,疑心刀疤臉說的不是真話。自打見到刀疤臉腰裏別著的家夥,他就不敢和他們頂牛了。他斷定這幫家夥是胡子,“老北風”,這不明擺著是胡子的字號嗎?薑懷有擔心惹惱了這幫家夥,一槍打過來,死了白死。在這荒山野嶺的地方,三個胡子打死一個薑懷有就像捏死一個螞蚱那麽容易,薑懷有不敢亂來,便假裝相信了他們的話,朝他們嘻嘻笑,趁沒防備,薑懷有突然指了一下遠方,大喊一聲:“俺大哥來了!”三個人扭頭就朝那邊看去,薑懷有夾了下馬肚,大白馬一躍而起,將矮個子踢倒。薑懷有又提一下韁繩,大白馬給了高個子一蹄,在一陣亂叫亂罵聲中躥了出去。大白馬跑得快,卻沒料到刀疤臉跑得更快,薑懷有就聽身後一聲怪叫,扭頭去看,隻見刀疤臉腳不沾地,騰空撲來,眨眼間,就把薑懷有提溜下了馬,大白馬飛奔而去。
“好!”矮個子和高個子同時叫好。
“好個屁!”薑懷有心裏頭罵了一句,嘴裏卻跟著一起叫好,還討好地問,“你身上長翅膀了嗎?”
“去你的!”刀疤臉朝薑懷有的後腦勺扇了一巴掌。
“好一個八步趕蟾!”矮個子跑過來說,“大哥,今兒終於讓俺開了眼。”
“可惜俺隻看了個尾兒。”高個子說。
“那就不錯了,俺還什麽都沒看見哪。”薑懷有插嘴說,“俺就聽耳後有一陣怪風,呼呼地響,就像老雕盤過來一樣,還沒等俺反應過來,就被刀疤臉大叔薅下了馬。”
“刀疤臉大叔?”刀疤臉愣住了。
“你臉上不是刀疤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