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來自地心的振聾發聵的呐喊聲,站在“宇宙中心”的約翰馬克舉起了手中的白蘭地,向帶他踏上這段夢幻旅途的、鐫刻著時光的天花板做了最後的致意。不知又經過了多少歲月,曾經分毫不差地指引全人類的地球時間早已沒有了任何意義,末日來臨之際約翰馬克掌中握著的白蘭地也早已失去了他的體溫,正以各種千奇百怪的形態自由自在地漂浮著。而當時從他腳下發出的耀目紅光,幾經輾轉終於落入了棉花糖星上十指相扣的琦爾芭和文馬爾罕眼中。這是地球發出的最後的榮光,他們靜靜地欣賞著、相視一笑,雙手握得更緊了,全心全意地感受著對方的溫暖。雖然這溫度與約翰馬克手中漸漸失溫的白蘭地、袁醫生指尖慢慢冰涼的柔軟肌膚完全不同,但是毋庸置疑,它們都是宇宙中獨一無二、刻骨銘心的悲歡。

袁醫生總算得償所願,他的十根手指頭都深切地感受著夢寐以求的那個人的體溫。它們深深地陷入她嬌柔的氣管裏,強有力地封鎖了它的通路,阻礙了它呼吸、發聲……以及一切代表生機的可能性。美麗的頭顱漸漸癱軟下來,袁醫生恍惚的眼光不經意中瞥見了桌子上那副熟悉的眼鏡,那見證過他們無數歡愉時刻的眼鏡。此刻上麵映照著的那具因缺氧而扭曲得愈發動人的軀體,突然幻化成了一個穿著鮮紅連衣裙的、長發披肩的身影,長發掩映之下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彌漫著燦爛無憂的笑容的童稚麵孔。她似笑非笑地向袁醫生招招手,一顆顆淋漓的鮮血不斷地從她手中握著的手術刀上滴落。她那早已無法呼吸的鼻翼費力地扇動著、努力地掙紮著,竟然從臉上飛了起來,鼻翼上不知何時架上了那副黑框眼鏡,眼鏡後麵那藏著杳不可測的睿智的、深邃無比的漆黑瞳仁仿佛就是最初的黑洞,就是吸收一切、任何人都無法擺脫的人世間的末日……

隨著這末日的臨近,悉達尼那仿佛亙古亙今從未變化過的呼吸居然漸漸急促起來,第一次莫名出現的無法抑製的興奮不由自主地將眼簾微微啟開,裏麵閃現出一絲期待的光芒,那是自孩童時期之後再沒有出現過的悸動。熱切的、心滿意足的目光掃向那一切行將化為灰燼、行將涅槃重生、行將永垂不朽的……受盡苦難的皮囊與靈魂……

法拉對這悲天憫人的期待卻毫無察覺,她正懸懸而望地注視著李星辰。他的一言一語都仿佛一支支蠟燭,一點一滴地照亮她心中的每個角落,烘照出她眼中那越發熾熱而奪目的光彩。

“你說的杜魯姆……實在是有點抽象……如同空中樓閣般虛無縹緲……”修仁爾德漆黑的麵龐顯現不出內心的波瀾,語氣卻已不像之前那樣鎮定自若。“你說萬物都有意識,都有感情……這顆星球、這星球上的一切物質,都是我把一個個通子按我的想象組合起來形成的,我卻感受不到它們的感情與意識。”

“你將通子按不同方式組合,隻是在拚積木而已,它們自有心靈意識,形態、物理特征雖受你控製,意識、感情則非你所能掌控。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李星辰淡淡地說。

