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羔子才是胡子!”曲司令拍著胸脯說,他的胸脯很結實,拍得砰砰直響。
“那麽,貴軍是奉軍?”薑長深小心地問。
“王八羔子才是奉軍!”曲司令的胡子根根豎起,像無數顆鋼釘。
“貴軍是民防軍?”
“王八羔子才是民防軍。”
“貴軍到底是哪一部分的?”
“保長,你站穩了!”曲司令叉著腰,“我們是專打日本鬼子的抗日義勇軍!”
“你們是馬占山的兵馬?”
曲司令說:“他是他,我們是我們。”
“佩服佩服。”薑長深的心就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一樣七上八下,這麽一問,他算是聽明白了,這是一支無爹無娘的隊伍,是鬼子入侵沈陽後沒來得及撤退的奉軍兵馬。黃鎮長曾說過,自關東軍打下沈陽,東北各地就出現了大量打著各種旗號的散兵遊勇。有的人多,有的人少。黃鎮長提過“義勇軍”這個稱號,說凡是打著“義勇軍”旗號的隊伍比散兵遊勇還壞。見到大胡子曲司令之前,薑長深還以為義勇軍遠在天邊。
“義勇軍咋就來了俺們堡子裏啦?”薑長深嘟囔了一句。
“怎麽,這裏是你家炕頭嗎?”曲司令的大嗓門如洪鍾大呂,震得薑長深的腦袋嗡嗡地響,“漫說不是你家炕頭,就真是你家炕頭也得給咱打鬼子用!”
“這個……”薑長深一咧嘴,曲司令的每一句話都像棍子一樣狠狠砸下來,薑長深根本就招架不住。他不敢亂說一句話,擔心哪句沒對上轍,惹惱了這位脾氣暴躁的曲司令,沒準就能挨槍子兒。
“鬼子呢?”曲司令問。
“早就跑了!”
“怎麽跑的?”
“就是跑了。”
“是你們打跑的嗎?”
“俺哪有那個本事。”
“是別的隊伍幫你們打跑的?”
“別的隊伍?”薑長深轉了轉眼珠子,“沒呀?”
“那鬼子怎麽就跑了呢?”曲司令突然瞪圓了眼睛,“你們投敵當漢奸啦?”
“誰呀?”薑長深嚇了一跳,“俺都愁死了,鐵匠女婿一家被小鬼子活活燒死了,俺們和鬼子是有血仇的,俺怎麽能投降當漢奸?”
“奇怪,不是你們把我們義勇軍請來打鬼子的嗎?”
“誰呀?誰這麽欠兒登?”薑長深狠狠跺了一下腳,“準是薑吉忠幹的!”
薑長深急得掉下了眼淚,他狠狠地抹了一把淚水,急得渾身哆嗦。能不急嗎?皇莊堡躲來躲去,沒想到來了這麽大的一坨隊伍。他閉上眼,眼前就是一片蝗蟲,吃啊喝啊拉啊,皇莊堡終將寸草不剩。
“光吃喝還不算,哪個是省油的燈?能不搶男霸女嗎?能不打家劫舍嗎?”黃鎮長言猶在耳。“你們接納這些兵痞,到時候,把關東軍勾過來,能有你們的好嗎?”說話的時候,黃鎮長的眉毛上像吊了一隻潑猴子似的上下亂竄。
清河鎮的黃鎮長是親日的,他的兩個兄弟都在旅順口給日本人當差,黃鎮長說過,識時務的人遲早都要給日本人做事。他要求各村各屯都要與鎮裏保持高度一致,不許擅自與日本人作對,哪怕心裏頭存了作對的念頭都不行。作為保長,薑長深得聽鎮長的,在他眼裏,鎮長就代表著政府,政府讓幹啥他就得幹啥。
“鎮裏知道你們的隊伍進俺堡裏嗎?”
“鎮裏?”大胡子曲司令一愣,“鎮裏算個啥,打鬼子還需要跟誰去商量嗎?”
“這個……”薑長深倒吸了一口冷氣,連日來,皇莊堡外麵總是槍聲大作,小燕飛機飛來飛去,怎麽就沒想到是戰火燒來了?他的腦子裏突然就閃出了飛行員薑七郎的麵孔,心裏恨恨地罵,不用問,都是這家夥勾引來的。即便不是他勾引的,他也是個喪門星。
大胡子曲司令率領人馬進駐皇莊堡,這也是皇莊堡的一次曆史性事件。一開始,薑懷深幻想著義勇軍在堡裏住不長,眨眼間拍拍屁股就撤出去了。在和曲司令交流了一陣後,他斷定局麵失控了。曲司令話裏話外沒有立即走的意思,聽話音還有長住下去的打算。曲司令說,要把皇莊堡建成鐵打的抗日根據地。一句話驚了薑長深,他跺著腳,連拍大腿。幾輛騾車進了堡裏,曲司令撇下薑長深,朝門洞口喊:“都拉出去,山炮不要進來,全都擺在城外!”
薑長深抻脖子望了一眼,頓時魂飛魄散。騾車後麵全都是黑黢黢的大炮,天哪,這是要皇莊堡的命嗎?曲司令跟著騾車出了門洞,薑長深也跟著出了門洞。曲司令急吼吼地指揮士兵挖戰壕,薑長深驚呆了,他分明看見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戰壕將皇莊堡和清河鎮阻隔成兩截。薑長深慌裏慌張地朝曲司令彎腰拱手,哀求著:
“司令大人,俺代表皇莊堡一千口子老老少少求你了。”
“求我什麽?”
“求你們別進堡裏。”
“老夥計,鬼子已經打下整個東北了,哪裏還分你的我的?”曲司令說,“你這個地方不是才遭小鬼子的禍害嗎?不是你說的,小鬼子燒死了人嗎?你不記得了嗎?你不想報仇嗎?”
“小日本是進來殺人了,可是……俺可不敢想報仇的事,俺就想平平安安的。”
“沒有可是,老夥計,他們還會再來的。”曲司令將薑長深拽到一旁,給搬抬箱子的士兵讓了路,“老夥計,現在是特殊時期,打仗就是打仗,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你想讓誰進來就讓誰進來,明白嗎?咱義勇軍需要你們配合,老夥計,什麽時候都要把腳跟站穩了,別站歪了,咱這是打國仗,都得有犧牲。你看看這些小夥子,哪個不是爹生娘養的?憑什麽他們就得死?憑什麽你們就不能犧牲一些呢?老夥計,你是中國人不是?”
“當然是。”
“那還講啥條件?有在這裏磨嘰的時間你就搭把手,幫著把彈藥送上去。對了,你這堡裏什麽地方抗炮轟?”
“司令啊,求你了,俺這皇莊堡就是紙糊的,哪兒也抗不了炮轟啊。”
“我看你像紙糊的。”曲司令陰沉著臉說,“挺大的個子,咋看著像沒長骨頭呢?”
