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有些不滿,我將前麵介紹過的材料作為唯一根據,給獨目小僧下一個結論。雖說是結論,但讀者們依然可以對此提出質疑,因為這個結論不過是假說而已。
我以為,獨目小僧與其他眾多“妖魔鬼怪”一樣,是遊離於根據地之外並失去了背景係統的古老小神。看過它的人逐漸少了,於是,大家顧名思義開始畫出一副隻長一隻眼睛的怪相,其實它是個被弄瞎了一隻眼睛的神祇。在遙遠的上古時代,存在過一種活人獻祭風俗,人們在祭神時宰殺人犧,要使之成為神之眷屬。初期,為了防止人犧逃跑,人們可能弄瞎人犧的一隻眼睛並折斷其一條腿,然後十分恭敬地款待此人。那些被選定為人犧的主祭人也篤信自己死後會成神,從而變得高尚,自願承擔起一種向人們頒布神諭的任務,久之,說不定有些主祭人基於生存本能傳達過“不必殺生”的神諭,也未可知。不管怎樣,人祭逐漸被摒棄,隻留下了弄瞎一隻眼睛的習俗,隨之,刺栗子、鬆樹針葉,用來製箭的麻、芝麻等草木成為古人“忌”的對象,人們將其神聖化,嚴禁輕易觸碰。後來,刺傷人犧的眼睛這一古老風俗也逐漸消失了,但就小型的獻牲而言,還是為後世族眾所共同遵守的。同時,獨眼禦靈的原始相貌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禦靈脫離主神的管轄並在山路野道上開始漂泊,人們對其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感。
麵對如上假說,有些人可能會提出反對意見,其中最要害的意見是:我這樣的假說等於國辱。下麵,我不妨先設置一條簡單的預防線吧。
首先,我認為文明的深度是不能由殺人的方法和次數來衡量的。既會打仗也會自殺的文明人,應該都會同意我的觀點。即使宰殺人犧太殘忍、太野蠻,那也不是在政府因此而受譴責的時代裏發生的事情。正如有人所說,日本國民是由各種各樣的人群組成的。一千二三百年以前,國內還有不少“不順國神”[1]。正如神道祭文所列舉的“國津罪”[2]所說明的,即使是國神的後裔,未必都是順從天皇的。聽我這麽說,有些人可能還會說不應該,認為我在辱國辱民。我就隻好把話繼續說下去。日本列島從來都不是封閉的,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人們不斷地來到這裏,而且有關信仰的記憶是長期留在人們記憶當中的,說不定這些外來人在成為日本國民的一分子之前,在各地傳達了關於母國生祭的生活經驗。
我說了這麽多,還有人說不能接受,那我也無可奈何了,請把這個假說當作微不足道的戲言來忽略。其實,不管我的研究有無價值,我已經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以最誠心、最親切的態度,對民間的俗信與傳說給予關注。在這一方麵,還沒有人做過示範。
最近,報社動員各地大學的優秀青年,進行地方傳說的收集活動。那本來是很好的計劃,不幸的是,這些大學生都文采非凡,以大正時代的文藝觀念給傳說加上了精心的裝飾,使之變成了稍有傳說味道的極為甜膩的文學作品,仿佛直接用柿子、葡萄來製作柿子糕、葡萄糕一樣。但傳說的美味,我們不該這樣品嚐。
再說,我的研究恐怕並非真的百無一用。當曆史家小心謹慎地拒絕從文獻的陰影中邁出一步時,或者當考古學者沒完沒了地討論古塚洞穴的直徑大小時,我幫他們尋找那些沒有被文字記錄的前一代平民所留下的無形足跡,盡可能地去闡明他們怕什麽、擔心什麽、想些什麽,這就是我這次所做的研究。任何一種風俗、習慣、信仰、傳說,隻要是人做的,那麽就應該對人有意義。即使在現代人看來這些沒什麽意義可談,其中也蘊含了極其深奧的東西。應該說,現代人尚未得到應該得到的知識。古人的行為與思維方式往往都是那麽的典雅、簡樸,而且古代已經離我們遠去,現代人從中看不出意義也許是難免的。其實,他們既不是埃塞俄比亞人,更不是巴塔哥尼亞人;他們個個都是我們在內心深處想念得渾身都要顫抖的,甚至要用雙手緊緊拉住袖口的亡父亡母的父母……