“就好比我這具軀體,組成我的每一個通子都有意識,都能思考。我在思考、組成我的通子也在思考,就好比宇宙在思考、組成宇宙的‘我’也在思考。隻是在我的體內,通子的每一項抉擇都受到身體裏各種作用力的阻礙而難以實施,暫時隻剩下參與組成我這具軀體這一個可能性能夠實現。通子雖參與組成了我,卻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存在於我的軀體中,這和‘我’作為一個存在,存在於宇宙中並無區別。通子在它的世界裏思考、做抉擇,我在我的世界裏思考、做抉擇,我和它雖然難以溝通,然而都是獨立之存在,都有獨立之意識、獨立的感情,隻是在我的世界裏,能夠展現出來的隻有我的意識、我的感情而已。當我這具臭皮囊化為塵埃之後,組成我的通子又會受到不同的外力的阻礙,又有了不同的可實現的可能性,然而可能性……杜魯姆本身並沒有變,隻是對通子來說可實現的可能性變化了。組成石頭、大樹、氧氣、金屬、**……的通子,和組成我的通子都一模一樣、毫無二致,都有意識、都有感情、都能思考,都有著一樣的可能性、一樣的杜魯姆,隻是有著不同的外力的阻礙而已……

“我執著於拯救生靈,其實也隻是一個狹隘的念頭……有機體與無機體本質上並無任何區別。然而我拯救的並不隻是有機體,我拯救的並不隻是生命,而是這顆星球上一切的可能性。萬物不該由誰來拯救,隻要可能性還在,一切都還在,我隻是想證明這點,不該妄談拯救蒼生。接下來我要做的,不是什麽拯救蒼生,而是要證明一切存在皆有‘心’,皆有意識,杜魯姆存在於一切,萬物都將主宰自身的杜魯姆。”

“我不管你要怎樣去證明……地球停止轉動的時間,一分一秒都不會推遲。”

“一切存在都有意識,都有‘心’,當世間萬物都全心全意地呼喚杜魯姆之時,會有一個無法想象的奇跡產生,由杜魯姆而產生的奇跡。”

“你說的這個奇跡……杜魯姆……我就拭目以待了……”

“你答應過我,為了見證這個奇跡,見證這個聞所未聞的杜魯姆,你可以無條件的幫助我。”

“嗯……”

“那就先說我的願望吧。我要一條傳說中的那種……偉岸軒昂的銀龍,我和法拉要騎在它的犄角之上遨遊世界。而且它要會說話,能說全世界各個民族的語言。”

“好……當然可以……它已經來了……”

隻見一道撕破蒼穹的銀色光芒,由幹城章嘉峰頂淒厲地劃下,仿佛天頂穹隆中一筆犀利的銀鉤鐵畫,要將眾人眼前的這個娑婆世界劃破。刹那間那道銀光已抵臨巨石之旁,在那雄壯的身軀之上,確有著一對無比威嚴的巨大犄角,那威嚴之下卻是一副……憨態可掬的麵容。

“它長得好可愛。”法拉不由得失聲笑了出來,眼中剛被點亮的千萬隻蠟燭發出溫暖柔和的光芒。“我們要騎著它去哪兒?”

“哪裏都行,美麗的小姐姐。上天入海,在所不辭。”銀龍撲扇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憨厚的嘴角咧起,從鋒利無比的獠牙之中發出了十分具有磁性的聲音。

“無需勞煩你上天下海,你不是交通工具,我們隻是希望你幫忙傳遞一條訊息而已。”李星辰也咧開嘴,卻難以分辨出那是不是一個笑臉。“也請雲麗和拓孤文聯係一下,此刻馬上將他答應送我的……291個紅彤彤的燈籠送來。還要拜托修仁爾德,為了見證杜魯姆的奇跡,你要在地球停止轉動之前一分鍾,讓地麵、山峰、水底……整個地球表麵都泛出最豔麗的紅光……與此同時讓地球的每一個角落都反複響起‘du-lu-mu’的聲音……直到停止轉動那一刻……還有就是,修仁爾德,你做完這一切之後,要對發生的一切都視若無睹,什麽都不要去想、不要去思考,這樣奇跡才能產生……”說話間他已一躍而上銀龍右邊的那隻犄角。

“上來吧法拉,左邊那隻犄角留給你,我們要出發了。哈哈,這個角度還真有意思,我坐在這邊正好看不到你,真是‘一角之隔、兩片天地’了。不過這些細枝末節都沒關係,讓我們乘著龍、踏著風,去創造這顆星球誕生四十五億年來最偉大的一個奇跡吧!”