“司令啊,高抬貴手啊!”薑長深跟在曲司令的屁股後頭,曲司令走到哪兒,薑長深就跟到哪兒。隻要曲司令的臉色稍微放晴,薑長深就趕緊哀求一把。他就像狗皮膏藥一樣粘上了曲司令。曲司令上牆,他也跟著上牆,站在牆上,薑長深頓覺心驚膽戰。大牆下一箭之地全都是義勇軍官兵,果園裏也藏了不少兵。有些士兵吊在樹上吃蘋果,還有幾個士兵竟然動手廝打,吵鬧聲叫罵聲此起彼伏。曲司令的臉子拉得老長,猛喊了聲:“湯營長哪兒去啦?”護兵們一迭聲地喊湯營長。湯營長跑了過來,朝曲司令立正敬禮。曲司令指著果園說:“老湯,你眼睛長在腦瓜後頭啦?”
“他奶奶的!”湯營長一拳砸在了牆上,“槍!”他朝一邊伸出手,護兵將匣槍遞給他,他吼著,“大槍!”護兵把一把大槍塞給他。湯營長舉起槍,朝果園那邊瞄準。薑長深的腿猛地突突了,如果不是緊緊地抓住牆垛,他都能一腚蹲兒坐在地上。隨著一聲清脆的槍響,果園裏靜了下來,士兵們迅速散開。隻有一個士兵依然吊在樹上保持著摘果的姿勢,又是一聲清脆的槍響,士兵手裏的蘋果被打爛了。他還是一動不動。
“你奶奶的,還敢不敢啦?”湯營長問。
“不敢了!”士兵帶著哭腔喊,“營長饒命!”
“滾下來吧!”湯營長收了槍,那個士兵聞聲摔了下來,他翻身爬起,朝大牆這邊雞啄米似的磕頭。薑長深都看傻眼了,湯營長開第一槍的時候,他以為打中了誰,當士兵們四散而去的時候,薑長深一眼看見了樹上的那個一動不動的士兵,薑長深以為這人被打死了。湯營長開第二槍的時候,他以為這個人能一頭栽到樹下。幾個沒想到,沒想到湯營長的槍法如此神奇,沒想到湯營長是在敲山震虎。
“奶奶的,留你一條小命打鬼子去!”湯營長將大槍扔向身後,護兵一把接過了。
“老湯,越是困難時期越要管束好隊伍。”曲司令看了一眼薑長深,薑長深連忙轉過去,假裝沒聽見他們講話。
“是,司令。”湯營長說。
兩人又探討了兵力部署的問題,薑長深無心去聽,看這架勢,義勇軍不會輕易走的。這是薑長深最擔心的一環,當他看見牆根下麵挖出了幾個大坑,坑裏安放了大炮後,腿肚子就真的轉了筋。天哪,這是要打大仗了,這是要滅了皇莊堡嗎?薑長深雖然不懂軍事,他也能看個八九不離十,你在這裏打一炮,人家不還你一炮嗎?炮彈長眼睛嗎?一旦越過大牆,砸在堡裏,那還有個好嗎?薑長深急得直跺腳,眼淚嘩嘩地流。
“走吧,老夥計,上麵風大。”曲司令朝薑長深擺了下腦袋,“瞧你,又掉貓尿了。”
“司令。”薑長深說,“俺沒見過這陣勢。”
“你怕什麽?”曲司令說,“也沒讓你扛槍打仗。”
“司令,你給交個實底,義勇軍這是要長駐皇莊堡了嗎?”
“不好說。”曲司令說,“老夥計,義勇軍進來隻是想擋住鬼子,不讓小鬼子禍害你們,等打退了小鬼子,義勇軍會有安排。”
“非要在堡裏打仗嗎?”薑長深硬著頭皮說,“司令你看,下麵這麽大的一片地,擺不開你們嗎?”
“老夥計,還真讓你說對了,附近百裏就你皇莊堡是個製高點。”曲司令拍著牆垛說,“不但是製高點,還有這麽結實的牆,有皇莊堡在,義勇軍就等於壯大了10倍,這個賬你不會算不明白吧?”
“司令啊,你的那本賬算明白了,俺們上千口子老百姓可就沒賬算了!”
“老夥計,還是那句話,咱們都得做出犧牲,誰讓小鬼子打上門來啦?”
“俺們本來過得好好的,晴天挨了一道霹靂。”薑長深抹著眼圈說,“禍從天降啊!”
“你再說一遍試試?”曲司令突然瞪圓了眼睛,“你要是想保住體麵,就趕快把這句話給我吞回肚裏去。”
薑長深真的就吞了一口唾沫,他確實不敢和曲司令頂牛,不說曲司令手下兵強馬壯,就是曲司令本人的虎相也夠他喝一壺的。曲司令命護兵通知各連連長開會,然後,頭也不回地往牆下走。薑長深緊跟在後頭,哼哼唧唧裝可憐相,曲司令沒再理他。薑長深腿腳關節不好,輕易不敢上下台階,這回也是豁出去了,順著台階一步一步挪了下去。大牆下的陰涼地上圍了一圈人,曲司令在中間,湯營長在他身邊。他們都在低頭看地圖。薑長深湊過去望了一眼,上麵全是彎彎曲曲的線條。薑長深側耳細聽,也聽不明白他們說的話。薑長深還不死心,就走到一邊,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有個女兵斜刺裏走過去,向曲司令敬禮報告,說要去街裏發動老百姓。曲司令答應了,還命女兵帶槍進去。薑長深下巴都要驚掉了,他猛地站起來,朝女兵說:“他大姐,你可不能去街裏。”他朝女兵連連拱手作揖,“俺皇莊堡就沒有來過這麽多當兵的,你拿著家夥可別嚇著了大夥兒。”
“老夥計,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嗎?”曲司令的臉色很不好看,“楚紅,快去吧,小心這家夥暗中使壞。”
“求求你們了,隻要你們肯離開皇莊堡,俺可以送上一筆鞋襪費。”
“放屁,咱義勇軍是來打鬼子的,誰要你的鞋襪費?”曲司令提高了調門,“老夥計,你敢再胡咧咧,小心敲你的頭。”
“大叔,你別怕。”楚紅細聲細語地說,“如今,東三省都淪陷了,你這個地方馬上也會被鬼子吞掉。別難過,咱豁出去和鬼子打,國難當頭,全東北都遭了大難,你能躲得掉嗎?”
“楚紅,去吧,別跟他費口舌。”曲司令說,“他們若是敢給咱抗日隊伍下絆子,你隻管向我匯報,不來點兒狠的,還真以為咱是軟柿子。”女兵向曲司令敬禮,轉身要走。曲司令喊住了她:“楚紅,你等一下。小心一些,不要輕易進家入戶,這裏咱不熟悉,看著這個保長也不像是好鳥,說不準還是漢奸呢,千萬別吃了暗虧。”
“是,司令。”楚紅又笑著說,“司令,這大叔不會是漢奸,慢慢跟他說,遲早會轉過彎的。”
“馬上就要打仗了,誰有這個耐心煩兒?”曲司令看了薑長深一眼,“小心點兒,你帶來的大學生一定要背上槍,背不動槍的可以挎匣槍。”
“放心吧,老百姓都是通情達理的,講通了抗日的道理,他們不會為難義勇軍的。”
“去吧。”
“是。”
薑長深見魏三在槐樹底下賣呆,就朝他招手。魏三緊走過來,沒等他說話,薑長深就拽住了他的耳朵,囑咐他趕緊去見範福堂,告訴他義勇軍進來了,讓他趕緊拿出一個萬全之策。薑長深每當遇到大事,第一個想到的準是範福堂,其實,他最清楚範福堂是怎麽想的,他就想讓範福堂自己說出來。魏三不願意去,說範家從上到下都是小人,他不想和小人打交道。薑長深狠狠踢了他兩腳,見保長真急眼了,魏三這才捂著屁股往街裏跑。魏三剛剛跑開,曲司令一把扯住薑長深的衣服領子,將他原地拽了一圈兒。曲司令瞪著眼睛吼:“你跟那家夥嘀咕啥?”
