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權五郎景政的神社,《鐮倉攬勝考》[1]表示了如下見解。過去,這一神社建立在鐮倉西北的梶原村(現神奈川縣鐮倉市深澤一帶),鐮倉幕府對此十分重視。當時,權五郎景政一門有一個名叫梶原權守景成的人,他把平姓祖先葛原親王[2]尊為神,為此建立神社稱“葛原宮”或稱“禦靈社”。後來,又有一個名叫鐮倉權八郎景經的人要把上代主人權五郎景政擺進禦靈社共同祭祀,這座神社逐漸就成為權五郎景政的神社了。
這種就如辯解一樣的由來傳說,還是難以說服我。我倒更願意提出一個粗糙的新說,即從古以來,人們一般不會給“禦靈”再加“神”“社”等字,平民們完全有可能把“鐮倉禦靈殿”(kamakuragoryodono)聽錯或錯記為“鐮倉權五郎殿”(kamakurakengoroudono)。反正都是名垂青史的偉人,人們不必在意細節,在此祈福許願會很靈就可以。
事實上,有不少例子說明人們把“禦靈”(goryou)誤以為“五郎”(gorou)。比如,位於岩代耶麻郡三宮(現喜多方市上三宮)的三島神社境內的五郎神社供奉著加納五郎[3]的靈魂(即禦靈),又如在中山道美濃落合(現中津川市落合)也有一座落合五郎兼行[4]的禦靈神社。此外,傳說仁科五郎信盛[5]的無頭屍體被埋在信州高遠的五郎山上,當地人把這裏的小廟叫作五郎宮而不是禦靈宮(竟敢對過去的城主直呼其名),再往南看,上伊那郡(現長野縣駒個根市)的美女個森神社供奉著五郎姬神,據說這位五郎姬神是侍從日本武尊的熱田宮簀姬[6],這可以說是稱女神為五郎的罕見例子。
此外還有些神社供奉著五郎,卻已經不知道指的是哪個五郎了。如在美作國勝田郡池個原(現岡山縣美作市)的熊野權現的山上,有一座神社供奉著義經大明神,傳說此地是源義經[7]把一個名叫五郎丸的平家餘黨逼到走投無路的戰役舊址。又如,近江甲賀郡鬆尾村(現滋賀縣甲賀市)有一座神社供奉著五郎王,有趣的是這位五郎王竟被人視為曆神。再如,據《張州府誌》記載,尾張東春日井郡櫻佐村(現愛知縣春日井市)的五龍社又俗稱為五郎宮。另外,眾所周知,知多郡藪村(現愛知縣東海市)有個叫作“弓取塚”的古塚,傳說古人把被人殘殺的花井忽五郎[8]的頭部埋在此地,人們相信供奉一把小弓箭即可治愈瘧疾。所謂“花井”大概暗示著古人在泉水邊祭神的古俗。
再看下總的例子。下總的有些禦靈被冠以常見的勇士的名字,如千葉五郎。而根據《印旗郡誌》記錄,這裏還有兩三座神社供奉著曾我五郎[9]的靈魂,如印旗郡千代田村大字飯重(現千葉縣山武郡芝山町)的無格[10]社五郎神社。至於相摸足柄下郡的曾我穀津村(現神奈川縣小田原市)的五郎社果然是正宗,祭祀的當然是曾我五郎。此外,日本全國還有幾十座小廟或石塔供奉著曾我兄弟,但一多半建立在與曾我兄弟[11]無關的遠處。有的說,曾我十郎死後,與之相愛的大磯虎女出家走遍各國,在此建立了小廟;也有的說,侍從曾我兄弟的鬼王團三郎搬遷到此地,建立了石塔等,雖然人們想盡辦法把當地的小廟、石塔與曾我兄弟聯係在一起,但類似的例子太多,幾乎沒有太強的說服力。我以為,禦靈成雙成對的說法令人想到了曾我兄弟,所謂大磯虎女不過是服侍禦靈的普通僧尼而已。
