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將禦靈誤以為五郎,這裏應該還有些細節。所謂禦靈,顧名思義,指的是人的靈魂。我們的祖先對於人的靈魂,尤其對非自然死亡的年輕人之靈魂深感恐懼,堅信若對其置之不理,其必然作祟,為人世帶來瘟疫或其他災害。於是,古人每年都要舉行禦靈會,盡可能把它送到遠處去,但人類力量又那麽微小,因此請某些神祇統管禦靈。後來,這一方麵的種種事宜似乎都掌握在祇園的牛頭天王手裏[1],但在古時候,天神和八幡神都分擔著這一任務。
眾所周知,天神本身是一個極其有能力的禦靈,所以它管理其他禦靈是可以理解的。至於八幡神為何要管理禦靈,按照現代人的邏輯,則難以理解。尤其是石清水的八幡神,當它被勸請到京都時,其形式與紫野今宮等地的禦靈特別相似,而且直到最近,這裏還有每年正月十五下山參拜八幡宮下院的習俗,稱“拜瘟神”。由此看來,八幡神和禦靈之間應該是有過一段故事的。另外,全國有不少八幡宮把意外死亡的勇士的靈魂稱作若宮或今宮,並對其進行祭祀,而在同樣分布在全國各地的熊野、諏訪、白山等其他神社中,並不存在類似的現象。也許,遠古時代的八幡神善於指導禦靈,具備一種神德,能以溫而不厲、威而不猛的方式待人吧。
假如八幡神曾經就是這樣一位神的話,那麽,即使人們把那位侍從八幡太郎(即源義家)並被射中左眼的鐮倉權五郎景政,與從八幡神社分支出來並受其管轄的鐮倉靈社所供奉的禦靈混淆在一起,也不能太責怪人們沒有學問,即使各國神社毫無疑問地襲用這一說法,恐怕也是在所難免的。
羽後仙北郡(現秋田縣雄勝郡)的金澤人主張此地就是所謂後三年之役(1083—1087)的古戰場,某位秋田人在其隨筆集《黑甜瑣語》[2]中寫道,棲息在此地溪流中的單眼魚便是由鐮倉權五郎景政的靈魂變化而來的。正如上述,伊勢河藝郡矢橋村的禦池也有一則關於單眼魚的傳說,而《參宮名所圖會》[3]記載了矢橋村田中的森林中還有一座鐮倉權五郎景政的古塚,由此看來池塘與古塚之間可能存在一些關係。鐮倉權五郎景政的古塚也存在於前麵提到的羽後國金澤,除此之外,在東京品川東海寺境內的春雨庵等地都有存在。關於後者,成書於一百年以前的《遊曆雜記》就寫道:這一古塚已經變成了獨立的神社,似乎就是當地的守護神。古時候,在戰場失去一隻眼睛的武士應該不是少數,而為什麽隻有鐮倉權五郎景政才如此被後人追仰呢?我自信地認為,麵對這一問題,人們除非采用我的觀點,否則隻能沉默以對。
也就是說,有文字記錄的禦靈,往往都死在戰場、刑場、監獄等地。我們從“刺傷一隻眼睛”這一點上可以想象出,在文化尚未如此發達的前一個時代裏,人們似乎是根據社會需要而製造出禦靈的。
在甲斐國(現山梨縣),人們以山本勸助[4]替代鐮倉權五郎景政,保留了關於獨目神的神話。最近山梨縣的商業學校學生收集的地方口承資料集就收錄了如下一則傳說:位於甲府北部的武田家古城的護城河中的泥鰍,貌似山本勸助,都少了一隻眼睛。山中笑翁[5]長期居住在甲府,他說這裏的奧村某家是山本勸助的後裔,代代家主均為獨眼龍。
以上兩種資料蘊含了兩個新的觀點:首先,這位名叫山本勸助的地方英雄,不僅是與鐮倉權五郎景政一樣的獨眼龍,同時又像信州鬆本那邊的山神,隻有一條腿。其實,我在前麵對單眼單腳的現象沒能給出合理的解釋,因此懸置單腳問題,專門討論單眼,而這個例子似乎照亮了我的前路;其次,且不論其真實與否,世上還存在一種世襲獨眼的說法。
聽我說古人宰殺主祭人或者弄瞎主祭人的一隻眼睛,有些神職人員可能嚇得心裏“撲通”一跳了。請放心,過去神職人員是不會被選定為主祭人的。主祭人亦即請神附體的神人媒介,要承擔重大任務,特意被稱為“頭屋”“一年神主”“一時上臈”等。他們一般都從特定的氏子中按順序輪流派出,或者由占卜師的預言所決定,此外也存在過專任神社管理工作的特定家族。我在前麵提到的所謂山本勸助的獨眼後裔,大概屬於最後一種情況。
[1] 祇園的牛頭天王,指祇園信仰中祭祀的素盞嗚尊。牛頭天王從印度傳到日本時基本上轉變為瘟神,又與狂暴的素盞嗚尊相結合,令人敬畏。
[2] 《黑甜瑣語》,是久保田藩的國學家人見蕉雨(1761—1804)於寬政十年(1798)撰寫的隨筆集。
[3] 《參宮名所圖會》,即《伊勢參宮名所圖會》,成書於寬政九年(1797),由大阪的畫家蔀關月京(1747—1797)畫插畫,有一種說法認為文章也是由蔀關寫的。此書對從京都到伊勢之間的名勝古跡做了介紹,是參拜伊勢神宮的指南書。
[4] 山本勸助(約1493—1561),是侍從武田信玄的獨眼單腳的天才軍師。
[5] 山中共古(1850—1928)於明治四年(1872)改名為山中笑,牧師、民俗學家。他於明治十九年(1886)就任甲府教會的牧師之後,在山梨縣進行傳道,與此同時,記錄當地的民眾生活,在《東京人類學會雜誌》上發表文章。明治三十八年(1905)認識柳田,明治四十五年(1912)辭去牧師職務,專心從事民俗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