“司令,俺啥都沒嘀咕。”薑長深說,“俺讓他回去跟俺家裏的說一聲。”
“你少裝神弄鬼,我手下的女兵要是在你堡裏出了岔子,嘿嘿,你自己掂量吧。”曲司令一邊說一邊捏著薑長深的肩膀頭,薑長深疼得渾身冒汗,感覺骨頭都要被捏碎了。直到傳來一陣槍響,曲司令才鬆開手。大牆上有人喊:
“司令,敵人上來了。”
“注意警戒!”曲司令命令道,“老夥計,你貴姓啊?”
“小可免貴姓薑,薑長深。”
“薑保長,你現在趕緊回去,發動老百姓蒸饅頭,越多越好,不能少於兩千個,發動幹活利索的女人拌鹹菜,越快越好。老夥計,你放心,義勇軍付本錢,一分錢不會差你的。快去安排吧,記著,再集合五十個壯丁、五十副擔架上來,越快越好。”
“司令,你這就太為難俺了,這突然間,上哪兒去給你辦這麽大的事。”
“快去吧,保長,我知道你有辦法。”
“司令,你這就太難為人了。”
“保長,你不想惹麻煩就趕緊去辦,鬼子漢奸馬上就上來了,我可沒有工夫和你閑磨牙。”
“鬼子又來了?”薑長深唬了一跳,“這才走了幾天,咋又來了?俺皇莊堡是金山銀山嗎?”
又是一陣槍聲,大牆上麵傳來了一陣慘叫聲,曲司令仰臉朝牆上喊:“湯營長!湯營長!什麽情況?”
“司令,四連被敵人死死咬住了,撤不下來。”湯營長在大牆上露了頭,朝曲司令喊,“剛剛打炮,傷了幾個弟兄。”
“他媽的!”曲司令抬腿就朝古柏那邊跑,兩個馬弁也跟著緊跑。薑長深還沒反應過來,被人猛推了一把,他也身不由己地跟著往馬道上跑。薑長深打怵上牆,每上來一次,膝蓋就得疼上好幾天。這會子就上了兩趟,可是要了他的老命。薑長深剛爬上大牆,一顆子彈嗖的一聲從頭頂飛過去。薑長深嚇得一腚蹲兒坐在地上。兩個馬弁一邊一個把他拽起來,架到曲司令身邊。曲司令指著遠處問:“老薑,那一片林子有沒有路可走?”
“有。”薑長深戰戰兢兢地往下看,一眼就看見清河那邊有隊人馬在運動,塵土飛揚,仿佛天兵下凡一般。
“在哪兒?”
“在那兒!”
曲司令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恨恨地說:“如果老四能從那條小道兒爬上來,鑽進這片林子,也許就能脫身。”湯營長嘴裏嚼著草棍,含混不清地說:“老四這是怎麽搞的,磨磨嘰嘰,想幹什麽?”
“有什麽想不通的?別忘了,劉團長對老四不薄。”曲司令望著遠方,“老四抹不下麵子,再加上鬼子逼得緊,就幹脆來個騎牆,兩邊不得罪。”
“老四要是能在下麵突然來個中心開花,咱再猛衝出去,這一仗就穩贏了。”湯營長說。
“沒想到,仗打到這個份兒上,老四竟然成了關鍵一環。”曲司令說,“老湯,我們得有耐心,要相信老四能拿定主意,咱守著這麽硬的城牆,一定會將小鬼子和漢奸打跑的。”
“對,這一仗隻能贏不能輸。”
“輸?”曲司令笑了,“‘輸’這個字怎麽寫?保長,你知道嗎?”
“俺,俺不知道。”
“哈哈,這麽厚的大牆,咱就躲在這裏射擊,他小鬼子和漢奸再來一個團也不是咱的對手。”
一陣排炮,牆垛被崩壞了好幾處,石子、碎磚頭亂飛,砸下來,尖叫聲此起彼伏。曲司令和湯營長耳語了一陣,湯營長命令隻留下兩個排負責警戒,其他士兵退下去躲避炮擊。曲司令命湯營長也下去休息,湯營長笑了笑,朝曲司令說:“司令,你是知道我的脾氣,這個時候,我能放心下去嗎?”他坐在牆根,嘴裏叼著草棍,看著湛藍的天空發呆。曲司令放下望遠鏡,走過去,坐在了他身邊。
“老湯,照片。”曲司令說。
湯營長從兜裏掏出一個本子,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曲司令,曲司令輕輕摸著照片上的人物,小心的,生怕碰疼了照片裏的人。照片上是一對兒小孩兒,黑漆漆的大眼睛分外迷人。曲司令朝照片扮了個鬼臉,又努著嘴親了親。
“待人親的孩子。”曲司令說,“想起他們,血就往腦門上躥。”
“哎,血仇啊。”湯營長吐出了草棍,“不報此仇,咱老湯誓不為人。”
“老湯!”曲司令點了點頭,“抗日死硬分子這塊招牌我是扛定了!”
“抗日死硬分子這塊招牌我也是扛定了!”老湯說。
“這是誰家的雙棒兒,長得咋就這麽俊呢?”薑長深搭訕了一句,曲司令把照片遞給他,“老薑,這是我的幹閨女和幹兒子。”
“幹閨女幹兒子都這麽俊,親閨女親兒子一定更俊了。”薑長深討好地說。
“淨胡咧咧!”曲司令一把奪回照片,還給了湯營長,還朝薑長深急(左目右夾)了幾下眼。薑長深連忙閉上嘴,不敢亂扯。湯營長苶呆呆地看著藍天,一串淚珠順著眼角淌了下來。
“俺這就回去商量商量。”薑長深心裏一陣寒戰,他不敢久留,連忙向曲司令告辭,“大家都讓讓步,可憐可憐俺們堡裏這些小老百姓吧。”
“去吧,老薑,趕緊把饅頭蒸好,把壯丁帶來,把擔架帶來。”曲司令扶著湯營長的肩膀站了起來,“瞧吧,馬上就有一場大戰!”
