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他娘的廢話,你敢敬酒不吃吃罰酒嗎?”矮個子踢了薑懷有一腳,又揉著被大白馬踢疼的腿。高個子揉著腰,狠狠地瞪著薑懷有,目光像刀子般鋒利。薑懷有有了不祥的預感,難道這個家夥動了殺機?矮個子不解氣,又踢了一腳,薑懷有趁勢倒在地上,說哭就哭,打著滾兒地哭。他打算把這幾個老爺兒們哭得心煩意亂,也許,就能把他放了。這幾個人顯然沒有上他的當,他們盯著薑懷有,看著他哭,就像看耍猴一樣。薑懷有泄了氣,哭聲越來越沒有力量。矮個子湊過來,突然說:“這小子裝哭。”薑懷有眼疾手快,伸手掏向矮個子的腰間,一把就拽出了匣槍,電光石火之間,當胸就是一槍。這一槍竟然沒打響,他一愣神,匣槍就被矮個子奪了過去。高個子一把將薑懷有提溜起來,狠狠地蹾在地上,氣哼哼地說:“大哥,要不將這小子宰了得了。”

“大哥,讓俺來動手。”矮個子薅住了薑懷有的領口,薑懷有這才看清,這家夥手裏的匣槍竟然是個木頭刻的。刀疤臉擺了下手,矮個子不情願地拿開匕首。薑懷有沒了骨頭似的跪下來,朝著刀疤臉磕頭求饒:“老北風啊,刀疤臉大叔啊,饒了俺吧,隻要你不殺俺,俺給你當幹兒子也行。”擔心這幾個人還要殺他,薑懷有又跟上一句:“老北風啊,刀疤臉大叔啊,你要是殺了俺,俺就給俺大哥托夢去,俺是他嫡親的老弟,他要是知道你們殺了俺,絕不能饒了你們的。”

“你是說你家的參謀長?”

“是啊,俺大哥是混成旅的參謀長,從來都是說一不二。”

“算了,不鬧了,你走吧。”

“你們把俺的馬給驚跑了,這又攆俺走?有這樣的胡子嗎?”薑懷有見刀疤臉不殺他,頓時來了勇氣,猜想是懷江大哥的官銜起了作用,他聲調加高,不依不饒地說,“要麽你們賠俺的馬,要麽就把俺殺了。”

“你想咋的?”矮個子朝薑懷有揮著匕首,“他媽的遇到臭無賴了,想放放血嗎?”

“快賠俺的馬!”

“小子,你就做夢吧!”大個子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腳,“快滾,耽誤了老子的工夫,真的要攮死你。”

說話間,遠處傳來了一陣嘶鳴,眼看著大白馬又跑了回來。薑懷有一個高兒蹦起來,朝大白馬連連揚手。矮個子扯過韁繩,在手腕上挽了個花,將大白馬的腦袋攬在懷裏。他朝薑懷有說:“小孩兒,這回你可跑不了了。”

“不跑,俺不跑了。”薑懷有摸著大白馬的脖頸,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他在絞盡腦汁想著逃脫的辦法。大個子說:“這小孩兒滿肚子都是鬼點子,俺看著頭疼,滾吧,快滾吧。”

“這是俺家的馬,要滾也要一起滾。”

“放屁,這是軍馬,啥時候成了你家的馬?”大個子問。

“你放屁,就是俺家的馬,是俺爹養的馬。”

“你看這烙印!”大個子揪住薑懷有的耳朵,一把扯到馬後,指著馬屁股上的烙印說,“也就是奉軍被打垮了,要是放在往時,不打你50軍棍算你走了鱉運。”

“奉軍的馬就是俺家的馬,俺大哥是奉軍的參謀長,是大當家的。”

“去你的吧。”矮個子笑罵了一句,牽著大白馬要走,薑懷有伸手去奪韁繩。大個子猛拽他的衣服領子。薑懷有撒開了哭,亂抓亂撓。刀疤臉說:“別鬧了,讓他跟著吧。”這麽一說,薑懷有不哭了,他緊緊貼著大白馬,走了一會兒,輕輕抓住韁繩。矮個子回頭就是一拳,薑懷有連忙鬆手。大個子也時不時給他一撇子,警告他不準使詐。天擦黑的時候,薑懷有已經搞不清走到哪兒,也分不清東南西北。他擔心這幾個家夥趁黑甩掉自己,就緊緊抓住馬尾巴,不敢亂說話。一路上,薑懷有豎著耳朵聽,也聽了個七七八八,他記住了每個人的名字。矮個子叫老徐,薑懷有也跟著叫老徐。老徐回頭罵:“沒大沒小,小崽子你也敢叫俺老徐?”他們還管老徐叫徐老道,薑懷有也跟著叫徐老道。還跑到側麵去看徐老道的兩鬢,鬢毛似乎比魏老道的還要長一些,就信了他是老道。大個子叫頂天,薑懷有暗地比畫了幾下,頂多比常人高一些,咋就頂天啦?離天還遠著呢。

天黑透了的時候,幾個人鑽進了樹林裏,刀疤臉停住腳步,徐老道和頂天圍著他商量事。薑懷有抓住了韁繩,將大白馬帶離了幾步。刀疤臉回頭說:“小子,你千萬別胡亂打主意,小心槍子兒攆著你跑。”他掏出匣槍,朝薑懷有瞄著。薑懷有閃電般地躲到大白馬的後麵,殺豬般地喊:“匣槍!匣槍!”

“小子,你還知道這是匣槍?”

“小瞧人,這誰不知道?”

薑懷有當然知道這是匣槍,皇莊堡的人都知道他癡迷騎馬,豈不知,他還癡迷匣槍。他第一次見到匣槍的時候就喜歡得放不下手,那時,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年三十的時候,懷江大哥回到皇莊堡。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清河沿岸飛翔。老薑家早早得了信,是從鎮裏捎來的信,說中午鎮長要給參謀長接風洗塵。到了晚間,薑懷江回家了,從西山頂上一露頭,就趕緊跳下馬,一步一步朝堡裏走。人們都暗挑大拇哥,還是人老薑家的子弟懂規矩。人們簇擁著薑懷江回家,沿途就像唱大戲一樣。薑懷有擠在人群中,左突右躥,總是不能引起大哥的注意,他急得猴子似的抓耳撓腮。薑懷有終於貼著大哥身邊了,看見了大哥腰帶上掛著的手槍。手槍在套裏,隱隱約約能看見槍柄。薑懷有討好地看著大哥,想找機會玩一玩手槍。三叔吉連推搡著他,還狠狠地拍著他的腦瓜讓滾遠一些。薑懷有沒理他,繼續朝大哥討好地笑。懷江大哥終於注意到了他,也朝他笑了笑,還摸了摸他的腦袋。薑懷有竟然以為懷江大哥是天底下最疼愛他的人,他的手就放在了槍套上,突然掀開了槍套,一把將手槍抽了出來。大哥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拉一扭,薑懷有的胳膊就被別在後背上。薑懷有疼得殺豬般地號叫,大哥一把將槍奪下,放了薑懷有。

“你別嚇唬他,他還是個半大小子。”大嫂子攔著說,“正是淘氣的年紀。”

“淨惹禍的臭塔哈!”吉遙叔一腳將薑懷有踹出人群。

薑懷有甩了甩胳膊,胳膊也不那麽疼了。他擦了把眼淚,朝著暗夜深處嘿嘿地笑。薑懷有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哭是最沒用的,哭隻能讓自己口幹舌燥。從小到大,皇莊堡裏從來就沒人在意他是哭還是笑,哭死或者笑死都是他自己吃虧。第二天一大早,家裏還是那麽熱鬧,薑懷有靠不上大哥身邊,便四處遊**,注意力就被護兵吸引了。護兵像根拴馬樁一樣戳在門口,大腿的一側掛著一把兩尺半長的家夥。薑懷有蹭過去,朝護兵討好地笑。

“哥,你這兒掛的是啥玩意兒?”

