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眼大小不同的人向來有很多,極端不同的相貌,或者大小眼的人普遍存在的情況,古人視之為一種顯靈現象。比如,福島縣石城郡大森(現福島縣磐城市)的庭渡神社境內有一尊過去的本地佛庭渡地藏佛像,據說,此像相貌美麗,但一隻眼睛造得小,因此大森的人們生來都是大小眼,這裏也從來不出美人,這仍是因為鎮守此地的地藏長得太漂亮的緣故。[1]在我老家,人們傳說,村裏的守護神與鄰村的守護神曾經在河川兩岸打石仗,由於鄰村的守護神被石頭砸傷了眼睛,那裏的人們至今都是大小眼。不僅如此,站在我村神社門口的門神木像,即所謂哈將,又是閉著一隻眼睛的。我從小就感到奇怪,現在還想了解其緣由。我依稀記得,村裏的門神共有兩尊,其中隻有守衛右側的年老哈將緊閉著一隻眼,另一隻眼睛則睜得異常大。這兩尊神像應該還在原處,是可以確認的。[2]當然,這大概是雕刻師按照一定的形式要求刻出來的,其他地方應該也有同樣的神像,盡管我老家那一帶還沒有找到第二個例子。
而與之相隔數百裏的東部鄉村裏,有一些古來聞名的同類木像。比如,福島市西部山區信夫郡(現福島縣福島市)土湯村的太子堂裏供奉著一尊傳說聖德為太子親手製作的太子像作為主佛。據說,這一佛像原來安置在鳥渡村鬆塚,後來飛到土湯村,並藏躲在川澤之間。有一名獵人經過此地,忽聞有人道:
背我送到山上,守護我,供奉我!
獵人驚看,發現此像,於是就背負佛像爬山,將其遷移到高原平地上。這一則傳說還蘊含了一個神秘的細節:上山時,獵人被豆角蔓絆倒,芝麻樹幹正好刺傷了佛像的眼睛,至今這尊佛像的眼部還可以看到流血的痕跡。而且,傳說土湯村人的一隻眼睛都比另一隻眼睛更細小,身上還有痣,稱之為“太子的禦印章”[3]。後人之所以如此傳說,恐怕是因為聖德太子模仿自己的姿態而製造的雕像不能有不正常的部位吧。但是,一尊佛像究竟是原本被雕刻成受傷的姿態,還是後來被弄傷,這應該還是能看出來的。既然佛像的眼睛流血,那麽恐怕不是後來眼部受損,而是雕刻單眼緊閉的姿態,但後人似乎相信此像與人一樣在相貌上發生了變化。
即,眇目神像是人們基於某種理由特意這樣雕刻出來的。離上州伊勢崎(現群馬縣伊勢崎市)不遠的宮下有一座五郎宮,此宮又稱一名禦靈宮或稱五料宮,裏麵供奉著一尊身穿狩衣、頭戴折鳥帽子的壯士神像,而其左眼就是閉合的。這一神像為什麽閉合左眼?氏子們並不認為此像有什麽古老的曆史,但五郎宮保留了類似於賀茂別雷命感生神話的記錄,對我而言,這仍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資料。據說,利根川還經流此地的時候,一支箭從上遊漂過來,被村民拾到後曾多次顯靈,村裏就奉之為守護神。隻可惜,後來這支神箭被人偷走了,村民就製造出這尊神像來供奉。[4]我以為,這則傳說中,“神箭漂流而來”與“刻製神像”之間本來還有更深一層的關係。如果五郎宮刻製的神像就是人們根據古老傳說特意刻製的,那麽,傳說中的神箭應該等於多度的獨目龍傳說中提到的耙子。
我們不能說神社偶像崇拜是神道對佛教的模仿,因為眾多古老神社至今保存了很多神像,而且有些神像形態特殊,令人懷疑古人是將其用在某種特殊的目的上。可以說,古人本來有很多理由把人形神像安置在神社境內,而偶像本身就是一種靈物,隻要將其安置在別處,就足以成為一尊小神受人祭拜了,就這樣,許多神社中出現了眾多神像。從古至今,所謂“禦靈”,一方麵可以單獨成為神祇受人祭拜,另一方麵又臣屬於大社主神並受其統治。其實,這並不是純屬個人的想象,還是有點例證的。
眇目神像的存在,令人更加相信那些諸國的眾多禦靈神社所供奉的禦靈,指的鐮倉權五郎景政。既然存在像上州伊勢崎那樣的五郎宮,我們有必要再次檢討禦靈神社的眇目神像是否就是根據權五郎景政的傳記而塑造的。據說,年僅十六歲的權五郎景政參加戰役時,敵人射出的弓箭竟射穿其頭盔鐵板,射中了權五郎景政的一隻眼睛;權五郎景政立刻把這支弓箭拔了下來,反而用之射死了敵人。這一段傳記始見於《保元物語》[5],現存文獻中的異文都把此書作為底本。但是,當《保元物語》引大庭兄弟[6]的敘述來記錄這一段傳記時,這對兄弟未必真的相信這就是他們祖先的真實業績。《保元物語》最早成書於鐮倉時代初期,我們無法知道權五郎景政的傳記在此之前發生了怎樣的口承變異。[7]事實上,南北朝時期成書的《後三年合戰記》以大致相同的形式記錄了這一段傳記,並寫道權五郎景政被射中的不是左眼,而是右眼。[8]
京都上下兩座禦靈神社所祭祀的八位禦靈基本上都是早年喪命並給人間帶來災禍的靈魂,而唯有鐮倉的禦靈神社供奉著一位長命的勇士,這種現象似乎具有長久的曆史傳統。《尊卑分脈》[9]把鐮倉權守景成之子、權五郎景政叫作“禦靈大明神”[10],盡管我們並不否認這一句是後人所加的可能性,但從中可以看出,人們在鐮倉時代初期已經把權五郎景政與禦靈神社聯係在一起了。再看《吾妻鏡》[11],文中記載,從文治二年的夏天到秋天,這座神社發生了多次怪異現象,導致人心惶惶;到了年末,有一名叫下野之局的女官夢見一位老翁,老翁自稱為權五郎景政,說道:
讚岐院作祟,為天下造成災禍,我阻止不了他,請把此事轉告若宮總神官!