還沒等到喜氣盈人的紅燈籠,地表之上已亂成了一鍋粥。隨著“火星移民計劃”不明就裏的破產,那突然間破土而出的十五座高峰,仿佛十五把尖利的匕首,將各個國家之間脆弱的信賴輕輕割破。大國之間再次開始互相質疑、互相指責,已積壓了多年的彼此間的不滿情緒全麵爆發出來,各國的軍隊、各種尖端武器都調動起來,世界大戰似乎一觸即發。

全球各地的老百姓也大都通過各種渠道了解到了相關的消息——似乎有一種遠遠超越人類科技水平的力量正在影響著地球。看到了那瞬間出現的一座座高峰,絕大多數人心裏都湧起了對未知力量的恐懼。不過他們還不知道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直到那道莊重的、令人不容置疑的銀光陸續在全球各地閃現。

帝都醫院門口那個老奶奶,仍然一如既往、全心全意地煮著茶葉蛋,那一顆顆安安靜靜地躺在鍋裏、浸泡在茶水中、李星辰認為也有著獨立意識的雞蛋,就是她主宰的全部宇宙。就在大約五分鍾之前,劃破長空的一條銀色巨龍出現在醫院的上空,從它無比威嚴的嘴裏一板一眼、字正腔圓地冒出的一段話,現在還回**在老奶奶耳畔:

“這是來自造物主的一條訊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就在格林威治時間2065年7月13日16時,地球將會停止轉動。隻有一個辦法可以拯救自己,那就是在地球停止轉動之前一分鍾,在地麵泛起紅光、發出響聲之時,所有人都要全心全意、心無雜念地傾聽地心發出的那個聲音。那是地球發自肺腑的呐喊,萬物蒼生都要跟隨著一刻不停地反複念誦‘du-lu-mu’這個詞,切記切記……全心全意、一刻不停地念誦’du-lu-mu'……這是拯救自己的唯一方法……”

目瞪口呆地仰視著蒼穹的人們,都相信、都理解這番話嗎?老奶奶鍋裏的那一顆顆雞蛋、那口鍋、那些茶水,是否也意識到了這一切,也接收了、理解了這條訊息?

伴隨著銀龍威嚴的語聲,從它犄角之上飄下一個火紅的燈籠。那喜洋洋的、輕盈而又凝重的鮮紅乘著風,不緊不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三年前那一塊、承載了帶給李星辰希望的那一葉黑色扁舟的地麵之上……

不光是這一塊地麵,地表的每一個角落、海底、河底、山頂……都如約而至地在那一刻發出了光彩奪目的紅光,發自地心的呐喊聲也震耳欲聾地響起,掩蓋了一切的聲響。李星辰僅存的那隻右手適當其時地出現在了身旁,法拉不假思索地牽起它,四十五億年來最偉大的奇跡會降臨嗎……她的身體隻感覺一陣從未體驗過的劇烈晃動,然後是飛沙走石,紅的光、綠的光、白的光、藍的光……不停在眼前閃動,最終來臨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自己的身體在這絕對的漆黑中不斷墜落……這時耳畔突然響起了雲麗的聲音,和她以往冷靜恬淡的語氣略有不同,此刻她的語聲竟帶著一絲惆悵:

“送燈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那條訊息也已傳遍地球的每個角落,我要回拜耳星了……走之前我還想問個問題,我們的科學已經達到了銀河係的最頂峰,卻還是難以回答這個問題……究竟什麽是對與錯,什麽是是與非?”

“杜魯姆……可能性沒有是非對錯之分。科學也隻能解釋客觀的現象、客觀的問題,而是非對錯都隻是虛構的概念。不過它們雖是虛構的概念,卻是無比真實的存在。是非對錯不是客觀的存在,然而它們也清晰明白地存在著,它們片刻不動搖地存在於意識之中。無論是在為杜魯姆做出抉擇那一刹的意識,還是抉擇之後的行為,隻要能敞開心扉、由心而發、用心去做的,就是‘對’;心被蒙蔽著,無論主觀原因還是客觀原因,不能用心去應對一切,則為‘錯’。是與非其實也一樣,無私寬宏、用心抉擇、自覺向上、獨立思考為‘是’,自私貪婪、蒙昧狹隘、渾渾噩噩、人雲亦雲則為‘非’。