“你說是啥玩意兒?”

“看著像隻大燒雞。”

“燒雞?”護兵的眼睛瞪得溜圓,“你家的燒雞能殺人?”護兵一把抽出了槍,烏黑的槍管對準了薑懷有的胸膛。

“你這是啥玩意兒?”薑懷有摸了摸槍管,“還涼冰冰的。”

“看準了,這是匣槍,俺手指頭一鉤,砰,你就翻白眼兒了。”

“匣槍?”薑懷有露出羨慕的神色,“給俺玩玩。”

“想得美!”護兵揚起槍,擎到頭頂上,“小心,槍裏頭頂著火呢。”

“給俺玩玩!”

“不給!”

“大哥,大哥,快看你家護兵,他要殺俺!”

“別喊別喊!”護兵慌忙收了槍,摟著薑懷有的腦袋說,“你瞎喊啥呀?”

大哥聞聲出來了,也不問青紅皂白,抬手就打了護兵一個耳光。還要打薑懷有,讓大嫂擋住了。薑懷有倒在地上打滾兒哭,大哥嫌他哭聲瘮人,就嗬斥他,讓他趕緊閉嘴。薑懷有索性就放開了喉嚨,哭聲更加響亮。大哥扛不住,就讓護兵帶他出去打幾槍,還囑咐千萬要小心。薑懷有這才破涕為笑,學著大人的樣子朝大哥拱了拱手。大哥板著臉吼:“快滾!”護兵讓他找個沒有人的地方過癮,薑懷有想了想,隻有玉皇頂上沒有人,就扯著護兵的手往玉皇頂上跑。兩人一口氣跑到了玉皇頂,護兵被帶進山洞裏,這裏是薑懷有的天下,他想好好招待招待這位護兵大哥,讓他見識見識自己的地盤。護兵並不領情,甚至有些害怕這個陰森森的地方。他攥著槍到處比畫,還朝洞裏頭瞎喊:“誰?出來!再不出來老子開槍了!”薑懷有讓他閉嘴,讓他安靜。薑懷有領著護兵進了洞裏,讓他坐在炕上,讓他閉上眼睛。薑懷有翻出炒黃豆和炒花生,放在護兵的手裏,讓他睜開眼看。護兵對炒黃豆和炒花生並不感興趣,他對黑乎乎的山洞有些擔心,護兵東敲敲,西打打,好像早就知道洞裏頭藏著一個秘密似的。

薑懷有將護兵請到炕上坐下,將炒黃豆一粒一粒喂給護兵,將炒花生剝去殼兒一粒粒地喂給護兵。護兵這才將匣槍掏出來,變戲法一樣拆了,又變戲法一樣重新裝上。一拆一裝,薑懷有竟然記了個八九不離十。護兵再教他壓子彈,他也是看了一遍就學會了。護兵用兩種方式,一種是用彈夾下插,往槍裏?子彈。還有一種方法就是往彈匣裏壓子彈。護兵說:“這樣壓子彈雖然費事,卻能多壓一顆。”護兵將匣槍交給薑懷有,像個小大人似的說,“關鍵時刻,多一顆子彈就能救自己的命。”

這是護兵對薑懷有的一次紮紮實實的槍械啟蒙教育。後來,薑懷有馳騁在戰場上,無論順境還是逆境,都高度重視子彈。他有個癖好,總要在貼心的地方藏一顆子彈。這顆子彈萬不得已是不會用的,一旦用了就意味著要麽會救他的命,要麽就會要他的命。護兵教會了薑懷有使用匣槍,還教他幾種射擊的姿勢。當薑懷有當的一槍將一隻鳥兒打下來的時候,護兵瞪了半天眼,護兵說:“不算不算,你這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護兵收了匣槍,無論薑懷有如何哀求都不讓他再摸一下。

大年三十這天,薑懷有都玩瘋了,天黑了才帶護兵回到家裏。大哥正在耍酒瘋,他喊著讓薑懷有攙他去茅房。大哥摟著薑懷有的肩膀,走得一搖三晃,還問這一天玩得咋樣。

“這小子天生是一塊打槍的料。”護兵搶著說。

“塔哈?他會打槍?”大哥瞪著護兵,“你他娘的吹牛皮也不想著上稅。”

“他確實是塊材料,比俺厲害!”護兵說。

大哥一把拽下護兵腰上的匣槍,轉手遞給薑懷有。大哥讓他隨便打,隻要打中一個活物就算他贏。薑懷有很激動,大哥的蔑視就像針一樣刺他的心。薑懷有扔下大哥,抓起匣槍就往外跑。薑吉忠緊喊著攆了出來,一把沒抓住,就聽當的一聲槍響,牆頭上的貓滾落下來。護兵跑過去,撿起了貓,朝著薑懷江喊:“參謀長,死了!”薑吉忠氣得猛一跺腳,朝著護兵罵去:“大過年就數你嘴欠!好好說,是貓死了!”薑懷江目瞪口呆,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吉遙怕他憋不住尿,趕緊扶著去了茅房。爹扯著耳朵把薑懷有拽回家,朝他的屁股蛋上狠踢了幾十腳。護兵將死貓拎回來,扔到地上。薑懷江回到屋裏,突然朝護兵猛踢一腳,直了聲地罵:“你他娘的,大過年也不說句吉利話。”

“你咋賞俺?”薑懷有朝大哥伸出手,大嫂見勢不妙,朝他的手心打了一巴掌,擋住了大哥。大哥皮笑肉不笑,死死地看著薑懷有。

“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大嫂緊攔著,“大過年的,可別鬧得雞爭鵝鬥。”

“塔哈!”薑懷江的臉色平和了,噴著酒氣說:“等你再長一長,去跟大哥當兵吧。”大哥從護兵身上摸出了一個彈匣,說,“塔哈,賞你一梭子子彈。”

正月初一一大早,薑懷有被爹推醒,隨一家老小祭祀祖宗。全家去了老墳,一個墳頭一個墳頭祭拜,爹捅了下薑懷有,朝不遠處的墳頭努了努嘴。薑懷有趁人不注意,轉到太爺的墳頭,偷了幾個饅頭和一碗豬頭肉,又趁人不注意,轉到娘的墳頭,將饅頭和豬頭肉送給娘。四姑娘突然冒出頭,朝他喊了一嗓子:“塔哈,你敢偷老太爺的貢品給你娘?”薑懷有嚇得連忙亂擺手,見四姑娘還嚷,薑懷有突然趴在地上,朝四姑娘猛磕了兩個頭。四姑娘不嚷了,收斂了笑容,還朝墳頭行了禮。四姑娘說:“塔哈,別害怕,姐嚇唬你玩兒呢。”