薑長深不敢接茬兒,慌忙朝馬道那邊走去,下台階的時候,膝蓋疼得厲害,他偏著身子,一步一步挪了下去。牆根下坐著一群戰士,有個戰士朝他喊:“大叔啊,給俺們殺頭豬吧。”這一聲喊,引起一陣哄笑。說話的戰士站了起來,“笑啥呀?俺說錯了嗎?”“大叔,俺們可是腦瓜別在褲袋上打鬼子,死前能吃口豬肉也就能閉上眼了。”
“辛苦了,弟兄們!”薑長深連連作揖,他不敢亂搭腔,就怕被人抓住了話把兒。見戰士們眼巴巴地看著他,薑長深又有些心疼,都是半大小子,這就替國家打仗了,他們的爹媽知道嗎?知道了會怎麽想?哎,可憐的孩子們。薑長深歎了口氣,高一腳低一腳地往街裏走。一陣槍響,子彈貼著耳邊嗖嗖地飛,薑長深慌忙躲到路邊,緊緊抱住大柏樹。槍聲停了以後,他顧不得膝蓋疼,嘰裏咕嚕往街裏跑。
午後,陽光正刺眼的時候,曲司令帶著一隊人馬下來了。薑長深帶著魏三、賀老六、秋收、滿囤在老柳家羊湯麵館門前迎候,薑長深一直把曲司令讓進飯館裏。酒館翠花也被喊來招待貴客,翠花得了令箭,使出渾身本事討好曲司令。一會兒給布碟,一會兒放碗筷。大家都坐下來以後,翠花張羅著給曲司令斟酒,又給薑長深斟酒。見曲司令斜眼看她,她也不客氣,給自己也斟了酒。翠花暗踢了一下薑長深,提醒開局,薑長深站起來,端起酒杯說:“鄙人代表皇莊堡百姓給曲司令接風洗塵。”他咧著嘴,露著可憐兮兮的笑容,“曲司令為國家打仗,實在讓人佩服。不久前,皇莊堡深受倭寇襲擾,被倭寇燒死三口,痛哉痛哉!今有曲司令帶勇士前來驅逐倭寇,實乃皇莊堡之大幸,皇莊堡百姓盼著曲司令旗開得勝,奏凱而去。”薑長深見曲司令麵無表情,便繼續硬著頭皮說,“皇莊堡地貧人稀,百姓乃井底之蛙,自生自滅,兩耳不聞窗外之事,已經滿足於這種狀況。戰爭就要死人,死人總是不好的,鄙人代表皇莊堡民眾祝義勇軍將士平安。”薑長深見曲司令依然沒有表情,就停在那裏,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了。
“來,俺請司令幹一杯。”翠花端起酒杯,老熟人似的說:“請司令盡興。”說完,一飲而盡,還朝曲司令亮了杯底。曲司令看都不看她一眼,抓起筷子,一頓風卷殘雲,眼看著盤子、碗見了底兒,他抹了把嘴就站了起來。
“老薑,羊湯確實好喝,給弟兄們都嚐嚐吧。”
“那是那是……”薑長深心裏盤算著,讓幾百號人都喝羊湯?這得多大一筆錢?曲司令忽然拍了下腦門,“老薑,不要怕花錢,本錢由義勇軍出,你就幫著張羅張羅吧。”薑長深稍稍鬆了口氣,連忙出了屋,喊來夥計尹小腳,讓他去後廚準備羊湯。尹小腳碰到了這等大買賣,早就等不及了,顛兒顛兒地就往後麵走,被薑長深一把拽住了。
“你他娘的,還當了真!”薑長深壓低聲音說,“使勁兒往鍋裏兌水,好賴一人分一碗刷鍋水喝就得了,別想著誰能給你錢。”
“那不壞了俺們的招牌?”
“去你娘的!”
薑長深安排妥當後,就帶著曲司令去了村公所。進屋前,曲司令搓了把臉,還像模像樣地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院子裏早已站滿了村民,見曲司令相貌威嚴,大家都不敢亂出聲。
“老薑?都準備好了嗎?”曲司令問。
“準備好了。”
“饅頭呢?”
“在鍋裏蒸著呢。”
“民夫呢?”
“這些都是。”
人們聽著大胡子司令和保長的對話,每個人的臉上都布滿了愁容。他們這才意識到,大難再次臨頭了,如果說前幾天小鬼子的突襲對皇莊堡來說是一次冷不防,那麽,這次可是戰火燒到家門口了。曲司令和薑長深剛進屋,魏老道就跟著走了進來。他朝曲司令打了個恭。
“貧道拜見司令。”
“嗬,連老道長都要上陣?”曲司令有些詫異,“難得你一個出家人有這樣的愛國覺悟。”
“司令!”魏老道走前一步,“俺就想知道,你們非得在皇莊堡裏幹一仗嗎?”
“你的意思不在皇莊堡打還能去旅順口打?還能去東京打?”
“俺是說,皇莊堡外麵有的是地方,不夠你們施展拳腳的嗎?”
“就是這個理,俺都跟司令說了幾次了。”薑長深哭喪著臉說,“上哪兒打不好,偏偏來俺皇莊堡。”
“你這個牛鼻子老道上下嘴皮一碰,說得倒輕巧。”曲司令說,“你可知道我們為啥一路到你這邊來的?”
“肯定是你們打不過倭寇,被倭寇攆來了。”
“也是也不全是。”曲司令說,“自打我們義勇軍豎起抗日的大旗,漢奸民防軍和鬼子就像狼一樣湧來,一路攆著打,這是事實。我們一直缺乏高地,高地,你們懂嗎?在平地上打,藏也藏不了身,跑也跑不過鬼子的飛機和炮彈,義勇軍吃了不少虧,一路退過來,就發現了你們這個高地。又趕上鬼子來這裏燒殺搶掠,我們決定在這裏打個阻擊戰,一戰打垮追兵,隻有這樣,這一帶才不至於淪陷。”
“到高粱地、玉米地裏打呀,那裏可以埋伏雄兵百萬!”魏老道說。
“如果不是看你是出家人,就衝你說的這些刁歪話,就該打你幾十軍棍!”
“司令,俺不是說刁歪的話,俺這也是為皇莊堡的黎民百姓向你請命。”
“去去去,趕緊念你的咒語去吧,撒豆成兵,幫我們把鬼子打跑,你就功德無量了。”曲司令不耐煩地說,“打仗這事你不懂,別跟著瞎摻和。”
“哎,俺指定要幫你。”魏老道心裏頭有些不忍,不用問,這幫潰兵一定是遭了大罪,連這個司令都是滿身的疲憊之態,下麵當兵的還用問嗎?
魏老道斷定義勇軍是潰兵,皇莊堡的絕大多數人也都這麽看,他們根本不懂得義勇軍的性質。隨著一些人在暗地裏串聯鼓動,一些人擔心義勇軍會將皇莊堡帶到萬劫不複之地。魏老道是其中一個,鬼子襲擊皇莊堡,魏老道僥幸沒被抓住,沒有親見鐵匠女婿一家被活活燒死的慘狀,因此,他對鬼子的凶殘感受不深。範福堂在暗中掌控輿論,說日本人的好話,說義勇軍的壞話。魏老道本來就是個沒有主張的人,兩邊的話他都信。他隻有一個願望,護好皇莊堡,決不能讓皇莊堡就此毀掉。他想來試一試,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曲司令退出皇莊堡。他甚至還準備了一招法術,一旦曲司令鐵了心不走,他將施展法術驅逐義勇軍。他的底線是不傷害義勇軍,他的底線是皇莊堡不被任何人傷害。見到曲司令,經過第一回合的交鋒,他看到了一股不祥之氣,從曲司令的臉上看出了一股戾氣。魏老道決定使出撒手鐧,化解曲司令身上的戾氣,讓司令回歸平和。魏老道相信通過施法,曲司令會帶著潰兵撤出皇莊堡。
“老道長,你坐下來說。”薑長深也想試一試,雖然他從不正眼看一下魏老道,這回,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他和魏老道是一個念頭,說啥也不能在皇莊堡裏打!見魏老道胸有成竹的樣子,薑長深明白了,魏老道這是要施法。雖然他從不信魏老道有這樣的本事,就算死馬當活馬醫吧,事到臨頭,他還是把一絲希望寄托在魏老道的身上。薑長深拍了下魏老道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沒想到這麽一拍,正好衝撞了正在用功的魏老道。他嗯的一聲泄了氣,霎時,就像喝醉了一般東搖西晃。薑長深瞧著不對勁,趕緊推動椅子,猛塞到他的屁股下。魏老道癱倒在椅子上。
“道長,你咋的了?”薑長深拍打著魏老道的腮幫,“你這是做功還是上了仙?”