“簡單地說就是,是非對錯無法用結果去做評定,開心用心即為‘是’與‘對’,反之,狹隘不用心則為‘非’與‘錯’。‘好’與‘壞’、‘善’與‘惡’的區別也在此……把心敞開、無私寬宏即為‘好‘與‘善’,將心蒙蔽、自私狹隘則為‘壞‘與‘惡’。開心就是把心敞開,它有著兩層意思,一是包容一切,不僅一切存在,無論客觀的還是主觀的,而且一切可能性,都能在心中自如自在,這是作抉擇的基礎;二是讓心不受蒙蔽、澄明通透,但凡心中被激動、憤怒、委屈、恐懼、偏執、愚昧、狹隘、欣喜……所左右,都不是澄明狀態,都不是真正的開心。開心不僅僅是不受到任何情緒、欲望、感情的蒙蔽,而且也要衝破理智的窠臼,理智總是要算計得失、權衡利弊、追逐利益……主動地拂去心中這些陰影,自覺地把心打開,才是開心。既要包容一切,又要不受到任何情緒、欲望、理智……的左右。也就是說,開心就是一種自主自覺、不受蒙蔽、不被左右、包容一切的……行為……和狀態。真正地把心敞開來,怎麽可能會戕害他物,怎麽可能會胡作非為,怎麽可能會唯利是圖,怎麽可能會不思進取,怎麽可能會坐井觀天……用心的前提是必須敞開心扉,把心先敞開,之後再去用心思考、專心作為,否則往往就會越走越偏,越努力越走火入魔……

“開心用心的每一個抉擇、每一個作為,不僅影響自己,更影響著整個宇宙……這才是存在的意義……”

“這樣說來……科學竟然毫無意義嗎?”

“當然不是,科學揭示出某個具體環境中客觀事物運轉的規律,違背科學也必將自食惡果……然而,隻運用理智、隻看重科學、隻發展科學,也必然會有失偏頗、陷於瓶頸……”

聽到這裏,法拉耳中的各種雜音愈發明顯起來,風的呼號、海的咆哮、獸的悲鳴、人的啜泣……不加區分地混合在一起,裹挾著世間萬物墜入那深不可測的漆黑,期待中“du-lu-mu”的呼聲變得幾不可聞,法拉用力地握起李星辰的右手,心裏稍稍安定了一點,耳畔又傳來雲麗斷斷續續的話語聲……

“地球人需要進食才能生存,不過這樣就剝奪了食物的各種可能性啊,這樣也是你所謂的把心敞開的、‘好’與‘善’的抉擇嗎?”

“‘好’與‘善’隻在開心用心做抉擇那一刻。我不僅僅是吃掉食物、維持我的生存而已,而是把心敞開來,讓它和我化而為一、成為一體。它作為食物的可能性已成為永恒,現在又有了和我在一起的全新的可能性,一個更加開闊上進的可能性,如果它也能把心打開,一定也會求之不得吧,這將是何等美妙的體驗。不僅僅吃掉一個食物是這樣,感染一個病毒、一個細菌也是一樣。我們合為一體,我中有它、它中有我,它們的可能性在我身上得以延續,我的可能性也再也無法離開它們,這又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可能性,無限的開闊、無盡的創新,多有意思啊……”

“毫無疑問……不僅是在拜耳星,在地球應該也一樣,財富與權利帶給了人們更多的可能性。尋常百姓或許永遠無法體驗到頤指氣使的精神快感、窮奢極侈的物質享受,但是與此同時……得到這些的同時……或許也剝奪了另一部分可能性……這得與失,又該如何去衡量?”

“不管現實條件是什麽,可能性總是存在的,每個人的可能性都是無窮大。無窮大減去任何數字都仍然還是無窮大,隻要不把心封閉起來……”

“這樣想似乎毫無意義吧?”