一行人回到家裏,薑懷江把爺爺扶到堂屋中央坐好,他跪下來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大嫂趕忙拽過薑懷有,摁著他的頭也磕了三下,大嫂子摁得猛,薑懷有爬起來的時候腦袋還嗡嗡地響。桂英和紅梅也給老太爺磕了頭,四姑娘不磕頭,四姑娘說她反對封建。不論怎麽勸,就是固執地站著。四姑娘也不虧禮數,她給爺爺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爺爺滿臉的不高興,爺爺不高興,其他人都索然無趣。吃早飯的時候,除了薑懷有,其他人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頭。薑懷有還要帶護兵去玉皇頂打槍,被薑懷江攔住了。薑懷江說他要回營裏和弟兄們一起過年。薑吉忠猛地就急眼了,這算啥事?他雙手撐著門框不讓兒子離開。薑懷江苦笑著,也不央求,隻是看著爺爺。爺爺敲了敲煙袋鍋,朝薑吉忠一擺手,厲聲喝道:“你就是個沒腦子的蠢人。”

“誰家大過年的往外走?”薑吉忠惱火地說,“就你慣著他。”

“咱老薑家是開明的家庭,四姑娘說咱封建,咱就得改,四姑娘,封建是個啥東西?”爺爺問。

“封建就是講老禮,腦子鏽死了。”四姑娘說。

“吉忠,你聽聽你姑娘說的,咱的腦子不能鏽死了。”

“別聽她胡咧咧。”薑吉忠說。

“懷江是官家的人,自古言,忠孝不能兩全,吉忠,你就讓他去吧。”爺爺的話就是聖旨,就算是拍了板,薑吉忠不情願地鬆開手,讓出了通道。薑懷江出了門,薑懷有牽著馬緊跟在後頭,他想等出了胡同口就趁機跳上馬,過過騎馬的癮。爺爺喊住了薑懷江,囑咐他務必從範家大院門前走,到了範家大院門前,還得朝天上放幾槍。爺爺塞給護兵兩塊錢,要他狠狠地放槍,打出參謀長的威風來。薑懷江臉上堆著苦笑,也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他扯過韁繩,翻身上了馬。薑懷有美滋滋地牽著馬就往外走。薑懷江幾次勒著韁繩,無奈,薑懷有始終拽著籠頭不放,引導著來到了範家大院這條街。

薑懷江在街口一露頭,就被範福堂看見了。範家大院地基紮得深,建房建得高,比周圍房舍能高出半個身子,站在門口的台階上,街頭和街尾能看得清清楚楚。範福堂一眼看見了一匹高頭大馬,看了一會兒,認出牽馬的是塔哈薑懷有。範福堂愣怔中,就聽薑懷有喊:“老範大爺,你看誰來啦?”範福堂突然明白了,馬上的軍官必然是薑懷江。他不願意和他打照麵,扭身就想進去,被薑懷江一迭聲地喊住了。薑懷江跳下馬,緊走幾步,恭恭敬敬地向範福堂作揖問好。範福堂勉強站住了,朝薑懷江含笑點頭。薑懷江問了範希君和範希臣哥倆的情況,範福堂客套地說:“他哥倆都沒你有出息。”薑懷有見大哥還在瞎扯,一點兒也沒有動手的意思,就不停地朝護兵(左目右夾)眼睛,示意趕緊開槍射擊。護兵不敢輕舉妄動,他一直看著薑懷江,等著他的命令。薑懷有就去摸他的口袋,威脅說再不動手就要拿回大洋。護兵急眼了,當真掏出匣槍,朝天猛射了一梭子。範福堂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薑懷江也嚇了一跳,他顧不得去攙扶範福堂,轉身跑過來,朝著護兵就踢了幾腳。範福堂雙手拍著地麵破口大罵,俗的雅的罵個不停,薑懷江也沒臉再跟他搭話,便騎馬去了。

薑懷有對匣槍是有感覺的,而且,這種感覺很神秘,對待匣槍比對自己身上的部件還熟悉。薑懷有對刀疤臉說:“大叔,你的槍是把壞槍,不能使。”

“壞槍?”刀疤臉和徐老道、頂天三人麵麵相覷。

“你真懂槍?”

“別的不敢說,匣槍對俺來說,小菜一碟。”

“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壘的,火車不是推的,是騾子是馬總得遛遛。”刀疤臉摸著薑懷有的腦袋說,“小子,待會兒,跟俺們一起行動吧。”

“幹啥呀?”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從現在開始,你就當俺的馬弁。”

“馬弁就是護兵吧?”

“這個你也懂?”

“俺當然懂了。”薑懷有一想到大哥是混成旅的參謀長,心中就升騰出無限的驕傲和自豪來。幾個人繼續討論著行動方案,薑懷有插不上嘴,就去撫摸大白馬,趁機和大白馬說說話。薑懷有的心裏話就那麽幾句,翻來覆去地暗示大白馬要警醒一些,有了機會就趕緊跑。那三個人似乎達成了一致意見,嘿的一聲,都露出了笑容。徐老道掏出一瓶酒,自己先喝一大口,然後遞給刀疤臉。刀疤臉喝一口,遞給了頂天。三個人輪著喝了幾圈兒,刀疤臉忽然朝薑懷有招手,薑懷有蹭過去,刀疤臉將酒瓶子遞給他。薑懷有連忙擺手,還沒等他說不能喝酒的話,頂天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捏住他的鼻子,趁薑懷有亂喊亂叫,徐老道就朝他的嘴裏灌了一大口酒。薑懷有嗆得直蹦。頂天鬆了手,薑懷有跺腳大罵。他們笑得前仰後合,徐老道將空酒瓶子掖進衣服裏,突然,頂在了薑懷有的胸口上。徐老道說:“小子,快閉嘴,子彈可不長眼。”

“假家夥吧?”薑懷有問,“嚇唬人。”

“你想試試?”徐老道又頂了一下,薑懷有慌忙舉起了雙手。徐老道哈哈大笑,從懷裏掏出酒瓶子。薑懷有也笑了。薑懷有說:“還真像一把匣槍。”

刀疤臉煞了煞腰帶,頂天重新綁了裹腿,徐老道用拇指**了**匕首。薑懷有心裏一緊,也趕緊跟著提溜了褲子,挽了袖子。幾個人收拾利索,刀疤臉翻身上了馬,命薑懷有牽馬朝莊裏走。

一陣夜風下來,薑懷有不禁打了幾個寒戰,路邊的玉米地嘩嘩地響,仿佛裏頭也走著一支人馬。這支人馬死死盯著月光下的這幾個人,隨時都能撲上來將他們活吞了。薑懷有的心一直提溜到嗓子眼兒上,他緊緊貼著馬頭,死死盯著莊稼地。月光如水,四野一片銀白,村頭的一棵大樹像孤獨的守夜人。薑懷有故意咳嗽兩聲,想象中守夜人會敲一下梆子或者問他是誰。