“他娘的!”曲司令拔出手槍,朝桌子上拍去,“賊老道,想和義勇軍整歪門邪道嗎?”
“司令。”魏老道掙紮著,“司令,請三思……皇莊堡……”魏老道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外走。薑長深擔心曲司令疑心,就靠前一步遮住了曲司令的視線。曲司令玩弄著手槍,冷冷地看著薑長深。
“賀老六!”薑長深朝外麵喊。
“在呢!”
“快帶著人去西山頂。”
“俺不去!”賀老六頂了一句,“那西山頂上到處都響槍,你讓誰去?”
“快去!”薑長深怒吼一聲,朝賀老六(左目右夾)眼睛,“讓你去你就快去!”賀老六一揮手,眾人稀稀拉拉地跟去了。薑長深回過頭朝著曲司令說:“十個人裏頭有十一個心眼兒,這幫人不好管,司令你也看到了,俺這個保長就是個擺設。”
“既然義勇軍到了貴寶地,咱們這就是有緣分,是善緣還是惡緣隻有老天知曉。”曲司令舉起了手槍,對準了窗外的大楊樹,“你皇莊堡留我們也好,不留我們也罷,這都不重要。從現在開始,從你老薑以下都得聽我的命令,現在是國家危難之際,小鬼子馬上就要進來禍害你們了,我們義勇軍豁出命打鬼子,我們這是保衛你們,這就是最大的道理,其他的都不是我考慮的……”話沒說完,叭的一槍,樹上的麻雀一哄而散。
這一槍把薑長深嚇得魂不守舍,差一點兒也像魏老道那樣癱了。他明白,曲司令是下了決心要在皇莊堡打一仗的,多說無益,照這個狀況,義勇軍是不會輕易離開的,這可咋辦呢?薑長深都快愁死了。大胡子曲司令要在堡裏設司令部,他對村公所的位置不太滿意。剛進堡的時候,他就把皇莊堡裏摸了個七七八八,站在西山頂上,曲司令擎著望遠鏡已經把皇莊堡看了個底朝天。他相中了兩處宅子。他先不說是哪兩處,隻是看著薑長深的臉,等他表態。薑長深犯了難,曲司令不說他也能猜到是哪兩處宅子。皇莊堡要數氣派也就是範家大院和薑家大院,這兩家哪個是好惹的主兒?誰家肯接待這幫潰兵?讓他去說?薑長深可不接這個差事,他攤著雙手,不住地搖頭歎氣。
“別耽誤時間了。”曲司令拔腿就走,“這就要開戰了,你敢打擾我,就是擾亂軍心,可得軍法處置。”
“軍法就軍法,俺是沒有轍了,幹脆,你給俺一顆銅棗吃得了。”薑長深嘟囔了一句,曲司令扭頭看過來,眼中冒出了一股冷氣,薑長深忽然雙手捂著肚子,齜牙咧嘴地說:“壞了,肚子疼,俺要去茅房。”說著,一溜煙地鑽進了茅房。曲司令在院門口等著,等了一會兒又一會兒,等得不耐煩了。猛一眼就見賀老六跑了進來。賀老六豎著脖子喊:“保長!”曲司令朝護兵努了下嘴,護兵一擁而上,將賀老六摁住了。曲司令說:“你家保長在茅房裏拉稀,你就替他走一趟吧。”
“保長!”賀老六喊,“這是要幹啥呀。”
“老六,帶他們去你老姨父家,司令讓你幹啥你就幹啥,千萬別跟他擰著。”
“至於動粗嗎?”賀老六掙脫了護兵,氣哼哼地說,“俺帶你們抓人就是了。”
“不是抓人,是去請人。”曲司令說。還沒出門,曲司令見湯營長迎麵進來,就改了主意,便對身邊的護兵說,“你們去吧,就說抗日義勇軍曲司令請老鄉紳到村公所相見,嘴巴甜一點兒,熱熱乎乎地把他們都請來,我要和大家說幾句話。”
“老六,還有老薑家,滿囤家,一起都找來吧。”薑長深在茅房裏喊。
“知道了!”賀老六答應了一聲,讓兩個護兵跟在他後邊,賀老六說,“到時候,你們就看俺的眼色,俺一咳嗽,你們就動家夥什兒。”
湯營長摘了帽子,抹著臉上脖子上的汗水,他讓護兵就地休息,便朝曲司令努了努嘴,曲司令就帶他進了村公所。湯營長貼著曲司令的耳邊說:“混進來幾個奸細,在各排串通。”
“都說了什麽?”
“說不能上姓曲的當,姓曲的是馬占山的小舅子,是共黨分子,大家不能和你捆在一起受死,就這些屁嗑兒。”
“姓曲的還有這麽大的造化?”曲司令冷笑著說,“弟兄們是什麽意思?”
“老弟兄都沒說的,大家都是自願跟司令打鬼子,這些挑撥離間的把戲騙不了人。”
“再下麵的呢?”
“有兩個排軍心不穩,也不說別的,就吵吵著討要軍餉,吵吵一路行軍打仗辛苦,夥食不好,凡是能找的理由都找了,雖然不說透了,話裏話外大家都能聽明白。”湯營長說,“這兩個排是半道跟上來的,本來也不是咱貼心的人。”
“來串通的都是誰呀?”曲司令問,“有咱老弟兄嗎?”
“抓了三個,打死了兩個,都是老四連的。”湯營長說,“哎,都怪我平時太縱容了。”
“現在在哪裏?”
“等會兒就送過來。”
“你打算怎麽處置?”
“斃了!再給他們臉,就沒人怕咱哥們兒了。”
“老湯,快放了,就衝著是四連老弟兄的金麵,咱也不能槍斃他們,讓他回去傳個話,咱們不是和劉團長鬧分家,咱們是拉出來抗日的,如果劉團長抗日,姓曲的馬上就把隊伍交給他。他姓劉的不抗日,甘願當漢奸賣國賊,那咱就不客氣了。告訴弟兄們,就像咱隊伍裏的小楚說的,對,就是那幾個大學生,聽聽人家說的,咱們是光榮的抗日義勇軍戰士,咱們打的是國仗。老湯,明白什麽叫打國仗嗎?就是把自己的百八十斤獻給國家,沒有條件可講,那是咱的國家,國家遭難了,還講什麽條件?如果老弟兄們還念著彼此的感情,戰場上就槍口朝天。遇到不念感情一心一意當漢奸的,休怪姓曲的心狠手辣,那就隻管真刀真槍地來打!眨一下眼,姓曲的就是(上屍下從)蛋包。”
“司令,你說得對,槍口朝天的,大家都留著一條再見的道兒,死心塌地當漢奸的,咱老湯也是個磨人的小鬼!”