“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時偶遇的一幕……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到的那個……利用街邊的路燈學習的小孩,他那孜孜以求、全神貫注的眼睛,以及旁邊那個嘴裏哈著白茫茫熱氣的爺爺那充滿關愛的眼睛,在那兩雙眼睛裏麵飽含著的希望,才是杜魯姆最現實的意義吧,它給予了人們希望……創造社會並維係它的,不是生產力生產關係,不是什麽信仰、主義,隻有杜魯姆而已。正因為有了杜魯姆,才有了忍讓、不屈,才有了社會的形成與發展……每個人麵臨的杜魯姆都不一樣,然而杜魯姆本身是沒有好壞、上下、高低之分的……當你真正把心打開、用心去做了,也就不會再去計較得與失,得與失的權衡也就失去了任何意義……”

“有些可能性看上去是無法抗拒、無法改變的,又該怎樣抉擇?”

“無法抗拒、無法改變隻是當時那一時的狀況,或許也隻是我們自認為無法抗拒、無法改變而已。這個狀況絕不是永恒的,換了另一個環境、另一個背景,就會有改變的可能,無論如何,自己的抉擇才是最真實。即便它無法抗拒、無法改變,我都要做一抉擇,那恰恰成了我唯一可做的事情。或者說,正因為它無法抗拒、無法改變,我唯一能做的就隻剩這個抉擇了。是逆來順受,還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很有意思嗎?”

“那究竟怎樣才算快樂呢?”

“快樂無所不在。最大的、無與倫比、至高無上的快樂,就在於開心用心地為自己的杜魯姆做出抉擇的那一刻。快樂無時不在,杜魯姆時時都在變化著,我的抉擇也不要一成不變,隻要開心用心了,那快樂就無時無刻不陪伴著我。而真正的地獄就是除了自己,空無一物的那片虛空,除了我什麽都沒有,沒有任何物質的環境,沒有任何思想的意識,也沒有任何可供抉擇的可能。”

“地獄嗎……那有沒有什麽東西……是最好的呢?”

“有啊……最好的作為一個定語,後麵的主語隻能是‘我’,沒有其他任何詞語可以放在後麵。隻要開心用心,就是最好的自己,此刻的‘我’就是無論宇宙之中、還是宇宙之外……最好的、最偉大的、獨一無二的、無可比擬的存在……”

“那你認為……性格、脾氣、習慣……又有著什麽意義?”

“性格、脾氣、習慣都隻是一把把枷鎖,毫無理由地把人的思想、行為限定在某個框架之內,讓人變得狹隘,除此之外毫無意義……”

“嗯……我最後還是想問你一句……離開這個即將來臨的末日,和我一起去拜耳星吧?”

“我的杜魯姆就在這裏了……在我僅存的這隻手裏……就是此刻握著我的這隻手。往後的歲月不管會有多長,刹那即是永恒,永恒即是刹那,我的一切可能性都要延續於這隻手……”

聽到雲麗的最後一句問話,法拉更加用力地拽住李星辰的手。當她用盡全力睜開眼睛時,發現雲麗已經不知去向,身邊並不是漆黑的空間,而是一片白茫茫的沙礫,憨態可掬的銀龍正睜著大眼睛看著自己。

握著的那隻手依然堅定有力地傳遞著溫暖與關切,卻似乎有了更多的由時光沉澱下來的褶皺,溫柔的話語聲也多了幾許歲月的滄桑:“醒來了嗎,陪我奔波了這不知幾萬裏的路途,辛苦你了。”

“這就是世界末日嗎……”

“不是啊……”那略顯滄桑的語聲多了一分淺淺的笑意。“剛才你累得睡著了,我們還在地球上呢。這個地方是波利尼西亞的一座荒無人煙的小島,我們在這裏送完最後一個燈籠,雲麗已經回拜耳星去了。”

法拉的眼波循著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終於掃到了李星辰的臉上,卻不由失聲笑了起來:“你怎麽變成一個老爺爺了?”

“是啊,我們騎著銀龍遊曆了整個地球,隻有利用地磁力移動才來得及的。我們第一次遇到修仁爾德的時候已經體驗過了,它的副作用就是這樣。”李星辰撐開白胡子笑了起來,眼睛依然明亮如斯。

“那我也變成一個老奶奶嘍?”