“不要出聲!”刀疤臉低聲嚷。

薑懷有沒敢頂嘴,內心正在翻江倒海地鬧騰,想想自己也真倒黴,平白無故地和這幫胡子纏在一起。想跑又跑不了,即便跑得了,大地茫茫,他能跑到哪裏去?薑懷有早已迷失了方向,別說老虎崖,就是皇莊堡在哪個方位也搞不清。不敢跑就得乖乖地跟他們走,不能惹惱他們,不能吃眼前虧。也是熟悉了,薑懷有不再懼怕這三個胡子,他們雖然看起來一個比一個凶,卻和想象中的凶神惡煞不一樣。他們既不像傳說中的專割小孩子小雀兒的胡子,又不像割男人耳朵的胡子。薑懷有端量了好久,沒覺得他們有多壞。總之,這三個胡子對薑懷有還算有足夠的耐心和容忍。薑懷有判斷,他們是三個好心腸的胡子,不是三個壞心腸的胡子。薑懷有能感到他們身上的暖意,無論怎麽凶,肚子裏頭卻是善的。薑懷有曾幾次想將刀疤臉從馬上扯下來,然後趁慌亂的時候跑掉。這僅僅是一個閃念而已,每一次閃念起來,又被他迅速打消。進了屯子以後,薑懷有就有了一萬個理由讓自己跟著他們走下去,他的好奇心逐漸升騰,即便拿大棍子攆他,他也不想放棄這個看熱鬧的機會。

莊裏的狗聽到了腳步聲,一隻狗叫,全莊的狗連片地叫,薑懷有擔心會突然被一批猛人包圍。在他的眼中,黑影地裏到處都藏著猛人。大樹下藏著,房簷下藏著,胡同裏也藏著。他的牙齒捉對廝打,發出一陣陣咯咯咯的響聲。越往屯裏走,越擔心遇到意外。薑懷有不停地看著刀疤臉,想從他臉上看出點兒端倪,可惜,刀疤臉背著月光,隻能看出個輪廓,看不見表情。

“小子,你穩當點兒。”刀疤臉輕輕踢了薑懷有一腳,“別怕。”

徐老道突然躥了出去,薑懷有嚇了一跳,還以為躥過去一個鬼影子。眨眼間,徐老道拐進了街裏。街裏房屋密集,薑懷有一伸頭,黑得如同掉進了井裏。薑懷有緊緊地牽著韁繩,隨著大白馬在黑胡同裏疾走。三拐兩拐就到了一座院落前,月光將這一片照得如同白晝一樣。徐老道和頂天緊貼著牆邊走,看著就像兩隻耗子,薑懷有忍著沒敢樂出聲。靜寂的夜裏,隻有大白馬噴響鼻的聲音,隻有嘚嘚的馬蹄聲。薑懷有心裏打鼓,腿肚子轉筋,幾次想停下來不走,大白馬卻在刀疤臉的駕馭下走得更加堅決。

“站住!”黑影地裏傳來一聲低吼,隨著傳出拉槍栓的聲音,“黑燈瞎火的,哪一個?”

“連你大舅都不認得了?”刀疤臉從馬上跳下來,將韁繩扔給薑懷有,疾步朝大門走去。

“誰大舅?”對方從黑影中走出來,朝刀疤臉細看。

“不許動!”刀疤臉的槍口突然頂在了這人胸口上,“連你大舅都認不出來啦?”

“大舅,是大舅啊,你老饒命。”對方哀求著,“大舅,外甥實在是眼瞎,大舅饒命。”

“滾你媽的蛋,誰是你大舅!”刀疤臉下了他的槍,朝薑懷有扔去。薑懷有一把抱住槍,被這突然而來的行動嚇得渾身發抖。對方扭頭就往門裏跑,還沒等他出聲報警,徐老道一攮子紮進他的後背。薑懷有的腦子頓時就像開了鍋一般沸騰,魂兒衝出了腦殼,四散而去。刀疤臉衝了進去,頂天衝了進去。徐老道低聲說:“快進來,小心攮死你。”薑懷有慌忙將韁繩套在拴馬樁上,跟著就跑進院裏。這麽一慌亂,忘了去拿槍。頂天扯了一把薑懷有,薑懷有就緊跟著朝前跑,頂天一腳踹開屋門,閃身衝了進去。他舉起斧頭喊:“誰動就砍死誰。”炕上的人都嚇醒了,紛紛蹦了起來,有個人跳下來去抓槍。頂天一斧頭掄過去,那人又閃電般縮了回去。頂天吼著:“不要命的就下來試試!”

“弟兄們,別怕他,大家一起衝,看他能砍死幾個?”有人鼓動著,“聽口令,一擁而上!”

“你來試試?”頂天舉著斧頭,炕上的人都被點了穴道似的,誰也不敢亂動。薑懷有一把抄起桌上的酒瓶子,尖叫著:“想試試手榴彈嗎?”頭前的幾個人趕緊往炕裏頭縮。頂天朝前一步,大喊一聲:“一排長,把架上的槍都扛上。”

“得令!”薑懷有起了兩杆槍掛在脖子上,又端起一杆槍。由於忙亂,酒瓶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炕上的人全都抱著腦袋趴下了。

“假的假的,不是手榴彈!”一個家夥抓起匣槍,抬手就是一槍。頂天反應快,沒容他開第二槍,一斧子扔了過去,對麵傳來聲聲慘叫。薑懷有聽見匣槍落地的響聲,伸手去抓,卻抓住了一隻手掌。薑懷有猛打一下,才意識到這隻手掌被砍斷了。薑懷有甩掉手掌,撿起匣槍,剛要起身,有人薅住他的頭發死命地拖拽。薑懷有掄起匣槍,反手扣動扳機,砰的一聲槍響,薅他頭發的手鬆了。

“別,別開槍!”有人喊。

“都他媽的老實點兒!”薑懷有舉槍點著炕上的人,此時,再也沒人敢冒險反抗了。頂天命令全都下地,他讓薑懷有出門警戒,薑懷有端著槍退出屋子。這時,刀疤臉和徐老道也從上房拖著一對男女出來。薑懷有說:“瞧哇,抓了一串!”頂天命俘虜全都站在牆邊,薑懷有見有個人磨磨蹭蹭的著實可疑,心裏來氣,便飛踢一腳。那人突然抱住薑懷有,奪過匣槍,轉身就射。俘虜們轟地跳起來,像群炸了營的羊似的亂跑亂竄。徐老道喊:“誰敢動?”薑懷有猛頂了一下這人的胳膊,頂天趁機一斧子砍在這人的腦袋上。薑懷有奪過匣槍,朝著俘虜亂比畫,俘虜們慌忙擠靠到牆邊,都怕被他指著。

“老子們是抗日的隊伍,江湖上人稱‘老北風’。從今往後,誰擋‘老北風’的道,誰替鬼子賣命,‘老北風’就砍誰的腦袋。別以為你藏在鬼窩裏老子們就拿你沒辦法,老子今天抓不到你,明天就去抓你家人,抓你老爹,抓你老媽,抓你老婆。有種的你就繼續當漢奸!”刀疤臉一口一個“老子”,薑懷有聽著挺過癮,隻是苦於插不上嘴,一旦插上嘴,他也想一口一個“老子”抖威風。薑懷有聽得豪氣頓生,他慶幸跟著三個好胡子幹了這麽大的驚心動魄的一票。他這邊聽得熱血沸騰,卻發現有的俘虜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薑懷有心裏有氣,朝一個歪著腦袋噴粗氣的家夥踹了一腳。這家夥伸手抄住了他的腳踝,一翻手,薑懷有就被直挺挺地撂倒了。薑懷有下意識地朝那人點了下匣槍,那家夥突然跪在地上。

