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豆地區,自富士愛鷹山到伊豆諸島,都有一種原始的神戰傳說流傳。在其他地區的傳說中,神與曆史人物往往混淆在一起,而這裏的神祇則不然,始終以鳥、蛇的姿態在水陸驅馳。近年,尾佐竹猛君[1]在渡海到伊豆諸島采集的神話仍是這種原始神話的異文。據說,遠古時代,新島上的白鴿被一條大蛇追趕,到了差地山又給野生的羊躑躅刺中了眼睛。無法飛翔的白鴿不幸被大蛇殘殺,吞入腹中。大蛇要逃到三宅島,但新島上的大三皇子神與母親、長兄同心攜力,共同消滅了大蛇,並且把大蛇的屍體分為三段,分別埋在八丈島、三宅島、新島。從此以後,蛇從三宅島上消失,新島上的蛇從不咬人,至於差地山上的羊躑躅,因觸犯神怒而不再開花。另外,三宅島上有個地方被稱為“躑躅平”,這裏的羊躑躅也是從不開花。若有人問羊躑躅不開花的理由,當地人就會講述與前麵同樣的傳說。

那些被視為某神眷屬或其使者的鳥、蛇以及魚,分別被羊躑躅、梅樹花枝以及玉帶弄傷眼睛——麵對此類傳說,且不論其內容情節存在多大的差異,我們不得不承認,即使在細節上存在差異,其實這些都基於一個源頭。尤其是這三個例子的流傳地點彼此相隔甚遠,而且講的是不同的神的故事,甚至結局也大不相同,這恰好說明三者之間的一致都不是後世傳播的結果。我據此主張這些例子反映了古人刺傷活供品眼睛的古俗之存在,這恐怕不能說服那些謹慎的老輩們,但至少就以下兩點而言,我的推論還是有一定道理的:首先,神對獨眼龍特別眷顧,其次,正因為神特別眷顧,古人才會選擇獨眼龍作為神人媒介。

眾所周知,伊勢桑名郡(現三重縣桑名市)有國幣大社叫多度神社,在其境內供奉著一尊名叫“獨目連”的古神。據後人記錄,它就是其本社主神“天津日子根命”[2]之子,在《姓氏錄》[3]上稱之為此地豪族桑名首之始祖“天久之比乃命”。《古語拾遺》[4]又寫道此神與伊勢齊部的祖神“天目一個命”指的就是同一個神。我對神的族譜沒有什麽研究,無法判斷如上說法是否正確,但可以肯定以下幾點:關東各地有不少小廟供奉著獨目連;在伊勢的本社裏憑種種奇跡贏得了人們對它的信仰;獨目連這一名字顯示此神隻有一隻眼睛。另外還有一點就是:除非存在同姓同名的神祇,獨目連即天目一個命可以認為是金工業祖神。

話說到這裏,我不得不再次提及鐮倉權五郎景政。在那些供奉權五郎景政的神社中,最古老的當然就是鐮倉長穀(現神奈川縣鐮倉市)的禦靈神社。此外,大阪也有禦靈神社,但後人已經證明這裏的權五郎是近世時期從鐮倉的禦靈神社勸請過來的,九州南部的同名神社大概也是如此。禦靈神社與鶴岡八幡宮往往並置而設,大概都是在一個以鐮倉為政權中心的時代,由那些往來於鐮倉和故土之間的武士勸請過來的。

據《保元物語》[5]記載,鐮倉權五郎景政曾被射中左眼,死後被尊為神,但文中並沒有提到禦靈神社。而再看《吾妻鏡》等書籍,鐮倉的禦靈神社早在源賴朝的時代就已經相當受人重視了。權五郎景政不過是一個侍從源家的家臣而已,他不可能死後立刻得以神化,更不可能如此被人尊信。而且,當權五郎景政出生時,位於京都的上下兩座禦靈神社就已經有二百年的曆史了,再往前推六十年,天皇還勅令各國建立禦靈神社。今天,鐮倉長穀的禦靈神社最初供奉的主神已經不明確了,但這位主神又怎麽可能到了鐮倉時代中期突然被調動,代之以一個名叫權五郎景政的地方英傑呢?

[1] 尾佐竹猛(1880—1946),是法學家、大審院判事。他從曆史的角度關注法製、社會以及民眾思想,於1924年吉野作造、宮武外骨、石井研堂等人共同創立明治文化研究會,自1927年至1932年陸續出版了《明治文化全集》共24卷。

[2] 天津日子根命,是生自天照大神的玉製頭飾的神祇。

[3] 《姓氏錄》,即《新撰姓氏錄》,成書於弘仁六年(815),日本嵯峨天皇下令編纂的古代氏族名鑒。此書對京都、畿內的1182個姓氏進行分類,概括每個姓氏的緣由、分布情況等。

[4] 《古語拾遺》,成書於大同二年(807),由官人齋部廣成著,是朝廷梳理有關儀式的法律時,由官人齋部廣成提交的神道資料,書中記載了自天地開辟到天平年間(729—749)的曆史。

[5] 《保元物語》,成書於鐮倉時代前期,作者不詳,是描述保元之戰的戰爭物語,共3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