話說到下總,我順便說幾句。著名的佐倉揔五郎[12],他的情況大概也是如此。聽來聽去,有關他的故事似乎都是被創造出來的,吃了虧的應該是佐倉藩的領主堀田氏。據東勝寺的簡介,揔五郎父子五個人的神像被安置於該寺宗吾靈堂內,但境內還有一座“五靈堂”,裏麵供奉的卻是因隨同揔五郎一起告狀而被流放的五位莊頭,而且據說於嘉永五年(1852)的“二百年忌”時供奉的牌位上寫的又是另外五個人的名字,其中包括當時並沒有被處刑的揔五郎的女兒。我這樣說,必然會引起信徒們的反感,那就點到為止吧。
[1] 《鐮倉攬勝考》,成書於文政十二年(1829),是由植田孟縉(1758—1844)編寫的鐮倉地方誌,共11卷。
[2] 葛原親王(786—853),是桓武天皇的第三個皇子,其後裔為桓武平氏。
[3] 加納五郎,即指三浦盛時,通稱為五郎,是鐮倉時代中期的武將。北條時氏、盛時是同母異父兄弟。
[4] 落合兼行(約1160—1184),又稱落合五郎兼行,與長兄樋口兼光、今井兼平一起侍從源義仲,參加了白鳥河原之戰、橫田河原之戰、倶利伽羅峠之戰、篠原之戰等。
[5] 仁科五郎信盛(?—1582),即仁科信盛,是武田信玄的第五個兒子,故此稱為五郎,是日本戰國時代的武將。
[6] 簀姬(生卒年不詳),是日本武尊的妻子。日本武尊在前往近江國討伐伊吹山神前,把日本三大神器之一“草剃劍”托付給簀姬。日本武尊死後,簀姬在尾張國熱田修建神社,將草剃劍收藏於此,後來這座神社被稱為熱田神宮,作為守護國家的神宮受到格外重視。
[7] 源義經(1159—1189),平安時代末期、鐮倉時代初期的武士,源義朝之子,幼名牛若丸、源九郎。義經在整個源平合戰中留下了場場必勝的戰績,但他的人生卻充滿了悲劇色彩,直到今天深受日本人的同情和愛戴。自南北朝時期軍事小說《義經記》出版以來,以義經為主人公的能劇、幸若、淨琉璃、歌舞伎等大為流行,也有不少傳說流傳於民間。其形象逐漸被後人神化,全國有不少神社把義經奉為神祇祭祀。
[8] 花井忽五郎(生卒年不詳),是戰國時代的豪族,在今天的東海市修建了藪城。織田信長懷疑花井一族私通今川義元,進攻藪城。忽五郎在城內遭到家臣背叛,還沒來得及拿起弓箭,就被斬殺,臨死前嘴裏還念叨:“我不該死得如此屈辱,隻可惜手中沒有弓箭。”人們埋葬其屍體並修建墳墓,稱“忽五郎塚”或“弓捉塚”。後人在此供奉一把小弓箭來祈求病愈。
[9] 曾我五郎,即指曾我五郎時致(1174—1193),是伊豆豪族河津三郎祐泰之子,由於河津三郎祐泰被殺後,其母改嫁曾我祐信,五郎時致也改姓為曾我。
[10] 無格,是神社等級之一。明治政府於明治四年(1872)指定關於神社的等級製,把全國的神社分為官幣社、國幣社、別格官幣社三類,又把別格官幣社分為府社、縣社、鄉社、村社、無格社等等級。無格社雖然是最低級的神社,但仍然是經政府批準的獨立神社。明治時代的神社等級製直到昭和二十年(1945)才廢止。
[11] 曾我兄弟,指曾我十郎祐成(1172—1193)和曾我五郎時致(1174—1193)。建久四年(1193),他們在富士的狩獵場殺死工藤祐經為父親報仇雪恨。後來曾我兄弟的報仇故事成了歌舞伎、能劇、淨琉璃、浮世繪等民間藝術的題材,被譽為日本三大報仇故事之一。
[12] 佐倉揔五郎(?—約1653),即木內揔五郎,又稱木內宗吾,下總國佐倉藩的義士。江戶時代前期,佐倉藩的領主堀田正信橫征暴斂,揔五郎向德川將軍告狀,以生命為代價,救了佐倉藩的百姓。關於佐倉揔五郎的故事,通過小說、民謠、歌舞伎等形式廣泛流傳,從江戶時代後期起,全國各地出現了祭祀揔五郎的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