“你他娘的臭漢奸,眼瞎心黑。”薑懷有爬了起來,緊緊握著匣槍。薑懷有的心裏頭有了愛與憎,對刀疤臉的講演句句認可,對這些漢奸極為鄙視。

“今天,咱‘老北風’來借你們的家夥使使,如果你們拍著胸脯說自己不是中國人,老子就把槍還給你們,咱們就在這裏一對一幹一仗。如果你們說自己還是中國人,就別死了娘似的喪喪臉,都高高興興地把家夥什交給老子。”

“‘老北風’好漢,俺給槍,給你們槍。”為首的男人哆哆嗦嗦地說,“請給俺們留條活路。”

“老子宣布,從現在開始,你們漢奸民防隊就地解散,今後,誰再敢跟鬼子合作,俺就敲誰的狗頭。”

“知道了!”男人說。

見為首的男人跪下,這些人呼啦啦地跟著跪下,小雞啄米似的磕頭。薑懷有端著槍朝漢奸們的臉上看,漢奸們都怕他走火,個個奮勇磕頭,一個比一個磕得響。刀疤臉命徐老道搜尋一下,又讓頂天去套車。大車套上了,頂天搬出了二十杆長槍,兩箱手榴彈,兩箱子彈。徐老道搬出了幾大包衣服和幾雙大頭鞋。薑懷有心熱,挨個屋裏去踅摸。上屋沒啥值錢的貨,他就轉到了下屋,轉了一圈兒兩手依然空空。薑懷有不死心,還在四處瞎轉悠。一頭就鑽進了廚房裏,猛然翻出了一壇鹹豬肉。薑懷有沒命地喊:“快來呀!這裏有香噴噴的肥豬肉。”徐老道進來試了試,沒有搬動。頂天進來,將壇子抱了出去。徐老道又和薑懷有兩人將半鍋高粱米飯連鍋帶飯抬上了車。頂天打了聲呼哨,刀疤臉拍了下薑懷有的肩膀,大聲說:“小兄弟,別看你人小,卻是個抗日的好材料。”說完,朝那對男女努了下嘴。薑懷有不明白是啥意思,刀疤臉又擺了個射擊的手勢。薑懷有明白了,原來刀疤臉想讓他幹掉這兩個人。薑懷有手心裏捏了一把冷汗,站在那裏遲遲不動。刀疤臉有些不耐煩,舉起大槍朝男人瞄準。男人狠狠地磕頭,苦苦哀求著:“大爺,饒了俺吧,你要啥俺都給你。”他一把拽過身後的女人,“大爺,你不嫌棄,把她也帶走吧,俺誠心誠意送給你。”

“臭不要臉的。”薑懷有罵了一句。

“小子,快打他一槍!”刀疤臉氣得都變了聲。

薑懷有實在不忍下手,也不敢下手。那家夥滾了個滾兒,躥起來,一把將薑懷有持槍的胳膊別了過來,匣槍對準了刀疤臉。這個動作快得簡直不是常人能做出來的,薑懷有連聲叫都沒有來得及發出,就被製住。突然,男人慘叫一聲,一頭栽倒。徐老道走過來,從他的咽喉下了攮子。刀疤臉朝薑懷有擺了手,三人迅速退出院子。

“小子,看見了沒有,你可憐他,不忍殺他,他可隨時都想打死你。”刀疤臉一把將薑懷有抱上大車。薑懷有擔心裏頭的人追出來,端著槍緊緊地盯著大門。刀疤臉拍著他的肩膀說:“他們不敢出來!”

“臭漢奸太他娘的奸了。”

“小子,你記住,凡是當漢奸的都怕死。”

“也是。”薑懷有收了匣槍,趁刀疤臉沒注意,將匣槍偷偷藏進懷裏。他心裏頭美滋滋的,真替三個胡子朋友高興,這一趟下來,白得了幾匹好馬,白得了這麽多的大槍,簡直就是福從天降。趁刀疤臉高興,薑懷有說:“大叔,你這回可得把馬還給俺了。”

“放心,放心,到了地方一定還給你。”刀疤臉摸著薑懷有的腦袋,“小兄弟,今天這場戰鬥,沒想到你立了頭功。”

“團長,多虧小兄弟機靈,要不,俺就失手了。”頂天回頭說,還朝薑懷有豎起了大拇哥,又把薑懷有拿酒瓶子當手榴彈的情節講了一遍。頂天的口才好,講得頭頭是道,連坐在車尾的徐老道都忍不住說:“小兄弟,真的要好好謝謝你。”

“小兄弟,你就跟我們一起幹吧。”頂天朝駕轅牲口抽了一鞭子,頭也不回地說,“咱哥們兒挺投緣。”

“跟你們當胡子?”薑懷有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俺可是好人家的人。”

三個人都笑了,他們的笑聲穿透了夜空。

“小兄弟,我們不是胡子。”刀疤臉說,“我們是鐵杆的抗日隊伍,是打鬼子的隊伍。”

“你們不是‘老北風’嗎?”

“小兄弟,這是在特定時期下的特定辦法,現在東北天下大亂,日本鬼子專盯著咱抗日的隊伍開火,漢奸走狗也追著咱打,咱們得站穩腳跟不是?得喘口氣不是?目前,隻能借用‘老北風’這個不顯山不顯水的匪號了。”刀疤臉說。

“你們不是胡子?”

“給你透個底吧,我們是共產黨的紅軍。”徐老道說完,劇烈地咳起來,“小兄弟,南方鬧朱毛紅軍,鬧蘇維埃,你知道嗎?”

“豬毛的紅軍?”

“哈哈哈哈。”刀疤臉笑了,“再等等吧,機會成熟了,咱們就把紅旗打出來,那時,咱這裏的老百姓就知道了偉大的朱毛紅軍,知道了偉大的中國工農紅軍。”

“中國工農紅軍?”薑懷有想象著這是一支什麽樣的隊伍。刀疤臉顯然是開心的,他哼了一支歌子,頂天和徐老道也跟著唱。歌聲像箭一樣射出去,黑暗褪去,山河一片銀白。薑懷有受到了這樣激昂情緒的感染,他張著大嘴也跟著哼,跟著唱,他找不著調,哼得亂七八糟,荒腔走板。

“小兄弟,這支歌子好聽嗎?”刀疤臉問。

“好聽。”

“這是南方根據地的《紅軍之歌》。”

月夜如水,夜風輕柔,嘩啦啦的莊稼如流水般隨風起伏。薑懷有眼皮發澀,他閉上眼睛之前,聽到了刀疤臉親切地問:“小兄弟,你叫什麽?”

“你問俺?俺叫薑懷有。”

薑懷有閉上了眼睛,夢裏,他見到了娘,很久沒有見到娘了,他都有些不習慣了。娘沒有死,娘活得好好的。娘穿著一套鮮豔光滑的衣裙。娘的頭發梳得光溜溜,臉也洗得光溜溜。娘說:“塔哈呀,你終於長大了。”薑懷有伸手去抓娘的胳膊,娘閃開了,娘可能是嫌他的手埋汰。薑懷有問娘這些年都去哪裏了,娘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薑懷有問很遠很遠的地方是啥地方。娘說那是個你找不到的地方,見薑懷有有些失望,娘趕緊說:“娘回姥姥家了。”

“姥姥家在哪裏?”

“姥姥家在北邊的大草原上。”

薑懷有心裏一動,感覺自己聽明白了,又覺得懵懵懂懂。他沒有追問下去,娘不說,問也沒有意思。

“娘,你還要走嗎?”