補遺
▽我要把最近三周內獲得的新資料綜合起來,再次檢視自己的見聞究竟有多大的說服力。這些新資料有一半來自好心的讀者。
▽於今年(1917)三月刊行的加滕咄堂氏編《日本風俗誌》[3]上卷一百六十三頁,記載了四種怪物的圖畫。盡管作者沒有寫明引自何處,但似乎都是江戶時代初期以後的作品。其中,“山童”貌似半**的孩童,雙手持有樹枝,腰部被蓑衣圍住,在臉部中心有一隻圓圓的大眼睛,與土佐等地的“山爺”十分相近。但這位“山童”卻是雙腿齊全的。
▽小石川金富町(現東京都文京區)的鳥居強衛君送了我一本題為《朝鮮的迷信與俗傳》的書,並提醒我其中有篇關於“獨腳鬼”的文章。這是楢木末實於大正二年(1913)十月出版的。迄今為止,我對朝鮮半島的獨腳鬼沒有做過任何調查。聽說在中國,《山海經》裏存在有關獨腳鬼的記錄,《本草》也提到“山操”隻有一條腿。[4]盡管如此,除非這三國的單腳怪物在其他方麵有著不可忽略的共同點,否則我不打算采用所謂三國一元的推論。下麵給大家介紹一個資料,僅供參考。據《朝鮮的迷信與俗傳》記載,獨腳鬼通常在樹蔭較多的地方出沒,色黑,愛調戲婦女,給人賜予禍福,至於眼睛,從來都是雙眼齊全。
▽出身於磐城平町的木田氏提醒我,我在文中把當地方言“kankachi”理解為“眇目”,並寫道“山神缺一隻眼睛,夷神又無骨,由於二者外貌醜陋,都不得出去”雲雲,是錯誤的。平町周圍的人,與其他眾多地方一樣,稱眇目為“metsukachi”或“kanchi”,而文中提到的所謂“kankachi”其實指的是“燙傷疤痕”。也就是說由於山神居住在山中,每次發生火災都會被燙傷。我半知半解地認為,“kankachi”與“metsukachi”或“kanchi”差不多,指的都是眇目,結果犯了個大錯。這當然不能錯怪於第一位報告人高木誠一君。我已向高木確認此事,得到的答案跟木田氏的指點完全一致。這樣,我就失去了一個好資料,這個資料還曾經成為我撰寫這篇文章的動力,但我也無可奈何了。故此,我將正文裏有關山神祭儀的一段論述刪去了。
▽高木君報告了十年前他祖父還在世的時候講過的一則故事。據他祖父講,在石城郡草村大宇水品(現福島縣磐城市)的苗取山上,有一座神社叫水品神社,舊時被稱為三寶荒神。在五六十年前,這裏還是一片密林,人們傳說有一隻天狗居住於此,時而會大聲吼叫,此外這裏還會出現獨目小僧,因此誰都不敢輕易靠近。有一天晚上,看守神社的大法師準備上廁所,但路上給什麽東西絆倒了,嚇得連廁所都忘了上了,拚命跑了回去。第二天早晨他再去看,在昨晚絆倒他的地方有一隻沒有來得及逃跑的老狸子。祖父告訴高木君說,老狸子都會變身化作獨目小僧。木田氏寄來的明信片上則寫著另外一種說法。據說,這裏的獨眼怪物以禿僧的形態出現,至於其腿腳,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說法,但木田氏從小就聽說它臉部中心有一隻圓圓的大眼睛,黑夜裏身穿白衣出來嚇人。僅就這一點看,它與朝鮮半島的獨腳鬼完全是兩回事。
▽信州鬆本地區的獨眼怪物也不是小僧,而是禿僧。據平瀨麥雨的報告,這是由狗獾變來的。但與飛驒高山的例子不同,它不是在下雪的夜晚出現。除此之外,當地人還傳說“下雪禿僧”或“下雨禿僧”等怪物會下山來嚇唬人,但這些禿僧不同於由狗獾變來的獨目禿僧,前者並無獨眼獨腳之說。平瀨君還指出,文中我寫道當地人稱“事物高低不一的現象”為“山神”,是不夠準確的。更確切地說,當高低應該相同的某些東西卻參差不齊的時候,人們才會說是山神,如某人左腳穿草屐右腳又穿木屐,人們會說:“他把鞋穿得跟山神一樣。”