“嗯……其實隻是青絲化為華發、睫毛的舞步由輕快的‘基特麗的變奏’變為優雅的‘天鵝湖’了而已……而神奇的是,這每一絲、每一步的演變,我們是攜著手一起經曆的……”

“怎麽一點不難過啊,還覺得好有意思。”法拉依舊在笑,臉上新增的每一道溝壑都填滿了快樂,她摩挲著李星辰手上的褶皺,那裏麵鐫刻的喜怒哀樂,都是他們一起感受的。

“我也是啊。這樣的曆程實在妙不可言……”

“嗯……不過我還是想問一下,我們為什麽不利用拜耳星的鬥篷來移動呢,那樣會更快吧。”

“因為‘圊’的數量有限啊。我們隻留下一件鬥篷來作為運輸‘圊’的工具,其他的所有鬥篷都被拆散了,還拜托拓孤文利用有限的時間,發掘出拜耳星最強的生產力,在棉花糖星上盡可能多的生產‘圊’,然後全部運到地球來。這樣也才剛剛夠呢。”

“剛剛夠……夠什麽啊?”

“剛剛夠完成我們的任務。”

“我們的任務……那燈籠裏究竟裝的是什麽?”

“就是‘圊’啊。”

“原來我們投放下去的紅燈籠裏麵裝的是‘圊’啊……”

“是啊。”

“為什麽要準備291個燈籠呢?”

“為了把整個地球包裹起來。我把地麵上每隔20度的經線和緯線都畫出來,它們的每一個交點加上南極點、北極點,一共是291個點。我們剛剛把裝有‘圊’的291個紅燈籠投放到了這些點位上,每一個燈籠之間都用肉眼看不見卻無比堅韌、可以無限延展的‘撒拓裏線’連係著。現在我們的地球是一顆渾身點綴著紅燈籠的、喜氣洋洋的星球。”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做了一件巨大的鬥篷,把地球裝在裏麵了。”

“嗯,你好聰明,就是這樣。”李星辰唇上的白胡子歡快地抖動著。

“然而卻是一件肉眼看不見的鬥篷,皇帝的新衣嗎?”法拉依然在笑,眼神依然清澈爛漫,睫毛的舞步依然優雅自如。

“是啊,或許能夠創造奇跡的皇帝的新衣。”李星辰也依然在笑,眼光一刻也不遊移地看著法拉,仿佛這世間再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它離開了,除了……那一聲嘹亮的哈欠。

“唉……”銀龍張開巨口,腮部的龍髯劇烈地抖動起來,“我累了,要休息會兒,你們慢慢聊……風花雪月……海枯石爛……什麽都可以聊……不要在意我……”

隨著那巨口毫不費力地合上,龍髯有節律地跌宕起伏著,銀龍瞬間就進入了夢鄉。

“既然它睡了,我們也該討論一下這個問題了……我們是否要去嚐試創造一條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人類與克隆人結合,能否孕育出健康的、幸福的下一代?她會有怎樣的特征,是四條手臂還是兩條手臂?”李星辰微微蹙起眉頭,若有所思地說。

“這個問題,等你說的奇跡出現之後再討論吧……而且我們都這把年紀了……”法拉扭過頭不看李星辰,將眼裏湧出的淡淡羞澀灑向了大海。“這一路走來,我們真是見證了數不清的奇跡呢……我們不回大石頭那裏去了嗎?”

“不去了吧……想想真恍若夢境一般,我們這一路奇遇,竟緣起於胡安那根手指頭和王局長倒錯的四肢……”

“王局長總算恢複正常了。”法拉眨了一下眼睛。

“嗯,其實我一直隱隱約約覺得,真正的那個施術者或許另有其人……我的老同學袁醫生,還有那個楊董事長,還是別的什麽人……這起事件的真相,已隨著胡安一起湮沒於巨石之下了。”李星辰歎了口氣,蒼白的小胡子微微顫抖起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天花板上那根手指頭真正想指引的,也隻是我們這場奇幻的旅程吧。”法拉又輕輕笑了起來。

“是啊。”李星辰也笑著說,閃爍的眼波讓眼角的皺紋也布滿了光彩。

“最後的奇跡究竟是什麽,會實現嗎?”