兩人又說起了軍事部署,都對老四連的現狀感到憂心,現在牌麵已經明了,老四連即便現在沒有徹底歸了民防軍當漢奸,也是倒向了民防軍,被民防軍收編或者吃掉是遲早的事。一進一出,一背一抱,形勢對義勇軍不利。曲司令和湯營長抽著悶煙,他們都不再說話,都在盤算著這一仗的勝算。桌上的茶壺、水碗都成了攻防的道具,被他倆擺來擺去,茶壺水碗叮叮當當,仿佛也帶著焦慮之氣。士兵們聚在院子陰涼處,有的從懷裏掏出大餅吃,有的去牆根地裏拔小蔥吃。他們都在小聲交談,誰也不敢大聲說話,都擔心招惹了曲司令。這時,薑吉忠和範希臣兩人進了院,賀老六跟在後麵,撥開兩個人,朝屋裏喊:“大帥,人給你帶來了!”幾個人進了屋。曲司令打量了一眼這兩個人,還沒等他開口,賀老六指著曲司令對薑吉忠和範希臣說:“快來參見大帥!”
“等等!”曲司令朝護兵喊了聲,“有請保長一起來說話。”
護兵捏著鼻子鑽進了茅房,二話不說,將薑長深架了出來。薑長深的褲子落在腳踝處,光著屁股,一路掙紮著進了屋。
“老薑,有請你給各位鄉紳介紹介紹吧。”曲司令說。
“這位是曲司令,這位是湯營長。”薑長深提溜著褲子,苦著臉說,“他們是抗日的義勇軍,專門和日本人作對的。”
“不是作對,我們義勇軍是專門打日本鬼子的!”曲司令糾正說,“日本鬼子攻占沈陽,東北現在到處淪陷,老百姓死傷無數,中長鐵路沿線被鬼子炸得幾乎沒有一間完整的房子。這些都是血的事實,想必各位鄉紳也都知道。國難當前,我們弟兄挺身而出,發誓要為國家打仗,我們豎起了抗日義勇軍的大旗,咱弟兄豁出命也要把鬼子打出去。今天見到兩位鄉紳,也是認認臉,以後,咱們打交道的時候多了去了。咱是大老粗,沒有你們薑保長有學問,不會說文縐縐的話,咱先表個態,義勇軍進入皇莊堡是為了打鬼子的,這一點請兩位務必理解,國破了,家也就破了,東北大地已經不分你的我的,要麽是日本鬼子的,要麽就是抗日的戰場。老百姓可能想不通,你們鄉紳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懇請兩位鄉紳多多解釋,多多相助。”
“抗日義勇軍?”薑吉忠挖了一袋煙遞給曲司令,“俺先表個態,隻要你們打鬼子,俺老薑頭拱地支持。”
“好樣的,老哥,請受我一拜!”曲司令立正敬禮。
“慢著,俺還沒說完。”薑吉忠給曲司令點了煙袋,“看你們的穿戴應該是奉軍,隻要是奉軍就是俺們的子弟兵,說多了就外道了,俺也表個態,你們隻管在前麵打鬼子,俺老薑家在後麵頂著,有俺吃的就有你們吃的,有俺喝的就有你們喝的。”
“好樣的,老哥!”曲司令的聲音有些異樣,“我代表抗日義勇軍向你致敬!”
“俺爹讓俺捎句話。”範希臣趕緊搶著說,“老範家就聽保長的,保長指向東俺不朝西。”
“都這時候了,保長算個屁。”薑長深嘟囔了一句,“俺的腦袋已經被戴上金箍了。”
“先和鄉紳們交代一下目前的戰況。”曲司令命令護兵將地圖掛在牆上,他拿著一根棍子,朝著地圖指指點點。薑吉忠看不懂地圖,隻聽他說,“目前,我軍西麵有一個團的漢奸和一個中隊的鬼子,前天,我軍在葫蘆套一帶和敵人打了一場惡戰。”
“你們是駐紮在葫蘆套的奉軍?”薑吉忠緊著問。
“老哥,再說一遍你聽好了,我們是抗日義勇軍。”曲司令提高了嗓門,“再也別說奉軍奉軍,我們是抗日的隊伍,其他的隊伍逃命的逃命,投降的投降。我們抗日,投降軍和鬼子就抗我們,老哥,你聽懂了嗎?”
“你們不是奉軍?”薑吉忠大失所望。
“貴寶地是這一帶唯一的製高點,也是最好的阻擊點,我們隻能依托這座城堡和鬼子打一仗,而且,我們非常有信心將敵人打垮。”曲司令耐心地說,“這也是戰爭的需要。”
“俺們可毀了。”薑長深嘟囔著,“這子彈嗖嗖地飛,小燕飛機嗚嗚地轉悠,太嚇人了。”
“你們這裏地形好,這是明擺著的事,我們不來,小鬼子也來。”湯營長耐著性子說。
“哎,都把俺皇莊堡當成唐僧肉了。”薑長深又嘟囔了一句,不禁悲從心來,掉下了眼淚。
“大敵當前,希望咱軍民兩家能同仇敵愾,將皇莊堡變成銅牆鐵壁。”曲司令瞥了薑長深一眼。
“然後呢?”範希臣問,這句也是皇莊堡人壓在心裏頭的大石頭,“打完這一仗再怎麽辦?”
“沒有然後,隻有抗爭到底。除非我們全都戰死了,否則,我們不會後退半步。”湯營長頂了一句,他很鄙視這幾個人,如果不是曲司令語氣平和,他早就火了。湯營長故意掏出匣槍,將子彈退出,然後又一顆一顆地摁進去。每一次使勁兒,仿佛都能聽到那幾個人怦怦作響的心跳聲。
“這個……”範希臣咧著嘴說,“你們考慮過皇莊堡的上千口子人的安危嗎?”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曲司令說,“你們不想投降鬼子,就得跟義勇軍奮起反抗,什麽時候把鬼子打出去了,大家就解脫了。”
“俺們不想陪你們一起死。”範希臣聲音雖然小,卻字字驚心,“俺們沒招誰也沒惹誰,憑啥就把俺們裹了進去?”
“你這話能代表所有人嗎?”曲司令冷冷地問,“你可知道這話的嚴重性?”