▽青森縣中津輕郡新和村大字種市的竹浪熊太郎氏認為,諸如獨眼獨腳這般奇特的故事竟分布在相隔甚遠的鄉下,這是十分令人意外的現象,他給我講述了小時候聽說過的如下一則傳說:他故裏的山神節於農曆十二月十二舉行,此日一般都會刮起暴風雪,當地人相信此日到野地就會被山神抓走,於是規定放半天假。這位山神背起大草袋,會趁機到村裏來抓人,尤其要抓孩子。迄今為止,村裏無人親見過山神,但聽老人講,它隻長了一隻眼睛,也隻有一條腿。在山神節期間,人們把一隻兩尺大的草鞋或草屐係在神社的牌坊上麵。我們從中可以了解,在當地人的想象中,山神的腳是相當巨大的。盡管如此,如今這一風俗逐漸失勢。以上報告,不僅讓我想到了南伊予人正月十五供神一隻大草屐的由來,還為我不光彩的失誤做了一些彌補,即由竹浪氏報告的內容可以算作人們曾經篤信山神為獨眼龍的一個例證。當然,即使有了這樣一個例證,“kankachi”指的還是燙傷痕,與眇目(metsukachi)無關。
▽國書刊行會的某一領導問我,是否讀過該會於今年八月出版的《百家隨筆》第一卷所收《落栗物語》[5],其中收錄了一則關於獨目小僧的傳說。我立刻翻閱此書,在五〇五頁看到了如下一段敘述:某日,雲州領主受其親友的招待去參加晚會,親友花費心思玩出趣味,首先請領主進入另建的房間,讓一個麵容醜陋、額頭有隻大眼睛的小法師端茶過來,然後再讓一個七尺多高的侍童在宴席上伺候吃飯。親友說,後者是來自出羽的少年角力士,叫釋迦,剛滿十七歲卻已有七尺三寸高,前者則是曾經居住在雲州山村的殘疾人,由於難得找到這樣外觀奇特的人,所以今天才舉辦了一場宴席。顯然,這是一個十分罕見的例子,但似乎不適用於我。我們應該在分析事情之前,先思考其真實性。此書原來是京都人撰寫的見聞錄,裏麵所收錄的見聞大概是經過眾多好事家的口耳相傳流行起來的。
▽小石川原町(現東京都文京區)的沼田賴氏[6]告訴我,他老家相模國愛甲郡宮瀨村的村社是熊野神社,雖說是熊野神社,當地人卻又傳說,這裏供奉的神祇曾被柚子樹刺傷了眼睛,從此以後村裏不種柚子,即使有人破禁種植,這些柚子樹也絕不會結果。
▽據信州小縣郡長久保新町(現長野縣小縣郡長和町)的石合又一氏報告,鎮守此地的鄉社鬆尾神社也有同樣的說法,氏子們故此不種芝麻,還相信哪家種芝麻哪家就會出病人,至今無人破禁。最近有人從別處搬家到此地,不信此說,硬要栽種芝麻,結果患上了眼病。這應該算是小縣郡浦裏村出身的小林君所謂“眾多類似的例子”之一。我覺得在這些例子中,關於禁忌的原因,人們的記憶已經變得相當模糊了。
▽福島縣田村郡三春町的神田基治郎氏,就同縣岩瀨郡三城目村不長竹子的原因,介紹了如下一種說法。從前有個名叫鐮倉權五郎景政的武將,他被竹箭射中眼睛之後,立刻把它拔了出來。從此以後,三城目村裏便不長竹子了,即使從別的地方移植過來,竹子也不會長大。基治郎氏到鄰村發現那裏青綠的竹子,而到了三城目村,連一根竹都沒有。也許,三城目村的人們要說,這個村子正是權五郎景政與鳥海彌三郎曾經打仗的地方。歸根結底,以上說法之所以出現,正是因為村裏存在一座禦靈神社。假如一座禦靈神社會導致如上結果,那麽,東北等地都成為從不長竹子的地方了。
▽在離東京不遠的地方,流傳著一則與武州野島村的獨目地藏屬於同類的傳說。據十方庵於一百年前寫的《遊曆雜記》記錄,東小鬆川村的善通寺以阿彌陀如來為主佛,有一次,村裏的頑童追趕小雞,小雞逃進神堂裏,用雞爪把佛像的眼睛給刮傷了。聽有人說,至今還能看到從這尊阿彌陀佛像的一隻眼睛裏流過眼淚的痕跡。從以上例子可以了解到,那些木佛金佛竟然具有如同人類的感覺,更重要的是,“傷眼流淚”一事不會為主佛添加什麽光彩,但人們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了下來,這裏應該存在一個被隱藏的理由。為了闡明這個理由,我們有必要注意到,在所有神佛當中有一部分神佛特別喜歡孩子,甚至會寬恕孩子所做的一切。
▽本多靜六博士[7]編著的《大日本老樹名木誌》[8]記載了如下一個例子。土佐長岡郡西豐永村(現高知縣長岡郡大豐町)的藥師堂境內有一棵“逆杉”,據說是由行基菩薩插上的手杖變來的。從前,某名高僧登山來到此地,被這棵杉樹枝刺傷了一隻眼睛。後來,其靈魂寄生於這棵杉樹中,患眼病者向它許願十分靈驗,如今在其樹根上擺放著一大堆上麵寫有“目”字的許願牌。其實,人們並不需要這樣的傳說,因為藥師堂本來就是治眼病的神。