“那就是這顆星球四十五億年來前所未有的一個杜魯姆,我們已經把所有準備工作都做好了,現在就慢慢等待吧……出發之前我特意囑咐過修仁爾德,要想見證這個奇跡的話,就要在紅光升起之後什麽都不能想、不能思考。那個時候,其他的所有存在隻要能真正地把心打開,用心地去呼喚杜魯姆,這個奇跡就會實現。我們剛剛給地球披上的這件‘鬥篷’,將把地球上除開修仁爾德和被他操控的石頭之外的一切具有意識、獨立思考的存在,包括海洋、雲層、空氣、飛蟲、花草、走獸、人類……所有的一切,在地球發出最後的紅光之時,敞開心扉、全心全意去呼喚‘du-lu-mu’的一切存在,帶到一顆與太陽幾乎一模一樣的恒星旁邊,在一個合適的位置、合適的軌道中,去接受它的溫暖與能量。這個位置的坐標已經由拓孤文設定好了。停止轉動的將是一顆隻剩下修仁爾德和被他操控的石頭……以及那些不能思考的存在的地球。與此同時會誕生一顆新的星球,一顆沒有石頭、沒有地心引力、一切都飄浮在空中……肯定還有許許多多我們無法想象的現象和場景……的星球,這就是所有開心用心的存在一起創造出來的奇跡……

“這個奇跡能夠產生的前提就是,一切存在都要具有意識,都能敞開心扉、用心思考。銀龍發出的那條訊息不可能傳遍地球每個角落、不可能傳遞給每一個存在,也不能保證每一個存在都能理解那條訊息的含義。然而這並不重要……當那地球最後的呐喊聲響起,最後的榮光升起之時,隻要一切存在都有意識、都有‘心’,我相信它們一定有……在那無可避免、驚世駭俗的光芒和呐喊聲中,難道竟然會無動於衷嗎?它們應當會全神貫注、專心一誌地關注著這一切吧。那樣的話,不管它們有沒有喊出‘du-lu-mu’,這個奇跡都會實現。

“其實這隻是一個測試,並不由它們來做抉擇,而且時間緊迫,我們無法去征詢每一個存在的意見……真正需要大家去做的抉擇,全在這個奇跡出現之後了……去到那顆全新的星球之後,會有不計其數的、匪夷所思的杜魯姆需要我們做出抉擇,不過這都是後話了。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們拯救的隻是這顆星球上一切的可能性,讓這些可能性在全新的時空得以延續而已。然而總會有對這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麻木不仁、不能開心、不能用心的存在,也總會有故意背道而馳的……

“能夠被那呐喊警醒、被那榮光振奮的,一切具有意識、開心用心、獨立思考的存在,都將被救贖……去體驗一個史無前例的可能性……一個全新的杜魯姆……”

“原來是這樣啊……一顆沒有石頭,隻有雲朵、土壤、水……的新行星,好有意思,感覺是軟綿綿的……就像我從來沒吃過、想象中的小雪糕那樣嗎?”

“嗯……差不多吧……就像小雪糕那樣……或許也不會這麽順利,最終出現的,大概會是我們意料之外的種種千奇百怪的形式、狀態吧……”

就在法拉和李星辰想象著小雪糕柔軟的觸感和沁人心脾的甜美味道的時候,腳下那道紅光終於漸漸升騰起來,越來越耀目,地心發出的“du-lu-mu”的呐喊聲也驚天動地地響起。

“好羨慕拓孤文,能欣賞地球發出的這道最後的、最美的光芒。”

“他在哪兒?”

“月球上。”

“在月球上幹嘛……”

“按下鬥篷的啟動鍵啊,就在大約三十秒之後……”

“為什麽不由我們自己來按呢?”

“因為我擔心……”

這時那條沉睡中的銀龍也睜開了巨大的、萌萌的眼睛,不光眼睛,它的心也打開了吧?世間的一切存在,都已把心打開、用心去思考了吧……

李星辰牽著法拉的手站了起來,腳踩著地球發出的那道紅光:

“希望這不會是我們見到的最後的光芒,而是指引前路、點亮一個曠古未見的可能性的榮光……”

這句話沒有人能聽見,那震耳欲聾的呐喊聲已淹沒了一切……李星辰稍稍用力握了握法拉的手,全心全意想象著那個或許即將被創造出來的小雪糕。被映照得紅彤彤的小胡子溫婉又跳脫地翹起來,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