“司令,司令,他還年輕,說話沒有輕重,請司令不要生氣。”薑長深見曲司令麵色不善,連忙擋住了,“你看他,嘴上沒毛,說話不算數。”
“司令。”薑吉忠拱手道,“貴軍如果是奉軍,到俺們皇莊堡來打鬼子,老薑家舉雙手歡迎。”
“如果不是奉軍呢?”曲司令問。
“不是奉軍,你們進來打鬼子,俺們也無話可說,該怎麽做就怎麽做。這塊地盤是官家朝廷的,這塊地盤上的人當然也是官家朝廷的,大敵當前,俺有這個覺悟。”
“說下去。”曲司令說。
“如果不是奉軍,俺們也得好好想一想,也不是誰想來俺都要豁出命去支持,支持有大有小。司令,要是土匪來了,你也要俺支持嗎?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你說得不對!”曲司令將煙袋鍋扔到桌上,“老哥,你知道你是中國人嗎?你這還算是中國人說的話嗎?”
“俺不和你講大道理,俺老薑家就支持奉軍。”薑吉忠一下子犯了倔,“除了奉軍,誰也不好使。”
“你信不信我一槍崩了你。”湯營長舉起了手槍。
“你憑啥崩了俺?”
“就憑你敢和義勇軍對著幹,你就是漢奸!”
“俺不是漢奸,俺支持打鬼子,不過,俺隻認奉軍!”
“我說了多少遍了,奉軍早已經沒了,你聽不懂嗎?”曲司令說,“你這番話和通敵降敵有什麽區別?”
“不和你聯合就是降敵?”範希臣插嘴說,“沒有這個道理,日本人侵占東北,國家給咱老百姓有交代嗎?哪個站出來告訴老百姓該怎麽做啦?蔣委員長在南邊說過一句話了嗎?誰聽見蔣委員長告訴俺們皇莊堡該咋辦了?既然沒說,誰也別咋咋呼呼嚇唬俺們,東北大亂,群龍無首,誰都可以來擺弄俺們小老百姓,俺們咋就那麽倒黴?”
“我們義勇軍就是來保護老百姓的。”曲司令忍著火氣說,“你好好當你的老百姓,誰能來擺弄你?”
“你們不來,俺們活得好好的,你們這一來,俺們就得陪綁。”賀老六插了一嘴,“真他娘的倒黴。”
“混賬話!”湯營長喊,“護兵,架機槍,把這些漢奸全都突突了!”
“別別別。”薑長深攔住了,“再咋說也不能傷了軍民和氣。”
薑吉忠挖了一袋煙,點著了抽。他聽著範希臣的話不得勁,從心裏頭膩歪,老範家咋想的他清楚。這可不是老薑家的意思,他不敢亂說話了,再說就跑偏了。其實,薑吉忠心裏頭並沒有像表現出來的那樣激動,他對義勇軍到皇莊堡是歡迎的,鬼子偷襲皇莊堡,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搬救兵打鬼子。他跑了出去,一門心思找奉軍解圍。路上,他遇到了一股兵馬,看著穿戴是奉軍,就稀裏糊塗地跟人家下了帖子,請人家火速到皇莊堡打鬼子。薑吉忠端詳著曲司令,又端詳著湯營長,看著像,又覺得不像。他有些發蒙,如果義勇軍是奉軍該多好啊。無論怎麽說,曲司令對奉軍的輕蔑態度讓薑吉忠生氣,他對曲司令有了一肚子意見。薑吉忠掂量著,等過了這一陣子,找機會向兒子懷江控告曲司令。讓懷江好好教訓教訓這個沒大沒小的莽家夥,最好能給他幾百軍棍,打得他嗷嗷叫,看他還敢不敢嘚瑟。
因為曲司令瞧不起奉軍,薑吉忠就對義勇軍產生了抵觸情緒。在他心中,隻有奉軍是正統的子弟兵,其他的都是散兵遊勇。即便打著抗日的旗號,在他眼裏也是烏合之眾。懷江曾跟他講過啥是政府軍,政府軍就是吃皇糧的,就像自家門口養的狗,是負責保家護院的。散兵遊勇正好相反,他們是野狗,四處找吃的,就會亂咬人禍害人。薑吉忠固執地認為不打出奉軍旗號就不是政府軍。如果不是曲司令口口聲聲打日本鬼子這一條讓薑吉忠滿意,薑吉忠早就跟他們擰著幹了。
不是政府軍就沒有守土的責任,往往是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一旦跑了,皇莊堡能長腿跟著跑嗎?鬼子能不報複嗎?薑吉忠心裏頭也是打鼓,他也明白,這麽想是不對的。
“俺兒是奉軍混成旅的參謀長。”薑吉忠緩和了一下氣氛,“俺兒說,一支混成旅頂兩個守備旅。”
“頂個毛。”曲司令輕蔑地說,“混成旅那幫貨正在拉稀呢!”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薑吉忠已經無法和曲司令正常交流了,他抽著煙不再說話。薑長深拉著臉也不說話。曲司令的耐心一點點消磨掉,他忍著氣說:“我再和各位說一次,現在是國難當頭,誰也指望不上,整個東北,就剩下義勇軍真心和鬼子打,你們都是明事理的人,支持義勇軍就是支持抗日,不支持義勇軍就是賣國投敵,我把這話撂在這裏,你們好好掂量掂量。”
“那就和小鬼子幹一家夥。”薑吉忠狠狠地磕了下煙袋鍋,對曲司令說,“咱可把醜話說到前頭,你得保證打鬼子,不能半途而廢,不能三心二意,不能把皇莊堡的老百姓推給鬼子。”
“義勇軍隻要有一個活著就不會把老百姓推給鬼子!”曲司令說。
“你老薑家說的不算!”範希臣嚷了一句,“俺們不同意!”
“這個,還真得好好商量,不能由一家說了算。”薑長深附和著範希臣。曲司令突然掏出手槍,打開了保險。
“奶奶的,咱好話說了一火車了,你們想怎麽的?”
“護兵,架機槍!”湯營長喊了一嗓子,外麵一聲應和,一杆杆槍從窗戶伸進來,對準了薑長深他們。
“打,打鬼子!”範希臣嚇得雙手亂搖,“俺同意!”
“打鬼子!”薑長深說,“就按薑吉忠說的辦。”
“打鬼子!”薑吉忠坦然麵對伸進來的黑洞洞的槍管,一點兒都沒有害怕。曲司令收了槍,朝薑吉忠說:“俺聽出來了,這裏頭就數你老哥最真心。”
“這小子耍滑頭,口是心非。”湯營長朝範希臣瞪了一眼,拎著槍朝他走了兩步,範希臣嚇得變了調門,高喊一聲:“不打鬼子是婊子養的!”湯營長站住了,臉色緩了下來。
曲司令下令號房子[1],範希臣沒敢直接拒絕,他偷偷捅了捅薑長深,輕輕搖了搖頭。薑長深又和曲司令討價還價。曲司令讓了一步,傷員一律住在屋裏,士兵駐紮在野外。曲司令又命供需官先給村裏送來一千塊錢,算是第一筆夥食費,曲司令還交代,不夠的日後再補。薑長深萬般無奈,隻能一一落實,他吩咐下去,讓村民將饅頭改成玉米麵餅子。家裏沒有餘糧的可以到大戶家裏借,他負責給蓋公章,過後再統一核算。交代完畢後,曲司令還是要親自去看房子。範希臣隻得苦著臉帶著他去看房子,薑吉忠也跟了過去。一路上,薑吉忠又提到兒子薑懷江,本以為曲司令會給幾分麵子,沒想到,這回又被岔開了。
女兵打頭進來的時候,皇莊堡突然就熱鬧開了。楚紅帶著女兵四處串門,和人親親熱熱地嘮閑嗑,有歡迎的,也有冷冰冰不歡迎的。楚紅一點兒都不在意,她誠心誠意和每一個人交談,了解他們的難處,幫他們解決疑難問題。很快,人們就知道了,楚紅在找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
楚紅不說名字,隻是轉彎抹角地問,人們通過她的隻言片語,基本上對出了這個人的大概,楚紅要找一個男人。男人應該是個下層人,也不是一般的下層人,起碼在皇莊堡裏還是有一些威望。
人們就猜這個人是楚紅的相好的,能是誰呢?