▽即使某地存在獨眼的主佛像,我們也不能說這是從國外傳到日本的,因為在不少例子中,盡管保存了某些佛、高僧的名字,但其信仰卻已經變為日本式內容,佛像恐怕也是如此。在我看來,地藏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近江神崎郡山上村大字(現滋賀縣東近江市)有一個村落叫“佐目”,舊時似乎還寫成“左目”。據《近江國輿》記載,逆真上人的左眼從河上遊漂流到此,故此地被命名為左目。我不知道這位逆真上人究竟是什麽人,恐怕與前麵介紹過的土佐的例子同樣,就是恰好路過此地的“某一名高僧”吧。
▽關於單眼魚的資料也增加了一些。例如,位於伊勢津(現三重縣津市)的四天王寺裏有七大怪之說,有關單眼魚池的故事便是其中之一。此地的某人還批評我不應該把如此著名的例子漏看了。我在文中僅僅列舉了自己掌握的例子,從不懷疑除此之外還存在無數個類似的例子。若有機會,我希望聽到伊勢津的單眼魚池有何來曆。
▽作州出身的黑田氏告訴我,作州久米郡稻岡(現岡山縣久米郡久米南町)的誕生寺被譽為法然上人出生的聖地,似乎也有單眼魚的傳說流傳。
▽相良家的舊領地、肥後人吉(現熊本縣人吉市)的城堡北部,有一座祇園社。當地人傳說,在神社境內的池塘裏有一條單眼魚,由於祇園神是個獨眼龍,所以池塘中的魚也少了一隻眼睛。另外,從這裏溯流而上有一個地方叫上球磨田代川間,傳說這裏有一條具有兩張嘴的“斑魚”。相良子爵[9]說,以後他要叫人做調查,如果可能的話,還會將這兩種怪魚做成幹貨寄過來,供我參考。
▽喜歡鰹魚的田村三治君[10]曾經從東海岸的某一位漁民那裏聽到,鰹魚從南方洄遊到奧州金華山海域以前,都隻有一隻眼睛,直到拜見金華山上的燈火後,才會變得雙眼齊全。為此,鰹魚每年都要成群來到此地。田村君原來以為,由於鰹魚始終朝一個方向遊泳,由此可能受到光線或者其他因素的影響瞎了一隻眼睛。
▽中村弼氏[11]來自越後高田(現新潟縣上越市),他講述了一個名叫杢太的武士迷戀青柳池的龍女的故事。這位年輕武士生前侍從的安塚城離高田有四五裏,青柳村也在其附近。據說,杢太進水化作青柳池的精靈之後,還經常通過水中隧道來善導寺,聆聽和尚說經。這時,杢太打扮成一個獨眼的鄉下佬模樣。人們看他陌生,覺得奇怪,等他回去一看,寺廟正殿有一塊草席被淋濕了。
▽盡管我手中還有一些資料,但已經太冗長了,打算將其留待下一次再談吧。我衷心希望不會有讀者讀到這裏時說:“總算結束了,可真是無聊!”
(大正六年八月至九月《東京日日新聞》)
[1] 不順國神,指不順從天皇的先住民族的神。
[2] 祭文“大祓”列舉了神道規定的幾種罪惡,其中割傷生者或死者的身體被視為“國津罪”,是不應該做的。
[3] 加藤咄堂(1870—1949),是佛教學家、作家。《日本風俗誌》是加藤從大正六年(1917)陸續刊行的全國發行的民俗資料集,於大正七年(1918)完成。
[4] 《本草綱目·獸篇》第51卷“獸之四寓類怪類共八種”提到了“山操”,但並沒有提及獨腳之說,這裏的《本草》所指不詳。
[5] 《百家隨筆》是國書刊行會從大正六年(1917)年到次年刊行的隨筆集。《落栗物語》是江戶時代的公卿藤原家孝在文政時期撰寫的隨筆,其內容為從豐臣秀吉統治時代到寬政時期的見聞錄。
[6] 沼田賴(1867—1934),家徽研究家、曆史學家。
[7] 本多靜六(1866—1952),是日本第一個林學博士,是著名的造園家,被譽為日本公園之父。
[8] 《大日本老樹名木誌》,成書於大正二年(1913),由本多靜六編著,記錄了各地的1500棵名樹的所在地、大小、樹齡、傳說等。
[9] 相良子爵,指相良賴紹(1854—1924),是熊本人吉城第十三代藩主相良長福的長子,貴族院議員。
[10] 田村三治(1873—1939),是《中央新聞》的記者。
[11] 中村弼(1865—1919),是《二六新報》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