“走啊。”娘的笑容不見了。

娘飄了起來,越飄越高。薑懷有伸手去抓,娘的衣服是緞子做的,像魚一樣滑脫。娘就像雲彩一樣飄遠了。

五歲或者六歲的時候,薑懷有有了完整的記憶能力,有一天,娘帶他去玉皇頂采山。玉皇頂上靜得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娘一路走一路咋舌,多好的香菇啊,多好的雞腿菇啊,多好的猴頭菇,怎麽就沒人來采摘呢?娘渾身是勁兒,她能一手抱著他一手幹活。走到山頂上的時候,娘會站一會兒,朝天邊望,天邊空****的,除了雲彩啥都沒有。娘會突然伸出雙手,朝雲彩喊,朝雲彩唱歌。

“娘啊,誰在雲彩裏?”

“雲彩?”娘繼續喊,用他聽不懂的語調喊,用他聽不懂的語調唱。好一陣子,娘像被掏空了一樣垂下腦袋,搖搖晃晃地坐下來。娘又慢慢倒下,躺在草地上一動不動。他喊娘,推娘。娘還是一動不動。他去扒娘的眼皮,娘還是不動。他哭了,頭一次感覺娘要走了,頭一次知道自己舍不得娘。娘睜開眼睛,呆呆地看他,像不認識一樣。他一頭撲到娘的懷裏,娘還是一動不動。

娘帶他到一個神秘的地方歇息,他不記得這是什麽地方,後來,他長大了一些,見到了山洞。山洞喚醒了他的兒時記憶,是的,娘帶他去了山洞。娘讓他躺在炕上,娘說:“可以在這裏躺一會兒。”那時候他還太小,娘說的很多話他都聽不明白。比如,娘說:“塔哈呀,活著就是累,娘累了。”這句話他聽不懂,他還跳下土炕,讓娘躺一會兒,讓娘在炕上歇息。娘摸著他的腦袋,娘歎著氣,背過臉哭泣。娘一邊哭一邊低聲唱著歌,他依然聽不懂娘唱的是啥歌,卻聽得渾身發抖,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蒼天,又仿佛蒼天離他越來越遠。他藏在娘的身後,他嚷著,他不喜歡娘哭,也不喜歡娘唱歌。

“塔哈呀,不好聽嗎?”

“不好聽!”

“娘想家了呀。”

他還是不懂娘的意思,想家就下山回去唄。他喜歡娘笑,喜歡娘笑著給他講故事。娘肚子裏有那麽多那麽多的故事,娘講打狼的故事,講得驚心動魄。娘說:“塔哈啊,在大草原上,從來都是馬有馬道,狼有狼道,千百年來,狼專門從狼道下來,往往十幾條狼一起來。塔哈啊,狼來了就叼羊,就叼人。一年四季,人們都活得戰戰兢兢。塔哈啊,隻有到了冬天,人們才有辦法對付狼。冬天,大草原上嗬口氣都能凍成冰,冬天是打狼的好季節。塔哈啊,人們在狼道上栽了許許多多鋒利的刀子,將羊血抹在刀子上,抹一層凍一層,很快就凍成一個個血棒。塔哈啊,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啊,狼又成群結隊地來了,他們聞到了血腥,就搶著舔刀子上的血。”

“後來呢?”薑懷有急著問。

“塔哈啊,你猜?”

“刀子!”

“是啊,狼舔光了刀子上的血,舌頭就碰到了刀子上,舌頭就被割破了。狼的舌頭就出了血,塔哈啊,別的狼聞到了血腥就把這條狼吃了,一條吃一條,狼吃光了狼。”

娘不但會講狼的故事,還會講馬的故事。薑懷有愛聽馬的故事,娘說,他們家祖祖輩輩都是養馬的,專門給朝廷養軍馬。

“塔哈啊,你姥爺的馬能吃肉還能喝酒。”娘咯咯笑著,“你信不信呀?”

再後來,娘就被人氣瘋了,見人就罵,見人就打。還差一點兒殺掉了爹。娘被攆出了家。他們都說娘是個危險人物,說娘是個武彪子。薑懷有聽亂嚼舌頭的人瞎說,說娘和一個日本人不清不楚,導致薑家被日本人報複,導致兩個堂叔被殺。吉遙叔就是這麽質問娘的,當時,娘猛地蹦起來,一頭撞向山牆。娘當即頭破血流,人事不省。薑家將她趕出家門,連帶著薑懷有也一起趕了出去。娘的眼淚哭幹了,娘就不哭了,娘就笑,笑得咯咯地響。娘不笑的時候就唱歌,低聲地唱,似乎聽她的歌的人都在腳底下。娘餓了就帶薑懷有到薑家胡同裏轉悠,裏頭的人總會出來給送點兒吃的。吃飽了,娘就走,娘從來不去街裏轉悠,她專找山嶺荒地走。

“天殺的日本鬼!”娘說。

娘第一次說這話的時候,爹就在黑影地裏站著,娘嘟嘟囔囔,語速很快。爹一把扯住了薑懷有的胳膊,爹說:“他是俺家的崽。”爹把薑懷有帶回家,爹頭一回做了主,朝著吉連、吉遙兩兄弟瞪眼,瞪眼就是警告。當著兩兄弟的麵,爹把薑懷有摟在懷裏。爹說:“他是老薑家的崽兒。”爹讓薑懷有在自己的身邊蹲著,兩個叔叔都不敢說話,他們的眼裏充滿了敵意。懷江大嫂子一把將他拉過去,心疼地看著他,又緊緊地摟著他。薑懷有焦急地朝外麵張望。爹清楚他在望什麽,爹伸手擋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眼前頓時漆黑一片。薑懷有記得,那是極慘的一天,一家子圍著飯桌吃飯。娘的歌聲飄了進來。薑懷有突然看見爹的眼淚掉在了飯碗裏,一顆接著一顆,越滴越快,像掉下來無數顆珠子。爹將碗裏的飯和著淚水全都扒拉進嘴裏,然後,背過身子抽煙。懷江大嫂子盛了一碗飯,打發四姑娘送出去。四姑娘不去。懷江大嫂子又請吉遙叔去,吉遙叔也不去。懷江大嫂子為了難。爹偷偷將一個餅子塞到薑懷有的兜裏,薑懷有明白了,他趕緊跑出去,將餅子塞給了娘。娘想摸他的腦袋,輕輕地呼喚著:“塔哈啊!”他撥開了娘的手,他第一次發覺娘的手太埋汰。娘吃了餅子,又來摸他的腦袋,又在輕輕地呼喚著:“塔哈啊!”薑懷有這回沒有撥開娘的手,沒有嫌棄娘的手埋汰,他老老實實地讓娘摸。