楚紅真有本事,別看她一說話臉就紅,到了節骨眼兒上,反倒成了個自來熟,見人先笑,不笑不開口。這樣的楚紅沒人不喜歡,沒多久,那些不歡迎她的冷臉子也露出了笑意,也願意和她說話。人們反過來套她:“你找的男人是手藝人嗎?”“鐵匠?”“木匠?”“皮匠?”看楚紅的樣子,都像也都不像。楚紅也急,急了兩個眼珠子就對上了,人們暗暗發笑。遇到那些不給麵子往外推的,楚紅和女兵們也有辦法。她們故意找幾個長得黑醜的男兵,派他們打頭陣,讓他們粗聲大嗓嚇唬人,然後,女兵們再站出來評理,這一招絕對管用,一打一拉,就把對方扯了過來。這是劉參謀想出的鬼主意,一開始,楚紅擔心會引起衝突,堅決拒絕使用這個辦法。後來,隨著一次次吃下閉門羹,楚紅隻好請男兵出馬演了這麽一出,效果立竿見影。
劉參謀是中共秘密黨員,他在這支部隊工作了兩三年。日軍入侵東北後,在上級黨組織的領導下,劉參謀策劃發動了這次起義。由於黨組織遭到了敵人的破壞,劉參謀一度孤軍奮戰,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劉參謀急於得到黨的指示和幫助。他派出了三名黨員離隊尋找組織,其中一名黨員與地方黨組織接上了關係,這名黨員代表請黨組織派有經驗的軍事幹部到起義部隊來。請黨組織指示起義部隊的行動計劃。由於情況緊急,地方黨組織臨時決定把路過的準備去蘇聯參加學習的幾名黨員派到起義部隊。
地方黨組織還根據掌握的情況,建議起義部隊朝東南方向運動,根據他們掌握的情報,在老虎崖一帶山區有抗日遊擊隊伍,這支隊伍裏有一批黨員。幾天後,劉參謀見到了黨派來的楚紅她們幾個女學生。劉參謀問誰會打槍,楚紅她們麵麵相覷;劉參謀問誰會看地圖,楚紅她們依然麵麵相覷。劉參謀一點兒都不掩飾自己的失望情緒,他狠狠地跺著腳,低聲而又嚴厲地說:“同誌們,我需要能指揮打仗的黨員。”楚紅心中難受,想說自己會打槍,可是,光她一個會打槍又能怎麽樣呢?她早已看出劉參謀的孤獨,她理解他的暴躁心情。劉參謀忍不住發著脾氣,巨大的壓力讓這位率真的漢子失去了自控力。楚紅平靜地擺了下手,她說她雖然不是軍事幹部,卻是有著五年黨齡的忠誠的黨員。劉參謀怔住了,他恢複了理智,滿臉歉意地說他的黨齡還不到四年。
義勇軍轉戰到了皇莊堡一帶,劉參謀給了楚紅一個任務,要求楚紅盡快接觸群眾,盡快找到當地的黨員。
“皇莊堡裏有黨員?”
“有,根據組織上的通報,皇莊堡裏有黨員,群眾基礎非常好。”劉參謀信心十足地說,“同誌,到了皇莊堡,咱們義勇軍就算到家了,等打退了鬼子和漢奸的進攻,咱們就騰出手來建立牢固的抗日根據地!”
劉參謀對建立抗日根據地的設想十分熱衷,他一次次和黨員同誌開會商量,分析情況。他對當地的情況很熟悉。這一帶臨近中長鐵路,百姓常年受日本關東軍的欺負和壓榨,他相信起義部隊在此振臂高呼,一定會引得萬民擁護。劉參謀是山東人,十四歲跟隨父母闖關東來到大連,十七歲就在西川印刷廠當揀字工人。工餘時候,接觸了進步思想,引導父母一起走上了革命道路。1927年7月,他在大連碼頭進行共產主義宣傳的時候被日本警察抓捕。敵人對他進行了嚴刑拷打,他一個字也不招,凶狠的敵人給他上了電刑,他被電得死去活來。敵人一直拿不到證據,關了半年後就把他放了。黨組織根據他的表現,吸收他為黨的一員。由於他在大連地區的日本警署掛了號,大連市委為了他的安全,就將他轉移出去。滿洲省委將他派到奉軍某團秘密開展工作。
皇莊堡,多麽好的一個戰略要地啊,劉參謀堅信,隻要義勇軍利用城堡的優勢打垮民防軍,就能站住腳。他的自信還來源於一份黨內情報——皇莊堡一帶有堅強的黨組織,背後的老虎崖山區活躍著幾支黨領導的抗日武裝。這就是劉參謀自信的資本。他要求黨員同誌:“不要拘泥小節,一切都以勝利為標準。”
“你懂嗎?”他又單獨問楚紅。
楚紅早已將自己的全身心完全融入黨的事業中去,她理解並支持劉參謀的決定。她加倍努力,積極為義勇軍爭取勝利創造條件。楚紅真誠地和皇莊堡的群眾打交道,秘密尋找黨組織。她雖然是南邊人,卻很快學會了和北方人打交道的技巧。隻要一開口,保準淨說大實話,一點兒虛的都不帶。這很對皇莊堡人的心思。人們喜歡聽她演講鼓動,聽了一遍還想再聽。從這家大門出來往那家走的時候,這家人往往會一直往下送,一直跟著她走。人們不但喜歡聽她柔和的腔調,還喜歡聽她淺顯而又深刻的道理。譬如“為啥要豁出命去打鬼子”楚紅就說得明明白白,她會反問一句:“假如有個壞蛋跑到你家裏又打又鬧,你會怎麽樣?”有一次,小惠她媽嘀咕了一句:“攤上這麽個缺德玩意兒,就拿棍子揍他!”一句話,把大夥兒都逗笑了,連楚紅都止不住地笑,她朝小惠她媽舉著大拇哥說:“姐姐,你說得真對!”
“可別誇她,她就是一個潑婦!”滿囤笑著說。
楚紅又重新打了個比方,她說:“假如皇莊堡來了一條惡狼咋辦?”人們的心頭頓時就是一震,隱約記得皇莊堡曾鬧過狼禍。薑長深的老婆撓了撓頭皮,輕聲說:“你們忘記了俺可不能忘記。”她平時是個悶葫蘆嘴的女人,輕易不說句話,這一出聲,大家都圍過來聽她講。
“俺家你大叔是咋來的皇莊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