夢醒後,女官立即向武家匯報,武家便下達命令,讓總管若宮的法眼房祈禱國土安寧。與其他眾多若宮神社一樣,鐮倉的鶴岡若宮神社也是為了安慰靈魂而建立的,而這位權五郎景政似乎要坐在禦靈助理的位置上。我不敢肯定這位權五郎景政是否就是大庭家和梶原家尊為祖先的、曾在後三年戰役中立功的那位鐮倉權五郎景政。不管怎樣,後人相信,鐮倉禦靈社的主神是權五郎景政,而且這一觀點由古老的資料得以支持;就是有一點我們還需要思考:是鐮倉禦靈因受權五郎景政的傳說的影響而變成了眇目,還是眇目的鐮倉禦靈導致權五郎景政傳說的產生?
[1] 【原注】由高木誠一君報告,載於《民族》第2卷第2號,亦可見《土鈴》第10號。
[2] 【原注】準確的位置便是兵庫縣驅神崎郡田原村大宇西田原字辻川的鈴森神社。
[3] 【原注】見於《信達一統誌》所引用的《信達古語》,此外,此書同時記載了鹿落澤、尋澤、鹽野川、荒井川等地的地名傳說。在我看來,太子信仰在聖德太子以前就已經存在,應該在關於他日片足神的研究中對此做出詳細的說明。
[4] 【原注】見於《上野誌料集成》第一編摘錄的《伊勢崎風土記》下卷。除了寬政十年(1798)的記錄以外,也有不少後人的追記。文字記錄上隻寫了神箭在60餘年前被偷,至於準確時間無從可知。
[5] 《保元物語》,成書於鐮倉時代前期,作者不詳,是描述保元之戰的戰爭物語,共3卷。
[6] 大庭兄弟,指大庭景義(?—1210)、景親(?—1180)兄弟,平安時期後期、鐮倉時代初期的武將,是鐮倉權五郎景政的曾孫。
[7] 【原注】諸如《前太平記》此類的演繹文學沿用《保元物語》,均加寫一句:“現奉為神的鐮倉權五郎”。這種套句的存在可以說是故事成長的一個例子。目前有人推測《保元物語》是多武峰的公喻僧正於二條天皇時代為安慰戰死武士的靈魂而作,但我們仍然無法否認此書以前存在某種口頭底本的可能性。
[8] 【原注】僅從《康富記》的“文安元年閨6月23日”條看,當時的《奧州後三年繪》與現存《奧州後三年記》的內容完全一致。據說池田家保存了玄慧法師於貞和三年寫下記事便條的異本,我希望了解該版本中權五郎是否也被射中了右眼。據《台記》“承安四年”條記載,在此之前還存在《後三年合戰繪》。究竟從什麽時候有了權五郎被射中眼睛的傳記,這是值得研究的一個課題。另外,《源平盛衰記》“石橋山”條所記載的這一段傳記中,權五郎被射中右眼。若有人調查各國的權五郎木像並統計他受傷的是哪隻眼睛,那麽也許可以得出有趣的結果。
[9] 《尊卑分脈》,即《新編纂圖本朝尊卑分脈係譜雜類要集》,成書於南北朝時期,是公家洞院公定(1340—1399)編纂的諸家係譜集成。後人對此不斷補訂、轉錄,現有不同的版本流傳於世。
[10] 【原注】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續群書類叢》等其他係譜盡管提到了權五郎的父親,但其名字都有所不同,而且這些係譜幾乎都沒有談及權五郎有無孩子。
[11] 《吾妻鏡》又名《東鑒》,成書於13世紀末到14世紀初,是用日記體記錄鐮倉幕府前半部分曆史的史書。此書除了作者不詳外,卷數也不明,現存的有51卷和47卷兩種版本,裏麵也缺漏了一些年月。由於德川家康十分珍重此書,此書在江戶時代得到廣泛普及。