“天殺的日本鬼!”娘說完就走了,薑懷有就覺得娘的身影突然掉進了井裏一般。

娘有幾天沒來找吃的,薑懷有也想娘了。他到處找娘,想給娘送吃的。皇莊堡的每一家每一戶都找了,一直沒見到娘的身影。小惠她媽可憐他,就告訴他,娘可能在玉皇頂。小惠她媽還指了玉皇頂的方向給他看,還說,指不定還會有誰呢。薑懷有才幾歲的年紀呀,他盯準了方向,一直跑到了玉皇頂。他在山裏轉啊轉,找啊找,他呼喊著娘,喊得嗓子都快啞了。終於,他在林深處發現了山洞,在洞裏見到了娘。娘瘦得脫了相,如果不是娘喊了他一聲,他都能被娘的樣子嚇死。自從薑懷有在玉皇頂發現了娘,他就有了新的任務,他要養活娘,不能讓娘餓死。他每天都要給娘送吃的。五叔是個心腸狠辣的家夥,隻要他在家,就不許薑懷有往外拿吃的。薑懷有就去別的人家要,人家不給他就自己去拿,有人在場他拿,沒有人在場他也拿。沒過多久,娘就死了。臨死時,娘讓他回家偷一個木匣,娘把木匣的大概樣子說給他聽,讓他小心點兒,別讓人逮著。薑懷有在懷江大嫂子的屋裏發現了一個匣子,拿給娘看。娘說不是這個,讓他趕緊送回去。第二個匣子是在三奶的屋裏頭拿的,娘說也不是這個,讓他趕緊送回去。薑懷有厭煩三奶,恨她總掐他的臉,就把木匣扔到深穀中。第三個是在爺爺的房間裏偷來的。娘說:“就是這個。”娘像遇到了親人一樣將木匣久久地貼在臉上。

娘讓他再去偷紙和筆,薑懷有照辦了。吉連叔喜愛讀書,他的屋子裏有一捆筆,薑懷有拿了一管粗的,還拿了一管細的。娘用細的那管筆給他寫了封信。娘說:“可惜匣裏的手鐲少了一個。”娘說她就要死了,可不想把這些物件留給薑家。說這話的時候,娘的臉突然漲得通紅,她伸手抓他,娘聲嘶力竭地喊:“塔哈呀!塔哈呀!”娘聲嘶力竭地喊:“天殺的日本鬼!”喊完,娘就沒了力氣,娘就翻了白眼。薑懷有撒腿就跑,就聽到娘說:“塔哈呀,娘去了。”等到薑懷有再回來的時候,山洞裏已經空了。娘沒了蹤影,娘的聲音還在,娘說:“塔哈呀,娘去了。”薑懷有四處找,從山上一直找到山下,從西街一直找到東街。他始終沒有找到娘。第二天早晨,在老柳家羊湯麵館門口,薑懷有遇見了五叔。五叔正和夥計尹小腳嘮嗑兒,五叔的身子扭成了麻花樣,看樣子,五叔喝了不少的酒。他扭臉見到薑懷有,一把薅住了他,扯著薑懷有的耳朵將他帶到西山頂。他一眼就見到了爹,見到了賀老三和賀老六那兩個貨。那時,他們還年輕,還舍得出力氣,哥倆一個低頭挖坑,一個在坑邊吸煙卷。

“再深點兒,再深點兒!”爹說。

爹招手讓薑懷有過去,爹摸著他的腦袋,讓他看黑漆漆的棺材。

“老兒子呀,你可看準了,這可是一副上好的板材。”爹拍著棺材麵,棺材麵發出響亮的回音,爹又叩著棺材麵,棺材麵發出金屬撞擊般的脆響。爹說:“塔哈,給你娘磕個頭吧。”

“俺娘在哪兒?”

“在這裏頭!”爹叩著棺材麵,側耳細聽,仿佛能聽到裏頭的回應,“讓她保佑你囫囫圇圇長大吧。”

“俺娘死了嗎?”薑懷有仰著臉看爹,其實,他什麽都知道,他就是想問爹一聲。如果當時有現在這麽大,他都能揪著爹的衣服領子搡撥他,讓他把娘還回來。爹懊惱地拍了下薑懷有的腦袋,又揉搓著他的耳朵,爹一聲一聲地歎氣。賀老三從深坑裏爬上來,人們就聚過來,大家一起喊著號子,將棺材墜入深坑。薑懷有突然意識到娘這回是真走了,意識到娘去了她的老家,去了無邊的大草原上。娘找她自己的爹和娘去了。薑懷有心裏空落落的,爹逼他哭。爹說:“爹的老兒子呀,管怎麽她是你娘,你得哭兩聲。”薑懷有倒在地上,打著滾兒哭,他一把抱住爹的大腿,他說:“爹呀,你賠俺娘。”爹想甩掉他,就去踢他,他狠狠地咬了爹的腿。爹怔住了,被髒東西魘著了似的,一動不動地讓他咬。吉遙叔扯他的耳朵,扇他的耳光,命他鬆口。

“行了,別把俺老兒子的牙扯掉了。”爹猛吼了一聲,“掉了牙可咋吃飯?”

“那就眼睜睜地看他咬你?”吉遙叔問,“大哥,你可真是好脾氣。”

“讓他咬吧,這孩子也要瘋。”爹說,“瘋就瘋吧,瘋了就不知愁了。”

“你發啥羊癲風?”吉連叔蹲下來,摸著薑懷有的腦袋,“你娘死了就是去贖罪了,等你長大你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像她這樣髒兮兮地活著真不如死了。”

“你娘才不如死了!”薑懷有朝著吉連叔怒罵,吉連叔氣得猛抽了他幾個大嘴巴。從這以後,薑懷有仿佛成了孤兒,雖然有爹護著,他還是挺委屈的。他喜歡玉皇頂的山洞,那裏有娘的氣味,躺在洞裏,他經常能聽到娘的聲音。娘問他冷不冷,娘問他餓不餓。他常常陷入這樣的幻覺裏,仿佛娘就在眼前。

“天殺的日本鬼!”他學著娘的聲調罵。

有一次,薑懷有在洞裏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被爹搖醒了。爹撫摸著他的後背,爹破天荒沒有罵他,爹將他背起來,爹說:“洞裏不幹淨,小孩子不要再來了。”爹的話他是不信的,不信也不反駁。他喜歡山洞,這是他和娘的地盤,不是爹的地盤。躺在土炕上,聽娘說說話,娘說什麽他聽什麽,他從來不打岔,娘問他話他也從來不回。

突然,娘的身後飛出一把匕首,明晃晃地向他紮來。薑懷有本能地大叫一聲,猛地就睜開了眼睛。此時,天光大亮,陽光像匕首一樣鋒利。薑懷有眯縫著眼睛,瞬間,他看見了大山,看見了村莊,看見有人朝這邊瘋跑。

“小子,你醒啦?”刀疤臉緊盯著他問。

“俺睡了一大覺?”薑懷有疑惑地問,“這是哪裏?”

“你先去休息吧。”刀疤臉跳下大車,和迎接他的人一一握手,人們聽著頂天講奪槍的驚險過程,都聽得一驚一乍。刀疤臉朝車上一揮手,大夥兒爭先恐後地卸車。薑懷有跳下大車,他也有一肚子精彩的奪槍故事,可惜,沒有人注意他。薑懷有伸手牽住了大白馬。刀疤臉一把抓住了他,向身邊的人介紹說:“就是這位小兄弟,他就是人小鬼大的薑懷有。”

“歡迎你。”中年人一把握住了薑懷有的手,使勁搖著。

“薑懷有,這是咱義勇軍的李司令。”刀疤臉介紹說。

“真高啊。”薑懷有扭頭去看頂天,大個子頂天和李司令比還差了半個頭。

“薑懷有同誌,歡迎你加入抗日的隊伍。”李司令笑嗬嗬地說。

“俺要回家。”薑懷有哭喪著臉說,“俺還是個孩子,俺爹也不能讓俺當胡子。”眾人一陣大笑,李司令摸著他的頭,說:“要回家好辦,你得先睡一覺,等休息好了,讓你見一個人,見到他咱再說後話。”

“李司令,你得答應俺,俺的馬也要帶走。”

“快把心放在肚裏去吧,咱們是老百姓的隊伍,絕不會貪圖你的財物。”

“老百姓的隊伍?”薑懷有有些迷糊,他們到底是誰?一會兒是義勇軍,一會兒是“老北風”。他不敢亂打聽,生怕惹惱了對方,他隻能把這些疑惑藏在肚子裏。管他呢,反正是殺鬼子漢奸的好胡子,是好胡子就不怕。忽然,李司令和刀疤臉扭頭就跑,眨眼間,一群人跑進了大院裏。薑懷有不知發生了什麽情況,他翻身上了馬,想趁人不備時逃掉,他抖著韁繩盤了一圈,也搞不準往哪兒跑合適。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騎著馬進了院子。院子裏站滿了人,他一眼就看見了李司令,李司令就像一群雞裏站著的鵝。薑懷有覺得氣氛有些不對頭,仿佛進入了數九寒冬。尤其是李司令,臉色冷得就像結了一層冰。一會兒,李司令摘下帽子,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薑懷有腦袋伸過去,猛地嚇了一跳。門板上躺著的竟然是徐老道。他一夾馬肚,大白馬擠了進去,這回,看得清清楚楚,徐老道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眼睛閉著,嘴巴閉著,看樣子已經死透了。

“薑懷有!”刀疤臉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小聲說,“快下來!”薑懷有慌忙跳下馬,貼在刀疤臉的身邊。這一刻,他慌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了出來。刀疤臉摟著他的肩膀,摟得緊緊的。薑懷有能感到刀疤臉的心也是怦怦亂跳,估計也快跳到嗓子眼兒裏了。

“徐長劍兄弟,你為了搞槍而犧牲,你為了抗日而犧牲……”李司令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兄弟啊,我的好兄弟,我們的好同誌,一路走好啊!”

眾人都垂下了頭,薑懷有皺著眉頭,一個勁兒地眨巴眼睛,雖然他不喜歡徐老道,甚至還有些怕他,此時,也忍不住要為他掉幾滴眼淚。刀疤臉摟著他走,他就走,刀疤臉停下,他就停下。

“徐老道咋就死了呢?”薑懷有依然不敢相信這個現實。

“徐長劍同誌昨晚在戰鬥中受了重傷。”刀疤臉說。

“俺咋不知道?”

“不但你沒發現,我也沒有發現,大老頂也沒有發現。”刀疤臉跺了下腳,“我還一直以為他睡著了。”

薑懷有的眼淚奪眶而出,這回是真實的眼淚,是突然爆發的眼淚。他感受到了切切實實的疼,他擦了把眼淚,真想再回去一趟,將那些臭漢奸全都突突了。他猛地就想起了匣槍,心裏一動,伸手摸了摸懷裏。匣槍不見了。他轉身要去馬車上找,被刀疤臉一把抓住了。

“薑懷有,和徐長劍同誌告別吧。”

“徐老道啊!”薑懷有扯起嗓子哭開了。

他見過哭墳的場景,女人們哭起來時,淒慘至極,連天上的鳥兒都得繞道飛。薑懷有的心裏五味雜陳,他不但哭徐老道是個倒黴蛋,更哭自己是個倒黴蛋。他哭天哭地,哭著他的不翼而飛的匣槍,那可是他拿命掙來的,咋就被偷去了呢?薑懷有懷疑是刀疤臉幹的,他抹了一把淚水,偷偷看去,又覺得刀疤臉不像是毛賊。他扭頭去找大個子頂天,他敢肯定是他偷的,他一邊哭一邊琢磨著如何才能把匣槍弄回來。

“沒想到你小子居然這麽有情有義!”刀疤臉拍了下他的腦袋,摟著他離開了人群。刀疤臉朝一個小姑娘招手,讓她帶薑懷有去歇息。薑懷有牽著大白馬,懵懵懂懂地被帶到一個院子裏,小姑娘指著一間屋子,轉身就跑了。薑懷有拴了馬,又抱了捆幹草扔給大白馬。他推門進了屋子,屋裏漆黑一片,他嫌裏頭煩悶,就又出來溜達。院子裏連個人影都沒有,他想騎馬離開,又擔心被人抓住。他站在院門口,伸頭朝外張望,一眼就看見了大個子頂天。

“頂天,頂天,俺在這裏呢!”

“知道了!”頂天朝他擺了擺手,“你先歇著,等會兒來看你。”

薑懷有回到了屋裏,這樣更好,等一會兒幹脆和頂天打開天窗說亮話,好言好語求他把匣槍還回來。怎麽說也是一起幹了一票,就算是獎勵也該把匣槍獎勵給他。如果頂天耍賴呢?他想到了比頂天還高的李司令,不怕,李司令管他叫“薑懷有同誌”,找李司令評理去。他倒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盤算“薑懷有同誌”意味著什麽。屋門突然被踢開了,頂天貓著腰鑽進來,他命令薑懷有立即睡覺。薑懷有問:“你們啥時放俺回家?”

“回家?”頂天說,“你急啥呢?”

“俺還要去老虎崖辦事。”

“別去了,老虎崖那邊亂哄哄的。”

“俺丟了樣寶貝。”薑懷有盯著頂天的臉,觀察著他的表情,頂天對他的話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就像沒聽見一樣,“大老頂,你聽到了嗎?俺丟了一樣寶貝。”

“丟哪兒啦?”

“不知道哇。”

“慢慢找,會找到的,咱這裏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不會丟的,就算丟了,也有人給你送還回來。”頂天拍了下他的肩膀,又貓著腰出去了。薑懷有氣得直蹦,罵天罵地,罵頂天是個不要臉的臭胡子。薑懷有直挺挺地倒在炕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發覺屋子裏煙霧繚繞,嗆得他猛咳了幾聲。方桌前圍坐了幾個人,有李司令,有刀疤臉,還有一個人背著他。他們一邊抽煙一邊說話,薑懷有也顧不得那麽多的規矩,氣哼哼地說:“你們管不管?俺丟了一件寶貝。”

“哦,小家夥醒了。”李司令說。

“俺丟了一件寶貝!”薑懷有嚷嚷著,“你們還俺的寶貝!”

“別急,你的寶貝準丟不了。”李司令笑著說,“薑懷有同誌,你把心放進肚子裏吧。”

“你們也不放俺走,也不給俺吃的,你們想整死俺嗎?”

“你小子脾氣挺大啊。”背向著他的人冷冷地說。

“俺腦袋別在褲腰帶裏跟你們幹了一票,你們不念俺的好,還黑吃[2]了俺。”薑懷有委屈地掉下了眼淚,“俺算是看走了眼,你們不是好胡子。”

“臭塔哈!睜大你的眼睛看看俺是誰?”背向著他的人忽地站了起來,慢慢轉過身來,刀疤臉將汽燈舉過來,照在這個人的臉上。薑懷有怔住了,接著,就像一陣風一樣從炕上跳下來,一頭紮進了這人的懷裏。

“懷江大哥!”薑懷有哭著喊,“你咋在這個鬼地方啊?”

[1] 銅棗:指子彈。

[2] 黑吃:方言,指把屬於別人的財物侵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